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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2711 字 21天前

他说着昂起下巴,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身上人:“怎么办呢,解不开的话,你可是会死的哦——不如现在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能不计前嫌,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话未说完,却见玉苍鸾静静看着他,忽而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花胄幸的话便就此消失在喉间,他愣愣地看着对方慢慢屈起一条腿靠近自己,一时都忘记了身上的剧痛,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蓦地,下巴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是玉苍鸾用剑尖抬起了他的下颌,一双凤目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只听对方低笑着问:“当真?”

花胄幸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顾连连点头道:“当真,自然当真。”

然而下一刻,只见玉苍鸾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提起,而后一把将他掼在石壁上,接着抬剑狠狠钉进了他的肩膀中。

花胄幸忍不住惨叫一声,这时玉苍鸾自背后靠近他,一手卡着他下巴令他仰起头来,朝他附耳道:“现在能说了么?”

说着另一手持剑在他骨头中搅动了半圈,花胄幸被疼得不停打颤,一边向上翻起白眼一边张开了发抖的嘴唇,发出一两个不成调的音节。

玉苍鸾冷笑一声,手中动作不停,只保持着靠近对方的姿势挑眉道:“嗯?你说什么?”

说话间剑尖又刺进半寸,花胄幸猛地扬起头来,嘶哑着呼喊道:“救……救命啊啊啊——”

他的手下原本盘桓在周围犹豫着不敢上前,闻言纷纷再度朝两人靠近,欲从玉苍鸾手下救出自家主子。

就见玉苍鸾一手从他肩膀中抽出剑来,一手挥起长鞭将花胄幸绑了个结实,而后提着对方三两步跃上了雕像的断头处。

接着他将花胄幸随手扔在脚边,一把甩开剑锋上的血迹指向包围自己的众人,微微压低眉头,翘起嘴角冷声道:“来。”

花胄幸四肢被缚,仰倒在雕像凹凸不平的断颈处,如同置身于万千刀剑之上。

耳边回响着猛烈刺耳的撞击声与锐器入体时沉闷的声音,那鲜血喷溅与肉体撕裂的惨烈情状仿佛自耳膜传达到了他脑中,一时间眼前瑰丽宏伟的壁画也变得光怪陆离起来,那些仙人神圣端庄的面容似乎化成了狰狞的恶鬼,向他张开了巨口。

花胄幸浑身颤抖,不顾身上剧痛奋力挣扎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翻过了身子,却不敢有丝毫喘息,立即匍匐在石头上如虫子一般蛄蛹着向前爬去。

若说不久前他刚踏进山洞时还存了许多旖旎心思,如今便只剩下了一个念想——逃出去!逃离这个阎罗似的人物!

终于,他挪到了石台边缘处,正想探出头去观察一下山洞中的情形,下一刻他却被眼前所见震惊得当场愣在了原地。

山洞里早就不复原本的面貌,但见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还有几个挂在了雕像的衣角与手臂上,环顾四周,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在壁画上,将整个山洞衬得诡谲万分。

而玉苍鸾独自站在一地尸体中间,身周还环绕着未曾收去的点点冰晶与雷光,手中的长剑如血洗一般,犹自向下滴落着鲜血,长发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庞,琉璃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仿佛为他罩上了一层冰冷无机质的幻彩。

听到响动声,底下的人猛地抬起头来向雕像上望去,鹰隼似的目光紧紧锁住了想要逃离的花胄幸。

这一瞬间花胄幸意识到,眼前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可被随意拿捏的猎物,即使暂时身处劣势,他也是蛰伏的蟒豹,只待时机合适,便会给任何胆敢轻视之人致命一击。

便见玉苍鸾飞身跃上雕像,抬脚踩住想要退后的花胄幸,出口的话语仿佛还带着血腥气:“如何?现在愿意说了么?”

花胄幸怔怔看着他,哆嗦着嘴唇开口:“不……不知道……”

玉苍鸾的剑立刻便抵在了他喉间,花胄幸仿佛被上面尚未干涸的血迹烫到了一般,大叫一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不是……不是我下的毒!我只是收到消息,说你在这山洞中,身上中了毒,可、可以任我施为……”

他的话被刺进喉咙的剑刃断在了口中。

玉苍鸾收回剑来,终于支撑不住地踉跄了几步,他忙用剑尖点地,支着自己慢慢半跪下来,抬起手扶住额头,这才令眩晕的头脑缓解了些。

那时他用《琨瑶心经》冲破了堵塞的经脉,从而得以重新运起灵力反杀对手,但他深知那不知何时进入体内的毒并未清除,只会慢慢侵蚀到他的经脉各处。

只是……他努力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在试炼之境中独来独往,处处小心,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如何中的毒?为何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花三已死,此地不宜久留,玉苍鸾拭去嘴角的血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从雕像没了头颅的断颈处跃下,轻飘飘落在雕像手掌,抬步朝仍旧挂在那里的琉璃风灯走去。

突然间,他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不远处闪动的灯火,随即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来,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长发在空中扬起又落下,如飘雨无凭,眼前一阵阵发黑,玉苍鸾不由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攥紧双手,直至颓然倒地。

脑中一片混沌,不知过了多久,玉苍鸾重新睁开眼来,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一人正在身侧焦急呼唤着自己:“……苍兄?苍兄!”

玉苍鸾张了张口,沙哑道:“是你。”

和弈征见他醒了,目露喜悦,连忙要伸手将他扶起,口中道:“我路过此地,看到外面有花家人徘徊,觉得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进来查看,谁知却看到你昏倒在地!你……你怎么样?”

玉苍鸾努力抬起一边手臂,却是一把拍开对方伸来的手,盯着和弈征冷冷重复道:“是你。”

和弈征的动作停在原地,面上表情几变,最后轻笑一声,问他:“苍兄是怎么发现的?”

玉苍鸾没回答他,只撑在地上翻身跃起,将自己与对方拉开距离,随即抬手召回掉在一旁的佩剑重新握紧,面无表情地反问道:“理由。”

和弈征笑呵呵地看着他,缓缓道:“若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苍兄好呢?”

玉苍鸾眼中顿时溢出杀气,和弈征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袖,一边向他走来一边道:“苍兄,我不是要害你,只是想要你认清,在这个波诡云谲的修真界行走,强大的修为固然是首位,但别人若布下重重杀局故意设计害你,你照样逃脱不了。”

他走到玉苍鸾身边:“所以,我说苍兄你该结交朋友——或者说,给自己找个靠山,找个能为你出谋划策的人,来对抗这些明争暗斗。”

玉苍鸾目不斜视:“我不需要。”

和弈征在他侧后方站定,闻言嗤笑一声道:“我知道苍兄心高气傲,看不上这些算计——这不,你现下不就吃了亏,遭到掣肘了么?空有一身灵力修为却难以使出,这种滋味不好受罢?”

玉苍鸾咬牙道:“所以,是你先在我的琉璃灯中下毒,又转手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花胄幸,引他前来?”

一阵掌声从他身后传来,和弈征语带赞叹:“我果然没看错,苍兄你虽然不屑于算计别人,心中却是洞若观火清楚得很呢。”

玉苍鸾冷笑:“若你是想向上次一般,在关键时刻出现替我解围,好让我对你感激涕零,那我劝你还是做梦比较快些。”

“啧啧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和弈征侧过身来看他,“不错,我是想挟恩图报,更是要威逼利诱——若你答应为我做事,我现在就为你解开身上的毒,如何?”

回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凌厉一剑。

玉苍鸾攻势利落而迅猛,一招一式都誓要将对方置于死地,和弈征初时还能从容应对,渐渐的便落了下风——他的实力本就不如玉苍鸾,不然也不需要用这么曲折的算计来逼对方就范,还没能成功。

眼看玉苍鸾出剑是奔着取他性命来的,和弈征微微慌了神,开口劝道:“你若杀了我,这毒可就解不开了。”

玉苍鸾充耳未闻,一剑扫出,生生将雕像削掉了半个身子。

“轰隆隆——”巨大雕像砸落在地,山洞中登时一阵飞沙走石,和弈征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石,抬眼间就见玉苍鸾已持剑再度逼近。

“你……你难道不想解毒了?”他一边应付,一边急道,“这毒虽然起效缓慢,却会深入根基,若是不及时解除,会给你的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也因此,他才笃定对方一定会答应自己的条件。

然而玉苍鸾只是以毫不犹豫的穿胸一剑将他彻底击落在地。

“不……不可能……”和弈征挣扎着爬起身来,看着玉苍鸾提剑向着另一边的琉璃灯走去,忽然意识到了对方要做什么,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要毁灯?”

“你疯了?”他急吼道,“且不提这琉璃灯与每个人心魂相连,你好不容易搜集了这么多火焰,若你我联手,我便能让你成功夺得擂台魁首,到时你一战成名,天下谁人不晓?世家大能必会对你青眼有加,多少灵丹妙药秘籍法宝还不召之即来——难道你要放弃这即将到手的一切么?”

玉苍鸾在试炼之境中耗费了大量精力,若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凭对方心气能够忍得?

视线中,玉苍鸾的身影忽然顿住,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和弈征见状,忙再接再厉道:“再不然,就算打破琉璃灯,也只能阻止你进一步中毒,那些已经积累在体内的毒素却无法解除——难道你舍得自己多年修为一朝前功尽弃?”

这可是每个修者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不信有人连这个也不在乎。

“花家的人还有留在山洞外面的,难道你不怕自己杀害花三公子的事情传出去,遭到花家人的追杀?——你难道不需要有人帮助你摆脱劫难?”

修真界弱肉强食,就算对方再如何自负,在那些修为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面前,还不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要想活下去,自然需要依附于更为强大的存在,难道对方行走世间多时,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何况他此次出去,面对的可不是寻常世家的复仇。

想到这里,和弈征望向对方的目光重新带上了笃定。

他一定会答应自己的——

却见不远处,玉苍鸾撑着剑缓缓站起身来,琉璃灯光映着满山血色洒落在他身上,而他缓缓侧过身来,抬起手将额前散落的乱发撩至脑后,露出一双盛满流光的明眸,向和弈征投去轻飘飘的一瞥。

他轻轻勾起唇角:“我不需要。”

下一刻,和弈征的身躯应声倒地,逐渐变得空洞的双眸中倒映出玉苍鸾一剑斩开琉璃风灯的画面。

“啪嗒”一声,琉璃盏掉落在地上,瞬间摔了个粉碎,其中盛着的灯火失去禁锢,瞬间飞卷四周,转眼点燃了整座山洞。

风灯已碎,玉苍鸾便失去了继续留在试炼之境中的资格,那些琉璃碎片盘旋着浮起,在他面前化作了一道由五色灵光聚成的通道,无声催促着他离开。

玉苍鸾回头看去,只见山洞中所有的壁画与雕像一同淹没了在绚烂的火光里——这一幕与玉家灭门那一日何其相似。

有微风自他发梢轻轻拂过,为他吹开燎上乌发的火星。

玉苍鸾收回视线。

来路已化作一片火海,前路却依旧遍布荆棘。

他握紧手中被鲜血浸染得几乎看不清本色的长剑,转身抬步迈向自己未卜的前途。

第224章 惊世之作(五):剑中莲

眼前的道路曲折无定,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只是两旁并不是寻常风景,而是路上旅人的记忆。

玉苍鸾从来时路上收回目光,转身向另一边看去,只见御弃凡怔怔站在原地,对面是一片白雾,而他眼中虽然噙着泪光,却是一片清明。

玉苍鸾便知道对方已经想起了一切——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功法触动了碎剑上映照出的记忆,但这却无法解释为何御弃凡的记忆也被唤醒,回想自己这一路上看到的不寻常,显然这里还有别人留下的术法,至于这术法的目的为何……

他收拾心神,上前一步朝御弃凡开口道:“前辈……”

却见御弃凡蓦地仰起头来看向他,蓄在眼眶中的泪水似珍珠一样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他瞪大双眼,眼中神色悲伤彷徨仿佛找不到焦点,他张口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抒怀、兄长……我……”

玉苍鸾见状心中一惊,他站定脚步,试探着唤回对方的神志:“前辈还请清醒一些——这里尚存在别的术法,想来前辈便是为其所困。然而这术法故意在此时唤起你的记忆,目的恐怕并不单纯。还请前辈稳住心神,勿让对方钻了空子……”

“不……不是的……”御弃凡却抬起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像是在遭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却又无法说出口来,玉苍鸾蹙眉抿起嘴唇,下一刻只见御弃凡突然靠近,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玉苍鸾眼中先是一冷,随即却觉得周围景象一变,再眨眼时竟然来到了一开始的那座山洞中。

——不,不对,这山洞与他们进入神识之境时看到的那一个虽然相似,里面的布置却不尽相同,他这应当是进入了御弃凡的记忆里。

刚想到这里,玉苍鸾打量此间的目光落在了一处角落,就见御弃凡正如他们初见时那般,正伏在案上摆弄着写写画画。

玉苍鸾正欲上前,这时只闻一道笑语从洞口处响起:“别来无恙啊御二公子,这些天过得可好?”

这声音清越明朗,玉苍鸾心中却不由得一震,他转身去看,却只见一个头戴莲冠、身着碧袍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而后缓缓走到了御弃凡面前。

御弃凡手中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来人,身子不自主地瑟缩起来:“你……你三番五次来找我,究竟想要作甚么?”

那人在他面前吊儿郎当地坐下,闻言将一只手支在桌案上,撑着下巴看着御弃凡,笑道:“在下不是说过了么?在下是受了吟柯君的托付,前来照顾二公子的。”

御弃凡便是再傻,也不可能相信对方的这番说辞——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这里,又在他被御家人咒骂侮辱时一直冷眼旁观,几次来找他都只说些有的没的,怎么可能是受了聆抒怀的托付。

御弃凡放下手中的毛笔,低声对他道:“你走罢,不用管我了……我本是个灾星,被囚禁在此,又身无长物,没什么好值得你图谋的。”

对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嘴边笑意不变:“哦,是么?在下却听吟柯君说,御家二公子是个不世出的炼器天才。能够让向来孤芳自赏的聆抒怀如此赞赏,怎会是寻常之辈?”

“况且——”那人话头一转,“二公子也不甘一辈子幽居在此,背负着所谓的预言一直遭受万人唾骂罢。”

说着将目光落在御弃凡手下按着的纸张上:“《御器九术》?若你功法大成,它横空出世那日,必会改变修真界现有的炼器体系——可惜,看二公子近来困扰的样子,似乎是停在了瓶颈处不得突破了呢。”

御弃凡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他确实是打算写成《御器九术》,这样就能向兄长、向御家、向天下人证明自己。这个人说得没错,他不想一直呆在这里,他不愿一直被那预言所困。

若说从前这个念想只是他心头里一点只敢小心翼翼触碰的萌芽,那么在遇到聆抒怀以后,这一点念头便日夜滋长。

聆抒怀是第一个愿意让自己炼器的人,也是第一个肯定自己功法的人。

他羡慕对方的强大肆意,天地间可以自由来去,他留恋对方抚过自己头顶时掌心的温暖,他珍惜与对方相处的每一天、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每一件东西。

聆抒怀像他从不属于自己的命运里偷来的一点火苗,照亮了他黯淡而乏味的人生。

而他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和对方站在一起,同游天地——这是他与聆抒怀约定好的。

眼前的人仿佛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对方见他面色惨白,忽而缓下语气道:“在下其实无意窥探二公子的私事,其实呢,在下确实是从吟柯君那里听说了阁下的事迹,慕名前来,是想让二公子为在下炼器。”

御弃凡一惊:“炼器?”

“对,”那人说着环顾四周,“以在下所见,二公子如今的炼器之术早就凌驾于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几位炼器师之上,却因困顿于此,竟然无人问津。在下希望二公子能为在下炼制几件法宝——作为交换,在下能帮助二公子脱离现在的困境。”

御弃凡终于忍不住气道:“我虽然遭人厌弃,可我也不是傻瓜!”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来,抬高了声音:“请你赶紧离开,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哦?”对方却不紧不慢,坐在座位上抬头看他,“二公子不愿意相信在下的话?”

御弃凡握紧双手,闭了闭眼小声道:“……我不信有人能救我。”

兄长尝试过,可却只能将他困在这里,聆抒怀说要帮他,可是现在还没有回来,而他自己,也不过是在渺茫的希望中挣扎罢了。

“可你却不肯轻易放弃,不是么?”那人施施然站起来,绕着御弃凡踱步,“不肯放弃自己的功法,不肯认定虚无缥缈的预言……兴许你内心深处,还在渴望着谁能帮你离开这个方寸之地。”

“二公子应该从那些人口中了解过外面的情况罢,现下修真界正值纷争之际,御家在其中处境艰难,我请公子为我炼制法宝,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平息纷争终结乱世。”

“而我相信以公子的能为,炼成的法宝定能在其中大放异彩,惊动天下。到时你不再是修真界岌岌无名之辈,再加上《御器九术》,马上便能坐上大师之位,那时形势倒转,连御家也要沾几分你的光彩,所谓你令御家灭门的预言自然不攻而破,你便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他说着停在御弃凡身后,转过头来笑道:“二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御弃凡双手微微颤抖起来——说不动心是假的,他坚持修炼完善《御器九术》,不就是为了那一天么?

可是悲观的情绪又立马席卷了他——也许真有那一日,大家也还是会认为他修炼的是不入流的邪术;也许他根本无法突破这次的瓶颈,所有一切不过空谈;也许……

这时对方却又缓声道:“在下知道二公子一时也无法下定决心,没关系,在下还会常来的,相信二公子会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案。”

说着他悠悠向御弃凡行礼告辞,转身向洞外走去了。

玉苍鸾想要追上去,却在碰到洞口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住了脚步,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身在御弃凡的记忆中,无法看到洞外的景象。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位青衣人依旧不时前来探望御弃凡,但玉苍鸾却摸不清他究竟是否想要让御弃凡帮他炼器,因为他一边百般游说御弃凡,一边却又放任御弃凡陷入矛盾纠结之中,似乎只是以此为乐。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御家在修真界的纷争中遭受打击,族人们频繁来到这里,加诸于御弃凡身上的咒骂与忿恨愈来愈多。情绪与言语虽然无形,却化作刀剑刺在御弃凡身上,他变得愈发沉默,愈发怀疑自己,《御器九术》的修炼亦因此停滞不前。

这一次,那些人带来了御厌波重伤未愈的消息,御弃凡缩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那些不断重复的唾骂,眼中光芒渐渐暗淡。

直到他听到有人盛怒之下直接开口道:“你为何还能在这里好好活着,修炼这邪门的功法?我若是你,就趁早自我了结了!”

御弃凡塌下的背脊狠狠一颤。

剩下的人还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到了,他将头深深埋在膝间,仿佛陷入那无边的黑暗中时才能获得片刻温暖和喘息。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因为那青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御弃凡伸出双手,颤抖着抓住了眼前人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道:

“我答应你。”

于是御弃凡开始为那青衣人炼器,玉苍鸾初时还对这些冷眼旁观,直到他看到御弃凡将炼好的第一件法宝交给对方过目。

他不会看错,那正是曾出现在曲清和记忆中的、属于朝家开启天门的钥匙——朝家主的扳指!

原来此人要御弃凡打造的,竟然是天门的钥匙。

……原来七大世家所持的钥匙,竟然就出自御弃凡之手!

玉苍鸾重新仔细打量这位青衣人,若他没猜错,此人应当就是当初封印天门的主使者之一。

他开始凝神贯注御弃凡和那人的交谈,试图从中获得更多有关钥匙的信息。

渐渐地法宝一件件炼成,有一日那青衣人带着另外一人一同前来,说是要协助御弃凡向这些法宝中加入阵法。

来人身上道袍绘制着太极八卦图,显然来自算家。

就见他先是看了眼御弃凡摆出的法宝,紧接着转向青衣人,淡声开口道:“你当真要这么做?玉奉圭,你可真的想好了?”

玉苍鸾一惊,这个人……这个人竟是……

“当然了,”玉奉圭却无所谓地笑笑,反问对方,“还是说,算衍天,你害怕了?”

算衍天——当今算家老祖,他居然也参与谋划了当年天门的封印……玉苍鸾深深皱起眉头,又觉得此事既出乎预料又合情合理,倒是玉奉圭的存在当真令他感到震惊。

算衍天摇摇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我既答应你,断然不会反悔,只是……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恨你。”

提起那个人,玉奉圭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苦笑,他敛眸自嘲道:“他恨我还不够多么?……也不差这一回了。”

算衍天便没再说什么,只掀袍往地上盘腿一坐,抬手开始掐诀布阵。

过了一会儿,眼看阵法初步成型,玉奉圭便示意御弃凡将各个钥匙按照顺序摆放上去。

玉苍鸾看向摆在地上的法宝,再次皱起眉头——这里只有六把钥匙。

是因为这时候最后一件还没炼成?

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玉苍鸾只看到玉奉圭与御弃凡对那六件法宝反复修改,以及不时出现在此进行阵法加固的算衍天。

不知何时起那两人的身影不再出现,而御弃凡则开始炼一把剑。

说来可笑,他在接受玉奉圭的要求后,反而从静心炼制那些法宝的过程中获得了领悟,这让他能够暂时从沉重的现实中抽离出来,一心一意地沉浸在突破《御器九术》中。

他好像被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煎熬,在痛苦,在绝望,一半却在兴奋,在执迷,在着魔。

痛苦的一半将他蚕食,他溺在水中,清楚地明白无人能来救他——兄长、聆抒怀、甚至是玉奉圭……他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候痛苦嘶吼又哀声祈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渐渐地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已不再幻想自己能够离开这里。

而着魔的一半令他愈发开悟,仿佛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炼器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要领自发出现在他的脑海、他的眼前——淬炼、打磨、削锋、去杂……这里火候要提三分,那里灵力要收一成,金石、灵丹、草木、甚血肉心魂……只要心随意动,身边的一切都能成为铸剑的材料。

他已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他要炼剑,他要将这把剑铸成——为玉奉圭炼制的法宝,从现在的他看去已经不算最好,这样的器物怎么能算惊世之作?

他要炼剑,他要凭自己的功法、自己的体悟、自己的心血,去铸成属于他的结局。

终于血泪被火焰吞噬,瘦骨被利剑取代,痛苦的一半与着魔的一半重新融合,他在现实中坠入黑暗,他在大道上拨云见月。

他举起铸成的剑,用他找到的答案赐予了自己解脱。

苍天不开眼,命运不由人,脱身泥淖中,了弃凡尘去。

***

玉苍鸾退后一步,从御弃凡的回忆中离开,仿佛是从令人窒息的洪水中脱出。

他眨眨眼,只见面前的人抬头定定看向自己,一双幽深的眼瞳深处映出炽烈的火光——不知何时起,两人四周的景象已然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炽热的火海。

然而玉苍鸾感觉到这并不是寻常火焰,这片火他不久前刚刚见过,就在御弃凡记忆中的山洞里,陪伴着他度过了最后一段挣扎绝望的岁月。

这是炼器炉的炉火。

原来御家人千百年来遍寻不得的《御器九术》最高重的突破之法,早在最开始就被它的创造者以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玉苍鸾盯着御弃凡双瞳,只见其中的忧郁悲伤仿佛淹没在火中,惟剩一片执迷痴狂。

——这是那个在最后的生命中,摒弃一切呕心沥血投入炼剑,亦仙亦魔的御家先祖。

只见炉火仿佛受到御弃凡的召唤,猛地聚集在他身边升腾而起,裹挟着对方飞至半空。

御弃凡衣袍猎猎,在半空中淡漠垂眸,用那双眼睛向玉苍鸾投去审视的目光,接着轻轻开口,声音在四周回响不绝:“《御器》九重已归于我心,而你……准备好了么?”

玉苍鸾扬起头来,与对方坦然对视,御弃凡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问:“那么,你已经知道用什么材料修复这把剑了?”

玉苍鸾颔首——他从溯寻的记忆中慢慢拾取了佩剑的碎片,又在御弃凡关于《御器》九重的回忆中得到了启发。

他抬起手来抚上自己心口,迎着御弃凡打量的眼神沉声回道:“就用我的心魂、我的元神。”

“孺子可教也,”御弃凡勾起嘴角,“那么接下来,我将开始淬炼你的元神,然后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剑胚。”

玉苍鸾凛神点头,下一刻灼烈的炉火从四面八方扑来,迅速席卷了他周身。

玉苍鸾阖眼敛息,心中默念起《琨瑶心经》来对抗这些直接炙烤元神的火焰,随他口诀唤起的冰凌受本能的驱使在他体表化作一层保护麟甲,却又在接触到火焚后立刻化作了水汽,衬得他整个人的身影都朦胧起来。

玉苍鸾的意识被灼烤地半昏半醒,一片迷离间,他感觉到御弃凡伸手隔空在他胸前画了个阵法,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胸口处袭来,像是要把他的一部分生生剥离出去!

玉苍鸾皱起眉头咬紧牙关,仍是忍不住泄出了几声低吟,就见御弃凡在他胸口前虚虚一抓,而后被剥离的元神缓缓聚集成一把初具雏形的长剑,从他胸口缓缓显现出来。

玉苍鸾低吼一声,身周的聚集的水汽愈来愈密集,显示着他正在遭受焚身锥心般的痛苦。

忽然间他感觉到元神的剥离停滞了下来,而后御弃凡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在他脑中炸响:“你的剑魂尚有缺失,如此便无法铸成剑胚。”

玉苍鸾一愣,他沿着回忆的起点走了那么久才来到这里,还能有何缺失?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我确信……不曾缺少……”

“不,”御弃凡却看着从他胸口抽出的那缕闪着微弱光芒的冰蓝色元神,沉声道,“一定有。”

玉苍鸾怔愣一瞬,刚要绞尽脑汁回忆,胸口却又传来一阵刺痛,随即便听到了御弃凡诧异的声音:“这是……七生玄冰莲?!”

只见在那缕被剥离的元神尽头,一朵晶莹剔透的重瓣莲花赫然绽开在玉苍鸾的心口。

刹那间,玉苍鸾一直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瞳之中现出同样的莲花纹路,下一刻,寒霜般的灵力从他身上炸开,失控般地冲向四周,瞬间结起了无数千奇百怪的冰原雪景。

***

“呼……呼……”竹栖砚挥刀斩开四周一拥而上的白骨骷髅,那些散架的骨头却很快重新拼凑成一具具完整的骨架,坚持不懈地朝他扑来。

神秘人垂眸看向被他一手紧紧揽在怀中紧闭双眼的玉苍鸾,作势夸张地叹了口气道:“那些白骨受兵人傀与定魂盘驱使前来剥离他的元神,你却强行从他们手中将人抢了过来,打断了这个过程——这不,遭到两大法宝的疯狂反噬了罢?”

竹栖砚默不作声,转身抬刀迎上了妄图从头顶偷袭自己的骷髅群。

“当啷!”

一缕鲜血从竹栖砚指缝间流下,轻轻滴在了怀中人紧蹙的眉心——

“啪嗒。”

一丝冰凉的雨滴落在眉间,玉苍鸾停住脚步抬头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

细雨丝丝缕缕,仿佛操控万物的线,他伸出手去将其中一缕接在掌中,忽而似有所觉回头看去。

只见自己身后已是一片茫茫火光,火焰被雨幕模糊了轮廓,依稀能看到它慢慢卷上了两旁的房屋,不断向自己所在之处追赶而来。

朦胧的火光中,玉苍鸾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凤霏台、玉念斫、花胄幸、和弈征,亲人、仇人……他们或笑或哭、或喜或怒,却最终都变成了一具具尸体倒在他的来路上,汇聚的血泊一路从过去延伸至他脚下,仿佛无穷无尽。

玉苍鸾猛地转过头,抬步向前走去,渐渐他的步伐愈来愈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然而那些火焰与人影却一直紧紧纠缠着他,火光包围过他点燃了前路,不知何时从天上落下的雨滴也变成了血色。

不知何时起,这刺眼的红已经取代了曾经那些鲜活的时光,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玉苍鸾却一心向前,哪怕走过这程,前方无非是血与火的重蹈覆辙,他都没有再回头。

不知火烧了多久,不知血铺展了多远,茫茫的雨幕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放缓脚步,怔怔看着前方,最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天色青青,雨也清清,来人一身青袍玉带,一手持剑,一手撑伞,就这样如一片青云一般轻飘飘落在了他面前。

绘着竹叶的纸伞往上一抬,露出了伞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狐眼。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浑身浴血形容狼狈,一人身形飘逸片雨不沾,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玉苍鸾放在身侧的手边仍在滴血,他轻轻动了动指节,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就见眼前人朝他勾起嘴角,随即忽然一扬手扔开了纸伞。

对方上前一步,踏入他的血雨火海之中,接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手中握着的长剑递到了他面前。

一瞬间,玉苍鸾仿佛回到了那个诛杀蔺炽添的雨天。

细细回想,那时离他身陷囹圄、佩剑被蔺炽添所夺已经过去了许久,期间有多少风雨波澜爱恨纠葛都因眼前人而起,而那留在花家的佩剑却被束之高阁,封存在记忆深处。

曾几何时,玉苍鸾也想过,或许那把剑早已不存,或者被仇人粉身碎骨,或者成为那些纨绔酒桌上炫耀的谈资。

却不知有人精心布置、步步算计,让他大仇得报,亲自从花家为他找回了丢失的佩剑。

玉苍鸾想起那晚云销雨霁时,自己仍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并非没有猜测,而是想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

却见竹栖砚从自己怀中探出头来,一双眼中水光潋滟,似是含着无限深情。

对方抬手擦去他额前沁出的汗珠,笑容带着几分惯常的狡黠:

“玉大公子不是说过要带在下一同御剑逍遥么,莫非是想食言了不成?”

那时的话语与此时此地眼前人口中所出重叠在一起,一样令玉苍鸾心神巨震。

一瞬间,周围景象急速崩塌,尸山血海与滔天烈火一同在雨中湮灭,幻境与阵法层层碎裂。

一切都在剧烈动荡,唯有相对的两人伫立原地。

血雨火灰早将衣袍沾污打湿,但他们大可一起狼狈、一同沉沦。

玉苍鸾轻笑一声,从竹栖砚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剑来,他定定看向眼前人,沉声应道:“我不会食言。”

“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幻境砰然破碎,紧接着幻化成一片片冰莹的莲瓣飘散在空中,又在下一刻聚集成一朵完整的莲花归于玉苍鸾心口。

他眼中的莲纹一瞬亮起光芒,紧接着迅速消失不见,随即玉苍鸾凝眉抬手,一把将作为剑胚的元神从自己体内抽出。

但见那一缕冰蓝元神隐隐被紫色雷光环绕,又在玉苍鸾手中缓缓化为一柄长剑,半空中,御弃凡抓住时机,将原先的碎剑残片一一打入剑胚之中,炉火卷上剑身,重新将之凝聚成形。

而玉苍鸾持剑在手,于熊熊炉火中抬眼起招,挥手间又是——玉字十六诀!

第225章 惊世之作(六)

“姜时维!”御钦霄见计划被破坏,顿时面色一变,掩在袖下的拳头默默攥紧,但随即他又背起手来冷笑道,“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我倒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作甚么?!”

姜时维与他对视,一边沉声道:“你太执着,也太自负了……定魂盘是我姜家先祖遗骨所制,就算你能将之据为己有进行改造,还是需要姜家人骨血才能启动——既然敢要挟我启动它,怎不知我能也有办法封印它?”

御钦霄眉头狠狠一跳,径直命令御丹墀:“给我拦住他!”

傀儡们应声而上,却见一道身影悍然拦在姜时维面前,手中魂幡一卷,荡开层层黑气将来人一把扫了开来。

这时姜时维在他身后喊道:“师弟,动手罢!”

祭眠终转回身来,视线从对方身上扫过,落在地面的咒文上——那些咒语他最熟悉不过,因为那是当初师父一笔一画所写下、至今仍旧留在他身上的禁咒。

如今姜时维要用同样的方法封印定魂盘,只是此法既然为禁咒,必有其霸道之处——它会令受咒者同生共死,一方生,则另一方便不得解脱,而若一方死,那么另一方也会魂飞魄散。

若细细想来,这法子和定魂盘的前身、当初的定魂阵竟然有些相似。

姜时维用禁咒将自己与定魂盘相连,则只要他这个最后的姜家人死了,定魂盘自然能被永远封印。

祭眠终重新看向姜时维,就见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已然是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沉默一瞬,看到姜时维眼睫轻颤,却是微微笑了起来:“这么久以来,我总是因自己的优柔寡断伤害身边重要的人,希望这一次……一切真能终结在这里。”

说着向祭眠终道:“动手罢师弟,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魂魄么?从前……是我害了你和师妹们,现在我把魂魄给你,你要答应我不再打扰阿戊和阿己。”

于是祭眠终抬起手来抵在了姜时维额前,对方惨白的脸色与他漆黑的指甲形成了鲜明对比,随着他口中默念起咒语,地面上的咒文亮起了血色的光芒,紧接着祭眠终屈指成爪,将姜时维的魂魄慢慢从对方体内扯了出来。

定魂盘上的灵力光泽逐渐暗淡,与之相伴的则是姜时维痛苦不堪的呻|吟,这时只听一道怒喝:“住手!”

涂衡芷从包围圈中闯出,不顾一切地朝二人所在奔来:“时维,不可!”

祭眠终并未回头向对方投去一眼,然而周围的太微府与朝家之人却不约而同要拦住涂衡芷的脚步,涂衡芷早被围战多时,此时再度腹背受敌,没抵挡多久,身上便又添了不少伤口,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这时御庚辰终于破开重围来到近前,抬眼便看到一个傀儡挥拳砸向涂衡芷毫无防备的后背,他一边急道:“娘!小心!”一边想也不想便纵身上前。

“砰”地一声,御庚辰挡下了那傀儡,却被另一边紧随而来的剑风扫了出去,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飞起,径直撞开了姜时维的身体,重重摔在了祭眠终脚边。

祭眠终施法被迫打断,而姜时维本已离体的魂魄重新归于体内,令他一阵头昏脑胀,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涂衡芷这时才回过头来,口中惊呼一声:“庚辰!”

御庚辰感到额头上一片湿滑,他慢慢从地上撑起自己,睁眼时正看到一滴鲜血从眼睫上滴下,落在了地面上。

就在这时,万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地面上原本被咒文所覆盖、用于启动定魂盘的阵法竟然再次亮起了微弱的光芒,紧接着,众人头顶的定魂盘受到召唤,亦再度缓缓运转起来!

御庚辰愣愣抬起头来,他刚刚磕到了脑袋,这时还有些晕眩,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在对上姜时维惊诧又茫然的目光时,本能地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小舅舅?”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就连虞绛宫都停下了与照钧铭的缠斗,握紧手中刀脸色阴沉地看向这里。

御庚辰将头转到另外一边,就见涂衡芷扶着手臂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眼睛一亮,唤道:“娘……”

话一出口,却被另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打断——御钦霄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阴鸷,盯着涂衡芷后背的目光仿佛要在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涂衡芷?!”

涂衡芷面色复杂地看了御庚辰一眼,随即重新挺直腰背转过身去面向御钦霄,声音是异常的冷静:“你不是一直遗憾,自己和沉芜姐姐没能有一个孩子么?”

她说着扬起了下巴,眼中神色难明,一字一顿道:“如你所见,他就是沉芜姐姐的孩子。”

"轰隆隆——"“咔咔咔咔——”天际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紧接着一道雪亮的闪电劈下,照亮了此处所有人惨白的脸。

***

与此同时,半空中原本正与兵人傀缠斗的渡松乔急急后退了一段距离,面色不虞地看着自天而降的紫色雷光将不远处的人形傀儡密密麻麻包裹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他沉声喃喃自语道,“这死物要渡劫了?”

“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莫何妨来到他身后,一同望向兵人傀,眼中现出一丝担忧,“劫雷为他形成了一片天然屏障,我等恐怕不能再对他动手了。”

“呵呵,看来我等都小看了那御钦霄的野心,”问浮元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悠悠道,“既然暂时无法接近兵人傀,诸位不妨先协助家主大人摧毁沽台城罢。”

“浮”部三人闻言将目光转向脚下已经被乌云笼罩的小城,只见城中众人对战掀起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却又很快被城中高塔间流转不绝的灵力光芒淹没。至于那些无数奋力争斗的人影,在他们眼中只如画面上的一个个小黑点一般。

渡松乔很快收回视线,冷声回绝道:“我没兴趣。”

莫何妨见他转身要走,连忙抬手拦住对方,口中劝道:“这是浮主的命令……”

渡松乔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问浮元,冷哼一声,径直消失了身形。

“……”莫何妨尴尬地停在原地,问浮元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不见喜怒,似乎方才之事毫不关己。

这时另一人走过来搭上莫何妨肩膀,朝他笑笑:“好啦,他就是那样,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蚂蚁他是没有兴趣动手的。”

说着手上使力,令莫何妨一同转过身向沽台城飞去,继续呵呵道:“唉,这种脏活累活只能咱俩干了……”

话音方落,却见他蓦地收了面上笑容,抬袖向下一扫,城南的一大片地区瞬间被夷为了平地,立在那里的几座灵力塔应声倒下,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住了无数人的哀嚎。

莫何妨亦提剑出手,二人巨大的灵力威压之下,沽台城中顿时一片狼藉,不过多时,为通天塔供应灵力的高塔便塌了一半,通天塔上的光芒随之黯淡了不少。

眼见城内快要沦为废墟,不少人开始往城门处逃去,然而莫何妨一剑削去半个山头,将之挡在城门口,生生将众人堵在了沽台城中。

“好极,”另一人啧啧称赞道,“这下省去你我不少功夫,接下来只需瓮中捉鳖——”

说话间他抬掌向城中面露绝望的人群攻去,正在这时,却见一道青绿色的光芒如流星一般划过沽台城上空,直直撞在那人胸口,令他立时招架不住,猛地倒飞了出去!

莫何妨心中大惊,连忙转身接招,剑身刚刚触及那光芒,自己便被狼狈甩了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的问浮元此时终于变了脸色,他飞身上前,抬掌与那光芒对了一招,紧接着两方各自后移了一段距离方才停了下来。

问浮元稳住身形,挥袖扫开眼前飞溅的灵流,拧眉看向对面。

只见青绿色的光芒向四周散开,一个老妇人手拄拐杖,缓缓从中走了出来。

待到从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寻见些旧日的痕迹后,问浮元才从口中吐出了那个许久不曾被人提起的名字:

“是你……苇杭之。”

***

竹栖砚挡开周围的攻击,忽然向怀中人看去——玉苍鸾的全身都泛起了不正常的高热,仿佛正在遭受着烈火焚身一般。

就在这时,一道震天的惊雷破开神识之境中的迷雾,轰然落在他耳边,溅起了一阵耀眼的紫光。

竹栖砚面带诧异地抬头,只见转眼之间,惊雷闪电如同千万支利剑,刺穿化不开的白雾,如列阵般倒悬在头顶。

他环顾四周,发现被自己劈开的那巨蛇身躯已不再重新聚集,对方碎掉的躯体同样悬浮在半空中,与那些突然停在原地白骨一样,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此情此景,远远望过去,似乎透露着一股诡异玄奇之感。

竹栖砚提刀戒备,这时又一道雪亮电光自天而降,他连忙抬刀抵挡,却见怀中的人身周迅速结起寒霜,紧接着玉苍鸾的身体被一团蓝色光芒包裹着缓缓升起到半空,而后主动迎上了那一道闪电!

“轰啪!”电光却并未给玉苍鸾身体造成伤害,反倒是从其体表的冰霜之上流淌而过,随即雷光与霜雪一同浮起,在玉苍鸾身周结成了一道巨大的茧,而后随着又一道惊雷落下,冲天而起的烈焰转瞬之间将冰茧吞噬。

竹栖砚飞身便要上前,天际倒悬的利剑却在这时朝他攻来,困住了他的脚步,而在此时,那神秘人略带意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竟然被他找到了……嗯……倒是有些能耐,敢在这种地方借兵人傀的劫雷来渡劫,既然如此——”

接着只听他向竹栖砚轻笑道:“年轻人,敢不敢赌个大的?”

就见竹栖砚弯起嘴角,将他的笑容扩大,反问道:“怎么?前辈不敢?”

“哈哈哈哈哈哈!好!”就听一阵快意的笑声回荡在四周,紧接着四周的浓雾重新流动起来,开始围绕着竹栖砚飞速流转,将那些攻向竹栖砚的利剑绞得粉碎,继而化作青色的灵光卷入其间,渐渐形成了一股青色飓风。

风暴过境,巨大的灵力瀑流令整座神识之境颤动起来,青色的风旋如同一只睁开的巨眼,定定注视着高处处于炽焰之中的冰茧,要将其一同拉入飓风中,二者上下对峙,似是一场无形的拉扯与纠缠。

而竹栖砚独立于风暴中心岿然不动,只在某一时刻猛地仰起头来睁开双眼,就见他左眼眼瞳骤然变为一片碧色,下一刻,环绕着他的旋风聚成一股,如受召唤一般纷纷涌入了他的左眼之中!

一瞬间飓风化作碧浪淹没了伫立原地的竹栖砚,偌大的神识之境中,碧波滔天,赤焰灼灼,彼此撕咬交缠,似要将一切吞噬。

唯有一道声音回荡在此间:“这是属于兵人傀的灵力,端看你们是否能掌控它了,若成功渡过此劫,便能更上一层,若否——便只能一同留在此地灰飞烟灭了。”

***

巨大的震惊之下,半晌都没有人再说话,御钦霄原本还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却在听到涂衡芷的话后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姜时维艰难地直起身子,语无伦次地问道:“这、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涂……家主?”

御庚辰的双眼失了焦,仿佛他的魂魄已经出窍,独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谬可笑的闹剧。

他看到涂衡芷开口道:“当年姜家逢难的消息传来,刚结束完拜礼的沉芜姐姐掀了盖头便往姜家而去,等她再回来时像是发现了些什么,径直前往与御钦霄当面对质。”

“谁知御钦霄巧舌如簧,加上他此人虚伪狡诈,一张面具戴在脸上许久,竟叫人分不清真假,沉芜姐姐便信了他的话,如此与他做了数月夫妻,直到……她暗中调查到御钦霄借虞家之手灭掉姜家取得定魂盘,又支持司重关三家分食虞家的证据。”

涂衡芷说着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回到了自己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姜沉芜的眼神。

“太恶心了……”彼时姜沉芜因为郁郁寡欢,身子已经变得虚弱,她靠在床上,目光中含着愤恨、失望与决然,刺得涂衡芷心中一痛,只听她恨声道,“亏我以为自己与他是两情相悦……却不知他一开始就在打姜家的主意!”

她说着一把握住涂衡芷的手,一字一顿道:“我要报仇……我要揭开他的真面目——我要为时维……为姜家人报仇!”

涂衡芷上前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轻声哄道:“沉芜姐姐,你先把这药喝了罢……身子要紧,养好了身子才能报仇。”

姜沉芜从她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涂衡芷正要舒一口气,谁知姜沉芜突然咳嗽一声,紧接着趴在床头重重干呕起来。

“啪嗒”一声,药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涂衡芷愣愣站在一旁,听着传来的丹师为姜沉芜的诊断结果:“……夫人这是有喜了,依脉象看,已是三月有余。”

一时间,她脑中掠过许多情绪。

一开始的时候,她曾因自己对御钦霄的心意不被察觉而感到苦涩烦闷,在得知御姜两家联姻的消息时,她心里也十分不甘,甚至于变成了愤恨——凭什么二人皆是世家长女,姜沉芜从小就事事压自己一头,甚至夺取了自己此生所爱。

偏偏姜沉芜对她的敌意从来一无所觉,对方一直像亲姐一般待她,对她几乎无话不说,甚至在得到御钦霄的消息后,也第一时间告诉了她。

涂衡芷恨极了她这副模样,却不知不觉与对方做了这么多年的“知己姐妹”,一直在对方面前扮着贴心小妹的角色。

对于御钦霄做的那些事,涂衡芷是有些不相信的,她看到姜沉芜为此伤神悲痛,甚至从心里泛起了卑劣的快意。

可现在听到对方怀有身孕的消息、看到姜沉芜恹恹地躺在床上,原本那双温柔而坚韧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她心中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荡起来。

以至于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就见自己趴在床前,而姜沉芜瞪大了眼睛望向自己,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涂衡芷不知道自己方才下意识开口说了什么,但她见姜沉芜沉思良久,最后却轻声道:“谢谢你,阿芷……只是,这孩子有什么错呢?”

姜沉芜决定将这孩子生下来,却希望涂衡芷能帮忙瞒着御钦霄,她不愿意让自己的骨肉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若他日这孩子知晓自己的父亲是母亲一家的灭门仇人,又当如何自处?

正巧那时御钦霄忙于收拾残局,重新建立新的附属世家之间的平衡,也因他想在姜沉芜面前继续扮演好丈夫的角色、不愿让姜沉芜厌恶自己,他并未过多干涉姜沉芜,孩子就这样降临在这个世上,又被偷偷养在涂家。

然而老天并未让姜家人多舛的命运就此结束,姜沉芜生下孩子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那时涂衡芷已经照顾了姜沉芜母子一段时间,鬼使神差地,在姜沉芜墓前遇到姜时维时,她并未按照姜沉芜的嘱托,将孩子的事告诉对方让对方带走孩子,而是将其继续藏在了涂家。

起初,她如以往一般养着这孩子,可时间愈久,她愈发觉得这孩子像姜沉芜,每当他看向她时,就好像对方并未死去,仍旧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她。

终于有一天她再也受不了那个眼神。

——这孩子永远消失就好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许久,她终于得到了御钦霄的青睐,御涂两家联姻,涂家地位大增,而她也一了夙愿。本该从此顺心如意,偏偏宿命如同诅咒一般,让她在无意间发现了御钦霄一直在筹备的计划。

一切有如悲剧重演,直到这时她才对姜沉芜那时的心情感同身受——不,姜沉芜所受的煎熬,比她还要痛苦百倍,可她……可她都做了什么?

悔恨直到这时才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她周身,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怀着对姜沉芜的愧疚与对御钦霄的失望愤恨,涂衡芷开始谋划——她要阻止御钦霄的计划,她要揭开御钦霄的真面目,她要……为姜沉芜报仇。

于是涂家暗中与其他世家联系,借着妹妹涂青萝的身份,她与千家人有了往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涂衡芷结识了一位与虞家有所关系的修士,又得知对方还在继续之前虞家进行的那些试验,并且已经快要成功了。

“敢问先生,这试验究竟有何目的呢?”

那人朝她神秘一笑:“简单来讲……便是起死回生——但,又不是简单的起死回生。”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涂衡芷向对方提议道:“我这里有个类似的试验体,不知先生是否愿意一试?”

“夫人亲口相求,在下岂有拒绝之理?”

涂衡芷便带那人来到了涂家的密室——那孩子其实一直被她封印在冰棺里,她不希望他看着他,却又不希望看不到他。

那人看过后道:“说来奇怪,按照夫人所说,这孩子已被封印了几百年,但他身魂俱在,严格来说并未死去,如此一来令其复生并非难事,只是……夫人要如何向外界交代?”

涂衡芷扬起下巴:“你只管一试,剩下的我会安排。”

她买通丹师在合适的时机宣布了自己的身孕,又向御钦霄提出回涂家养胎——御钦霄自然无异议,于是涂衡芷顺利回到涂家,期间御钦霄几次来探望,都被她联合那千家修士糊弄过去,直到了算好的时间,她领着那孩子回到了御家。

说到这里,涂衡芷提起嘴角,嘲弄般地看向面前沉默的御钦霄:“如何?可笑你一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可曾想到也有被人愚弄的一天?”

她说着笑起来:“那双眼睛多像沉芜啊,可你每次看向他时,为什么没有起过怀疑?”

“因为你心里有鬼,你害得她好惨,你以为是自己的愧疚才让你有了恍惚的错觉,你从不敢确认——是不是?”涂衡芷笑得几乎流泪,“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便是如此。”

御钦霄黑着脸盯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然而身后却伸来一双手拽住涂衡芷衣角,她愣神一瞬,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御庚辰双眼通红,仿佛一头困兽,青年向她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只是为了报复他么?”

他哽咽着咆哮,不知在质问谁:“那我……那我究竟算什么?!”

正在僵持之时,一道掌风却毫无征兆地袭向御钦霄后背,御钦霄转身抵挡,却见周围的傀儡竟突然同时向自己攻来。

这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掠过,径直飞身取下半空中的定魂盘,紧接着来到姜时维身旁,拉起尚在愣神的他,口中道:“快跟我走,时维!”

姜时维定睛一看,从嘴边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南淮!你……”

苇南淮却打断他:“稍后再细说,趁阿丹为我们拖住御家主,快跟我离开。”

姜时维刚想抬脚,忽然想到什么,他面色一变,急道:“不行,不能让庚辰留在这里!”

说着就要上前拉起御庚辰,谁知御庚辰仿佛跟他较劲一般,瘫坐在地上定定看着涂衡芷,就是不肯起身。

眼见御钦霄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姜时维语气中带了些焦急:“庚辰……听舅舅的话好么?”

御庚辰后背一震,却依旧无动于衷,这时一旁的祭眠终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化作一团黑气直接自额头进入了御庚辰体内,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御庚辰唰地站了起来,利落转身走向姜时维。

姜时维面色一时变得十分复杂:“……”

这时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几人身后的墙壁突然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道来,苇南淮二话不说,带着姜时维与御庚辰钻了进去。

眼看着石壁在他们身后重新缓缓关上,御钦霄眼神一凛,不顾傀儡的阻拦直直朝几人追去,却见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挡在了自己面前。

虞绛宫挥刀直劈他面门:“你走得了么?”

涂衡芷亦抬手攻向他:“我决不会让你再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