竹栖砚不慌不忙问:“还有呢?”
“还有?”衣榴夏蹙起眉头苦思冥想了一番,“还有……我想不到了。”
“是棋路。”
正在这时,一直一声不吭的千婉暮忽然在几人背后开口道。
“诶?”衣榴夏连忙转身看向千婉暮,追问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千婉暮抬头,与竹栖砚目光中的探究不期而遇,她连忙避开对方视线,垂眸慢声道:“婉暮的意思是,若把榴夏小友的符咒所在之处连在一起,便正是一条棋路。”
“啊?”衣榴夏疑道,“可是这些符咒,我都是每一次对弈时只留了一张在那老头身上啊。”
更不必说——竹栖砚身上那张只是他为了报复对方随手贴上去的,原本那个位置根本没有符咒!
“想必这正是问题所在,”千姒雨明白过来,“你每次都只在那老者身上留下一张符咒,如今它们却被你感应到全都在这里,甚至彼此之间连成了一条棋路,这正说明之前我们去过的所有房间其实都在同一空间内,只是被某种方法折叠了起来。”
“所以我才能在这个房间里感受到所有符咒的存在——可是,”衣榴夏复又看向竹栖砚,“你又是怎么猜到的?我们之前经历了那么多棋局,棋盘上的棋子排布各有不同,你又是怎么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棋局中,发现这一条分布在不同棋盘上的棋子所组成的棋路的?”
竹栖砚将手中扇子一阖抵在下颌上,朝他微微歪头道:“你猜?”
衣榴夏可猜不出来,连他这个留符咒的人都没察觉到这种规律,竹栖砚竟能凭借记忆找出其中的端倪!
眼看着衣榴夏投向自己的目光逐渐透露出一种异样,竹栖砚轻声笑了出来,朝对方道:“小榴夏,你想到哪儿去了?在下也没那么闲心记住所有棋局的排布,之所以能发现这一规律,只是建立在另一个猜测之上罢了。”
他说着晃了晃指间夹着的符咒,问道:“在下猜测,每次进入房间时被你留下符咒的那个棋子,都是棋局中最后落下的那一子吧?”
衣榴夏回忆了一番,一拍手惊道:“还真是!”
千姒雨继续思索道:“所以连成这一条棋路的,并不是在每一次对局中随便取了一个棋子,而恰好是我们和那老者每一局对弈落下的最后一子?”
她说着轻笑一声,抬起眼来目光在衣榴夏与竹栖砚身上转过一圈,开口道:“那还真是……好巧呢。”
这下双方都心知肚明了——须知每一次对弈,都是竹栖砚代替那老者和他们对局,若说每一局最后一步的落处不在对方的掌握之中,恐怕那老头要第一个跳出来叫屈。
只是衣榴夏也想喊冤——他确实是故意在每一局的最后一子上留下了自己的符咒,可他发誓那当真只是为了留个后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可是没想到这无心之举却反被竹栖砚利用布局,如今虽然确实通过他的符咒找到了这试炼之境暗藏的空间秘密,可他知道纵使自己极力表现出无心插柳的惊讶模样,自己在千家两姐妹眼中,肯定已经成了竹栖砚的半个同伙了——真是好可恶!
衣榴夏在心中叫苦不迭,正想着说些什么给自己解释,却听房间中“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四人脚下的地面又裂开了几道裂缝。
千姒雨抬手挡开几颗碎石,看向竹栖砚道:“既然阁下已经找到线索,不知又要如何破开这里折叠的空间呢?”
“好说好说,”竹栖砚说着朝衣榴夏一挑眉,“对罢榴夏小友?”
“……”情势危急,难道还能在这个时候说个“不”字?衣榴夏咬咬牙,回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会同时催动所有符咒,为你引导。”
“多谢小友了,”竹栖砚笑笑,却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又向躲在千姒雨身后的千婉暮道,“那么在下还要请少夫人助在下一臂之力。”
千姒雨闻言一怔,却是侧开身子转过头去,就见千婉暮同样惊诧地看向竹栖砚:“阁、阁下要我怎么做?”
“夫人别紧张,”竹栖砚勾唇,“在下记得在第一个房间时,夫人曾施展聚魂之术唤醒了那位老者,相信以夫人功力,必定察觉到了罢——那时被你聚集起的老者魂魄仍然不是完全的,而剩下的残魂则分散在了每一次我们所到达的房间中。”
眼见千婉暮露出一瞬慌乱的神情,竹栖砚的眼角弯起一点愉悦的弧度,继续悠悠道:“现下,还请夫人再施展一次千家的聚魂之术,为在下解开疑惑罢。”
千姒雨若有所思地将目光从千婉暮身上收回,喃喃重复一声:“千家么……”
“……”千婉暮抿唇一瞬,终是应道,“我明白了。”
语罢抬手掐诀,果然见一缕金光从竹栖砚身后已经化作棋子的老者头顶逸出——那赫然是他们此盘棋局的终局落子之处,背后正是衣榴夏不久前示意给他们看的符咒。
竹栖砚看向衣榴夏,衣榴夏会意地伸手结印催动符咒,就见那老者全身瞬间灵光大涨,光芒聚成一道光柱穿透坍塌的屋顶,指向了未知之处。
竹栖砚轻笑一声,一手捏着衣榴夏给他的符咒,一手将折扇朝前方一甩——便见那折扇飞旋而出,又在半空中迅速化作一柄长刀,下一刻,竹栖砚飞身而起,一把握住长刀刀柄,抬手直直斩下了这老者的头颅!
“咔嚓”一声,随着头颅飞起,整个房间骤然裂成了几半,紧接着地面轰然塌陷,令几人脚下一空,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而去——
这时只见千姒雨手中烟杆一挥,唤出一片云雾将几人托举住,缓缓落在地面上,衣榴夏率先抬起头来朝某个方向的棋子看去,随即开口确认道:“这里是我们来过的上一个房间!”
说话间千婉暮手中法诀再次亮起,唤起这一局中贴着符咒的老者体内残魂,而身侧竹栖砚青衣一闪,眨眼间又是一斩!
“轰轰轰!”房间再一次坍塌,借着衣榴夏符咒的引导与千婉暮的聚魂之术,竹栖砚持刀如切瓜砍菜般斩下了那些附着符咒与残魂的老者头颅,四人沿着显现出的棋路一路逆行而上,不断溯回,终于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房间。
衣榴夏见状喜道:“终于回来啦!是不是破开这里我们就能离开了?”
竹栖砚这时提刀转向他,微微笑道:“小榴夏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棋局的最后一子能够连成一条棋路呢?”
衣榴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你自己搞的鬼么?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千姒雨却在一旁开口道:“但若是一开始竹先生没有选择取代那老者的话,原本和我们对弈的,就是那位本该在棋盘之外、现在却成了棋子中一员的老者了。”
衣榴夏一愣:“你们的意思是……”
“出现棋路是必然的,因为我所看到的棋路正包括了被榴夏小友贴上符咒的竹先生,”千婉暮一边施展法术,将所有残魂汇聚在一处,一边接道,“也就是说……”
“这个被折叠的空间的本来面貌,就是棋盘本身,换句话说,我们一直身处在这棋盘之中——只有解开棋局,才能见到这棋盘的本来面目。”
伴随着千婉暮的话语,只见竹栖砚手起刀落,将最后一个老者头颅斩下。
顿时四人只觉周身一震,紧接着整个书库刹那间消失无踪,他们脚下的地面变作一副巨大的棋盘,而四周则幻化成一开始在宫殿中看到的那幅壁画,只是画中原本模糊不清的内容变得清晰起来,其上描绘的却是四个青年人吟诗弄剑的风华情景。
竹栖砚长刀一挥,锋刃抵在壁画前重新出现的老者喉间,笑吟吟道:“至于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故布疑阵——便要请阁下为在下解惑了。”
***
晓噙霜提着灯笼走在路上,经过几个巡逻的修士时,其中一人唤住了他:“小霜,又去找你师父呀?”
听到声音是雾赦己的酒友之一,晓噙霜便停下脚步向对方打了个招呼,又点点头道:“嗯,我去看看师父。”
“嗐,大姐头定是又跑到不知道哪里自己喝酒去了,”那人劝他道,“依我看,她那么厉害,你何必替她操心?倒是你身子刚好了些,就别到处乱跑了。”
晓噙霜露出个拘谨的笑容:“多谢大哥好意,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的。”
那人见他执意要去寻雾赦己,只得叹了口气叫他记得早些回去,便继续去巡逻了。
晓噙霜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处偏僻小院,果不其然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月色下,雾赦己仰躺在破败的屋顶上,一条腿随意支起,正举着她那只酒葫芦对月独酌,清辉洒在她散开的白发上,如同落了一身碎琼,颇有几分洒脱疏狂之意。
晓噙霜爬上屋顶,张口唤道:“师父?”
雾赦己早喝得酩酊大醉,此时听到声音,只睁开一双似醒非醒的眼看向来者,迷迷糊糊道:“豆芽菜……你来了……呵……我劝你赶紧认输……论喝酒……你、你绝对比不过我!”
说罢仰头将葫芦中的酒痛快饮下,见对面之人仍旧一动不动,不免皱了皱眉啧声道:“怎么不喝?莫非是被姑奶奶我吓破了胆……哈哈!落、落萧河,你这……你这背信弃义的狗东西!”
“……”晓噙霜忍不住道,“师父,是我,噙霜。”
“什么父……义父也来了?那便也来喝一杯!”雾赦己眯着眼觑他,一边摇头晃脑地朝他举起手中的酒葫芦,含糊道,“放心!那豆芽菜胆小如鼠……不会朝殷二告状的……嗝……只要华姐不发现……切!我才不是怕……怕、怕她作甚!”
“师父……”
见他仍是不动作,雾赦己不满地直起身子,拿着酒葫芦凑到他面前,蹙眉道:“怎么不喝……义父,你、你和你小子们骗得我团团转,难道连我一杯酒都不肯喝?”
“放心……”雾赦己睁着醉眼,不由分说地把酒葫芦塞到晓噙霜手里,潇洒笑道,“你与我喝一杯,我、我便与你们两清……从此各不相欠!”
她说着醉醺醺地凑近晓噙霜,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对方脸蛋:“怎么……你敢不敢?”
晓噙霜:“……”
眼看着面前的醉鬼要倒在自己身上,晓噙霜暗道一句“师父对不住,徒儿这厢失礼了!”,一边挣开对方,熟练地跳到屋顶一角。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雾赦己整个人狼狈地摔下了屋顶。
“诶?诶?发生什么事了?!”雾赦己从地上爬起来,顶着鸟窝似的头发茫然四顾,“哪里来的响声?”
晓噙霜这才跟着落到地上,走上前来一边扶起她一边面色无奈道:“师父,您再这样喝得大醉,徒儿就要擅自做主,没收您的酒葫芦了。”
雾赦己搭着他肩膀站起身来,抬手揉了揉自己额头,闻言连连唉声道:“小霜啊,你忍心这样对师父么?师父可只有你一个人了……”
晓噙霜一愣,随即将头转到一边,低声慢慢道:“对不起师父,我不是……只是师父近来愈发嗜酒如命,徒儿想……想知道师父是否是有什么忧虑。”
雾赦己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抬手捏住少年侧脸将人转向自己,开口朗声道:“你这脑袋瓜子里都想些什么呢,小小年纪那么多心事,愈发像那只豆芽菜了!唉,不提他了,我把一身本事教你,可不是让你杞人忧天的——是教你来日若有谁挡了自己的道,你能凭自己的本事开出一条路来!”
晓噙霜心神震动,不由得望向对方:“师父……”
雾赦己将目光落在他双眼覆着的黑绸上,随即抬手一把扯下那黑绸,低低笑了一声:“噙霜,你我皆是曾受他人摆布之人——可你信不信,凭师父的本事,能将这荒唐的命运一并斩断?”
晓噙霜浓墨般的双眼中映出明亮的月色,他毫不犹豫道:“徒儿相信师父!”
“哈哈,这便对了!”雾赦己拍拍他肩膀,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又抬起头来看向某处,原本轻松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晓噙霜见状,连忙问道:“师父?怎么了么?”
雾赦己收回眼神,对晓噙霜低声道:“徒儿,你去通知大家戒备起来——师父去去就回!”
晓噙霜心中一慌,本能地伸手去抓雾赦己衣角:“师父……”
然而雾赦己脚尖一点,转眼间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249章 连环之劫(终)
烟尘散去,峰顶凛冽的罡风吹开大战后四散的刀光剑气,随即一道身影显现,一手提剑徐徐走出了迷雾。
这时却听一阵怪笑声突兀在山顶响起,紧接着忽然在那人面前不远处聚集起一股灵气,继而幻化成了一位老者模样,这老者一边抬眼打量着来人,一边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开了口:“诶呦,原来最后先到达山顶的竟是阁下么?啧啧啧,真是后生可畏啊!”
算无名在老者面前停下脚步,冷声回道:“按照约定,阁下该告知我你口中的‘真相’了。”
“别着急嘛,”那老者却慢悠悠道,“老朽只是有些唏嘘,你等不久前还作为同伴共同前进,如今却为了寻找这试炼之境的真相反目成仇,甚至于你死我活,唉呀,当真是……人心难测啊,想想老朽在这试炼之境中不知已经见过了多少这般情境,如今却还是感慨一句——人心险恶、人心险恶呐!”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算无名不由得皱起眉来,身边缓缓聚起无形剑意,那老者见状,连忙改口道:“呃好好好,老朽这便说……关于这试炼之境的真相,一切还要从上一次‘三尺水境’开启之时说起……”
“‘三尺水境’乃由我雪家老祖以神通所捏造,雪家用其作为五洲青年才俊历练之处,每任家主在位都会开启一次。试炼之境取‘三尺秋水’之意,进入境中的众人以手中刀剑为依仗,或以擂台形式比剑论道,或探寻藏在境中的秘宝,在从前一直都是天下人才向往之处。”
“诶?可是据我所知,近一千年来并未听说雪家开启过‘三尺水境’啊。”
壁画前,衣榴夏盯着被竹栖砚牵制的老者,疑惑问道。
他说着将目光投向另外二人——从方才看到壁画上的人开始,千婉暮与千姒雨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望着壁画,一人面色发白,一人面露沉思。
那老者早被竹栖砚强拆棋局的行为吓破了胆,此时也只抬手指向那壁画,面带委屈道:“那是自然,因为自从一千三百年前那次试炼之境之后,老朽就被这几人算计坑害了!”
众人随他的话语一同向壁画看去——那上面画着两男两女,其中二人正是千家姐妹再不能熟悉的面孔,一位是如今雪家话事人离相月,一位是千家家主千名卿。
衣榴夏猜测这老者应该是这试炼之境的守护灵之类,只是他却不明白,一个守护灵还能被怎样算计?于是下意识追问道:“这……莫非是那次试炼时,他们对试炼之境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闻言,老者身周愤怒的气息顿时蔫了下去,整个人变得十分颓丧:“此事说来话长……”
算无名打断对方道:“那就长话短说。”
“你!”老者闻言立即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却感觉到算无名身周剑意又强了几分,他只得重新收起怒火,低声诺诺道,“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尊重长辈,各个都喜欢欺负老人!”
算无名无声看着他,他连忙继续道:“既、既然如此,那不妨阁下就自己看个明白罢!”
说罢抬袖一挥,周围雾气一瞬变浓,紧接着幻化成一幅灵动的画面,将当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一年,老朽像往常一样,遵当任家主之令开启试炼之境,看护各家小辈入境试炼,谁知这四人心怀不轨,在通过试炼得到秘宝后,竟然贪心不足,向老朽发起了挑战!”
***
山风呼啸,一人独坐在林间,背靠着树干一手拿着长剑在削一支竹笛,口中不时哼着轻快的调子。
正在他自得其乐之时,一张符纸轻飘飘地落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树枝上,从其上传来了一道含着戏谑的声音:“阁下真是好兴致。”
“呵呵,自然比不上夫人运筹帷幄日理万机。”连笑锋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哦?这可不像是你连某人会说的话啊。”那符纸晃动一下,幻化成一道离相月的虚影倚靠在树旁,看向旁边坐着的人,口中悠悠道,“看来诏狱确实是个好地方,能让曾经目中无人的大魔头也学会含沙射影咬文嚼字了。”
连笑锋手一抖,险些把快要做好的竹笛砍成两半。
“诶呦,你可别挖苦我了,”他抬起头来,连忙讨饶道,“我这不是牢子蹲久了,出来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么?你若是蹲了几百年诏狱出来,发现从前的狐朋狗友各个都成了世家家主和世家夫人,你也会觉得七大世家没救了。”
离相月斜他一眼,哼笑道:“首先,如今已没有七大世家了,其次,卜赠春和千名卿一个神龙不见尾一个当甩手掌柜,可比我这般操心操劳还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好多了。”
说起来这件事,连笑锋就有些来气:“赠春便也罢了,反正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千名卿那个处处和千家作对的家伙最后居然当了家主,我起初在诏狱里听到这件事还不肯相信,结果被那些家伙白白嘲笑了几百年——真是岂有此理!”
离相月嗤笑道:“你也说物是人非——如今没变的,也只有你这个与世隔绝的人了。”
连笑锋将竹笛上散落的木屑轻轻吹开,闻言眼皮一抬,看向离相月道:“那么你呢——你也变了么,相月?”
离相月抱臂与他对视,却没有立即开口回答。
连笑锋随即一笑,抬手将竹笛往空中抛起又接住,随意将两手撑在脑后向后靠着,仰头从树枝缝隙中望向天边那一轮明月,目光变得悠远:“想当年我等意气风发,不以世家门第为凭,结伴闯荡天下,真是好不潇洒!可惜……自那次试炼之境之后便各自分散,再未有相聚之时……”
离相月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他继续道:“说起来那次试炼之旅也是令人难忘——我记得正是雪家开放的‘三尺水境’罢,人家本来只是个寻常的论剑擂台,却教我们几个发现了老祖留下的秘密,最后解了那珍珑棋局不说,还将那老不羞的境灵狠狠揍了一顿,真是痛快,哈哈哈哈哈!”
离相月仿佛也随着他的话语回想起当时的经历,嘴角轻轻勾起:“说的不错,那次试炼确实是令人难以忘怀。”
“毕竟是我们四人难得联手全力以赴,且相月你在最后独挽狂澜、布下连环计与那老头对弈周旋、将对方杀得丢盔弃甲的风采,我连某人可是记了好多年呢!”
离相月遗憾道:“那还真是我的不幸。”
“哎……你说话还真是不客气,”连笑锋无奈道,说着却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慢慢落到离相月身上,“但那是我们四个最后一次同行,我自然印象深刻——从试炼之境出来后不久,你便接下了雪家公子的求亲,我们三人以为你是被离家所迫,便商议着上北洲将你救出,谁知半道上千名卿不知为何不告而别,后来赠春也被她兄长捉走,我一人独上济延雪家,可惜阴沟里翻了船,竟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太微府抓了个正着,嘿!真是晦气!”
他看向不动声色的女子,呵呵轻笑道:“这事儿你不是第一次知道罢,果然……”
他垂眸自嘲笑笑,复又站起身来,拍拍衣袖道:“事到如今,我早已无心探究当年的真相,只是好奇——离相月,那时你在试炼之境中,究竟做了什么?”
“哦?”离相月闻言却展颜朝他一笑,“当年在‘三尺水境’中,不是我们四个一起打败了那境灵么?你为何会有此一问?”
哪怕曾经看了面前这张脸许多年,连笑锋仍旧为这一笑失神了片刻,开口情不自禁答道:“但当时破了那老头棋局的,唯有你一人,你在那棋局之中窥见了什么,与那老头说了什么,我却是从不知晓……”
“原来如此,”离相月抬起左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眼中似笑非笑,“你觉得,我是在那试炼之境中看到了什么,才导致出来后做出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我……”
离相月却打断他,继续缓声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在离开诏狱后又投奔我而来?”
连笑锋猛然惊醒,面色复杂地看了离相月一眼,终是轻叹道:“……你说得对,或许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他说着将立在一旁的长剑收回鞘中,一手把玩着刚刚削好的竹笛,迈开腿从离相月身旁走过,向树林外而去,一边开口道:“不过你也不必反复试探,相月——我既然投奔了你,自然会站在你这一边。”
离相月转过身,只见连笑锋在月光下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你放心,虽然不知道你将我留在昀时是作何打算,但我已带人暗中埋伏在朝家周围,只待你一声令下便可行动——那么今日便先别过!”
语罢他脚步未停,一路哼着小曲儿走远了。
***
“……那四人在试炼之境中脱颖而出,甚至解开了老祖藏在秘境深处的谜题,老朽受老祖所托,欲将秘宝交给有缘之人,便提出与那四人展开对弈,谁知那离相月竟然在棋局中陷害于老朽,不仅使奸计将秘宝夺去,甚至窃取了试炼之境的掌控权,将老朽困在其中千余年……”
老者说到最后,忍不住抬起袖子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抽泣道:“老朽、老朽愧对老祖的嘱托啊……”
说话间,那壁画上的演绎也进行到了最后,衣榴夏目瞪口呆地看着渐渐消散的影像,呆呆地抬起手鼓起掌来:“这……这真是太精彩了……”
“的确是令人难以想象,”千姒雨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若阁下所言无误,彼时离夫人尚且没有进入雪家,我很好奇她为何要策划这一切,又是如何窃取试炼之境的掌控权的呢?”
她会有此一问,只因方才壁画上最后展现给她们的,只有离相月与老者弈棋时过分奸诈阴险的面容,却刻意隐去了与秘宝有关的线索,显然这段影像多少带了些老头的个人恩怨。
“呵呵呵,看来阁下对主子的忠心非同一般呐,”见老者还想开口,竹栖砚持刀将对方抵至墙边,不慌不忙地打断他,“哪怕离夫人抢了你的秘宝你也不愿将它的真面目示于人前,只是如此一来,就算你费尽心机引我等前来说明真相,我等恐怕也无法帮你向夺宝之人复仇呢。”
听闻自己的意图被捅破,境灵脸色一变,随即看向面前人,狡辩道:“我何时说过……你、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呐!”
“哦?”竹栖砚作势将刀收回,一边缓缓道,“原来阁下虽然被人夺去境中宝物、辜负旧主托付、甚至被对方囚于境中千年,却甘愿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坐视他人利用旧主秘宝为非作歹,被我们察觉这宫殿的蹊跷,也只是阁下技不如人,在千年后再次输给了对弈之人?”
“休得胡言!”那老者脸上浮现出恼羞的神色,怒道,“若不是你和那离相月一样,尽使些阴谋诡计,老朽如何会一时不察被你找到局中破绽?”
“原来如此,”竹栖砚审视一般盯着他脸上神情,轻轻勾起嘴角道,“阁下虽然对离夫人怀恨在心,却不意让我等知晓试炼之境的真相,若在下没猜错的话,阁下原本的打算是将我等困在这宫殿之中,然后借此威胁身在另外一处的我等同伴,为阁下向离夫人复仇罢?”
算无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正是如此,”那老者义愤填膺道,“如你所见,我被那离相月困在这里千年,这试炼之境早在她的掌握之中了!”
算无名慢慢皱起眉头,就听对方继续道:“知道你们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找到有关离开这里的线索么?因为‘三尺水境’的出口早被那女人封闭了,你们都要遵守她制定的规则在这试炼之境中比试——只有最后获胜的人才能离开!”
算无名闻言明显一怔:“输的人……会如何?”
“自然是被永远留在这试炼之境中了,”老者没有忽略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焦急,忍不住暗暗勾起嘴角,又道,“不过你放心,老朽既然愿意让你知晓这试炼之境的真相,自然也有办法让你在接下来的比试中胜出——毕竟,你的实力和心性都有目共睹,不是么?”
算无名冷道:“有什么条件?”
“哎呀,老朽就喜欢你这般的痛快人,不像那些背地里耍阴谋诡计的家伙……”察觉到对方投向自己的目光愈发不善,他连忙再次改口道,“老朽的条件就是,要你离开试炼之境后,助老朽从离相月那里重新夺回秘宝!”
算无名依旧面无表情道:“离相月如今已是雪家实际掌权人,单凭我一人恐怕难以做到。”
“你想拒绝?”老者咬牙切齿道,“那你便只能一辈子呆在这里了,你甘心么?你的同伴还被困在另一个地方,你若不答应,就别想再见到她了。”
“既然你说这试炼中并无‘团体赛’之说,又何来同伴?”算无名说着手中化出那块进入时拿到的写着“倚天”二字的令牌,抬眼看向对方沉声问道,“还是说,还有甚么规则是你故意隐瞒于我的?”
说时迟那时快,但闻一声凌厉剑啸,几道苍劲剑气混杂着碎石冲天而起,将那老者的立足之地包围,紧接着只见两道罡风自一左一右而来,转眼间将打算逃跑的老者封锁在方寸之间。
一柄寒锋悄无声息地从后方伸来逼近老者喉间,他面露慌张,脚下微微移动了半寸,下一瞬,便见余光中两道人影出现在自己左右两侧,挡住了他的退路——正是在先前比试中他看着“落败”的夜烬寒与千娥眉二人。
境灵老者猛地愣住,紧接着不顾剑锋割伤脖颈,缓缓侧过头朝自己身后看去,不期撞上了一双覆着寒霜的眼睛。
他重新扭回头来,就见算无名抬步走到自己面前,开口笃定道:“看来阁下所言并非全部真相,既然如此,我等也无须遵守阁下的规则。”
“说。”在他身后,玉苍鸾冷冷开口接道,“我们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那老者猛地愣住,似乎未曾预料到自己满腹算计这么快就被识破,一时变得手足无措,只瞪大双眼望着竹栖砚,气恼道:“你……你……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罢了。”
“是不是猜测阁下心中自然明白,”竹栖砚嘴角依旧挂着笃定的笑容,“既然阁下不愿主动说明,不妨继续听听在下的‘猜测’罢。”
他说着将手一翻,手中长刀重新幻化成折扇,竹栖砚将折扇展开挡在面前,同时猛地凑近呆在原地的境灵老者,一双笑眼锁住对方脸上的恐惧神色,开口一字一顿道:“依在下所猜,阁下之所以不肯将当初被夺去的秘宝实情告知,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因为我等现在,正身在那作为秘宝的棋盘之中,处于棋局的连环劫之上。”
***
风波台上,黑白之辩仍在继续,小亭内无人言语,只可闻得落子之声。
垂帘将竹林中的风波挡在亭外,棋盘边相对而坐的两人皆已沉浸在面前寸枰的厮杀之中,霓临沨凝神看去,只见水滴聚成的棋子在经纬间盘桓排布,两方气机相互交缠牵引,竟隐隐形成了几道连环劫。
朝别赋以手支颐,一边玩弄着手中棋子,一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对面之人,似乎对自己陷入劫数之中并不焦急,反观算忧生却依旧面色沉静,只是手中拈着一子迟迟未落。
霓临沨见状敛眸——他设下这一邀局纵然是牵制二人之意,但却也存着找寻解开珍珑棋局之人的想法,在这之前,他已邀请许多大能相弈,自己也私下推演了无数遍,然而每一次都会落到像眼前这般连环劫的局面,似乎冥冥之中总缺少了什么关键。
他不禁想起那位将此棋局赠与自己之人说的话:阁下若不信我的话,大可先试着将令尊所留此局解开,到时一切自然会见分晓。
正因如此,先前霓临沨并未将珍珑棋局之事告知竹栖砚,除却要以此做局拦住朝算两家之外,更是不愿对方识破这背后的另一桩交易,毕竟交给自己珍珑棋局的人……
正在这时,却见一位听澜阁的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霓临沨身边,躬身将一张纸条交到对方手中,又立即隐去了身形。
霓临沨缓缓展开纸条,只见其上正写着一句:龙战于野。
下一刻,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来看去,面前算忧生终于落下了手中那一枚棋子。
***
一切几乎发生在转眼之间。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支撑在岐渊上空的结界从内外两个方向被击碎,紧接着,无数身着黑袍之人如嗅到腐肉味的乌鸦一般,借由御钦霄在结界内打开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涌入各个城池,乌云遮蔽了天边的明月,顷刻间将整片大地笼罩。
御庚辰面色灰败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城中的静谧被打破,原本脸上尚带着轻松笑容的人们匆忙拿起武器,与攻入家园的太微府和世家之人缠斗在一起,血腥味、喊杀声、兵铁寒意、刀光剑影再度将他的五感包围——此情此景,与当初御家被攻破之时是何其相似。
然而最讽刺的是,两次亲手点燃战火的,竟然都是他的至亲之人。
御庚辰将视线缓缓转向面色疯狂的“简持庶”,一时间忘记了动作,只呆愣地看着对方口中传出属于御钦霄的笑声,一边抬手间又唤出了几道阵法。
直到身边一左一右掠过两道身影,兰锦烟与靖取罗已迅速上前,拦住了“简持庶”的去路:“住手!”
“没用的……”简持庶张口发出了御钦霄的声音,面上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他催动灵力,借阵法令自己的话语传遍结界每个角落,“结界已破,太微府与四大世家倾力出动,尔等覆灭不过翻掌之间!”
却在这时,忽闻天边传来一阵朗然笑声,随着一道凌厉刀光划破城池上空的云雾:“哈哈哈,好大的口气!且叫姑奶奶来领教领教你们这些虫豸翻掌的本事!”
众人不约而同地仰头往天边看去,但见云破雾散的一瞬间,一道身影手执巨镰立于月下,眼神睥睨锋芒毕露,身周释放的威压竟隐隐将所有人的动作压制。
雾赦己挥手将镰刀扛在肩头,勾唇飒然一笑,道:“姑奶奶在此,你们哪个先上前来?”
一时间万人噤声,片刻后,却听一声冷笑打破了此间安静,紧接着一道阴冷掌风贴着雾赦己后颈自她身后袭来,雾赦己眼神一凛,猛地转身抬手和偷袭之人对了一掌。
但见掌风过处在天际划出一道云痕,直直逼出了偷袭者的身形,雾赦己见到其人面容,先是一愣,随即抬手挠挠头道:“你长得有点眼熟,你是……?”
那人闻言,原本便紧锁的眉头愈发锁紧,抬手间又是一掌拍出,口中怒喝道:“竖子休得猖狂!‘浮楼八仙’前来讨教!”
雾赦己挥镰迎向对方,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一千年前的手下败将啊!”
说话间她利落侧身,躲过了另一道划向自己面门的剑风,转头时飘落几缕被削下的碎发,雾赦己看向剑风来处,便见又是一人现出了身形,她挑起一边眉毛,轻嗤道:“呵,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八仙’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偷偷摸摸做事呢?”
这时第三位“浮楼八仙”亦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周身杀机已将雾赦己锁定,她侧目看去,面上有一瞬讶然,随即又转为讥讽:“哟,问老头儿?连你这一把老骨头都上阵了,还真是——为老不尊啊!”
问浮元抬手轻抚长须,眼中杀意毕现,口中却仍是悠悠回道:“多说无益,我等今日来此,誓要报千年前弑主之仇——雾赦己,今日,便是你的死劫!”
***
“你的意思是说,这‘三尺水境’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衣榴夏震惊道。
竹栖砚收起方才逼视境灵老者的气势,重新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挥扇转向他答道:“以前可能不是,但现在是了。”
“你的意思是说,离夫人她用夺走的秘宝,也就是一副棋盘,将整个试炼之境封印在其中,从而夺走了它的掌控权?”衣榴夏再次震惊道。
“此言有理,”千姒雨思索道,“所以此地的规则才一直不完整——因为原本试炼之境的规则已经与棋盘的规则融合。我们在试炼之境中乘着八卦盘前进,实则是在棋盘上落下的每一步棋,而与其他人的擂台对局,则是棋子间的对弈,至于这所谓的‘团体赛’,便是弈子相遇,落入了连环劫之中,所以我们才会一直陷入这座宫殿的循环,重复在折叠的空间中行进。”
“我有疑问!”衣榴夏举手提问道,“众所周知,棋局中只有黑白二子,可我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对手少说也有几十,若说大家都在一副棋盘上,又代表了对弈间的棋子,这岂不是乱了套么?”
“诶,小榴夏此言差矣,”竹栖砚慢慢道,“在下只说我等在作为秘宝的棋盘上,可从未说过,棋盘上只有一个棋局啊。”
他话音方落下,仿佛什么机关被触动,眼前境灵老者的身影重新变得虚幻起来,而后只听四周传来“咔嚓嚓”几声裂响,众人回头看去,便见脚下的棋盘连同周围的壁画突然间裂开了数道巨大的缝隙。
下一刻,只闻“轰隆”一声巨响,几人面前的壁画猛地炸开,紧接着几道剑风从中射出,向着一边快要消失的境灵老者包围而去。
“轰轰轰——”空间震荡间引发了大量灵力泄露,烟尘激荡间,但见一道身影从裂开的壁画中当先跃出,拦腰一把捞起立于原地的竹栖砚向一旁飞掠而去。
半空中,两人的发尾被狂风吹得交缠在一起,竹栖砚倚在来人怀中,仰头看向咫尺间对方凌霜玉雕般的侧脸,下一刻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冷哼,他直白打量的目光与对方侧目投来的眼神堪堪相撞。
竹栖砚轻挑眉头,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中折扇,掩唇笑起来:“真是叫在下好等啊。”
第250章 歧路之别(一)
夜烬寒将长刀一挥,驱散四周烟尘,回首只见众人已经回到了一开始的八卦盘之上。
这时衣榴夏从他背后跳出来,歪着头看向他笑道:“阿寒!你们竟然真的从壁画里出来了!”
夜烬寒收刀的动作一顿,疑惑问道:“壁画?”
衣榴夏一边拉过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一边颇为兴奋地将两人分开后自己的经历添油加醋地向对方讲了起来。
千姒雨听完千娥眉的简短叙述,不由得挑眉道:“可惜如此惊心动魄的决斗,我们几个只能通过壁画观赏,唉,不知下次我是否还有机会身临其境欣赏娥眉的英姿呢?”
千娥眉顿时双颊微红:“小姐若愿意,我……”
“嘘,”却见千姒雨上前一步,抬手按住她薄唇,朝她眨眼道,“嘻,我逗你的——总之娥眉平安回来就好,看来这境灵虽然对我们含糊其辞另有算计,但总算做了件好事。”
说着众人便将目光移向被剑风禁锢的境灵,那老者见百般挣脱未果,神情愈发气愤焦急:“老朽好歹也是将这试炼之境的真相告诉了你们,你们难道也要学那离相月等人恩将仇报么?!”
“阁下此言差矣,”竹栖砚在对方面前轻飘飘落下,笑眯眯道,“是否恩将仇报,不在于我等,而在于阁下自己的选择啊。”
境灵被他话语震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颤抖着伸手朝自己一指,瞪眼问道:“我……我吗?”
竹栖砚看向对方,接着之前的话道:“正因这试炼之境中的棋局不止一局,虽然在之前的对局中,我等有输有赢,却仍然站在了这里——既然回到了八卦盘之上,说明在这场‘团队战’中,或者说在刚才那一局中,我等是获胜了,对罢?”
见境灵不语,竹栖砚笑笑,继续道:“由此推测,这秘宝的玄妙之处正在于能够容纳千变万化的不同棋局,却又能够将其统一,这说明在这些棋局之上,有一局属于这秘宝本身的棋局,唯有在其中获胜,才能获得离开的机会。”
他看向老者紧缩的瞳孔:“看来这位境灵阁下向无名先生保证的,能够让你在之后的比试中获胜,应该就是通过他的能力,让你顺利到达秘宝本身所在的棋局,至于在那之后——”
竹栖砚说着与身旁的玉苍鸾一对视,又看向另一边面无表情的算无名,唇边翘起一点嘲讽的弧度:“则该是这位境灵阁下借你之手破开棋局脱身,自己从离夫人手中夺回试炼之境中的掌控,从而向对方报仇了。”
眼见自己真正的计划被拆穿,那境灵老者面上一直伪装的焦急神色终于褪去,露出了下方暗含危险的冰冷,然而竹栖砚却视若无睹,冲老者一笑道:“正是如此,或许境灵阁下从始至终并未真的想让我等离开试炼之境,而是意欲借我等——或许不止我等,而是这试炼之境中所有人的比试,助他解开最终的棋局——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话音方落,就见境灵抬手径直挥开了包围着自己的剑风,冷哼道:“呵,倘若你所说为真,那老朽大可在暗中操纵这一切,用你等的力量助老朽解开棋局,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这一切告诉你们?”
语罢,却见他突然出手如电,伸手直取竹栖砚咽喉——却听对方不慌不忙地开口道:“那自然是因为,阁下自己答应过无名先生,能帮助他获胜——换句话说,这最终的棋局,只有进入试炼之境参与比试的人可以入局,阁下即使有办法从旁提点,却无法直接入局。”
境灵的指尖停在竹栖砚颈前,乍起的寒霜刹那间将他整只手臂冻结,他终于露出错愕的表情,瞪大双眼看着竹栖砚勾起一抹笑容,朝他一字一顿道:“想必阁下的真身并不在此处罢——”
“原来,被离夫人困在连环劫中千余年的,是阁下自己啊。”
八卦盘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半晌,才听那境灵重新开口道:“是老朽小看你这小子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竹栖砚与他静静对视片刻,忽然道:“阁下奉雪家老祖之命镇守‘三尺水境’,却意外被有心人算计,封印在此上千年,定然十分忧心如今雪家与老祖的情况,好不容易等到试炼之境重新开启,自然不肯放过破局的机会——正所谓君子报仇,千年不晚,在下十分赞同。”
闻言,境灵缓缓收回手来,沉默不语。
竹栖砚便继续道:“在下所求阁下不也早就知道了么——在下只是想要找寻离开这里的办法,而阁下也需要能够进入最终棋局的人替你解困,不若我等合作,各取所需,如此两全其美之举,岂不美哉?”
这与自己最开始向算无名提出的条件有何区别?境灵简直气得暗暗咬牙,可是现下竹栖砚已经几乎把所有的真相都猜了出来,他再也无法借由自己境灵的身份与掌握的信息随意摆弄这些棋子,而偏偏自己的真身确实仍旧深陷离相月布下的连环劫中,如今可谓是优势尽失——完全落入此子的掌握之中了!
其奸诈程度比之千年前的离相月,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我答应你。”心下一番计较之后,境灵抬起头来,瞪着面前依旧笑吟吟的人,恶狠狠回道。
“阁下真是爽快。”竹栖砚“啪”地一声将折扇阖住,面不改色称赞道,“一点也不像那些两面三刀阴险狡诈之人。”
一句话说得对方脸上表情十分精彩,玉苍鸾抱臂在一旁看着他表演,意味深长地挑了挑一边眉毛。
偏偏竹栖砚似乎觉得并无不妥,继续道:“那么便请阁下先讲讲现下这‘三尺水境’的真正规则罢——这秘宝的玄机到底是什么,以及阁下打算如何帮助我等到达那属于秘宝本身的棋局呢?”
境灵老者幽怨地瞪他一眼:“你不是都猜到了么?还要老朽作甚么?”
“诶,阁下这便不对了,”竹栖砚却道,“既然如今我们已是合作关系,自然也要发挥各自所长,分享彼此情报,如此才能更快达到目的,不是么?”
他又道:“若阁下想知道雪家近况,在下当然愿意为阁下解答一二。”
“……”境灵深吸一口气,终于对着众人娓娓道来,“主上留在试炼之境中的秘宝,不是别的,正是从许久之前流传下来的一副珍珑棋局。”
“传闻其原主人早已飞升成仙,也有人认为对方因困于棋局而羽化,未得仙缘,其身份早不可考,唯一可确认的是,这副棋局十分特殊——正如你所说,它并不是简单的‘一副棋局’,而是‘一步千局’,每一子落下,都会产生上百种棋局,这些棋局又藏在表面上的这一棋局之下,形成了成千上万的重叠的空间。”
他说着看向另一旁的千姒雨:“方才这位姑娘说得不太准确,你等之所以会在同一座宫殿里重复与老朽分|身的棋局,不仅是因为陷入了连环劫中,更是因这连环劫跌入了其他的棋局中,从而在折叠的空间中进行了穿梭。”
“说到千年前——老朽正是借这珍珑棋局中的千局之一与那离相月对弈,孰料一着不慎陷入了对方设下的连环劫中,自此跌入棋盘之中。而那离相月也并不是立即便窃取了‘三尺水境’的掌控权,据老朽对此境的感知推断,在她们一行人离开试炼之境一段时间后,这‘三尺水境’才渐渐与珍珑棋局融合,直到那时,老朽才明白了离相月操控试炼之境的方法。”
“她将整座试炼之境封印在了珍珑棋局的万千重叠空间之中,于是原本试炼之境的擂台赛规则也与棋局本身的规则所融合,创造出了如今你们所见的‘文’与‘武’两种令牌——实则‘武斗’对应的便是‘三尺水境’论剑的机制,而‘文斗’则是属于棋局的规则。而之所以会有四道令牌名,则与这珍珑棋局本身的规则有关,所以诸位进入‘三尺水境’后,才会由此组成一个八人‘团队’。”
“其余正如姑娘先前所说,”境灵对千姒雨道,“诸位脚下的八卦盘便是在这万千空间中游走的棋子,每一次与其他队伍相遇,便会在某一个空间的棋局中对弈,而你等所走的每一步会连成另一条棋路,每一局中的胜负,都会改变你等所走的棋路——只有沿着特定的棋路,才能回到珍珑棋局最初的那一局,才能离开试炼之境。”
“好……好复杂!”衣榴夏听他说了一口气这么多,不免有些头晕眼花,连忙打断对方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目前仍旧行在通往最初的珍珑棋局的棋路上?这才是你选择我们的原因?”
“呵,你们别太得意——通往珍珑棋局的棋路又不是只有一条——只能算你们几个走运,撞进了那宫殿中千年前离相月等人留下的残局,又不小心被你们看破了棋局的奥秘,找到了老朽这具分|身,”听到他提起这个,境灵老者顿时不屑道,“老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单凭某些人‘文斗’的运气,恐怕尔等早就陷进死劫之中了!”
最后这句话就差指名道姓了,衣榴夏偷偷打量一眼站在一起咬耳朵的竹玉二人,心道这老头可真记仇。
衣榴夏又问:“既然通向那棋局的棋路不止一条,岂不是只要大家走得好,就都能到达那最初的棋局么?”
境灵老者瞥他一眼,冷笑道:“别天真了,小子,老朽和你们明说罢,虽然通向最初也是最终棋局的棋路不止一条,但它们却一定会在到达前先相遇——相遇即是对局,而只有获胜的队伍,才能沿着正确的道路继续前进,失败的队伍棋路改变,自然也会陷入连环劫中,因此,只有一个队伍能够到达最后的棋局。”
“与珍珑棋局融合改变了许多试炼之境的规则,其中变化最大的便是这一条——那就是老朽先前说过的,在这里,只有最终获胜的人才能离开!”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惊,算无名掩在袖下的手默默攥紧,开口追问道:“那么其他输的人,果真会永远留在试炼之境中?”
境灵见他此时开口,不免又是一阵冷嘲热讽:“怎么,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答应老朽的条件了?老朽早已提醒过你了,现下也大可再提醒诸位一次——输的人,便会陷入珍珑棋局的连环劫中,永远不得脱出。”
算无名抿紧了嘴唇,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衣榴夏想起他们先前曾在对局中遇到过算悯心等人,知晓算家姐弟也在这试炼之境中,算无名与她们不在一个队伍里,若是按照这境灵的说法,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同离开这里的。
衣榴夏心道这规则也太没道理了,于是又问道:“你不是说自从上次离夫人她们离开这里后,这试炼之境再没开启过,与珍珑棋局的融合也是后来才发生的事,那这些规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境灵一双眼盯着他,幽幽道:“你若是被困在连环劫中上千年,尝试了上千种棋路却始终不得破局,以你这小子的运气与才智,说不定知道的比老朽还详细。”
“……哦。”衣榴夏讪讪应道,又暗自腹诽一句,那确实很命苦了。
“好了,”境灵收起自己面上的怨气,重新看向面色悠然的竹栖砚,“该说的老朽已经都说了,你该兑现我等的合作,将雪家近况与那离相月的作为告知老朽了罢。”
“自当如此,”竹栖砚一边附和地点点头,一边转身道,“不过比起在下一个外人的妄言,在场有更为合适的人来将这些事告知阁下——你说这样可好,雪少夫人?”
境灵随他动作看向低着头站在众人身后、已经许久没有说话的千婉暮,对方却仍旧垂着头,仿佛对一切置若罔闻,千姒雨见状,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肩头,一面轻声唤道:“婉暮妹妹?你还好么?”
就见千婉暮浑身一震,似乎方才回魂一般抬起了头来,千姒雨这才发现她一双眼睛红得过分,看起来愈发像只受欺负的小兔子了。
千姒雨轻蹙眉头,缓声开口道:“婉暮,你……”
这时,却见千婉暮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千姒雨的手臂,如同拽着救命稻草一般,望着她颤抖着声音道:“姐姐,我不相信……月——母亲她、她不会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