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苍鸾神情一凛,猛地抬步抽剑,悍然迎上了隐藏在风雪之中的凛冽剑气!
“当啷!”
霎那间,剑势掀起的罡风削断玉苍鸾额前几缕碎发,碰撞在冰蓝剑身上的剑气化作巨大弯月般的剑光,在他露出的幽深黑眸中映出两道如兽一般的竖瞳,其间跳动着兴奋的蓝光。
下一刻,四周的风雪尽数化作弯月剑光,将玉苍鸾团团包围起来,却见玉苍鸾微微抬眉,手中长剑随眼中寒光一闪劈断眼前月光,紧接着他长剑一挥,于身周凝出寒霜般的剑气,朝着远近无数剑光凌然射去——
“来!”
***
竹栖砚抬扇扶住千婉暮的手腕,止住了对方落地时脚下将要踩到机关的趋势。
千婉暮收回手转过身来,朝竹栖砚一揖:“多谢先生。”
“举手之劳,夫人何须言谢。”竹栖砚展扇点起一点灵光用作照明,只见二人似乎身处在一个堆满书卷的房间中,他一边转身走在前面为对方引路,一边弯起双眼继续含笑道,“说起来上次阆阙秘境一别,不久后便听闻夫人嫁入雪家的喜事,只是在下当时麻烦缠身,虽然身在济延,却未来得及向夫人表示祝贺,今日便算是补上罢。”
“先生太客气了,”千婉暮跟在他后面,闻言语气中带了些惊慌,连忙敛眸回道,“婉暮屡次得先生搭手相救,已是无以言谢,怎敢再劳烦先生费心。”
“哎呀,”竹栖砚笑笑,“夫人真是蕙心兰质,倒是让在下开始好奇起来,夫人先前怎么会和无名先生起了矛盾?”
千婉暮眼中掠过一丝暗光,声音也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惶恐:“婉暮……也不太清楚,许是在博棋对弈时,那些人说了几句母亲大人不好的话,婉暮气不过回绝了几句,被先生误以为婉暮要对那些人下毒手了吧……”
说着又连声道:“这不是无名先生的错,是婉暮有些心急了……”
心中却暗道:那些人敢说月娘的坏话,还是让他们死得太轻易了,若不是算无名突然从棋局中脱身撞见了她动手的现场,她定要——
“原来如此,”身前竹栖砚的声音传来,将千婉暮的思绪唤回,“在下曾听闻有流言道夫人在雪家处境艰难,被离夫人处处刁难,今日听夫人所言,却深觉夫人与离夫人关系甚笃,看来所谓市井传闻,果真不可轻信呐。”
千婉暮暗暗勾了勾嘴角,抬头时脸上已换上羞怯的表情,对上竹栖砚突然转回头来投向自己的意味深长的视线:“多、多谢先生理解。”
“呵呵,你这狡猾狐狸满嘴没个真话,可别逗我家小兔子了。”千姒雨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朝两人走了过来,一步挡在千婉暮身前,看向竹栖砚似笑非笑道,“别忘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是在下唐突了。”竹栖砚从善如流,抬扇放在面前,向躲在千姒雨身后的千婉暮微微颔首道,“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海涵。”
千婉暮连忙还礼,千姒雨将她拉起来挽着她向门外走去,一边在她耳边小声道:“与那狐狸搭话可得警惕些,仔细被他戏耍了你都不知道!”
又道:“有什么事,让姐姐替你与他交涉就是。”
千婉暮缩了缩脖子,答道:“多谢姐姐,我晓得了。”
竹栖砚停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直到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拍上他右肩:“嘿,你在这儿发甚么呆呢?”
竹栖砚向左边转过头去,勾起嘴角笑道:“自然是在等小友了。”
“还真是说谎话连眼都不眨一下!”衣榴夏叉腰瞪着他,“千小姐说得一点都没错!”
竹栖砚笑容不变:“看来小友果然早就来了。”
“我!”衣榴夏这才发现着了道,气道,“你……”
竹栖砚微微一笑,转身迈步朝门外走去:“既然人到齐了,便且去看看此处的玄机罢。”
“唉,等等!”
衣榴夏却上前拦住他脚步,语气突然变得认真:“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竹栖砚脚下一顿,重新看向他,就见衣榴夏抬手挠了挠头,似乎是有些纠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出口。
片刻后,他像是放弃了纠结,叹了口气道:“虽然这样有些在背后说人坏话之嫌……但是,你是不是怀疑,我们会来到这‘三尺水境’,与那二位其中之一有关?”
“哦?”竹栖砚挑起一边眉头,“为何不是和小友你有关?”
“我自然是被无辜波及……等下,”衣榴夏再度瞪向他,“原来你一直在怀疑我?”
竹栖砚抬扇掩唇:“我等这几人中,难道不是只有小友的身份一直是个谜么?”
“可我绝对搞不出这么大的动静!”衣榴夏信誓旦旦道,“阿寒可以为我作证!”
“夜修罗现在不在此处,”竹栖砚无奈耸耸肩,“小友的说法可没有甚么说服力。”
“……算了,你爱信不信,”衣榴夏放弃了辩解,反倒神色严肃道,“我唯一可以对你说的是,阿寒的伤势不容耽搁——那时我不是在开玩笑,若是一直无法找到离开试炼之境的方法,必要时就算……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带他离开。”
“原来如此,”竹栖砚眯起眼来,“小友要在下帮忙,大可说得更直白些,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我直说,你就会帮么?”衣榴夏轻哼一声,“还不得被你坑得灰头土脸——我有前车之鉴!”
但他还是说了,竹栖砚扇下的唇角轻轻勾起:“放心,既然朋友一场,在下自然会助小友早日脱困。”
“……”衣榴夏等了片刻,奇道,“没了?”
“这可不像你,”他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眼前人,“没有什么条件?你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说得是呢,”却见竹栖砚阖上折扇抵住下颌,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在下从不做亏本买卖。”
“记得夜修罗尚且与外子有一战之约,在下自然不会让夜先生有事的。”
衣榴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的“外子”是何意,顿时被自己口水呛得弯下腰猛咳起来,因而没看到竹栖砚落在他身上带着深意的目光:“至于条件……在下相信小友不会让在下失望的。”
***
御庚辰在符咒上写下从前樗旻枢教给他的七杀盟之人联络的暗号,将它们从各处投入了海水中——他别无他法,只能期望能够借此与对方取得联系。
然而三日过去,那些符咒却没有丝毫动静,反倒是御延龄不知从哪里收到消息,说是中洲太微府总部已与世家联手,共同向南洲而来,欲剿灭包括御家余孽在内的残余势力。
这一路上他收留了不少流离在外的御家人,大家各怀心思,又听闻了此事,本就担惊受怕的御家人愈发胆战心惊,御庚辰每日夹在收集讯息与处理众人躁动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第四日时,手中的符咒终于有了动静。
第244章 连环之劫(一)
夜半时分,御庚辰按照符咒上传来的消息独自来到了指定的地点。
赤县城附近的树林里一片静悄悄,御庚辰心事重重地往林深处走去,直到一支锋刃神不知鬼不觉地贴上了他的侧颈。
御庚辰站定脚步,感受到背后的杀意,沉声开口道:“我遵守约定前来,还望阁下能给我一个展示诚意的机会。”
对方闻言,手中长剑颤了颤,却反而向御庚辰颈项割去,御庚辰一惊,连忙偏头躲过,转身看向来人,接着语气却是一顿:“……是你。”
面前的年轻人很是眼熟,因为御庚辰经常在樗旻枢身边看到对方。此人对他和朝风颂始终抱着一股敌意,从前御庚辰自诩身份,一直和对方代表的一派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没想到如今自己落魄至此,前来见他的竟就是此人。
简持庶仍拿滴血的剑尖指着他,声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冷意:“你很意外?”
“……”御庚辰闭了闭眼,了然叹道,“我道为何会有人愿意给我回复讯息,原来……你是来杀我的。”
话未说完,但闻剑声呼啸,转眼凌厉杀气已逼近面前,御庚辰闭上眼,一瞬间竟感受到了无边的平静,然而预料中的终结并未到来,冰冷的剑尖停在御庚辰眼前一寸剧烈颤抖着,片刻后只听面前人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接着猛地将手中剑撤了回去。
剑气削断了御庚辰额前几根碎发,他满脸诧异地睁开眼来,就见简持庶将头撇到一边,咬了咬牙,最后压着嗓音开口道:“我是想杀你!你这首鼠两端的叛徒、临阵脱逃的懦夫!头儿那么相信你,你却在大家最困难的时候不告而别!如今头儿生死不明……你又来做什么?为何不好好地回去做你的公子哥儿去?!”
御庚辰垂下头,任他大肆发泄着心中怒火,简持庶却深吸一口气,不再开口,两人一时相对沉默,直到片刻后御庚辰打破了僵持的氛围:“我不会否认自己从前的懦弱与错误,这次前来,也是希望七杀盟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只是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来,双眼直视着简持庶,无比诚恳道:“我希望你们能听听我的一个请求。”
简持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冷声反问道:“补偿?”
他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补偿?!你不配!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子弟……”
御庚辰却在此时开口打断了他:“我已不是世家子弟了。”
简持庶蓦地住了口,只见御庚辰目光沉沉地望着他,那眼神却仿佛空洞而幽深:“御家已经灭了,我的族人……死伤惨重,如今我带着他们四处流浪、躲避太微令的追杀,实在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前来恳求七杀盟的收留……”
“我不奢求拿从前帮助过你们的事要挟你们答应我,只想求助于你们收留我的族人,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代价。”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后,御庚辰心中反而轻松了许多,他想就算简持庶会拒绝自己,好似也算了却了一些事,只是从此之后,自己和七杀盟之间,或许就……
“我会来见你,”然而简持庶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从前你帮过头儿。”
御庚辰一愣,就听简持庶继续道:“我简持庶平生只信奉一个‘义’字!头儿对我全家有恩,故我愿意一生追随他左右,而似你这等背信弃义之人,原本最为我所不齿!可是、可是……”
简持庶忽而抬头,双眼通红地瞪视着他:“头儿曾经告诉过我,若不是你当初在岐渊叛乱时愿意相信他、释放他,便没有之后的一切——就为这一点,我愿意再助你一次。”
御庚辰几乎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心中泛起酸胀的情绪:“我……”
简持庶却定定看着他,又道:“但就算如此,我也只能帮助‘你’,却无法接纳你的族人——否则我也无颜面对曾受到世家迫害的兄弟们。若你现在放下身后一切,我可以个人做担保带你回去,但你若无法放下其他人,我们便就此分别,再不相见!”
御庚辰彻底呆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间,简持庶抛给他一个无比简单的选择,而结果几乎显而易见——现在跟着对方走,他便能抛下一切过去,再不必像如今这般痛苦不安,再不必管那些荒唐的身世、父亲的罪孽、暗藏的算计……
实在是太诱人了。
可是、可是……他想起涂衡芷临死前的决绝、想起御钦霄最后的疯狂之举、想起与兵人傀一同埋葬的沽台城、想起将自己淹没的巨大阴谋旋涡……
惨白的月光在这时从林梢间洒了下来,罩在了两人身上。
御庚辰悚然一惊,像是从将要溺毙的水中猛地挣脱而出,而后鬼使神差地退后了一步,退回到了被重重枝桠包围的阴影中。
他弯下腰,张开口剧烈呼吸起来,仿佛要摆脱那双禁锢在自己喉咙间的无形的手。
“……抱歉。”御庚辰抬头看向一脸惊诧的简持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做不到。”
他说完转身,不顾身后人的呼唤,几乎是落荒而逃。
***
“朝家主说笑了,”霓临沨回以淡淡一笑,“家父叛乱后,在下一直身陷囹圄,直到他伏诛亦未能再见他一面,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在下其实也十分好奇呢——不若情朝家主趁此机会将这听来的轶事与在下讲讲?”
好个以退为进,一句话将朝别赋的质问堵了回去,他一手把玩着面前茶盏,一边眯起眼来问道:“这么说……难道这一千年来,阁主也一直没有调查过当年之事的内情?”
“唉,说来惭愧。当年的事迷雾重重,听闻朝家算家都发生了不小的乱子,听澜阁亦是如此,”霓临沨轻轻叹了口气,“更不必说家父的名字在修真界早已成了禁忌,尽管这些年在下一直在尝试调查,只是当年相关的人都……而听澜阁一向保持中立,我与阿镜也不愿因此与诸方交恶。”
他说着抬眼看向一旁的朝别赋,笑道:“若是如今朝家主也有意调查当年之事,听澜阁自然愿意与世家合作,说不定朝家主所说之事也能借此一探究竟——不知朝家主意下如何?”
朝别赋一直支着头侧眼看着对方,这时笑了一声,开口随意回道:“好啊,本家主自然是求之不得。”
随后他放下手来,将目光转向对面一直在安静喝茶的算忧生,微笑道:“既然本家主心中疑惑已经解答——我和算公子还有私事相商,就不再叨扰阁主了。”
说话间便要起身,却见此时霓临沨放下送到唇边的茶盏,轻笑一声:“家主大人既与在下相谈甚欢,何必急着离开呢?如此倒显得在下待客不周了——”
话音稍顿的间隙,忽见竹林中惊起一排飞鸟,紧接着一声剑啸划破此地的宁静,霎那间掀起一片碧色惊涛!
朝别赋起身的动作一顿,就见霓临沨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回面前桌案上,顿时原本木质的桌面上泛起微微波澜,而后一副质地透明的棋盘在其上显现了出来。
朝别赋与算忧生定睛看去,见那棋盘经纬之上已经摆上了不少棋子——显然这是一副残局。
见朝别赋已收了离去之意,霓临沨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不久前,在下偶然在家父遗物中找出了一副珍珑棋局,棋盘上弈子纵横,正是厮杀得难解难分,在下一时兴起想要延续这一局,然而却发现举步维艰,处处皆是劫数。”
说着摆手指向枰中排布的冰玉质地的棋子:“今日既有幸逢二位共聚于此,不知在下是否能邀请二位为在下一解枰中玄机呢?”
话音落下时,四周已复归于寂静,仿佛方才剑鸣涛涌之景不过是白日惊梦。
——然而在座三人皆心知肚明,风波已起。
半晌,只听朝别赋哼笑一声收回落在棋盘上的视线,扬起头来看向其余两人,挑起嘴角道:“好啊,这棋局,本家主应了。”
算忧生见状,亦拱手朝霓临沨与朝别赋致意:“那忧生就献丑了。”
霓临沨仍旧朝两人微笑:“二位,请吧。”
就见朝别赋一挥袖,自手边杯盏中化出一颗水滴凝成透明棋子,率先向着经纬交错的某处投去。
竹林中,萧萧落叶随冷风凝成无边杀意,聚集在剑气中划开层层林涛。
莫何妨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一瞬之间闪现在竹林四处,而后只见一道冷白剑光闪过,竹林顿时“哗啦啦”倒下一大片,却见立于其中的冷画屏岿然不动,只在某一刻睁开微阖的眼来,甩开搭在腕间的拂尘朝某处一指——
三千尘丝化作绕指柔,紧紧缠缚住逼至身前的剑锋,冷画屏看向面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才是你的真正实力。”
“我此行无意伤害听澜阁之人,你们为何要卷进来?”莫何妨身上杀意收敛一瞬,低声道,“若你真心护主,现在就该让开来。”
冷画屏尚未答话,就见两道身影忽而从她身后跃起,一人手中执笔,一人指衔咒印,一左一右向着莫何妨攻去。
莫何妨抬眼瞬间,四周的景象已被染成水墨色,仿佛众人已置身于画中,千儒念笔尖轻动,挥毫泼墨间卷起无数竹叶将莫何妨包围在中间,莫何妨压低眉头,手腕轻动,反手转开绞紧剑身的拂尘,同时剑光如白练四射,破开周身黑墨,于黑白画面之间撕开一点碧色。
下一刻,黄色的符箓乍然在天地间铺满,硬生生将被剑光劈开的画面弥合,世界重新归于墨色,紧接着层层叠叠的符箓结成数道巨爪,向着画面中莫何妨迅疾的身影抓去!
一霎之间的动作仿佛在这水墨画面中被拉长,只见莫何妨挺拔身形驻足于竹林中,他回身持剑轻轻一挥,画面顿时划过几道撕裂天地的白色闪电,随后竹林倒伏,墨叶纷纷扬扬飘零而下,眨眼间,又见几道墨色劲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冷画屏飘逸的身影如轻云一般出现在莫何妨面前,手中拂尘搅动劲风朝莫何妨猛然攻去!
***
“唰——”
一瞬间风雪迷眼,天地皆白。
玉苍鸾转身躲过一道剑气,屈膝落在地上,抬眼看向半空中——只见数道剑光逐渐聚集成一轮圆月,紧接着由一生二,由二生三,最终幻化成数个不同的月相,裹挟着无穷无尽不断演化的剑意,渐渐笼罩住了半片天空。
玉苍鸾握紧手中“青琅问玉”,眉头轻轻蹙紧,方才他与那突如其来的剑光缠斗半晌,终于窥见一丝破绽,聚起全力点破后,才算见到了这股剑意的来源本相,现下一观,这剑意竟与月相结合在一起,剑气的变换和月相的转换紧密相连,幻化出如连绵月光般涌动不息的形意,当真玄奇非常。
在玉苍鸾的见闻中,当今修真界唯有离相月自创的“相月九剑”具有与其相似的剑理,但他究竟没有亲眼目睹过离相月的剑法,不知二者谁更胜一筹。
正在思索间,便见空中数个月相突然同时绽放出湛然光华,而后流淌的月光化成凌厉的剑雨,向地面上源源不断地攻了过来。
玉苍鸾低喝一声旋身一转,手中长剑挥出交错的两道剑气,瞬间结成铺天盖地的寒霜朝着天际落下的月形剑雨正面迎去!
但见他竖剑在前,冰蓝剑身上倒映出眼中寒芒,伸手时指尖拂去剑锋凝结的霜雪,一瞬间黑衣与长发被周身掀起的霜潮雪瀑吹得乱舞,紧接着天际骤然撕开几道紫光裂缝,蜿蜒的雷电与狂暴的冰雪聚成狰狞的巨兽,怒吼着张开血盆大口,用锋利的獠牙一口咬住了空中轮转不休的数道月相!
“轰!”
下一刻,却见被衔住的月相突然开始剧烈变换起来,原本几乎被吞噬殆尽的朦胧月光骤然连成一线利刃,刹那间反手斩下了巨兽的头颅。
“哗哗——”
巨兽的身躯转眼消散,重新化为雷电与冰霜,而变换无常的月形剑光则瞬间杀意大涨,呼啸着穿过凌厉霜雪,倏忽之间逼近了玉苍鸾面前!
“呵。”玉苍鸾冷笑一声,双眼中的瞳仁却微微颤动——上一次让他产生这种压迫感的,还是与渡松乔一战的时候。
“总算有些样子了。”他勾起嘴角,眸中雷光一闪,被紫电包裹的麟甲瞬间覆上全身,一直延伸至两颊结成冰霜般的鳞片,玉苍鸾纵身一跃,“青琅问玉”一剑挥出,剑气弥漫四野,如寒霜过境,将靠近周身的剑光一瞬冻结!
——“玉字十六诀!”
***
从方才那间堆满书册的房间里出来后,竹栖砚四人来到了一个大殿内,殿中雄奇宏伟,四周的墙壁上皆刻着壁画,上面的内容因为年岁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似乎是在描绘什么比试的场景。
衣榴夏托着下巴蹙眉看了一会儿,没能看出什么名堂,他转过头看向一旁摇扇沉思的竹栖砚,问道:“现在怎么办?”
之所以会这么问……原因无它——这座如此雄伟的宫殿竟然没有门。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这里唯一的一扇门连通的正是他们方才置身的那间书库,除此之外四人再没有在大殿里看到其他的门或窗。
——换句话说,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嗯——这个问题该是在下问你才对罢,”竹栖砚从壁画上收回目光,指尖一动拨弄着折扇一开一合,一边向衣榴夏笑道,“小榴夏,现在不该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么?”
他拿扇柄抵住自己下唇,弯起嘴角道:“毕竟上一次在防守森严的诏狱中你都有办法脱身,眼下这种情况更该不在话下才是。”
“……”衣榴夏在心中狠狠骂了声“大竹笋”,面上只得扯起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以为我不想么?其实自从进入试炼之境后,我平日用的秘法便没有效果了——这里的空间法则与常理完全不同!”
“果真如此么,”竹栖砚轻笑一声,“难怪小友会一筹莫展呢。”
“说得好像你有办法似的。”衣榴夏抱臂哼道。
竹栖砚闻言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到衣榴夏被看得一阵发毛,忍不住又问道:“你、你不会又在打什么馊主意罢?”
竹栖砚这才开口道:“在下只是比较好奇——你口中的‘秘法没有效果’,究竟是什么含义呢?”
衣榴夏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立即装模作样地将右手抵在嘴上重重咳了两声,而后答道:“这其中的原理是十分复杂的,我就给你简单讲讲罢——这么说吧,就像时间有过去和未来一样,空间也有去处和来处,不管用什么术法操纵一个空间,它也总会有出口和入口,而我的秘法就是能够找到这样的出入口,进而反推出整个空间的状态和术法的原理。”
他说着十分骄傲地看向竹栖砚,就听对方不紧不慢地反问道:“所以当初你便是用这方法寻到了入口,然后借在下二人之手进入了‘阆阙秘境’?”
“呃……这个,”衣榴夏猛地卡了壳,轻咳一声道,“好、好汉不提当年勇嘛!”
竹栖砚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衣榴夏便又道:“但在试炼之境里——我说的是整个试炼之境,而不单指这个宫殿——它就像一个没有门窗的房子,别看我们之前在那八卦盘上一直在‘前进’,其实无论我们怎么走,都只是在其中打转,更不必说寻找所谓的‘出口’了。”
竹栖砚缓缓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整个试炼之境给你的感觉,就像是这座没有门窗的宫殿?”
“是啊。”衣榴夏想也不想地答道,说完之后却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惊道,“你的意思是……?”
“尚且只是一点猜测。”竹栖砚挥开折扇,将唇边笑意挡住,“毕竟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来佐证,不是么?”
“二位,快来这边,”千姒雨的声音适时从书库里响起,“我和婉暮妹妹发现了这个。”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来到千家姐妹所在之处,千姒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拿着一种包含着戏谑与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而一旁的千婉暮则小心翼翼地移开了遮挡视线的杂物,将发现的东西展现在几人面前——
就见在书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头戴笠帽看不清面容、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垂着头,静静盘着腿坐在地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第245章 连环之劫(二)
几个人围在那老者身边,对方却仍然无动于衷,若不是感受到老者身上淡淡的灵力,衣榴夏都要以为对方其实已经羽化多时了。
这样想着,衣榴夏蹲下|身去,探头看向那盘腿而坐的老者,轻声唤道:“老爷爷?老爷爷?”
见对方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衣榴夏心下生疑,抬手蠢蠢欲动想要去探探对方鼻息,便在这时,斜地里伸出一柄折扇来轻轻点在他肩膀上,衣榴夏来不及躲避,抬起的手一抖,结结实实拍在了那老者的侧脸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
“——啪!”
衣榴夏猛地将手撤了回来,抬头看向始作俑者,气道:“你做什么?!”
竹栖砚收回扇子在面前徐徐展开,笑道:“小友不是想要叫醒这位老先生么?在下不过是顺手帮你一把罢了,不必言谢。”
衣榴夏气得要跳起来打他,一旁千姒雨插|进话来:“不过看起来并没有效果呢。”
衣榴夏转头看去,果真见面前人竟连一丝动静也无,他思索一瞬,索性再度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指头在那老人身上各处戳了几下,然后装作无事发生一般迅速收回了手去。
头顶传来千姒雨一声轻笑,随即却听一直静静等在一旁的千婉暮这时开了口:“诸位,可否……让婉暮一试?”
“当然没问题!”衣榴夏连忙起身,抬头时不经意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不出意外地从对方目光中读出了一丝戏谑之意,他撇撇嘴站到一边,只见千婉暮走到那老者面前,并指聚起一团灵力轻轻点在对方额间,而后缓缓闭上了眼。
片刻后,千婉暮重新睁开眼来,一丝流光从她眼中迅速划过,而后便见几点灵光从这间书库的四面八方升起,紧接着汇聚在这老者的头顶,随即没入了老者眉心。
千婉暮收回手来,几人随她动作看去,就见那老者一直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接着掀开耷拉的眼皮,用一双闪烁着青色灵光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开口从嗓子里发出了像是脱节的机关碰撞一般的声音:“欲辨……境中真伪……且见……枰中……黑白……”
“这是……傀儡还是真人?”衣榴夏疑道,“他话中的意思……是要我们和他下棋,然后就能得到这试炼之境中的玄机了?”
“应当是真人。”千姒雨走到二人身边,转过头来笑道,“否则我千家聚集魂魄的法术不会对他起作用——我说得对吧,婉暮妹妹?”
“姐姐说得没错。”千婉暮朝几人拘谨一笑,“婉暮所修术法对魂魄比较敏感,方才小……榴夏小友试探这位老先生时,我在他周围感知到了几缕魂魄的气息,便猜测他的魂魄或许是分散在了这房间里,故而斗胆上前一试,没想到竟真歪打正着了。”
“诶,什么歪打正着,明明是妹妹术法精进,这次帮了我们大忙。”千姒雨说着意有所指道,“否则若只靠剩下那两人弯弯绕绕,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找到正确的线索呢。”
衣榴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想说些什么时,身边竹栖砚却率先开了口:“千小姐说的是。”
他弯起眼来笑道:“毕竟我等如今在一条船上,还是该共同进退,若是不小心走了弯路,不仅会让众人白费力气,也会与真相背道而驰罢。”
千姒雨也对他笑:“哦——先生知道就好。”
衣榴夏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两只不怀好意相对而笑的狐狸。他不得不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的对峙:“咳……所以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这位老先生说要和我们下棋,可是我连棋盘都没看到啊?”
说话间,另一边千婉暮又轻声询问了那老者几句,见对方只是一味重复着最开始的一句话,她又尝试着以术法唤起对方更多的神智,却也无甚效果。
看着那老者直直盯着前方断断续续重复话语的模样,衣榴夏不禁打了个寒噤,怀疑道:“他这副模样好诡异……真的还能下棋么?”
千婉暮站在他身边,抬眼看了看几人,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三位……我觉得,这位老先生的状态,似乎并不是本来如此,更像是被什么人打散了魂魄,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竟有此事?”千姒雨眼中升起一丝意外,问道,“婉暮对这猜测有几成把握?”
千婉暮交握在身前的手不由得握紧几分:“……七八成。”
闻言,千姒雨微微蹙起了眉头,众人沉默间,周围只剩下了那老者发出的突兀的声音,愈发显得怪异了。
衣榴夏迅速瞥了一眼老者冒着青光的双眼,又立即收回目光,向千家姐妹问道:“那么……这棋还下的成么?或者说,这位老先生变成这样,会对这里产生什么影响么?”
千婉暮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总归没找到别的线索。”这时竹栖砚轻笑着道,“何不先试一试呢?”
衣榴夏顿时奇道:“没想到这种遵守规则的话居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们根本连规则都不知道啊!而且显然我们首先需要找到棋盘,就像前几关那样……”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向身后偌大的书库看去——
只听方才还安静的书库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整个房间中的书架突然开始在地面上快速移动了起来,顷刻间向几人所在之处攻了过来!
衣榴夏一惊,手忙脚乱地躲开了险些从两边将自己夹扁的书架,一边狼狈喊道:“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说着回头一看,只见竹栖砚迅速将手中折扇阖住一转,以扇柄挑起仍在端坐的老者后领,然后轻轻跃起翻身,脚下在屋顶一借力,接着飞身便向房间中央掠去。
那里早就被无数来回移动的书架包围了起来,衣榴夏连忙抬步追上,一边朝对方背影喊道:“哎——你去那儿干嘛?!”
说话间眼角忽然掠过一阵烟气,紧接着他脚底一空,竟是径直被烟气包裹着飞到了半空中,衣榴夏匆忙扭头看去,就见千姒雨指尖烟杆随眼波轻转间,口中吐息如兰,呼出几缕轻烟将三人轻轻托着在空中,一边悠悠开口道:“小榴夏别急,你瞧这房中,似乎别有玄机呢。”
衣榴夏闻言又转头定睛向地面看去,这一眼便瞧出了些不寻常——这偌大书库中的书架本来排列得十分紧密,此时似乎正按照某种规律迅速移动着,俨然组成了一副正在不断变化的棋盘。
饶是衣榴夏自诩见多识广,也被这景象惊了一惊:“会、会动的棋盘?!”
就见下一刻,房间的另一边竟凭空现出了几尊和先前那老者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老头,各个手执兵刃跃值班空,向他们攻了过来。
衣榴夏心中一凛,连忙抱头躲过一个老者的攻击,口中呼喊道:“老爷爷您不讲武德!”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脚下纵横交错却变化无常的棋盘,联想到之前一关的遭遇,脑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个猜测:“该不会……这些老爷爷就是用来对弈的‘棋子’罢……”
语罢,就见不远处竹栖砚将手中拎着的老人朝棋盘中某处扔去——只听“砰”地一声,那老人重重落在了两个书架的交叉处,衣榴夏顿时话头一转,朝竹栖砚道:“喂那可是现在宝贵的线索,你怎么能随便扔——”
下一瞬,却见落在地面上的老者身边一小片区域内的书架突然同时发出了光芒,而后瞬间停止了移动。
衣榴夏张了张口,最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赞叹:“……哇哦。”
竹栖砚收回目光,转头朝三人所在之处一笑:“小榴夏果真聪颖,一语便点破了枰中规则,接下来——”
他说着回身,衣袍飞扬间躲开身后一人的偷袭,接着转手以扇柄抵住对方持着兵器的手臂使力一压,而后借力翻身抬脚踩在对方头顶,一把又将那老者狠狠踩向了地面。
“轰”地一声,周围的书架瞬间静止下来,竹栖砚背手持扇翩翩立在那人头顶,这时方才回头勾起嘴角,接上了自己的话:“——便轮到诸位落子了。”
“果真是好身手,看来我等也不能落后啊。”千姒雨轻声一笑回应,说话间手中烟杆挥出一片烟气攻向敌人,千婉暮亦从旁协助。
衣榴夏咽了咽口水,抬眼看向面前提刀攻来的老人,终于忍不住吐出了自方才起就困扰着自己的疑问:
“——我们这不是‘文斗’吗?!”
***
玉苍鸾收剑回手,抿唇仰头看向天边落下的残月,接着伸指揩去脸侧剑痕处渗出的血迹,视线移向前方现出的一条羊肠小道。
自他破开这里的月相剑阵,这条小道便显现在了面前,只是不知何时从四周涌出的雾气却越来越重,几乎遮住了道路的去向,玉苍鸾抬眼望过去,只能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高山之巅。
他未做过多犹豫,径直抬脚踏上了那条小道,行走间身周寒气愈发冷冽,为他驱散了道路前方的迷雾。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兀现出了山脚的模样,先前还觉得距离十分遥远的高山已近在眼前,玉苍鸾仰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座山峰高耸入云,形状正像一柄直插|入云霄的巨剑。
一种怪异的感觉如浓雾一般笼罩在心头,还不等玉苍鸾仔细分辨,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转身看去,正与来人打了个照面:“是你。”
夜烬寒顿住脚步,先是一愣,随即向玉苍鸾道:“看来阁下方才也经历了一番鏖战。”
玉苍鸾点点头,又道:“原以为破开剑阵之后便能离开,现下看来却并非如此。”
夜烬寒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道:“不知阁下是否有所察觉……我等如今所处的这个空间,似乎与先前比试时所在的那些小岛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正是玉苍鸾感到古怪的原因之一,他刚要开口回话,却见余光中雾气再度散开,紧接着算无名与千娥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何,二人面上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几人简单见过礼后,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气氛一时变得和周边的雾气一样凝滞。
半晌夜烬寒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道:“无名兄,娥眉小姐,二位可还算顺利?”
算无名与千娥眉对视一眼,均示意对方先开口,而后又不约而同错开眼去,竟是谁也没有主动发话,片刻后算无名终于出声道:“尚且无碍,只是……”
他说着有些欲言又止,玉苍鸾虽与他仅有几面之缘,但还是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免挑了挑眉,就见算无名皱眉继续道:“方才与我对阵的剑招……让人感到颇为熟悉。”
“哦?”玉苍鸾心头一动,思及自己面对的月相剑法,心中来了些兴致,问道,“阁下此话怎讲?”
算无名闻言抬眼看向他,又道:“我观那剑法,竟与算夫人所修相差无几——不,应当说与我对阵的剑法就是来自于算夫人。”
他说着语气愈发笃定:“算夫人的剑法十分特殊,乃是将剑道与画技相结合,二者相辅相成、相伴相生,剑中有画,画中有剑,纵观整个修真界也再无第二人能做到这般——我幼时曾有幸与其过招,绝不会认错。”
“无名先生的意思是,‘三尺水境’中出现了属于算夫人的剑阵?”夜烬寒露出沉思的表情。
“正是如此,这也是令我不解的地方。”算无名答道。
这一消息无疑令几人震惊——算夫人、也就是算忧生等人的母亲卜赠春,怎会突然与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试炼之境扯上关系?
而这时,一旁一直未发一言的千娥眉也开了口:“诸位,其实我……也与无名先生有相似的感觉,刚才与我对剑之阵,其中藏有千家术法。”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更是掀起波澜,玉苍鸾道:“也许是他们曾经来过这个试炼之境,所以在此地留下了自己的剑法。”
卜赠春年轻时也是修真界极负盛名的人物,前往试炼之境修炼也是常理之事,若真是如此,倒是能从侧面证明,这座试炼之境一定有离开的办法,但几人一路行来,只觉此境之中愈发迷雾重重,事情当真如此简单么?
正要再行讨论时,忽见不远处那巨剑一样的山峰脚下蓦地闪烁起了光芒,紧接着四人身上所持的令牌亦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而后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一般从四人身边飞了出去。
只听“轰隆隆”一阵响声,山脚处的山壁中突然升起一个八卦圆盘,接着只见受到召唤的令牌瞬间飞到了圆盘前,围绕着对方旋转几圈之后,又同时落进了八卦盘中的凹槽里。
“嗡——”一道白光自山脚亮起,沿着山脊一路迅速滑向山顶,最终没入了穹顶,而后整座山体都泛起了灵光,仿佛沉寂许久的巨剑终被唤醒。
几行大字紧跟着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的山体上——
浮生只若三尺水,今日谁敢拭锋芒?
***
御庚辰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御家人的驻地,心中已是一片乱麻,既不知道如何面对七杀盟的人,更不知道要如何向自己的族人交代。
然而还未等他踏进院门,就见门口有一道身影突然从灯光下的阴影中走出,挡在了他的面前。
御庚辰本就心不在焉,因此着实被对方吓了一跳,待到看清对方面孔时,方才慢慢松了口气,问道:“叔父?您怎么在这里?您这几天劳烦了许久,现下该多歇歇才是。”
御延龄并未立即开口回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眼因为逆光而显得格外幽深,御庚辰与他对视片刻,竟有种自己要被那里面的黑暗吞噬的错觉。
就在他想要弄清心中那股异样之感时,御延龄却突然出声道:“公子方才可是去见七杀盟之人了?”
御庚辰心中正在想着这件事,所以听到御延龄提起,他便顺口答道:“是,只是……”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瞬,忽然不确定是否该将实情向眼前之人托出,这时御延龄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关切道:“是不是谈判不太顺利?”
御庚辰闻言一愣,抬眼看向御延龄,口中犹豫道:“嗯……”
御延龄像是微微怔住了,随即又问道:“没有用我教给你的计谋么?”
说到计谋,御庚辰眼前顿时浮现出简持庶那张赤诚的脸,心情愈发复杂:“没……”
御延龄看了他片刻,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御庚辰心中难受极了,忙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的,”话未说完,只见眼前人嘴角动了动,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御延龄幽幽盯着他,慢慢说道,“庚辰不必担心,你做的这些已经足够了……还好叔父早有准备——其实,只要七杀盟的人肯赴约,我们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
御庚辰先是将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着背后突然流下冷汗来:“什……什么意思?”
暗沉的夜色里,他看见御延龄黑黢黢的双眼紧紧锁着自己,嘴唇一张一合道:“庚辰不必着急……其实我早已在你身上放了‘引线蛛’,只要七杀盟的人靠近你,这东西就能转移到对方身上,跟着他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然后在他们内部繁殖、寄生……只待时机合适——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罢。”
御庚辰头脑空白了一瞬——“引线蛛”?那不是早就在御家被御钦霄禁用的灵器么?!
一时间愤怒、恐惧、惊讶的感觉在他烦乱的心头一并被点燃,他从没想到御延龄会在自己身上用阴招,等到反应过来时,御庚辰已经一步上前伸手拽住对方衣领,红着眼朝对方低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御延龄的眼中终于显露出一丝疯狂,他微笑地望着眼前愤怒的青年,一字一顿道:“庚辰可听过……‘李代桃僵’之计?”
御庚辰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