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惊世之作(二)
玉苍鸾反问道:“由我决定?”
御弃凡点点头。
玉苍鸾沉思一瞬,垂眸看向两人面前的残剑,原本冰莹剔透的剑身已经失去了莹润光泽,仿佛一块上好的玉圭被摔碎滚落尘埃,再也无法回到从前被供奉于高台之上时的孤高自洁。
玉苍鸾抬手,修长指节轻轻抚过那被拼凑起来的剑身上如蛛网般丑陋的裂痕,碎片上面蒙着的尘埃被拭去些许,映照出了自己割裂成数块的面容。
玉苍鸾与自己对视片刻,重新开口道:“阁下长于炼器,又觉得如何才算铸成一把好剑呢?”
御弃凡心中一动——说来也奇怪,自他睁开眼时自己就身处这洞府中,虽然失去了记忆,却保留了炼器的能为,就好像这些东西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神识之上,即使一切泯灭也无法抹去。
于是御弃凡思索着答道:“对我来说,要铸成一把剑,炼器师的修为技艺只在其次,最为重要的,是这把剑的意义。”
“有的人希望这把剑能大杀四方,则此剑便锋利嗜血,有的人希望这把剑能匡扶天下,则此剑便正气凛然,有的人希望这把剑能规整道义,则此剑便端正肃穆……”
“正如人有魂魄元神,剑的意义便是它的心魂——剑的心魂,有的是铸剑师为它赋予的,这便是先有剑魂,后塑剑体,便如我上面所说的情况,铸剑师既铸剑体也铸剑魂;有的却是持剑者让它拥有的,这便是先铸剑体,后生剑魂,这样的情况下,铸剑师便只负责铸成剑体——所以剑与人也相互影响,相互成就。”
说这些话时,御弃凡心中也仿佛生出一片剑光,为他扫开心头蒙翳的云雾,这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豁然,连一直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开来,原本忧郁的双眼变得神采灵动,里面慢慢燃起了早已熄灭了千百年的火苗。
玉苍鸾因对方周身气质的变化而微微讶异,他开始有些明白聆抒怀曾对他们说过的话了。
玉苍鸾向对方问道:“所以前辈让我决定材料的意思,其实是让我决定是要重铸剑魂,还是只修复剑体?”
御弃凡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其实不止是铸剑,炼制任何器物,都是同样的道理——炼器师的责任,不仅是建造其形与体,也要能赋予其灵与魂——当然这也与另一方的需求有关。”
他说着问玉苍鸾:“那么,这把剑对你的意义是什么呢?”
玉苍鸾闻言,心中微动,便在那一刻,面前残剑的其中一块碎片上属于他的面容突然泛起了波纹。
洞外的雾气重新聚集了起来,竹栖砚走进浓雾之中,翻袖化出长刀提在手中,静立聆听着一片白茫下鳞片剐蹭地面发出的刺耳之声。
那巨蛇吐信的嘶嘶声时远时近,上一刻仿佛还贴近他耳侧,下一刻便又在极远之处响起。
竹栖砚闭眼听了片刻,忽然握紧刀柄,转身挥手朝着某个方向劈去,登时青色刀芒划开白雾,重重撞上了一片漆黑蛇鳞,迸溅的火花中,只见竹栖砚身形如风,提刀闪至隐藏在雾气中的巨蛇正面,眼瞳中映出对方逐渐放大的狰狞面孔:“找到你了。”
巨蛇受他一击,迅速扭动着盘曲虬结的身体向他攻来,竹栖砚在半空中灵活旋身避开,同时转动手中长刀,一瞬间划出十数道凌厉刀光,朝着巨蛇全身斩去。
转眼一人一蛇过了几十招,由于之前已经交手过一次,竹栖砚便借着身形的优势,熟练地穿梭在黑蛇硕大的身躯之间,引着那颗张扬的蛇头紧追着自己不放,而后忽而翻身,举刀趁机向对方暴露在自己眼下的弱点攻去。
长刀狠狠刺入巨蛇铜铃般的碧眼,蛇头立刻痛苦地摇晃起来,想要将刺痛的来源甩开,竹栖砚见状抓紧刀柄,将刀刃又往里送入几分,巨蛇因剧痛不由得阖住眼皮张口嘶吼起来。
这吼声就响在耳畔,仿佛下一刻就要震破耳膜,竹栖砚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却是愈发凝力稳住自己心神,正在这时,却见面前闭上的蛇眼忽然毫无预兆地睁了开来,碧色的竖瞳中一道黑线仿如深渊巨口,瞬间将竹栖砚的身影吞噬其中。
竹栖砚浑身一震,下一刻那碧眼中蓦地射出一道灵光,如灵巧的小蛇一般窜入了竹栖砚左眼之中!
竹栖砚连忙撤身后退,在半空中又翻身躲开了巨蛇趁机的偷袭,最后重重落在地面之上。
雾气如逃窜一般从他身边散开,竹栖砚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长刀,另一手抬起捂住自己左眼,不断有鲜血从他脸侧与指缝中流下,一点点滴在地面绽开血花。
“呼……呼……”竹栖砚先是低下头来喘了几口粗气,随即竟然扯起嘴角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
便见他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抬起头来,与那直起身躯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巨蛇对视,右眼中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竹栖砚笑着开口道:“原来是你啊——前、辈。”
方才那一击所包含的气息分明令他熟悉——正与之前他被困于诏狱之下所见到的那个神秘人的相同!
话音方落下,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是与上次无二的笑语:“好久不见呐,小友。”
竹栖砚的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你不在诏狱里好好待着,乱跑什么?”
谁知对方闻言却是一顿,随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最后我竟是留在了诏狱么……”
看来这一丝元神与诏狱中虽属同一人,但被留在这里的时间却要更早——这倒是有趣。
竹栖砚心念电转,面上却不见端倪,他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声音冷冷道:“前辈若想知道更多自己的后事,不如先从晚辈体内出来,待晚辈给您好好讲讲。”
哪知那人却语气无赖:“不要——我好不容易才从那条蛇身上下来,当然要先多做一会儿人喽。”
竹栖砚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对方抢先道:“不过,既然是托了小友的福,我自然得回给你一份大礼。”
他说着睁开竹栖砚一直紧闭的左眼,只见其中碧光闪过,紧接着竹栖砚脸色一白,猛地瞪大了双眼。
在他眼中,面前巨大的蛇身露出了内里的情形,但见对方体内堆叠着无数森森白骨,而在那层层白骨中央、被无数骷髅躯干锁困着的,赫然是双眼紧闭的玉苍鸾!
察觉到竹栖砚的不可置信,那人主动解释道:“想必你们也知道‘兵人傀’是御厌波身魂炼化而来,只是御厌波死前,心中仍旧有执念,便是自己当年犯下大错,导致聆抒怀为御弃凡将御家杀得几乎灭门——故而他死后,‘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中仍旧残留着当年御家的惨状,而这条巨蛇便是由识海中御家人的残躯与御厌波心中的愧恨聚集而成。”
“方才你们跌入‘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与此蛇交战,被其吞入腹中,其实是因为‘定魂盘’的作用,让玉苍鸾的元神被迫出窍、与魂体分离,你瞧——”
说话间,他指引着竹栖砚向玉苍鸾被包围着的身躯看去,只见靠近那些白骨的地方,正有灰白纤尘从玉苍鸾身体上慢慢剥离,化作光点散入四周——看起来,他的身躯就像即将雪崩的雪山一般。
对方于是继续道:“元神被迫离体,魂魄却被‘定魂盘’一点点蚕食,要与‘兵人傀’慢慢同化,同时失去魂魄与元神的躯体自然只能崩塌——若是他的元神一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恐怕就要……”
“闭嘴。”竹栖砚打断他道。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都不知道尊老爱幼么?”那人撇撇嘴道,“好歹咱们也算旧相识了。”
“既然如此,那在下送前辈回诏狱和您自己团聚如何?”竹栖砚反问道,对方只好讪讪闭了嘴。
竹栖砚转身欲走,下一刻脚步却猛地一顿——眼前一片灰蒙蒙,自己来时的那座山洞早已失去了踪影。
这时对方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唉呀,御家人要用‘定魂盘’对付他,又怎么会让他轻易逃脱呢?这不就是和……”
竹栖砚转回身来,再次打断他,语气淡淡:“所以这就是前辈这么多年只能一直呆在那畜生身上的原因?”
“……”那人诡异地沉默一瞬,复又反驳道,“我会在这里,可和御家人无关。”
“原来如此,那晚辈就放心了。”却见竹栖砚听完他的话后,反倒将长刀一甩提在手中,抬脚向着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巨蛇一步步走去。
那人迟疑道:“你该不会是想……”
说话间,只见竹栖砚横刀于面前,并指在刀刃上缓缓划过,冷锋上映出他嘴角勾起的冷笑:
“在下见诸位御家先人被困于此处,实在于心不忍,不如——现在就送诸位一起上路罢。”
***
御庚辰一路魂不守舍,遇到个御家下人便揪住对方逼问涂夫人的下落,断断续续拼凑起了不久前父母之间发生的事。
原来是涂夫人与司家人勾结,打算里应外合攻破沽台城,谁知那一夜之间司家全灭,前去赴宴的涂家人亦被杀害,导致涂夫人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独自行动,故而暴露了自己,御钦霄得知后,一怒之下将她囚禁于暗室之中听候发落。
御庚辰听得心惊胆颤,只觉得曾经熟悉的父母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模样,他几乎用上了平生所有的心计,终于试探着找到了囚禁母亲的暗室,只是真正站在门前时,又不由得踌躇起来,不知一会儿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
只是等到御庚辰做好心理准备打开那扇门时,却蓦地发觉——暗室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母亲!”御庚辰不信邪地在暗室各处翻找了一番,却没有找到关于涂衡芷的任何痕迹,他心中掠过各种猜测,眼前阵阵发黑。
“不……不可能的……”他扶着墙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红着眼安慰自己道,“一定是……一定是……”
忽然间他猛地抬起头来,仿佛意识到什么一般,迅速转身朝暗室外跑去。
“兵人傀”势不可挡,单枪匹马拦下了“浮”部三人,只是沽台城中的情形却不见好转,破开机关攻入城中的朝家修士愈来愈多,光靠苇家的支援,已远远不够。
正在战事焦灼之际,一队人马自沽台入口长驱直入,一路顺畅无阻地来到了城中。
苇南淮刚落在一处废墟上觅得片刻喘息之机,听到动静后他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身份时不免有些惊喜:“涂夫人!夫人来得正好,你我两家合力,一同将这些……”
话未说完,却见涂衡芷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紧接着突然毫无征兆地抬手,自袖中抽出一柄泛着银光的匕首,一把插|进了苇南淮胸膛。
出于对对方多年的信任,苇南淮并未来得及躲闪,直到胸口传来凉意时才反应过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诶?”
下一刻,他身子一歪,闭上双眼颓然向前倒去,被涂衡芷伸手接住。
“家主大人——”
“家主!”
周围的苇家人见家主被袭,纷纷放下手中战局冲上前来,要和涂衡芷拼命,这时却见涂家人队伍中掠出数道黑影,将苇家人团团围了起来。
“夫人,您这是何意?!”
众人惊讶之际,却见一袭黑衣从涂衡芷身后走了出来,语气悠闲:“多谢夫人为我等开路了,我代雁首席与朝家主谢过夫人大义。”
——竟是太微府左垣,照钧铭!
涂衡芷却头也不回,只冷声开口道:“答应你们的事,我已经完成了,希望左垣大人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夫人只管放心便好。”
涂衡芷冷笑一声,掳过苇南淮轻飘飘的身体,踮脚一跃向城中通天塔飞去,她停在塔前不远处的屋顶上,朝着塔身沉声道:“御丹墀,你若还想救苇南淮的性命,便把密室的通道打开!”
“咳咳咳!”姜时维趴在地上,咳出一大口血来,眼前一阵阵眩晕。
正在和虞绛宫争斗的祭眠终动作一顿,旋即转身向他这处赶来。
却听“当啷”一声脆响,一旁的御丹墀踉跄站起身来,面色惨白地盯着显示外景的阵法,语气激动:“这……这个笨蛋!”
祭眠终朝他瞥去一眼,挥动招魂幡便要向毫无防备的御丹墀袭去,这时又听阵法中姜时维虚弱地唤道:“师、师弟……”
祭眠终收回招魂幡,化作黑气躲过虞绛宫的偷袭来到“定魂盘”下,垂眸看向蜷缩在地上的人额头沁出的冷汗,接着径直伸手按向那阵法的护罩。
霎时间阵法周围亮起刺眼的光芒,与祭眠终身周的黑气剧烈相冲,涤荡起猛烈的气旋袭向四周,紧追而来的虞绛宫被逼得停了下来。
巨大的撕裂感充斥着整个密室,竟将祭眠终身上露在外面的绷带撕了个粉碎。
而他本人却仿佛感觉不到这股巨大的冲击一般,只抬脚一把迈进了阵法内,来到姜时维身边。
但见兜帽被掀下,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开来,露出了其下一张阴郁却不失帅气的脸——只是那张脸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黑色咒文,为他平添几分诡异。
随着光芒散去,室内的震荡重新平复下来,祭眠终缓缓蹲下|身将姜时维抱起,伸出手贴在对方额头——他的手背上也布满咒文,仿佛一条条扭曲撕咬的长虫,那纹路蜿蜒到指根处没了踪影,指节上苍白的皮肤却与黑色的指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掌心的光芒很快没入姜时维额心,他费力地掀开眼帘,入目所见却又令他一阵恍惚,他低声喃喃:“师弟……”
正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待到烟尘散尽,便见涂衡芷揽着苇南淮缓步走了进来。
御丹墀急急上前几步,忽又停了下来,只攥紧衣袖向来者咬牙道:“把他给我。”
涂衡芷在不远处站定,先是环视了一遍室内情形,在看到一旁的虞绛宫时眼中闪过恨意,看到阵法里的师兄弟时却是一顿,开口时的语气宛如叹息:“……时维,你为何要回来?”
姜时维的惊讶比她只多不少,他看向涂衡芷手中失去意识的人:“夫人,你要……作甚么?”
“作甚么?”涂衡芷转身躲过御丹墀的一道袭击,冷笑着道,“我说过,我一定要阻止那个疯子。”
她说着看向御丹墀:“要我将他给你,可以——但你要立刻断开连接‘定魂盘’与‘兵人傀’的机关!”
见御丹墀想要控制机关再度攻击自己,她抬手按上插|在苇南淮胸口的匕首,继续道:“你若自己不愿也没关系,我大可以将他剖开,一步一步解析他体内的构造,找到破解机关的方法——反正,苇南淮体内的机关与‘兵人傀’是一致的,不是么?”
一句话说完,四下里都静了静,姜时维愣愣转过头去,看向垂头停在原地的御丹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丹墀?”
“就是那样啊,”只见御丹墀抬起头来看向他,面上似哭似笑,语气轻飘飘的,“是我亲手炼制的——当年为了救他,我答应了家主的要求,在阿淮的残躯上做试验,探寻改造‘兵人傀’的方法,最后我成功了。”
御丹墀说着勾了勾嘴角:“我找到了改造‘兵人傀’、并将它与‘定魂盘’连接的方法,并且在阿淮身上试验成功了——所以他才能重新活过来。”
“——作为一具媲美真人的傀儡。”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家主被人刺中心脏,连一点血都没流呢——哎呀呀,真是一出好戏,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几人间的气氛被一道轻笑声打破,涂衡芷猛地转回身去,震惊道:“照钧铭?!你怎么在这里?”
照钧铭拨弄着腰间佩剑的穗子,缓缓走上前来,朝涂衡芷抱歉一笑:“夫人走得太急,都没发现自己后背空大开,我担心夫人安危,便跟上来了——没来得及跟夫人打声招呼,是我之过。”
涂衡芷咬牙道:“你耍我,你说的明明是——”
“唉,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呢,”照钧铭打断她,抬头向前看去,“我说过会帮夫人扫清障碍,这不是此处正有一条漏网之鱼么?”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伸指轻弹剑鞘召出佩剑拿在手中,抬剑挡下了虞绛宫出其不意的一击。
“呵呵呵,”虞绛宫战意正浓,一双眼如锁住猎物般盯着对方,放声笑道,“手下败将还敢来自取其辱——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御庚辰急急忙忙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混乱的场景。
第222章 惊世之作(三):檐下雪
一片雪花落在檐角,与苍白的天地无声无息融为一体,雪中传来了隐隐约约压抑的哭声。
屋檐下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巨大的斗篷将他整个罩了起来,斗篷上积满了雪,衬得他像个立在门边的雪人似的。
门前悬挂着的白色挽联随风扬起,从这里向院内看去,一路竖着的白幡也似白雪,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寂静无声,无端令院中的恸哭显得愈发悲戚起来。
门口人来人往,却几乎没人注意到屋檐下的小雪人,他们乘着风雪来,又带着哭声离开,直到天色渐晚人影稀疏,台阶上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大雪覆盖。
前来点灯的下人这才看到那个小雪人,连忙上前提灯一看,却是惊讶万分:
“公子……?您怎么来这儿了?风雪夜最是寒冷,快快回房间罢,一会儿叫家主大人瞧见了,定是会担心您的!”
说着要上前将小人儿抱起,不想那小雪人身形一动,从他手里躲了开来。
下人一时犯了难:“公子?小公子?”
盖住全身上下的雪随着动作“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粉雕玉琢般的脸蛋,那小孩儿轻眨挂着雪花的眼睫,盯着他开口倔强道:“我不回去。”
下人又劝了几声,见这孩子始终不肯走,无奈之下只好回到院里去叫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白色丧服、面色憔悴的青年急匆匆地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到仍旧固执站在原地的小人儿时不免眼圈一红,连忙走到对方面前蹲了下来,开口唤道:“阿鸾?怎么不回屋里去?”
说话间抬手捧住对方被冻红的脸蛋,指尖泛起温润灵力,低声道:“都把自己冻成这样了……”
小玉苍鸾抬起一双剔透的眸子看向他,半晌才轻轻开口:“我想看看母亲。”
玉念斫心中仿佛被这话刺了个小洞,门外的冷风呼啸着倒灌了进去——原本按照玉家惯例,停灵的最后一日儿女是该回避的,玉苍鸾思母心切,等他忙完过来时,竟已经冒着大雪守在门外远远地看了一天。
他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牵起玉苍鸾冻僵的小手往屋里走去,路上遇到族人想要阻止,被他摇摇头挡了回去。父子二人穿过落满雪的白幡,一路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那里正停着一口未阖的沉木棺,棺中静静躺着个女子,即使闭着眼,也能从她苍白的容颜中看出几分绝代的风华来。
玉念斫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眼中几欲又要落下泪来,他索性牵着玉苍鸾走到女子身边坐下,开口向对方低声诉说道:“霏台,阿鸾又来看你了。”
玉苍鸾从父亲身边跑到木棺边,垂眸看着棺中女子,扑扇的眼睫上挂着融化的冰晶,如未泣的泪光,他小声唤了句:“母亲。”却是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玉念斫在一旁看着母子俩,从前相处的一点一滴便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许是连续几日绷紧了心神安排亡妻的后事,此刻屋中只有一家三人,倒使他渐渐放松下来,不由得开口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
玉苍鸾的母亲凤霏台原是位四处游历的散修,机缘巧合之下在琼林与玉念斫相识相知,后结为夫妻,生下了玉苍鸾。
玉苍鸾天生冰雷双灵根,天资聪颖,加之父母悉心教导,又身为这一辈的长子,几乎寄托了全族人的希望,也因此受到了大家的关心与照料,算是顺风顺水地长大。
直到八岁这年,母亲风霏台因渡劫失败伤了根基,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他这才算是第一次尝到了生离死别的滋味。
玉念斫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见玉苍鸾仍趴在木棺边眼巴巴地望着棺中人,堂前的烛火映在他眼中,透着朦胧的色彩。
玉念斫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上前抬手抚了抚小人儿柔软的发顶,说道:“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她,我又何尝……”
他缓了缓哽咽的语气,双手按在玉苍鸾肩膀上,将人转向对面点满白烛的供台,那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玉苍鸾从上往下一一看过去,目光在第二排左下角的一块写着“玉奉圭”三字的灵牌上稍顿,随即很快掠过,最终停在了新放上去的属于风霏台的灵牌上。
玉念斫在他耳旁继续温声道:“她与玉家诸位先祖会在这里,一直看着我们。”
“若有一天,我在修行大道上不小心栽了个跟头,便来与她作伴。”
玉苍鸾紧抿的嘴唇泄出一丝气音,仿佛是被玉念斫这不合时宜的幽默逗笑了一般,他绷着小脸固执回道:“那若是我也在修行路上摔了一跤,就也来陪你们。”
玉念斫轻轻笑笑,抬手揉了揉小玉苍鸾的发顶,蹲下|身来将儿子拥在怀中,又道:“所以阿鸾,生死对于我们修行者便是如此,它像弹指拂尘一般轻易,却又是难以逆转的天道,谁都无法阻止。”
“所以到你我分离的时候,也不必太过伤心——我不过是回到了这里,和她一起继续看着你。”
温柔的气息抚过耳边,玉苍鸾将下巴垫在父亲肩头,眼泪却像一颗颗晶莹的玉珠怔怔落了下来,他望着烛光明灭的供台,颤声道:“可是……我会想你们的。”
他神情倔强:“如果可以,我不要你们离开。”
“不要……留我一个人。”
***
母亲的离世令年幼的玉苍鸾很是消沉了一阵子,但也让他成长了许多,他愈发努力修炼,仿佛要努力像父亲证明,修行之路再过艰难,他也不会轻易倒下。
玉念斫看在眼中,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儿子天赋绝伦,又一心扑在修行上,如今不过十五岁便筑基,将来绝非池中之物,忧的是玉苍鸾一旦认定一件事,便会执着于此,性格里又带着玉家人一脉相承的傲气,如此恐怕过刚易折,修道路上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父亲,您找我?”玉苍鸾走进屋内,看向背对着自己站在桌前的人。
玉念斫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收起了脸上的忧色,转头向玉苍鸾招了招手:“阿鸾,你来得正好。”
玉苍鸾走上前去,站到父亲身边,目光落在了桌案上放着的一个长方木盒上,不免疑惑道:“这是什么?”
玉念斫示意他:“打开来看看。”
玉苍鸾抬手打开盒盖,顿时一阵湛蓝光华从盒中散出,他定睛看去,面上露出惊喜之色:“这、这是……”
玉念斫见到他神情,不免感慨了一瞬——这几年来,玉苍鸾愈发沉默寡言,脸上也没了小时候那种生动的形色,早早将玉家大公子的架势做了个十成十,玉念斫既欣慰又觉得可惜。
他一边打量着儿子,一边伸手轻轻抚过盒中装着的长剑剑身,缓缓道:“这是我请玉家最好的铸剑师为你打造的本命宝剑,但此剑须与金丹结下灵契,方能正式成为你的本命宝器,所以我打算待你成功渡劫进入金丹期后,亲手将此剑交予你。”
玉苍鸾眼中还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闻言便道:“孩儿明白。”虽然这样说着,目光却还依依不舍地黏在冰蓝色的剑身上。
玉念斫见状翘了翘嘴角,向他道:“怎么不试试合不合适?”
玉苍鸾惊讶地抬头看他,像是不知可否,玉念斫笑着拍拍他肩膀:“去罢。”
“多谢父亲!”玉苍鸾向玉念斫一拜,接着伸出双手从剑匣中取出长剑与剑鞘,但见莹亮剑身映出他一双明眸,一瞬间照得满室光华。
玉苍鸾眼中亮起跃跃欲试的光芒,转身快步走出了玉念斫的房间。
玉苍鸾一路健步如飞向练武场奔去,远远的一群在练武场上练功的玉家子弟们便朝他围了上来。
“大公子来了!”
“鸾哥儿好!”
“阿鸾哥哥!”
玉苍鸾乃是玉家这一辈里最大的,在这些孩子面前总有几分威严,他放缓步伐垂眸看向众人,淡声问道:“今日的课程做完了?”
“做完了!”便有人回道,“鸾哥儿,本来三叔说要为我们示范如何运用《琨瑶心经》使出‘玉字十六诀’的,结果他到现在还没来。”
又有一人应道:“怕是三伯又不知跑到哪里喝酒去了!”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步出人群,略带些胆怯地仰头看向玉苍鸾,眼中含着隐隐的期待:“阿鸾哥哥,你、你能为大家示范一下么?……我、我们之前见你练剑十分厉害,都想多找机会看阿鸾哥哥练功呢!”
玉苍鸾环视四周,入目皆是弟妹崇敬而期待的目光,他握着剑鞘的手微微攥紧,忽而勾唇一笑,原本沉敛的眉目间绽开风发意气,但见他屈指轻叩剑镡,下一刻腰间长剑便如一道流星般划过众人头顶,紧接着玉苍鸾纵身一跳,迅捷身影即刻追上剑影,他伸手握住剑柄,翻身落在练武台中央,抬起雪亮双眼朝台下众人扫去,口中道:“那便看好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只见玉苍鸾手中冰蓝剑影一闪,挥手间招式尽出,正是“玉字十六诀”——
但见剑荡层云,流风回雪,缥缈轻逸,如瑶池生烟,琨庭香袅。玉苍鸾反手一挥,剑气扫落枝头积雪,化作琼花随浩浩剑势洋洋洒洒飞舞在半空。
玉苍鸾身形再转,手中长剑随心意而动,招式变换间,唤起璇霄澄月,照见千山暮雪,万川凝冰,聚成一片宏琏瑰奇之景。
而少年一手执剑,一手掐诀,高挑身影舞于山川之中,动作间衣袂飘拂融进霜风行云,抬眼一瞬双眸璀采若星,端的是君子如珩,光浮琬琰。
倏尔只闻一声剑鸣,玉苍鸾抬剑指天,身后月华汇于剑尖一点寒光,而后顷刻间化作数道惊雷向四周天际蜿蜒而去。
剑吟清啸,雷声震天,抚剑轻叩,璆锵琳琅,涤去灵台尘埃。紫色闪电矫若游龙,随玉苍鸾变化的剑势在天地间盘旋,腾空拾玥,入海衔玦,紫芒剑光在寒冰上映照出炫目光彩,其势之盛几可淹没日月。
而剑气纵横千里,风云聚散间四野景象丕变,只见山川倒转,明月西沉,沧海横流,唯一人一剑置身其间,似和光同尘,又凛然化外,一招一式既琢炼自身,又通达万象。
又见玉苍鸾抬剑一招,紫电游龙瞬间收敛獠牙,庞大身躯自天际俯冲而下,俄而没入剑身之中,玉苍鸾身形一转,收剑于身后,刹那间云销雪霁,月散潮息,如剥去繁杂,历尽打磨,终现玉质本真,高洁无玷。【注】
众人眼前,仍旧是白日高台,只此刻万籁俱寂,唯闻剑鸣不止,剑意无尽。
直到玉苍鸾“当啷”一声收剑入鞘,一步跃下高台,众少年才如梦初醒。
不知谁喊了声:“鸾哥儿好厉害!”紧接着一群小孩儿迅速围了上来,将玉苍鸾堵在台下,纷纷拍手叫好,眼中全然是敬佩之情。
玉苍鸾面上的神采奕奕还未收去,此时也不故作谦虚,只向众人道:“若能领悟其中要诀,便可更进一步。”
一众还没他胸口高的萝卜头连连点头,这时人群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少年朝他道:“鸾哥儿,今日课也上了,剑也练了,左右三叔不回来了,不如你带我们去琼林城里玩吧!”
顿时有不少人附和,玉苍鸾抬眼扫过去,思索一刻颔首道:“你们在此稍等,我将剑交予父亲便来。”
玉苍鸾回到屋内,却不见玉念斫身影,他四下环视一番,从打开的窗边跃出,身形轻盈落在走廊上,看到玉念斫正凭栏远眺,与旁边一个趴在栏杆上的青年说着什么,那青年姿态散漫,一手支着头,一手把玩着一只酒壶。
他上前行礼道:“父亲,三叔。”
玉念斫转身看着他,目光灼灼:“如何?”
“好剑,”玉苍鸾双手捧剑递到玉念斫面前,“只是孩儿如今修为只能将其威力发挥出三成,还请父亲暂为保管。”
玉念斫接过剑来,感受到鞘中长剑犹自颤动的轻鸣,弯起眼角向玉苍鸾道:“可为它起了名字?”
玉苍鸾摇摇头,认真道:“等孩儿能彻底掌握此剑,再为它取名。”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吾儿,为父等着亲手交予你的那天。”玉念斫抚掌一笑,又转眼向一旁的人道,“三弟,看来这次打赌是你输了。”
玉苍鸾看向三叔,见对方歪着身子靠在栏杆上,抬起酒壶仰头饮尽,而后用一双醉眼打量着他笑道:“好好好,阿鸾少年意气,我愿赌服输——阿鸾,可不要让三叔等太久哦。”
玉苍鸾亦勾起嘴角,与对方对视道:“必不会让三叔久等。”
说着行礼转身,抬步离开,这时父亲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你带着弟妹们,记得早些回来!”
“孩儿知道了!”说话间,玉苍鸾已从树下牵出了自己来时所骑的白驹,他翻身上马,回头对着仍在回廊上的二人挥挥手,而后甩开缰绳朝等待在练武场边的众人赶去。
“跟上我!”
众少年正各自牵马交谈,忽见一道白影从眼前掠过,抬眼看去时,便见夕阳下少年纵马回身,哒哒的马蹄声惊动屋檐上的积雪扑簌落下,又被飞扬的发尾一扫,盈盈散在空中折射出耀眼的晖光——
尚不及那双凤眼中所盛的半分光彩。
***
落日下少年们策马飞奔的身影渐渐模糊,御弃凡轻咳一声,小声开口道:“抱歉,我并非有意窥探你的过去。”
玉苍鸾从远处收回视线,闻言回道:“无妨,我知晓这是剑中所藏的回忆。”
许是方才两人所处的神识之境受到了玉苍鸾心绪的影响,碎裂的剑身仿佛回应御弃凡的那个问题一般,将两人拉进了玉苍鸾遥远的记忆中。
随着那场灭门惨案,少时的回忆也化为一片废墟,与从前的家人们一同被玉苍鸾埋葬在了心底,却不想又在此刻重新化为潮水将他包围。
当年第一次从父亲手中接过这把剑时的心情从久远之前传达至今,令玉苍鸾的心弦震颤起来。
他想起那时自己满怀激情,眼前是长辈的殷殷嘱托,身后是弟妹们的灼灼期盼,而少年意气轩昂,坚信自己总有一日会从父亲手中接过重担,用自己手中的剑庇护所有族人。
与此同时,回忆构建的幻境逐渐崩塌,御弃凡似有所感,转过头来向玉苍鸾颔首道:“你的心情,我感受到了——这便是你的剑中最初的心意么?”
他站在坍塌的玉家楼宇外,一双满含忧色的眼睛却洞若观火,那是炼器师以最严格的标准冷静审视着自己的造物的眼神,在他的目光中,玉苍鸾缓缓开口道:“正是如此……可惜——”
两人身周不知何时燃起火来,御弃凡回头看向从玉家冲天而起的火光,听到玉苍鸾沉声继续道:“太微府到来的那一天,当我看到父亲托人转交与我的宝剑时,我才明白。”
“——答应他的事,我一件也没有做到。”
玉念斫带领族人御敌,玉苍鸾则带着一众小辈突围离开,再后来殷独觉从天而降,将父亲的头颅扔在他面前,而落萧河穿心一箭将他射落湖中——
从此再无芝兰玉树的玉家公子,只有世间踽踽独行的玉苍鸾。
火光将一切照得白茫茫,刺眼的光芒中,那镜花水月的回忆幻象转瞬消失,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玉苍鸾在原地伫立一瞬,果断向前迈出一步,便见脚下重新落到了实处,只是抬眼时看到的景象却无比陌生。
“这不是我的记忆,”玉苍鸾环顾四周,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看向身旁愣住的人,“这是你的过去。”
御弃凡随他向前走去,眼中茫然:“是……是么?”
两人走过一处荒草丛生的小院,忽然间御弃凡脚步一顿,玉苍鸾驻足随他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片草丛背后,赫然躲着个瘦巴巴的小孩。
那小孩原本抱着双膝将自己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此刻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向上看去,仿佛正在与御弃凡对视一般。
御弃凡呆立当场,嘴唇轻轻颤抖,过了片刻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来:“啊……这是我啊。”
与玉苍鸾相比,年少的御弃凡像是另一个极端,因着身上背负的预言,除了御厌波之外,御家几乎无人愿意与他相处,御弃凡只好将大把时间投入到钻研炼器之术中去,久而久之便从中获得了乐趣,更是开始探索属于自己的法术。
那时的御弃凡十分矛盾。
他一方面渴望着得到来自亲人与朋友的关注,一方面又害怕被别人厌弃,他不是傻子,自然感受得到大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包含着厌恶、畏惧与忌惮,那来源于自己身上的预言,也来源于他手中的术法。
御厌波曾屡次劝说他放弃所谓的“独门功法”,御弃凡却不愿,他能感受到自己在炼器一道上的天赋,他在其他事上畏畏缩缩,却独独对自己的能力自负,除却这一点,他知道自己还有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因为那个预言就被御家抛弃,他希望能向御家证明自己的天赋、自己的功法,更希望能用自己的能力打破那个预言。
可是试验中屡次的失败、来自他人的质疑唾骂、兄长看向他的无奈,也令他感到自卑,他时不时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炼器的天赋,这套独创的术法是不是真的如他人所说一般,是他走火入魔的臆想,而自己还有没有能够在大家面前证明自己的那一天。
但御弃凡不想放弃——连自己的命运都不属于自己的人,也只能徒劳地抓紧自己仅有的东西,妄图从中得到自己的救赎。
那些在无人之处的矛盾与挣扎,在经年的打磨之后,在他的眼中沉淀成了化不开的忧郁。
与玉苍鸾不同,御弃凡的记忆如同走马观花,兴许是因为本就乏善可陈,所以并未刻骨铭心,只宛若指间流沙一般从御弃凡手中飞快消散,等他再握紧时,掌心已经空无一物。
看着四周重新归为一片苍白,御弃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玉苍鸾道:“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玉苍鸾却并未对他几乎可称为不堪的过去置词,只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走罢。”
第223章 惊世之作(四):琉璃碎
密室中,几方还在对峙之中。
御庚辰见到涂衡芷,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抬步向对方走去,口中焦急道:“娘!爹他可有对您怎么样?孩儿好担心您……”
涂衡芷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却收回目光,抬手按上插在苇南淮胸口的匕首,向对面面色苍白的御丹墀冷声道:“御丹墀,这匕首原本只是暂时断绝他体内的灵力运转,若你再不动作,便别想再见到苇南淮!”
御庚辰脚步一顿,心情因母亲冰冷的语气与话中之意沉了下去,他瞪大双眼,目光在几人之间转过,怔怔问道:“什么……?!”
正在这时,忽然几道黑影自门口掠入,迅速向着定魂盘所在之处围去——竟是循着照钧铭留下的记号而来的太微府与朝家修士。
这变故令几人都猝不及防,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御丹墀抬手按下几道机关,涂衡芷身边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紧接着几个高大傀儡破土而出,一边缚住她的双脚,一边向她天灵攻去!
“娘!小心!”御庚辰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御丹墀的傀儡却比他更快,在涂衡芷不得不分神对付机关时,一把将昏迷不醒的苇南淮抢了过来。
“娘!”御庚辰赶过去替涂衡芷解困,而御丹墀已从傀儡手中接过苇南淮,动手试图为其解开匕首上的术法。
当年对苇南淮的改造是由他一人进行,御丹墀自然对这具傀儡身体十分熟悉,然而在他尝试了数个咒术却仍旧无法唤醒苇南淮时,御丹墀向来平稳的双手几不可见地发起抖来,他盯着苇南淮苍白的面孔,口中喃喃道:“阿淮你醒醒,你看看我……阿淮?……怎么会这样?”
这时一声冷哼打断了他的动作:“这匕首上的咒术乃是我亲手封下,岂是轻易能解开的?”
御丹墀后背一震,感受到一片衣角拂过自己身侧,他垂着头轻声道:“家主大人。”
御钦霄一手背后,冷眼环视了一圈密室中混乱的局面,复又垂下眼眸看向紧攥着苇南淮衣领的御丹墀,嗤道:“这还得多亏涂家主拿走了匕首用在苇南淮身上,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呵呵,愚蠢的妇人,自以为能联合外人算计我,却不知自己一举一动都是在协助我的计划罢了。”
御庚辰与涂衡芷站在一处,奋力抵抗着包围他们的傀儡,闻言他动作一顿,面色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父亲,就见涂衡芷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与御钦霄隔着一段距离对峙,凉凉回道:“若说到心狠手辣,我自然是比不上御家主,不论是真心待你的亲友,还是阻挡你利益的敌人,都能狠心算计毫不留情。”
话说到这个地步,两人之间已丝毫不见往日的夫妻情分,御庚辰看在眼中,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彷徨与恐慌,仿佛构筑他的一切正在慢慢崩塌,他不由地伸手拉住涂衡芷的袍袖,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焦急道:“爹!娘!难道……我们一家人就非得走到这一步么?”
他说着看向涂衡芷冷厉的侧脸,眼神中带了些祈求:“娘,我知道爹他做了许多不对的事,可是……”
涂衡芷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转头朝他沉声道:“若是你知道了他做的事,还在这里为他求情,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御庚辰顿时愣在了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再开口,方才那一瞬间,他从母亲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恨意——对他父亲的恨意。
“为什么……”御庚辰嘴唇发抖,他忽然间感到心灰意冷,他颤声质问,“为什么……既然你恨他,那……那我算什么?”
涂衡芷张了张口,没有回答他,这时对面的御钦霄却发话了:“吾儿,你是我御家未来的家主,早晚会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为父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御家啊。”
“一派胡言!”涂衡芷骂道,“真是恬不知耻!”
她抬起手来直指御钦霄面门,怒道:“看看如今几个世家的惨状,看看现下沽台城中的景象,你也配说一句为了御家——你不过是为了你造神的执念罢了!”
闻言,御钦霄眼角猛地抽动了几下,额头上冒出青筋,然而不过片刻他面色便恢复平淡,甚至从嘴边扯出一丝笑容来,他盯着涂衡芷回道:“说我不配为了御家……那么如今沽台城中的景象,多半也与涂家主脱不了干系呢。”
御庚辰垂下头,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脚步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忽然间一道涂衡芷高声的呵斥惊醒了他一片混沌的思绪:“无论如何,我定要阻止你的计划!”
语罢,只见涂衡芷转身抬掌,亦朝定魂盘的方向攻去!
御钦霄轻轻皱了皱眉头,冷下声音对一旁的御丹墀道:“总师找到让苇家主醒过来的办法了么?”
御丹墀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就见御钦霄双眼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几人,继续道:“阻止她。”
只迟疑了半刻,御丹墀便抬手掐诀,顿时四周又是一阵震动,紧接着密室的墙壁中便涌出众多傀儡来,向着涂衡芷包围而去。
定魂盘下,祭眠终已与先前潜入密室的朝家及太微府修士对峙多时,碍于其身份,众人并不敢轻举妄动,唯有照钧铭在对战间隙瞥来一眼,随即似笑非笑道:“我竟不知无常大人还是如此顾念旧情之人。”
祭眠终黑白分明的眼瞳转向他,却是未发一言,这时虞绛宫劈刀朝他照钧铭面门斩下,嗤笑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魔头也开始说人话了。”
照钧铭躲过对方的攻击,随即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回道:“你我相识那两年,我记得你常说要杀了这姜家小子——怎么?如今又不杀了?”
回应他的只有愈发猛烈的攻势。
趁着几人纠缠,涂衡芷飞身上前,落在仍留在阵中的姜时维面前,两人对视片刻,最后涂衡芷率先开口:“时维,我不管你是为什么回到这里,现在我必须要阻止御钦霄。”
说着抬掌就要朝定魂盘攻去,姜时维却突然叫住了她:“夫人请稍等!”
涂衡芷横眉瞪他一眼:“你也要阻止我?”
姜时维轻轻叹了口气:“定魂盘是我姜家之物,我尚且被困顿于此,夫人知晓该如何阻止它的运转?”
涂衡芷敢做出决定,也是事先曾与涂家等人研究过破解之法,原本打算逼迫御丹墀与她联手,此时也等待不得。
然而她听了姜时维此话,却忽然意识到什么,随即微微瞪大双眼看向对方。
下一刻,她蓦地转身,抬掌拍向围攻而来的傀儡。
便在这时,忽见定魂盘上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似利剑一般穿透密室屋顶,自地底直直射|向半空中奋战的兵人傀,接着一股脑注入了对方胸口处,仿佛一条纽带连接起了天上地下两大法宝。
御钦霄抬头见状,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呵呵,看来他们已经中计了——如若想破解兵人傀神识之境中的阵法,势必需要动用‘玉字十六诀’,可一旦玉苍鸾开始使出他的功法,便会加快定魂盘的运作,使他被剥离的元神与兵人傀进一步融合。”
他说着扬了扬头,眼中闪过畅快之意:“任他二人有天大的本事,也解不开这死局!”
然而他话音方落,半空中的“纽带”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断了开来。
御钦霄面色一变,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只见在一片混战的尽头,姜时维缓缓站起身来,隔着众人与他冷冷对视一眼,接着抬脚从自己原来的位置移了开来——露出的那处地面上,赫然是用鲜血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咒文!
“自姜家被灭、长姐仙去,我曾逐渐消沉,不愿再与御家有任何牵扯,谁知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这里。”姜时维说着苦笑道,“看来师父说得没错,当初我一心要改变命运,最终也落入了这冥冥之中。”
姜时维站在那里,先前的苦闷一扫而光,仿佛找回了当初几分张扬,他的袍袖被阵法中的灵流吹起,清澈的眼中闪动着坚定的光芒:“事到如今,我必须亲手了结这一场由我姜家开启的劫数。”
***
“啪”地一声,竹栖砚躲过甩来的蛇尾,在地上利落翻滚起身,随即他压下眉头,紧盯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巨蛇。
忽然间,他的左眼透过蛇身看到深陷在蛇腹中的玉苍鸾轻轻蹙了蹙眉,紧接着原本缠缚着对方的白骨慢慢动了起来,竟缓缓伸出枯爪向对方毫无血色的侧脸攀去。
“!”竹栖砚腾地站起身来,只听那神秘人在他耳边开口道:“他出窍的元神已经开始与兵人傀开始融合了,留给你二人的时间可不多了。”
竹栖砚提刀在手跃至半空,向着巨蛇张开的血盆大口而去,但见他双眼之中寒光一闪,随即举起长刀自巨蛇头顶狠狠劈下。
一瞬间青光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庞大的蛇身,巨蛇的身躯被分成两半,各自向左右两边倒去,却又在还未落地时便化作白烟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了一体。
那神秘人对竹栖砚道:“这样是杀不死它的,你不是尝试过许多次了么?何必白费气力……”
他的话语断在口中,只见竹栖砚丝毫不看巨蛇坍塌的两半身体,只一头闯进被刀剖开的蛇腹中,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对方腹部内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层层白骨上。
竹栖砚单膝跪在白骨堆上,一手提刀,一手伸向深处被白爪掩埋得几乎只剩多半张脸的人,他双眼紧紧盯着对方苍白的脸庞,口中唤道:“玉苍鸾!”
玉苍鸾蓦地睁开双眼,看向不远处堵住自己去路的人,寒声问道:“有事?”
对方堆起一脸殷勤的笑容向他开口:“我家公子邀请阁下前往一叙。”
“不去。”玉苍鸾抬手按了按头上斗笠,脚下运起步法,没等对方看清,便已经绕过了对方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没走多久,前方道路忽然被灯火照得明亮,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挡在了他面前。
玉苍鸾停下脚步,斗笠的帽檐遮住了对方的一番搔首弄姿,因而他只是握紧了手中剑鞘,冷冷开口问道:“有事?”
旁边有一人忍不住抬手指着他呵斥道:“我家公子可是真心相邀,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以为我们花三公子……”
“诶,”那花孔雀似的青年却打断手下的话,而后朝玉苍鸾微微一笑,“这些下人不会说话,让阁下见笑了,冒犯之处本公子先在此向阁下赔罪。”
说着施施然向对面之人抱了抱拳,随即一边朝玉苍鸾走来一边笑着说道:“我等并非有意冒犯阁下,只是上次擂台一战,本公子对阁下英姿一直念念不忘,故而才屡次前来相邀——还望阁下能成全本公子一片诚心。”
原来来人正是花家三公子花胄幸,前几日玉苍鸾在擂台上打败了对方,对方便开始对他纠缠不休,时不时派人来邀请他与自己一叙。
然而花胄幸的名声谁人不晓,他凭借着一副轻佻相貌自诩风流,自从众人进入试炼之境开始擂台赛之后,他便一直大张旗鼓地四处猎艳,以威逼利诱逼迫对方就范,还自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让那日玉苍鸾抽中了他作为擂台对手,玉苍鸾在台上出手毫不留情,本以为能让这人知难而退,不想对方反而像个狗皮膏药似地缠上了自己。
说话间,花胄幸已经走到了玉苍鸾身旁,抬手就想摘下他头顶的斗笠:“那日台上惊鸿一瞥,本公子早已失了心荡了魂,若能再一睹阁下真容,那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玉苍鸾的剑光已经划过两人面前,若花胄幸再慢半步收回自己的手,恐怕现下已经是个残废了。
花胄幸心有余悸地盯着自己那只手掌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气急败坏,再抬头时却又恢复成了满面笑容,他舔了舔嘴角,看向玉苍鸾道:“真是个傲气的人——不过本公子就喜欢这种的。阁下何必如此紧张?”
他朝对方暧昧地眨眨眼:“本公子又不是那等不懂怜香惜玉的粗人,只是想与阁下一同喝喝酒、谈谈心……”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玉苍鸾握剑的手上,会意地笑道:“哦,若是阁下醉心剑道,你我也不是不能在一起练练剑、论论道什么的——阁下觉得如何?”
玉苍鸾一言不发,只在他接近时侧开身来,绕过花胄幸继续迈步向前,下一刻,却见原先跟在花胄幸后面的修士摆开了阵势,将他包围了起来。
花胄幸转回身来,一张面孔已经被恼怒扭曲,他低声喝道:“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方落,一众手下便要上前将人拿下,玉苍鸾站定脚步,稍稍抬起笠沿,双眼如同淬了冰的锋刃冷冷扫过周围的人,手中颤鸣的长剑释放出磅礴杀意。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慢下了动作,便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此处僵持的气氛:“我看这位公子分明并无此意,花三公子何必强人所难呢?”
只见一个俊朗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花胄幸好事被打搅,气得就要向来人发作,却在转眼看到对方腰间的令牌时变了脸色。
就见那青年走近几步,朝花胄幸行礼道:“不如请花三公子看在在下的面子上,就此收手罢。”
花胄幸脸色几变,最终重重哼了一声,狠狠啐道:“今日真是晦气!”随即便带着自己的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又灰溜溜地走,眨眼之间原地便只剩下了玉苍鸾与那青年两人,他偏头看了看对方,开口道:“多谢。”
对方朝他走来,一边笑道:“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那花三公子欺人太甚,我不能坐视不理。”
玉苍鸾仍旧挺拔地站着,冷眼看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却是既未动作也无回应。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侧,忽而眼中一亮,惊叹道:“原来公子已经打败了这么多对手,想来今年擂台赛上的后起之秀,应当有公子一份了。”
他看到的正是悬浮在玉苍鸾身侧的一盏琉璃风灯,这既是进入此次试炼之境的凭证,又与每个人在境中擂台赛的比分息息相关。
每个人进入试炼之境时,琉璃灯中都有一点豆大的火苗,而擂台赛采取两两对战的方式,战胜者可以获取战败者灯中的火苗,如此一来,灯中火苗愈盛,就代表积累的分数最多,而最终的获胜者则可以获得试炼之境的最高奖赏。
面前属于玉苍鸾的风灯中,火焰已几占了这琉璃灯盏的一大半。
闻言,玉苍鸾面色未变,只看了眼对方身侧空空如也的琉璃盏,面色淡淡问道:“你要和我打么?”
“诶,公子说笑了,我可没这个本事。”对方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了出来,又道,“我只是单纯的佩服,所以感慨一下。”
玉苍鸾点点头,转身道:“既然无事,那我先告辞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定会报答。”
说着抬步便走,那人见状,连忙追上他的脚步,口中道:“诶,公子别走那么快呀——我不是要你的人情,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何不就此交个朋友呢?在这试炼之境中,多个朋友便是多条路嘛!”
玉苍鸾步伐不变,冷声回道:“我不交朋友。”
“诶,别这样嘛,”对方仍旧跟着他,苦口婆心道,“公子有如此实力,日后定是大有作为,就算你不想,到时候定会有许多人前来结交,难道你要将所有人拒之门外么?”
玉苍鸾却道:“没兴趣。”
不知他说的是对大有作为没兴趣,还是对结交之人没兴趣,青年见他果然意不在此,只得退而求其次道:“好罢好罢,那么不知……我能否知晓公子的名讳?”
玉苍鸾脚步微顿,片刻后回道:“苍峦。”
“哦,原来是苍兄,小弟名叫和弈征,”那人朝他的背影招手道,“今日有幸与苍兄相识,我们下次再会!”
他的声音中含着几分笃定,似乎知道二人还会再见,然而玉苍鸾却早就走远了。
玉苍鸾并未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自他孑然一身出琼林,这世上的人对他而言便无非分为两类——仇人与其他人。
仇人迟早要偿命,至于其他人,生死又与他何干?
凭借着一腔恨火,他才独自走到如今,来到试炼之境中也是为了调查此次开启试炼之境背后的世家,而别的事——无论是频频骚扰他的花胄幸,还是其他怀着各种目的向他释出好意的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与那位和弈征之后真的又碰到了几回,但因玉苍鸾态度冷淡,二人最多是说上几句话便分别,实在算不上对方口中所说的朋友。
此外玉苍鸾还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自那之后,先前不时前来骚扰自己的花胄幸确实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这一日,玉苍鸾找到了试炼之境边界上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
他孤身进入洞内,只见一片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玉苍鸾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只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在洞中的回响。
他思索片刻,抬手自身侧将那盏琉璃风灯提到了面前——这琉璃灯初时只如一道虚影一般悬浮在每个进入试炼之境之人的身侧,并不能被随意收起或隐藏,等到其中火焰愈发炽盛,便会慢慢变成实体,待最终火焰积满灯盏,便能够任由持有者操控。
灯中的炽烈火焰瞬间将前方照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长宽各约十丈的巨大石质底座,上面立着一个石刻的高大雕像,玉苍鸾站在底座前,竟被衬得只如蚂蚁般大小。
他慢慢抬高风灯,火光顺着雕像的身体一路向上,照亮了对方的全貌——一个青年人头戴青莲冠,垂目三分笑,掐指拈花,衣带当风,纵使许多细节被岁月风蚀不清,仍能从中觑见当年风采。
玉苍鸾抬头与那雕像对视片刻,眉头轻轻蹙起又松开,而后他将目光移向雕像背后的山壁,这一看,却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环顾四周,只见洞中的石壁上竟刻满了壁画,画中景象万千,波澜壮阔,似在讲述着久远之前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玉苍鸾绕着这些壁画走了一圈,最终停在雕像正下方,琉璃风灯的火光在他手中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下一刻玉苍鸾纵身一跃,在雕像身上借力几下,翻身跳上了雕像向上摊开作掐指状的左手。
他站在对方弯曲的指节上,抬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雕像的面容,接着将手中的风灯放在了雕像的手中,远远望去,就像是这雕像的青年掐指拈起这一豆灯火照亮了整个山洞一般。
玉苍鸾借着灯光向洞中扫视,紧接着沉声开口喝道:“出来!”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声音在洞中孤零零地回荡,大约过了数息后,山洞壁画上的人物中突然有几个“活”了过来,从石壁中走出现出了真身——正是几日前那些跟在花胄幸身边的修士。
玉苍鸾脸上神情冷了几分,跳动的烛火映在他双眼之中,显得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洞口缓缓步入洞中,一阵刺耳的笑声随即在洞中响起:“哈哈哈哈哈……这次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便休怪我心狠手辣!”
花胄幸带着狠毒与得意的面庞在灯下显现出来,他抬头与玉苍鸾对视,眼中满是挑衅。
玉苍鸾一手按上剑柄,面色冰凉:“那便来试试。”
话音落下,只见玉苍鸾一把拔|出剑来,寒锋一扫直指四周包围而上的几人,挥手间利落几招将对手逼退,花胄幸见状冷哼一声,脚尖一点亲自抬掌朝他攻来。
玉苍鸾抿唇提剑迎上,眼见剑锋已经逼近对方喉间,却在这时,他的身形陡然一滞,紧接着便被花胄幸当胸一掌拍飞了出去。
“轰”地一声,玉苍鸾的身体重重砸进了雕像的胸口,手中长剑也被甩了出去,当啷一声插|在了雕像后的壁画上,瞬间在石壁上结起了一大片寒霜。
眼前一阵烟尘荡起,玉苍鸾擦去嘴角血丝,勉力捂着胸口将自己撑坐起来,只见花胄幸一脸快意地朝他走近,一面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的神色,一面笑问道:“如何?是不是感觉到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经脉仿佛堵塞一般?”
玉苍鸾猛地抬起染血的眼角,冷冷瞪视着对方:“你给我下毒?”
花胄幸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看着玉苍鸾咬牙抬手召唤自己的佩剑却屡次无果,面上笑容愈发愉悦:“不用白费力气了,到了这种境地,你该乖乖就范才是——当然若你想玩点别的,本公子也可以奉陪。”
玉苍鸾的斗笠早在打斗间跌落,花胄幸痴迷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地向他走近几步,口中继续道:“若你早些答应,本公子何至于做到这种?不过美人放心,本公子这么中意你,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说着就要蹲下|身来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却听“啪”地一声,一道冰冷的物事如蛇一般缠上了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箍禁,竟令他再也不能向前靠近半分。
花胄幸面色一变,低头看去时,就见一根泛着雷光的紫黑色长鞭赫然缠缚在了自己手腕上。
花胄幸先是一愣,随即邪笑道:“……原来美人喜欢这样的……”
说话间就要继续扑上前去,下一刻玉苍鸾从地上翻身而起,抬手挥动长鞭一把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轰——”众人尚来不及反应,就见花胄幸的身形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直直撞上了雕像的头颅,而玉苍鸾动作迅速,不等对方有所喘息便掠至近前,转眼间一套连招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接着抬脚又是当胸一踹——
“轰轰轰!”只闻一阵巨响,花胄幸与整个雕像的头颅竟一同飞了起来,径直从高处坠落摔在地上。
“咳咳咳……”花胄幸全身都如散架一般,他痛苦地哀嚎着,试图将自己从地上支起,这时忽觉胸口一沉,他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一手持剑,一手缠鞭,抬脚踩在他身上,正垂眸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盯着自己。
鲜艳的血色遍布他周身,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竟让人难以直视。
花胄幸一边咳血一边低低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恢复了灵力……但是,你还没有解开身上的毒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