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黑白之辩(五)
“啪”地一声,骰子落在石盘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四个点朝上的那一面。
玉苍鸾身边的一人原本还在仰头打量着半空中意义不明的字眼,突然间脚下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而后向前移动了起来。
随着他的移动,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方形格子在他脚下显现,直到那人在第四个显现的方格上停了下来。
石桌旁,那第一个投掷骰子的人看到突然出现在第四个方格上、与棋子大小一样的同伴,忍不住惊呼出声,然而当他试图和对方交流时,却发现无论如何对方都听不到他说的话。
他又试着直接拿手去触碰那棋子,指尖却在即将接触到对方时,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住了。
显然,他们虽然能够从棋盘上看到变作棋子的同伴,但双方并非近在咫尺,反而很可能身处试炼之境中的两个不同的小世界。
而如何才能使这一切恢复原状……恐怕只有先赢下这局博棋了。
想到这一点,众人不免都认真起来,竟一时没有第二个人去拿起那骰子,警惕与打量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石桌角落处悠闲挥扇的人。
感受到众人眼神中的戒备之意,竹栖砚停下摇扇的动作,眯起一双狐眼来朝其余之人露出一个微笑:“诸位先请。”
他这么客气,倒教众人愈发心惊胆战,只是早有人按捺不住,当即上前抢过骰子来一扔,掷出了三个点。
棋盘之上,那人的同伴相应地向前移动了三个方格,正当他落地时,却见那方格上方浮现出一行字来:继续向前五步。
紧接着,就见那人再度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继续向前移动,而前方更多的方格也由此显现出来。
等到他顺利移动到第五个方格上后,又一行字再次在他面前浮现出来:获得五颗白棋。
随之,便见那行字幻化成五颗白色围棋子,自半空飘到了他的身侧。
石桌边掷骰子的人当即拍手称好,有了他起头,剩下的人自然跟了上去,自发地形成了投掷的顺序,玉苍鸾身边的人也一个个前进,其中有的人甚至接连着前进了数次,因此也几乎将大半个棋盘的模样展现在了众人面前,有的人则通过方格上的字句得到了相应的棋子奖励。
自然也有人不幸落在写着“退后”字眼的方格上,或是被脚下的方格扣除了获得的棋子,通过这些经历,众人也大致推测出了这棋盘的规则,想必此处就是一个大型的真人模拟博棋,由他们的同伴在他处进行骰子的抛掷,而他们则扮演棋子完成博棋,决出胜负。
想通了这一点,便是身为“棋子”的众人也各自计较起来,而随着棋局的进行,起点处最终只剩下了玉苍鸾一人。
见众人将目光移向自己,玉苍鸾稍稍闭目,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下一刻,就见光芒一闪而过,他被那无形之力推动着……移到了前方第一个方格上。
众目睽睽之下,竹栖砚将目光从桌上大剌剌展示着“一点”的骰子上缓缓抬起,朝众人微微一笑:“……承让?”
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出于警惕之心,纷纷都以为他是故意藏拙,只是随着博棋的进行,眼看着属于“玉苍鸾”的棋子一步一步在棋盘上艰难挪动,他们不得不对竹栖砚“至今为止从未赢过一局”的说法信了几分。
——这运气差得好像天道和他有仇似的!
没过几轮,棋盘上已有人接近了终点,众人难免紧张起来,只因头顶上尚且悬着那句看似是规则提醒的诗句,谁也不知道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而其他未能到达终点的人又会怎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少人暗自将目光投向离起点不远的地方——玉苍鸾抱胸站在方格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刚才,竹栖砚一把抛出了六个点,把棋盘里外的人都吓了一跳,甚至有心思多的人已经开始揣测起他这一步的用意,谁知玉苍鸾方落在对应的方格上,就见面前亮起一行醒目的大字:退后五步。
众人:……
如此这二人几乎是坐稳了倒数第一的位置,既然有他二人垫底,想必结果再差也差不到哪儿罢!
想到这里,其中几人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嘲弄之意,却见玉苍鸾猛地睁开双眼冷冷扫来,顿时令众人不寒而栗,只得悻悻收起了放肆打量的目光。
“成了!”这时一人盯着落下的骰子,激动大喊道,“我赢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只见他棋盘上的同伴跟着骰子上对应的点数向终点走去,众人见状皆屏息以待,然而下一刻,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落在终点的棋子瞬间消失了身影,而后又重新出现在了起点!
“怎么会这样?!”众人顿时慌了神,“怎么……重新来过了?”
“难道不是谁先到达终点谁获胜?”
“莫非其实是两轮棋局?”
“还是说这局的规则与寻常博棋不同,根本不是以先到达终点为胜负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其他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忧虑起来,但既然棋局未能结束,自然是得继续下去。
众人又试验了几次,却发现即使有人已经两三次到达终点,这棋局仍未结束,也有人猜测是以获得棋子多少为胜负,可这棋局周而复始,如何评判多少与始终?
随着时间的推移,棋盘上的形势反而愈发扑朔迷离起来,只一点还未改变——那就是虽然勉强走到了终点,结束了属于自己的第一轮,竹玉两人却依旧稳居倒数第一的位置。
连其他人也忍不住为他二人捏一把汗。
玉苍鸾重新走到起点,抬头望向半空中的那两行字:
须知胜负即前路,莫教终局化绝途。
倘若这其中暗示着获胜的规则,是否其含义并非只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呢?
与此同时,站在石桌边的竹栖砚也垂下眼来,视线从手边刚掷出的“一点”移到作为棋子的玉苍鸾身上,明明身处两个空间,两人却仿佛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又是新的一轮,第一个掷骰子的人走上前来,从竹栖砚身边拿起骰子,向半空中一扔,落了个“六点”。
他的同伴已经快要到终点,向前五步后,毫不意外地重新回到了起点,而后再继续向前一步,和玉苍鸾踩在了同一个方格里。
这种情况前几局也时有发生,故而并无人在意,那人也只是暗道一声倒霉,战战兢兢地走过闭目养神的玉苍鸾,与对方离得远远的,直到身后寒气逼近,一柄长剑贴在了他的颈侧。
“啊啊啊——玉阎罗饶命!”此举着实出乎意料,那人来不及作更多反应,直接被冰冷剑锋震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只见玉苍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彻骨的寒意在耳边响起:“你,来和我打。”
棋盘上一道光芒闪过,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玉苍鸾身边另一人化作的棋子突然便凭空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抛骰子的那人顿时慌了神,连忙趴在石桌边急急唤了几声同伴的名字,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事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个掷骰子的人竟然也在众人眼前消失了身形!
“什么情况?”
“他们为什么会……消失?”
“难道是说他们输了?”
“输了?……怎么输的?”
激烈讨论间,众人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字眼:
方寸枰盘逞勇武,遥渺天地决运数。
从前的每一场对局中,都分为“文争”和“武斗”,既然“文争”是让他们作为执棋人投掷骰子,那么“武斗”自然指的是棋盘上的胜负。
可棋盘上的胜负……真的是指这博棋棋局本身的胜负么?
——还是说,其实“武斗”指的,就是棋子之间“武斗”?!
想到这里,众人才恍然惊觉自己被误导了思路,回顾之前的整场棋局,一方面他们被博棋游戏的表象所蒙蔽,另一方面,却是有人一开始就将他们引向了错误的道路!
当中有想通这点的人,猛地抬头朝站在一旁始终一派悠然的人看去——
就见竹栖砚放下掩唇的折扇,微微歪了歪头朝其他人轻笑道:“诸位看在下做什么呀?快快继续罢,你们的同伴要等得心焦了。”
分明是与一开始无二的语气,他们却从中觉出了几分寒意。
一旦想通了棋局的真正的用意,他们才发觉自己从前几轮是真的幸运——不是指先到达终点,不是指拿到了多少棋子,而是居然一次都没遇到玉苍鸾!
可一旦发觉这一点,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每一次投掷骰子,都伴随着尚且无知无觉的同伴会和玉苍鸾相遇的可能,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本尚且沉浸在所谓游戏领先的喜悦中,这时才发现自始至终真正在进行游戏的不过竹栖砚一人,众人不过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间的一颗骰子,端看谁的运气最先用完,便会被他放在棋盘上睡醒的猛虎一口吃掉。
而现在,在得知了真正的规则之后,属于骰子和棋子的大逃杀才刚刚开始。
竹栖砚充满鼓励的目光投向下一个抛掷骰子的人:“阁下,请吧。”
那人方才察觉竹栖砚的阴谋,此时将骰子拿在手中却抖个不停,只觉得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身在棋盘上的同伴离玉苍鸾仅有三步的距离!
石桌边的气氛突然变得令人窒息起来,众人盯着那人,竟是谁也不敢开口或动作,过了片刻,只见竹栖砚轻轻叹了口气,复又开口道:“哎呀,阁下这般犹豫,可就失了乐趣了啊。”
他朝对方笑道:“阁下之前不是一直遥遥领先么?怎么现在连骰子也不敢掷出了?”
说话间,竹栖砚迈开步子,慢慢走到那人面前,而后将手中折扇一阖一甩,扇柄抵在对方颤动不已的手腕上,勾唇笑道:“游戏总得继续的,不然大家可是会着急的啊……”
他说着用扇子将那人手腕挑起,接着抬扇在对方手背上以灵力一敲——
“既然阁下不敢直视结果,就让在下为阁下代劳罢。”
骰子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旋转几圈,接着“啪”地落在桌上,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朝上的那面……
赫然是两个点。
众人:……好烂的手气,刚才还不太急,现在是真替您老人家着急。
竹栖砚看着那骰子,不甚明显地撇了撇嘴,随即抬头看向其余人,笑道:“真是可惜呢,那么请下一位罢。”
只有他身旁那人看到结果后,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松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觉得从未如此感谢老天。
接下来的博棋游戏简直步步惊心,竹栖砚不再“出手相助”,众人只能靠自己的运气拖上一拖——不然指望自己的同伴打赢“太微令”榜首么?
随着棋子越来越少,棋盘上的人怎能没有察觉?
他们不是没有试着挣扎,可是每当想跳出这方寸之间的方格时,就会被一股无形的约束之力拽回,只能等着前进或后退,或是与碰到的人决一胜负。
而玉苍鸾像个岿然不动的守擂人,虽然仍旧以一次一步的龟速前进,偶尔还倒退几步,却始终不慌不忙地抱臂闭目养神——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唯有在猎物送上门时,才会睁开双眼露出利爪,以迅雷之势将对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棋盘内外的决胜,已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狩猎游戏。
解决掉了最后一个对手,玉苍鸾终于提着剑叹出一口气来,而后只见四周白光一闪,周围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玉苍鸾环顾一圈,见自己似乎正身处于一处山顶,极远处尚可见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还有一些极其高大的树木,而离自己近些的地方则立着一座巨大的人像。
是的,巨大的人像。
还长着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玉苍鸾仰头望去,见那人也朝自己看过来,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勾起嘴角,开口唤道:“玉苍鸾?”
玉苍鸾站在原地,不是很想答话。
那巨人见状微微俯下|身来,一张风流俊脸放大在玉苍鸾眼前,一双狐狸眼半眯起来,又唤道:“玉大公子?玉哥哥?”
玉苍鸾扭头就走,几口气飞跃到棋盘边,而后想也不想就朝外跳去——
接着落到了一处质地稍硬还带了些褶皱的平台上,玉苍鸾警惕地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脚下的东西有些眼熟——这不正是近来竹栖砚钟爱把玩的那把折扇么?
他脸色一黑,就听竹栖砚的笑声自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几丝戏谑与愉悦:“哎呀,阁下这副模样在下还从未看过呢,怎么就急着走呀?”
玉苍鸾浑身一僵,只好转回身去,抬头看向对方,冷声唤道:“竹栖砚。”
竹栖砚眨眨眼,将嘴边过于灿烂的笑容收了几分,乖乖答道:“诶,正是在下。”
玉苍鸾仰起头与他对视片刻,无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抬起扇子,将他移到和自己平视的位置,随即微笑回道:“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简单来说呢,就是你变小了。”
玉苍鸾抱胸看着他:“我是问为什么变不回去。”
“在下如何知道啊,”竹栖砚直起身子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番周围,“兴许是因为,虽然棋局结束了,但你我还在这处小岛上,所以法术效力仍未消失?”
玉苍鸾的脸色更冷了。小人儿站在扇面上抱胸沉思,只留给竹栖砚一个乌黑的头顶。
竹栖砚没忍住,抬起手指戳了戳,立刻换来一个饱含愤怒的瞪视,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对玉苍鸾道:“左右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带你四处找找线索,说不定有变回去的办法。”
玉苍鸾沉沉盯着对方,从他现在的角度看过去,竹栖砚两只含笑的眼睛犹如流光溢彩的晶石,其间不知藏了多少蔫坏的点子。
“罢了,”他终是垂眸叹了口气,从扇面上跳起,沿着竹栖砚手臂一路来到对方肩膀上,而后撩开对方垂在肩头的几缕长发,在靠近锁骨的位置坐了下来,抱臂冷声道,“就按你说的来罢。”
第242章 黑白之辩(六)
从赤县城墙上远望,南洲大陆东边早是一片汪洋,谁也不知这片平静的海面下藏着多少暗潮涌动。
御庚辰从海面上收回目光,带着迟疑看向身边人:“叔父……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妥。”
御延龄见他一副困扰的模样,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顾虑?”
御庚辰心中简直顾虑重重——且不说七杀盟与世家本就对立,自己先前虽然曾帮过樗旻枢几次,可是后来却又不告而别,更不必说不久前七杀盟遭遇围攻后被迫由明转暗,整片南洲东陆消失在海面下再无踪迹,而且他从竹栖砚那里听说樗旻枢尚且还生死不明,现在他又有何理由再前去寻求七杀盟的庇护?
御庚辰心情沉重极了,只觉得自己从过往至今所走的每一步都处在两难的境地,甚至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去阻止当初那个选择离开七杀盟回到御家的自己——如果那时没有走出那一步,会不会一切都能挽回?
然而如今他已永远失去了知道答案的机会。
见他低头沉默,御延龄叹了口气,抬手拍拍御庚辰肩膀道:“看来是我唐突了,我本以为,我们如今已与太微府及其他世家势不两立,和七杀盟合作是最好的办法——但看你的样子,是不是从前曾和他们有什么过节?若是反教你为难,绝非我的本意——现在告诉其他人改去北洲也还来得及,叔父这就去通知他们。”
御庚辰沉沉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叔父了。”
于是御延龄便往众人休整的地方去了,御庚辰心绪烦乱,独自在城墙上呆了片刻才回返,谁知一脚还没踏进屋门,便听到了里面传出的争吵声。
“不是说好事情马上就能有着落了么?怎么又突然让我们改变方向去北洲?”
“我不管!我前几日才在追兵手下逃生,如今是没有体力走那么远了!”
“那御庚辰怎能如此出尔反尔,我们是相信他有办法才任由他领我们来这里,结果你现在跟我说又没有办法了?!”
“延龄,之前你们说的不是要找那个七杀盟帮忙么?明明眼前就有法子,作甚还要大老远的跑到北洲去?你说说,御庚辰他要是一直这样想一出是一出……这不是折腾人么?!公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
“老子不陪那小畜生折腾了!果真和他爹一样不是东西——大不了直接去太微府自首,大家一起完蛋!”
“就是!早知道他不安好心——”
“砰!”
大门猛地被推开,众人止住争吵,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只见御庚辰逆着光站在门口,长长的影子投在屋内的地面中央。
周围一时静极了,直到御庚辰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众人,黑沉的眼眸中透出一点冷光。
“我会去找七杀盟谈判,”他的目光扫过屋内,“诸位若是心急,可以选出一二代表与我同去,也好亲眼看明白我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向太微府自首,我不知道诸位竟还愿意对御家的灭门仇人摇尾乞怜,莫非你们以为苟活至今的自己能在他们手下讨个生路?”
“——其实不必如此费事,若真有人有此心思,我现在便可代替太微府——永绝后患。”
***
山间清风浩荡,天边星海渺阔,竹栖砚站在山顶,一边朝星海中眺望,一边开口道:“此处空间玄妙无穷,倒是让人有些好奇,究竟是谁的手笔了。”
“可惜目前并无太多线索,”玉苍鸾坐在他肩头,抱臂思索道,“说起来,方才与你一同对局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嗯,”竹栖砚摩挲着下颌,“说来确实古怪,他们在输掉游戏后便立刻消失了身影。”
“棋盘上的那些人亦是如此,”玉苍鸾想起当时看到的那两句诗,不禁轻声重复了一遍,“须知胜负即前路,莫教终局化绝途……”
竹栖砚竖起耳朵,疑惑道:“嗯?”
“我在棋盘中时看到的诗句,”玉苍鸾解释道,“其中暗示着破局的方法,现在想来,或许……它指的不只是棋盘的输赢,还有整个试炼之境比试的输赢呢?”
闻言,竹栖砚轻轻眯起眼来,勾起嘴角道:“哦?若真如此,那倒是有趣了。”
他的语气轻松愉悦,却搅起玉苍鸾眼底一丝波澜,玉苍鸾合上眼冷笑一声,道:“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从听澜阁出来之后,原本是要去哪里的。”
“诶,别着急嘛,”竹栖砚甩了甩手中的扇子,无所谓道,“毕竟出了这样的意外,盟主大人一定能够理解的——想必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已经想好了对策才是。”
“况且,”竹栖砚话头一转,纵身一跃跳下山顶,“你我一路走来在这里见到了各种身份的人,可见这个试炼之境波及范围之广,我想,现世中该有不少人要为此烦恼了,他们总归要比我等更心急——这么说来,这试炼之境出现得可真是时候呢。”
他这番举动来的突然,玉苍鸾猛地被扑面而来的劲风掀出去在半空翻了个身子,只来得及伸手扯住竹栖砚飘起的发带,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竹栖砚方落在地上,便觉头顶一沉,紧接着玉苍鸾嗔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竹栖砚!”
竹栖砚笑语盈盈应道:“玉大公子有何贵干?”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玉苍鸾翻身落在他头顶,语气冷冷道:“我倒不知道你也有这么无聊的时候。”
“诶,玉大公子此言差矣,”竹栖砚不以为意,笑道,“依在下看来,没有什么事比逗猫儿更有趣了。”
“你!”玉苍鸾周身气息一冷,寒意霎时外放——可惜收效甚微,只冻住竹栖砚被风吹得翘起的几根头发,他面色微变,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只得闭目抬手扶额,叹道,“……罢了。”
竹栖砚微微一笑,看起来心情颇好,他走到小岛的最外围,向着无边星海伸出手去,一边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说……这些小岛之外是什么呢?”
玉苍鸾不答,只是以迅雷之势顺着竹栖砚长发滑下,一把钻进了对方衣领里,就见下一刻,竹栖砚的身子已经向前栽去,轻飘飘从岛边跳了下去。
但见衣袖翻飞,竹栖砚的身子在星空下急速下坠,乌黑长发在半空中乱舞,他轻笑一声,敛眸向衣领里瞥去一眼:“诶呀,这次倒是反应挺快的嘛,真是无趣呀。”
回应他的是玉苍鸾冷漠的头顶。
***
衣榴夏将双手托举至眼前,两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开口由衷赞叹道:“啊!真是太可爱了!比我大伯的二姑的三姨的表弟养的小鸟还可爱!!!”
夜烬寒被他捧在手心,闻言无语了片刻,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冷静一点。”
“这叫人怎么冷静嘛,”衣榴夏亮晶晶的双眼凑到他面前,悄咪咪道,“阿寒,你说要不我就这样把你揣进兜里,趁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从这里离开怎么样?”
“那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未等到夜烬寒回答,身后却已经传来了令人讨厌的声音,“在下已经知道了呢。”
衣榴夏失望地撇撇嘴转过身去,却在看向来人时蓦地瞪大了双眼,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手忙脚乱——他一手挡住夜烬寒双眼,一手将对方捧起挡在自己面前,接着将头扭到一边闭上眼睛,口中大喊道:“伤风败俗非礼勿视罪过罪过老祖保佑阿寒你还小不可以看……”
竹栖砚见他这副夸张异常的动作,勾起嘴角挑了挑眉,眯起眼来反问道:“敢问小友看到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东西啊?”
说着向对方走近一步,就见衣榴夏闭着眼猛地弹起,向后退了一大步,而后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竹栖砚面色一凝,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前微微鼓起,紧接着一个脑袋从衣领里冒了出来,仰头朝他看来,目光中透露着疑惑:“……怎么了?”
竹栖砚嘴角笑容未变,只是看向玉苍鸾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再开口时语气藏了几分咬牙切齿:“玉大公子还真是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呢。”
玉苍鸾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这时却见衣榴夏不知何时重新走上了前来,一脸震惊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两人,而后抬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哈哈哈原来是、是玉阎罗啊,我还以为是……”
竹栖砚抬眼看向他:“是什么?”
衣榴夏猛地一哆嗦,只得干笑道:“是误会……都是误会哈哈哈哈……”
在他手中一直默然的夜烬寒此时突然沉声开口:“榴夏。”
“我知道错了阿寒!”衣榴夏立马反弹似地将他举起来捧到竹栖砚面前,一边低头诚恳道,“对不起二位!都怪我都怪我!是我自己眼神不好!我给你们赔礼道歉!”
竹栖砚抬扇看着他笑道:“无妨,在下既然和榴夏是朋友,又怎么会在意这一点小事呢?——小友知道自己理亏就好。”
衣榴夏简直欲哭无泪:呜呜呜都怪自己这张破嘴!
夜烬寒将话题一转:“二位这副模样,想来也是经历了一场博棋后来到这里的罢。”
“正是如此。”玉苍鸾点点头,绝口不提竹栖砚从那小岛上跳下去后,二人不知下降了多久,忽然被一道毫无征兆出现的漩涡吸了进去,他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便是在这里了。
“呦,诸位来得好早,”还不等说更多,千姒雨带笑的声音便从旁传来,“看来是我在棋盘上耽搁得久了。”
几人循声看去,见千姒雨在不远处站定,接着千娥眉从她发髻中钻出,小声道:“小姐……还请您下次不要这样了……”
“那怎么行呢?”却见千姒雨突然伸手将千娥眉的小人抓起,放到脸侧狠狠贴了贴,笑道,“娥眉你终于不藏了么?呵呵呵,放弃反抗吧,以你如今的模样是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的——快让姐姐捏捏你的脸!”说着上手便是一阵动作。
一旁的四人顿时呆立当场,片刻之后衣榴夏才眨了眨眼,默默开口道:“……阿寒呐,我的眼睛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好了,要不,你替我看看,这还是不是千小姐?”
夜烬寒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转开头来偷偷瞟了一眼竹栖砚,唏嘘道:“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觉得旁边这棵大竹笋也挺正经的——这个试炼之境果然大有问题!”
玉苍鸾觑了眼他看向夜烬寒时跃跃欲试的眼神,冷声应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然而衣榴夏已经无暇顾及玉苍鸾说了什么,他将脸悄悄凑近夜烬寒,满眼期待道:“所以阿寒……我能不能……”
夜烬寒抬起一手精准地按住了他凑过来的嘴唇,无情道:“不能。”
衣榴夏讨价还价道:“就一下……一下可以嘛?”
夜烬寒:“不能就是不能。”
衣榴夏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求你了……”
玉苍鸾一阵恶寒,目光从正在纠缠的夜衣两人转到纠缠不清的千家两人,最后扬起头来对上了竹栖砚的双眼。
竹栖砚低头看着他挑了挑眉,眼中神情似笑非笑:“玉大公子好像对在下有点误解?”
玉苍鸾连忙低下头去,抬起一只手放在嘴边,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
“你们……在干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打破了此处诡异的气氛,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千婉暮站在远处,正用一双杏眼好奇又疑惑地打量着他们,在她身旁,小只的算无名御剑浮在半空,看向众人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直到此时,趴在竹栖砚领口的玉苍鸾、抬手抵挡衣榴夏的夜烬寒、和被千姒雨强行蹂|躏的千娥眉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对啊,他们只是变小了,又不是不能单独行动,为什么非得扒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第243章 黑白之辩(终)
竹林静谧,海涛喧嚣,翠色掩映间,一座小亭临海独立,檐角层叠,风铃轻摇,俯听世事波澜。
朝别赋率先步入亭中,抬眼看向等候在内的人,笑道:“常言道‘风波台上定风波’,今日一见,果真是好景致——敢问阁主如此盛情相邀,是有何贵干?”
此地乃是南洲西北角一处临海礁岸,名曰“风波台”,传闻这里从前不过是一片荒芜,几千年来受到灵气滋养,才逐渐生出了如今竹海听涛的秀丽景致,又因此处曾发生过许多为人称道的故事,所以在修真界诸般名胜中占得了一席之地。
细数如今南洲上的绝景,赤县城东海水倒灌与沽台城上天雷封锁皆算得上是人力而为,而溟江迷雾则是自古以来便难渡的天险,唯这处风波台的盛名,既与天地灵气造化有关,又要归功于在此地留名的诸多人与事迹。
这其中最广为称道的,应当是一千五百年前在这里进行的一场论道会,参会者不过四人,却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只因后来这四人中,一人成了千家家主,一人在雪家纵横捭阖,一人嫁入算家为主母,一人因太微令进了诏狱——无一不是在修真界掀起过巨大风波之人。
霓临沨将会面之地设在这里,其中意味可谓是不言自明。
就见亭中人停下斟茶的动作,抬眸对上朝别赋审视的目光,微微笑应道:“朝家主言重了,在下闲游至此,偶然听闻二位就在不远处,可见天意缘分如此,于情于理,在下都该请二位前来一叙。”
算忧生稍稍落后朝别赋半步,此时走上前来,向霓临沨拱手行礼道:“能得听澜阁主青睐,是忧生的荣幸——忧生这厢有礼了。”
霓临沨颔首示意,随即展袖向面前桌案一指,向面前两人道:“请恕在下招待不周,还请二位入座一谈。”
朝别赋眯起眼来,他此行本是带着目的来的,霓临沨明明是强行介入他与算忧生的博弈,此时又轻轻拿起放下,却让他有些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
身边人影一晃,是算忧生谢过了霓临沨,向那方桌案走去,朝别赋冷哼一声,索性拂袖跟了上去,二人颇有默契地在霓临沨两边相对而坐,探向对方的视线在半空中隐隐交锋,又在下一刻不约而同地错开来。
而一旁的霓临沨却仿佛对此处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只轻轻将斟好的茶水放到二人面前,伸手示意道:“二位请用。”
朝别赋抬头爽快饮下一口,随即将茶盏搁在面前,径直朝霓临沨开门见山道:“说起来,本家主今日原本是与算公子有些私事要解决,不过见到阁主后,我却突然想起了一桩与我朝家及阁主都相关的事,不妨就借这个机会问阁主一问。”
霓临沨抬头看向他:“哦?愿闻其详。”
“霓阁主不必紧张,”朝别赋挑眉一笑,“不过是之前道听途说的一件事——本家主从一个疯老头口中听说,当年那雾赦己从我朝家盗走先家主信物后,将其交到了先阁主手上,却不知道如今为何又到了家弟手中……敢问阁主可知晓其中内情么?”
竹林中,冷画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鹤少巽与千儒念两人:“我家阁主与二位公子有事相商,还请诸位留步,在此稍等。”
鹤少巽朝女子拱了拱手,微笑道:“前辈,非是我等有意打扰贵阁主,只是那朝家主本就是冲我家公子来的,我家公子独自一人赴会,我等如何能够安心?再者,虽然我等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前来赴会——”
随着他话音一转,千儒念瞬间浑身戒备起来,连忙转身看向半空中某处。
冷画屏亦有所感,淡淡抬眼——只见凛风拂面,落叶萧萧,一人独立于林端,一手持剑冷冷俯视着不远处的小亭。
——正是“浮楼八仙”之一的莫何妨。
鹤少巽的话这时才悠悠接了上来:“可有人却是带着十成的杀意而来啊。”
***
一阵尴尬的静默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过了片刻,才见竹栖砚“啪”地将折扇在自己面前展开,掩下唇角一抹笑意,接着开口道:“看来诸位都进展顺利呢。”
千婉暮抬起微垂的眼眸看了一眼众人,面上微红:“抱歉……是婉暮方才的做法有失偏颇,与算先生起了些冲突,耽搁了大家。”
“夫人言重了,”算无名打断她的话,沉声回道,“既是你我观念有差,我亦不该强求你的做法——方才得罪之处,我在此道歉。”
千婉暮转向他,慌忙道:“算先生这是什么话……婉暮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对不起……”
算无名道:“不,是我该说对不起。”
“……”衣榴夏看向那二人,忍不住出声道,“他们俩打算互相道歉到什么时候?”
接着义正辞严道:“这个秘境果然有问题!大家都变得好奇怪!”
夜烬寒淡淡道:“不要乱找借口。”
千姒雨总算恢复了正经模样,她理了理方才弄乱的鬓发,朝千婉暮走去:“嗨呀,婉暮你不必如此拘谨,若是这家伙欺负了你,尽管告诉姐姐便是。”
说着抬手搭上千婉暮肩膀,将人拉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让姐姐看看,有没有受伤?”
“多谢姐姐好意……”千婉暮连忙垂眸,“我、我没事。”
千娥眉从千姒雨肩膀上冒出头来,直愣愣出声道:“小姐,我也受伤了。”
“咳咳咳……”衣榴夏捂着眼扭过头去,赞叹道,“真、真是深藏不露啊!”
算无名轻叹一口气,御剑飞至几人面前,直截了当问道:“为今之计是先让我等恢复身形,不知几位可有思路?”
“从周围环境来看,”竹栖砚接道,“我等尚未回到一开始的八卦盘上,可见此次‘团体战’并未结束——或者说,真正的‘团体战’尚未开始。”
“什么?难道还要再来几盘博棋?”衣榴夏脸上神情立马耷拉下来,“那我宁愿去拼运气……”
“哦?看来榴夏小友对自己很有信心嘛。”竹栖砚手上动作一顿。
衣榴夏顿觉背后一阵恶寒,连忙双手抱紧自己看向竹栖砚警惕道:“你、你想干啥?!”
竹栖砚笑道:“别紧张,只是借小友的运气一用。”
说着转开身子,衣榴夏顺着他动作望向他身后,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漂浮在半空的骰子。
衣榴夏一愣:“这是……”
竹栖砚伸手朝他示意:“请吧。”
衣榴夏走上前去,见那骰子六个面上写着的却不是寻常的点数,而分别是“昆吾”、“丰城”、“干将莫邪”、“倚天”、“黑”、“白”六种字眼。
他拿起那骰子打量了一番,好奇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夜烬寒也在观察那上面的字眼,闻言回道:“或许一试便知。”
衣榴夏动作一顿,看向漂在自己身边的小人,瞪大双眼道:“阿寒!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莽撞了?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劝我不要轻举妄动么?”
夜烬寒轻阖眼道:“你只管试便可。”
衣榴夏闻言,两只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不由得添了几分喜色:“你……阿寒,原来你这么相信我!”
“唔。”那眼神太过炽热,夜烬寒看了一眼又默默移开,含糊道,“快去罢。”
衣榴夏心里炸开了烟花,忍不住要当场给大家表演一套衣家拳法,直到身后传来玉苍鸾冰冷的催促声方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拿起面前的骰子,向半空中一扔。
骰子在空中缓慢转动着,直到某一刻停在半空,紧接着众人只觉得周围的空间开始急速扭曲,一瞬间耳边的声音、眼前的景色甚至周身的触觉被压缩至极,最后连知觉也随着猛烈的晕眩彻底消失了!
***
脚下再次传来实感时,玉苍鸾立即睁开眼来。
周围的人影皆消失不见,玉苍鸾环顾一圈,见自己似乎恢复了身形,正在一处冰封山谷之中——不再是先前一块又一块的小岛,而是一整片连绵雪山环绕的冰雪之地,他仰头望去,只见在那雪山之后的更远之处,尚且屹立着一座高不见顶的山峰。
玉苍鸾收回视线,确认竹栖砚并未在自己身边,不禁轻轻蹙了蹙眉头,这时山中忽然飘起了雪花,渐渐地寒风卷地而起,裹挟着雪花割面而来。
——风雪中,隐隐似有剑气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