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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9478 字 21天前

第216章 冥冥之中(四)

御钦霄先是沉默片刻,随即忽而勾起嘴角:“好啊,那我便告诉你们。”

他道:“那虞家本是千家派来我御家卧底的,只是目的不是为了窃取情报,而是为了取得我御家的炼器之术,炼制机关与他们千家的蛊术相结合,从而进行试验。”

御庚辰问道:“什、什么试验?”

御钦霄却问玉苍鸾:“阁下还记得‘司禁卫’么?”

玉苍鸾眼神一凛,就听御钦霄继续道:“司翀玄其人,正是‘司禁卫’首领,而‘司禁卫’,原本是虞家炼制的一批试验品,也是那蛊术与机关术结合的唯一成功品。”

“你们见到司家湖底的母蛊了罢?”御钦霄道,“那你们猜到母蛊与‘司禁卫’身上子蛊的关系了么?”

“是魂魄,”竹栖砚摇扇悠悠道,“所有试验品皆分割出自己的部分魂魄,由母蛊吃下,作为母蛊的灵力供给,而母蛊再将混合后的魂魄碎片由子蛊在试验品体内种下,这样母蛊便能通过魂魄的联系,共享所有试验品的感官信息,并向子蛊发出指令。”

“正是如此。”

御庚辰疑道:“可是虞家做这样的试验作甚么?”

“自然是千家的指示,”御钦霄沉声道,“他们应当是在寻找某种能够融合共享魂魄的方法,所以想要借助御家的炼器术制造机关来辅助。”

他说着看向御庚辰:“不仅如此,据我当年对虞家的调查,他们自己人似乎也种了类似的蛊术,通过子蛊彼此共享魂魄,由家主用母蛊统一控制,不是傀儡胜似傀儡。”

竹栖砚问:“所以家主大人就策反了司翀玄与重、关三家,将虞家解决分食了?”

御钦霄冷笑一声——他如今扒掉了脸上常年戴着的一张和气面具,现出了属于本人的阴冷与狠决气质,让御庚辰感到无比陌生。

就听御钦霄道:“司翀玄不满于虞家的控制,主动找上我,而重遮灯原本只是虞家一个管事,为图利益答应了我的计划,至于姓关的,呵,不过是个莽夫罢了。”

可他突然话题一转:“不过他们三个人,可没有将虞家灭门的胆量和本事。”

“是虞绛宫,”玉苍鸾冷声道,“当初他被太微令追杀,罪名便是将虞家与姜家灭门——虞绛宫又是怎么回事?”

御钦霄闻言却挑了挑眉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嗤道:“他么……”

***

姜时维在房间外枯坐了一天一夜,心中如一团乱麻。

直到第二日日出时,姜沉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打开了房门,姜时维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轻轻扶住姜沉芜,问道:“阿姐,你还好么?”

姜沉芜随他扶着在院中坐下,这才舒了口气,抬起头来时脸上带了些真切的笑意:“我没事,那个人也没事了。”

姜时维看着对方,心里有些触动——说来惭愧,他也是这次回家后,才发现其实姜沉芜对医术的兴趣远大于姜家枪法。

归家的这些日子,姜时维能看到姜沉芜日日泡在医庐中,每当有病人被她亲手救治重获新生,她脸上那些发自内心的笑容足以见得她对所做之事的喜爱。

姜沉芜休息了一会儿,又急着要去看那人伤势,姜时维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她进了房间。

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血腥气,姜时维走近床边,见床上躺着的青年面色虽苍白至极,却难掩五官的张扬与眉间的戾色,一张抿紧的嘴唇显得愈发难以接近。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姜沉芜小心翼翼为对方换药,飘忽的目光不一会儿落在了一边的桌案上。

“这是什么?”姜时维看着一片血污中蛰伏的一只黑色小虫,不免警惕起来。

就见姜沉芜抬手指了指一边带血的镊子,回答道:“是我从这个人脑中取出的,他之前神志不清,似乎就是受其折磨。”

姜时维愈发不安:“他体内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实在太过蹊跷……”

说着犹豫道:“要不……阿姐,我们既然治好了他,不如就让他赶紧离开罢。”

姜沉芜瞪他一眼:“他现在尚且昏迷不醒,怎么离开?难道要让人卷起来直接扔出去么?”

姜时维很想说一句也不是不行,又害怕姜沉芜教训自己,姜沉芜见他在一旁纠结不停,挑起眉头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是又算到了什么?”

姜时维吞了吞口水,想着要不直接向姜沉芜坦白算了,可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姜家姐弟二人同时惊了一惊,紧接着却见那人眼珠颤动,随即慢慢抬了抬手,而后突然间低吼一声抱紧自己头颅缩成一团,在床上打起滚来。

姜沉芜被吓了一跳,姜时维赶紧上前去要压制住对方,可那人力气大得出奇,一边嘶吼着打滚,还不时用自己的头狠狠撞击墙面,姜时维的手刚碰到他胳膊,整个人就被他一把就掀飞了。

那人发了疯似地吼叫撞墙,姜沉芜见别无他法,果断从另一边拿出一把医针来,向对方周身大穴扎去。

这法子效果拔群,那人很快便摊在床上动不了了,姜时维从地上爬起来,见姜沉芜坐在床边,一手探知着对方脉象,脸色变得沉重起来:“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看来我还需要再观察治疗一段时间。”

姜时维看着床上愣愣盯着上方的人,心情无比沉重。

过了没几日,听说消息的御钦霄便带人前来看望,姜沉芜先是带他看了看情况稳定下来的那个人,接着便向他拿出了从对方身上取出来的那只黑虫。

“好似是一种蛊虫,”御钦霄面色也严肃起来,“只是具体细节我还需要调查——阿芜这几日可有发现什么?”

姜沉芜便道:“这蛊虫好像会控制他的神智和行为,即使我将之从他体内取出,只要他距离蛊虫稍近些时,总会受到它的影响。”

她说着又道:“不过这两天我已找到了解决办法,使用灵药配合施针将他体内对蛊虫的成瘾性慢慢驱除,现在蛊虫对他的影响已经很小了。”

“不愧是阿芜,”御钦霄抬手摸了摸她鬓角,温声道,“这几日你辛苦了。”

姜沉芜垂下眼,害羞地躲开他的手:“到施针的时候了,我先进去照看病人,你和时维聊一会儿罢。”

御钦霄微笑着目送姜沉芜远去,这才看向一旁一直心不在焉的姜时维:“时维,你跟我来。”

他带着姜时维来到姜时维自己的屋中,挥退下人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时维,我见最近你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大可将心事说与我听听——是不是那一日我让你卜算时,你看到了些什么?”

姜时维从纷乱的心绪中抬起头来,面色诧异地望向对方,御钦霄见状了然道:“看来是这样了。”

他抬起手来拍拍姜时维肩膀:“我知道你不愿告诉你姐姐,怕她烦心,既然如此,不如与我说说罢,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姜时维看向御钦霄那双无论何时都透露着稳重的眼睛——他确实独自被折磨了太久,从得知预言时的担惊受怕,到祭祖那日无功而返的怀疑与庆幸,再到姜沉芜带人回来时的难以置信,以及见到那人在姜沉芜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的矛盾与自责……

他伸手一把抓住御钦霄的手,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乞求道:“御家主,求您一定要救救阿姐!”

御钦霄听了他的预言,一时也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你预见到了有人会给姜家和御家带来灭顶之灾,而那个人正是你阿姐救下的虞家人?”

姜时维无助地点点头,失魂落魄道:“预言中,阿姐会在祭祖路上遇到那人,所以我才将借故将阿姐支开,谁知……谁知她最终还是遇到了那人……”

御钦霄将手按在他肩头沉默不言,不知是该笑命运的荒唐还是叹人事的无常。

半晌后,御钦霄才又开口道:“放心,时维,我既已与阿芜有了婚约,一定会助你解决此事——只是时维,你也要帮我。”

姜时维知道他的意思,当即点头道:“我今后自会辅助家主大人。”

御钦霄于是又拍了拍他肩膀,算作认同。

姜沉芜施完针稍作收拾,转头看见床上那人正瞪着一双大眼紧紧盯着自己,她动作一顿,小心翼翼问道:“你……现在是清醒着的么?”

那人静了片刻,方才沙哑着声音开口答道:“……嗯。”

姜沉芜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高兴:“看来我的方法是对的。”

那人看着她,突然道:“虞绛宫。”

姜沉芜疑惑抬眼:“……嗯?”

“名字。”

“啊……哦,”姜沉芜朝他笑笑,“我叫姜沉芜。”

虞绛宫的状况好了很多,但每日仍是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只是不常发疯了。

第二日时,姜沉芜同他聊起在虞家的遭遇,他沉默片刻,回道:“他们一直喂我吃虫子,我全都吐了出来……他们说我是异类,要将我铲除……我逃了出来。”

原来虞家人原本打算用蛊虫控制虞绛宫,但虞绛宫体质特殊,与蛊虫产生了排斥,虞家人屡次尝试后无果,认为虞绛宫是异类,便将他关起来百般折磨,同时又不肯轻易放弃他这般特殊的体制,于是又在他身上做了许多试验。

最后虞绛宫抓住母蛊休眠的片刻之机,从虞家中逃了出来,结果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正好被从御家返回的姜沉芜捡到。

姜沉芜为他诊治时自然也看到了他满身各种各样的伤痕,听完他的讲述不免皱起眉头来,斥道:“怎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心?”虞绛宫愣愣地重复一遍,随即摇头道,“不,我……我们都没有心,我的心被虫子吃掉了。”

姜沉芜愣了愣,随即坐在他身边抬手认真探了探,发现虞绛宫说的居然不是疯话——他的心脏处一片死寂。

原来那蛊虫不只用来控制他,还维持着他的心跳,姜沉芜将蛊虫取出时并不知晓这一点,只道脱离控制便能救对方,且她多次探查对方脉象,并没有发现有异常之处,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样,她顿时愧疚无比:“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说着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找钦霄将那蛊虫拿回来……”

“不必麻烦,”虞绛宫却拦住她,“我本就不喜欢那虫子。”

姜沉芜焦急道:“可是这样下去的话,你会死的。”

虞绛宫抬起头来看她:“你不希望我死?”

“说什么傻话,”姜沉芜严肃道,“哪有医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回来的人死去的!”

虞绛宫一双眼又紧紧盯着她,半晌开口道:“……所有人都希望我去死,你却希望我活着么?”

姜沉芜道:“别人都能活在这世上,凭什么你就要死?没这个道理——总之,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虞绛宫注视着她良久,才轻轻点点头:“嗯。”

姜时维从姜沉芜那里听说了虞绛宫的事,一时也心情复杂,想到对方在虞家的遭遇,他不忍心再说出让姜沉芜将人置之不顾的话来。

御钦霄将那蛊虫带回了御家,答应二人会将虞家的事情调查清楚,虞绛宫则暂时留在姜家,随着他伤势好转,他渐渐能下地走动,于是便留在姜沉芜的医庐里帮对方打下手,姜沉芜每日忙完手中的事,就去看看他的状况,如此竟维持了一段时日。

唯有姜时维,时时刻刻活在担忧与痛苦之中,他日日殚精竭虑、费心卜算,得到的却都是同一个答案,他想向上天求一个解法,然而无论他如何占卜求索,却只看到每一条的尽头都是死路。

因为答应御钦霄的事,他时常往返于御家与姜家之间,也在御钦霄那里结识了许多人,御钦霄见他日渐消瘦,曾建议他索性背着姜沉芜将虞绛宫杀了,却被姜时维拒绝了。

有时他希望自己宁愿看不到这些未来,这样就能不再忧虑;有时他也暗自希望姜沉芜不要找到解法,这样虞绛宫就会死去,一切自然迎刃而解;有时他唾弃自己的懦弱与阴暗,怎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直到有一日,姜家中也出现了蛊虫。

那蛊虫附着在一个旁支弟子身上,控制着对方杀害了三位长老,此事顿时惊动了整个姜家。

众人第一时间想到了被姜沉芜救下的、携带着蛊虫的虞绛宫,于是姜家人聚集在姜沉芜的医庐前,纷纷声称虞绛宫是虞家派来残害姜家的奸细,要杀掉他为死去的姜家人报仇。

姜沉芜挡在虞绛宫身前,争辩道:“诸君怎能平白无故血口喷人?若没有证据,怎能认定事情是他所为?”

众人顿时争吵了起来,其间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大小姐何苦非要为此人开脱?他可是小公子亲手卜算出来的那个会给我姜家与御家招致祸患的人,本就该死——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免除祸患!”

此言一出,众人都静了一静,随即将惊恐的目光投向一直无动于衷的虞绛宫。

姜时维一时有些头晕眼花,他近来费心劳累,神思恍惚,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件事说漏了嘴。

一片寂静中,姜沉芜将目光慢慢移向人群中的他,沉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么……时维?”

姜时维与她对视,缓缓答道:“……是。”

姜沉芜看着他,又冷冷问道:“那你也觉得……他活该去死么?”

姜时维垂下眼沉默了,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

良久,姜沉芜走上前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我让你去学习卜算之术,是为了让你随意定夺他人生死的么?虞绛宫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要因为你的一句预言被人把所有罪名安在身上,就要为了我姜家的利益去死么?”

她盯着姜时维侧脸,红着眼圈一字一顿道:“若是如此,我宁愿当初没有让你走这条道。”

姜时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姜沉芜:“阿姐……你说什么?”

姜沉芜看到小弟倔强双眼中闪烁的泪花,垂下的手亦微微颤抖。

这时有人在一旁道:“大小姐,这么说你是非要阻止我等杀掉虞绛宫了?”

姜沉芜斜了那人一眼,冷声道:“你们说要杀他,那他的罪名是什么?是因为他将蛊虫种到了那弟子身上?那我姜沉芜以性命起誓,我每日都会照看虞绛宫的情况,他绝无可能做这种事。”

她又转眼看向另一边,继续道:“是因为他是预言中会给我姜家带来灾祸的人?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做,你们杀了他,乃是不仁不义无理无信之举!”

一番话掷地有声,竟令众人都无法反驳,姜沉芜最后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到了虞绛宫面前,仰头看向对方。

虞绛宫原本一直一言未发,这时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垂眼与姜沉芜静静对视。

姜沉芜看进他那双一片死寂荒芜的眼中,一时有些不忍,但她仍旧朝对方沉声道:“虞绛宫,你走罢。”

虞绛宫只是问她:“你不杀我?”

姜沉芜定定道:“我说过,没人活该去死。”

说着转过身去:“你走罢,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是我和姜家对不起你。”

虞绛宫看着她背影,手指神经质般地动了动,最后他再没开口,只是转过身去,一步步向着姜家大门走去。

两旁的姜家人皆一脸忌惮地盯着他,那表情像是既害怕,又恨不得他立刻消失,虞绛宫将这些都抛在脑后,只身离开了姜家。

虞绛宫离开了姜家,姜家的风波却没有结束。

因为执意要放走虞绛宫,姜沉芜受到了长老们的处置,被禁足直至与御钦霄完婚,姜时维为她百般求情,仍旧无能为力——说来可笑,姜家本视卜算之术为禁术,如今却因为一句预言要给予姜沉芜严厉的惩罚。

与之相对的,姜时维在姜家的地位却一路攀升——虞绛宫虽走了,却并没有死,姜家的威胁便仍然存在,长老们将姜时维请来上座,赐予他灵丹妙药、稀世珍宝,要他为姜家的前途卜算出一条路来。

姜时维端坐于高台之上,他身后是姜家先祖姜濯缨及先代姜家主的牌位,他身前是目光虔诚又狂热的姜家人:“公子,如今虞绛宫已经离开了姜家,我们还会有灭顶之灾么?”

“公子,是不是虞绛宫死了,我们的灾祸才能完全免除?”

“公子,请为我姜家指一条明路?”

“公子,还请您卜算一二,这虞绛宫到底要不要杀?”

“公子,若不是大小姐将虞绛宫带回,我们根本不必有此一劫,请您卜算,大小姐要如何处置?”

“公子,公子……”

“请您为我们算一算罢……”

那些人化作一张张表情疯狂而诡异的脸,将他包围,将他淹没,令他几乎窒息,他捂住脑袋无声嘶吼,从吵闹的话语中挣脱出来大口喘息:

“不是的,不是长姐的错……”

“是我、是我……是我一开始算到她会在祭祖路上遇到虞绛宫,所以才想让她避开,没想到、没想到她还是遇到了他……”

那些嘈杂的声音忽然停了,人们用怀疑的、责怪的、鄙夷的眼神看向他,如同千万刀剑扎在他的身上,姜时维把自己蜷缩在台上,他们却又把他拉起,重新摆成端坐的模样。

“难道姜家的灾祸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么?”

“难道公子要坐视我姜家灭亡么?”

“请您算一算有甚么办法……”

姜时维望着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仓皇摇头道:“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些面孔上的表情便变得狰狞悲痛:

“您预言了这一切,却要置之不理么?”

“不……不是的……”

“那我们怎么办?您要抛弃我们么?”

“不、不……”

渐渐的似乎有啼哭之声:“求求您,救救我们、救救姜家……”

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大殿中响起:“既然虞绛宫是那个劫数,那只要他消失了,我等便能度过此劫了,不是么?”

“对啊!”

“只要他死了,我们就没事了!”

众人想起什么来,转头看向姜时维:“当初我们要杀虞绛宫,公子不是也没有阻止么?”

“是了,这定是上天指引我姜家的破解之法!”

姜时维愣愣地看着疯狂的众人,却说不出阻止的话——这本就是他曾经寻找过的解法,他曾努力规避,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姜家讨伐虞绛宫的队伍很快便出发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们甚至动用了法宝定魂盘,他们信心满满——有姜时维的预言在前,有定魂盘护法,定能将虞绛宫置于死地。

临近大婚之日,姜沉芜终于被放了出来,她来到高台前,众人向她高声道:“多亏了公子预言,你与御家主成亲于我姜家有益,你才能被放出来——还不快感谢公子!”

“是么,”姜沉芜身披嫁衣,抬头仰视着高台之上的人,冷笑道,“那真是多谢姜公子了。”

她说着转身离去,登上前往御家的喜轿,姜时维伸手想去挽留她,那只手却很快被前来占卜的人握住了。

只是姜沉芜没离开多久,一道悲报便传回了姜家:

“虞绛宫在虞家大开杀戒,虞家主并虞家百人死于他刀下,而我姜家前去讨伐的队伍亦……无人生还!”

那些围在姜时维身边、等待着他赐下预言的手握住他双手与衣衫,将他扯下了高台。

***

“啧啧啧,”竹栖砚赞叹道,“所以当初姜时维托御家主处理虞绛宫之事,家主大人却一边调查虞家的蛊术,一边将蛊虫投向姜家,借机挑起姜虞两家的冲突——真是好妙的毒计啊。”

御钦霄继续道:“虞绛宫没死在姜家,于是返回虞家欲向当时的虞家主调查此事,没想到反被虞家主打成叛徒,他被关在虞家一段时间,正够我将虞家探个清楚。”

“虞家主还要在虞绛宫身上做试验——他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谁料虞绛宫暴起反杀,一路从虞家地牢杀到虞家主屋内,虞家乱作一团,我便命司翀玄趁机控制母蛊、策反司禁卫,又联合重遮灯与姓关的将虞家残余势力分食。”

“这时姜家也来掺和一口,说要彻底诛杀虞绛宫,虞绛宫以为是姜沉芜要他死,又得知姜沉芜被姜家囚禁——他还真是又单纯又愚蠢——于是他杀了前来向他讨命的姜家人,又朝姜家杀去。”

“想必是家主大人从中作梗,蒙蔽了虞绛宫罢。”竹栖砚眯起眼来,“妙哉绝哉,在下佩服。”

御庚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红着眼问御钦霄:“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连小舅舅和姜夫人也要算计?”

“事关御家未来,自然要当断则断!”御钦霄冷眼看向他,狠声道,“一开始,我就劝姜时维除掉虞绛宫,可他优柔寡断又瞻前顾后,还担心姜沉芜的想法——既然他做不了决断,让虞绛宫从他手中跑了,就莫怪我反手利用他们!”

御庚辰被这一番话震惊得无以复加,偏偏竹栖砚在一旁继续煽风点火道:“诶,家主大人此言差矣,难道您利用他们只这一天两天么?”

他缓缓勾起嘴角:“难道您不是一开始就在打姜家的定魂盘的主意么?挑起姜虞两家冲突,引得他们两败俱伤,最后您顺理成章将定魂盘收入囊中——可怜那虞绛宫,成了一把趁手的刀,千年前就在替家主大人杀人,如今还在替家主大人除去眼中钉的附属世家,真不愧您御家第一功臣啊!”

他说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抬手撑在玉苍鸾肩头放声笑了起来。

对面御钦霄沉默地盯着他放浪的举动,突然冷笑一声,开口道:“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要如何靠三大法宝抵挡外面那些人的攻击么?”

说话间,众人只觉整座通天塔剧烈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外面交战的声音似乎透过墙壁传了进来。

便在这时,只见御钦霄蓦地抬手,在手边一张砚台上按下,下一刻,竹玉两人的脚底突然出现一个大洞,两人尚不及反应,便双双掉入了洞中!

御庚辰愣在原地,先是看向恢复原状的地面,又转头看向一脸快意的御钦霄,急声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御钦霄负手从桌案后转出,抬步走到御庚辰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吾儿,你这次做得很好。”

御庚辰一头雾水:“什……什么意思?爹……您到底要作甚么?”

御钦霄将手从他肩膀上放下,嘴边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现在也该让你知晓了——其实为父是故意引他二人前来的,因为——”

“——玉苍鸾和他的‘玉字十六诀’,才是我计划的最后一步!”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座通天塔突然开始接连不断地震动起来。

渡松乔方扫开面前一波攻击的傀儡,就见不远处的通天塔开始剧烈震颤。

片刻后,只见整个沽台城中的所有塔楼齐齐亮起了灵力光芒,紧接着灵光连成一片,形成一道道灵流从沽台城边借由一座座塔楼向着正中间的主塔汇聚而去,又沿着主塔塔身一路向上,聚集在通天塔的塔顶处。

而后,只听一道道震天的机关转动之声,通天塔的塔身突然自上而下裂开一道缝隙,接着塔身缓缓向两边分了开来,露出了中间那道灰色的巨型圆柱。

从他这里,正好能看到通天塔中挤着蚂蚁般大小的人,他们神色慌张,在塔中仓皇奔跑着,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又闻一道嗡鸣声,灰色圆柱亦从中间裂了开来,空中几人定睛看去,只见慢慢分开的圆柱之中,矗立着一个与通天塔一般高大、双眼紧闭、身着法袍的巨大人形傀儡。

待看清那人相貌时,就连半空中的问浮元也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御家先祖——御厌波!”

第217章 冥冥之中(五)

在尝试了许多方法皆无果后,聆抒怀来到引安,打算直接去找算衍天那老神棍,问问清楚此人都给自己徒弟教了些什么。

他破开算家阵法,直向算衍天隐居的洞府而去,算家人见他气势汹汹,自不敢拦他。

聆抒怀破门而入,看到洞中灵树下,有二人正在对弈。

只见算衍天身着绘有八卦太极图的道袍,头戴高冠,臂挽拂尘,正手执白棋垂眸看着棋盘沉思,在他对面,一人青衫莲冠背对聆抒怀而坐,背影一派悠然自得。

聆抒怀冷笑一声,径直走过去打断两人的棋局,向算衍天道:“你这老匹夫每日神神叨叨便算了,怎么教你徒弟也危言耸听?”

算衍天抬起一张清俊面孔看向他,黑亮双眸之中闪过一道银光,随即清冷开口道:“卜算之道,在于窥得一线天机,从而借一线天机推演出众生生机。”

聆抒怀眼神一变,他伸手拽着青年衣领将人揪起,质问道:“所以你也认为御弃凡就该被他人决定自己的一生,就该被关在那里一辈子么?!”

算衍天仍是淡淡地与他对视:“这是御家和姜濯缨的选择,我也无能为力。”

聆抒怀微愣:“你是说,那劳什子定魂阵你也无法解开?”

算衍天回道:“定魂阵将人的命格与天机地脉相连,已是逆天之举,我等凡俗之辈自然无法可解。”

聆抒怀顿在原地,似乎是不愿相信他的话,他扯着算衍天要向外走去,口中道:“空口无凭,我要你亲自前去一试!”

算衍天被他扯着,却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握住了聆抒怀揪着算衍天衣领的手腕。

聆抒怀这才将眼神分给了屋中剩下的那个人,冷声问道:“你是何人?也敢拦我?”

那青年向他笑道:“在下玉奉圭,自认修为低下,不敢阻拦阁下,只是听了阁下方才与算兄的对话后,斗胆想向阁下提个小小的建议罢了。”

聆抒怀闻言却着实震惊了片刻:“你就是玉奉圭?”

听闻此人以一己之力将整个修真界搅得不得安宁,没想到竟是个看起来儒雅随和的年轻人。

玉奉圭仍旧微笑着回答:“正是在下。”

聆抒怀稍稍放开算衍天衣领,转向他问道:“方才你说有个小建议,是什么?”

玉奉圭维持着面上笑容,弯起眼睛对他道:“既然定魂阵与御公子的命格凡俗之辈无法可解,阁下何不试着向他界寻求方法?”

“听闻阁下离登仙只差一线之机,依在下拙见,阁下大可飞升之后以仙法试之,那时阁下超凡脱俗、视天道于无物,区区一个定魂阵,自然顷刻可解。”

***

聆抒怀独自一人回到了定魂谷。

远远地便听到谷中的吵嚷声,他眼神一凛,加快脚步来到御弃凡居住的洞府前,就见御厌波与姜濯缨正领着许多御家人堵在御弃凡面前。

一个御家长老指着御弃凡骂道:“你竟然还敢修炼你这些邪术!果然当初便不该留你这孽种!”

另一人道:“都是因为他,不然我御家也不会平白无故遭此劫难!”

“家主大人何必对这等灾星顾念手足之情,若早些处置了他,怎会有这么多麻烦?”

“……”

御弃凡瞪着一双无助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朝自己谩骂的人群,他最后将目光转向人群最前方的御厌波,忍不住上前抓住对方双手哀求道:“兄长,我、我没有修炼邪术,抒怀说了,我的功法虽异于常人,但也有可取之处,何况他还为我改进了许多……”

然而周围的人们听不到他的辩解,只将自己的愤怒一股脑发泄在他身上。

御厌波看着面前瘦削的青年,眼中闪过挣扎,他反手握住御弃凡的手,也用似哀似求的语气向对方道:“弃凡,你……以后不要再修那功法了……好不好?算大哥求你……”

他朝周围人低声下气道:“只要弃凡不再修那功法,我恳请诸君放他一条生路……”

他的话却很快淹没在了喧闹激愤的人声中:

“家主大人为何要与他费这么多话?”

“他本就是我御家的灾星,他存在一日,我们就不得安宁!”

“还说什么功法改进,我看上次打伤长老、冲撞家主与姜大人的那人就是和他一伙的——说不定是他对家主大人心怀怨恨,故意指使那人这么干的!”

“这两人就是狼狈为奸!”

“狼心狗肺的东西,白让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御弃凡睁大双眼,他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却是少见地朝那些人争辩道:“不是的……我没有指使抒怀那么做——抒怀也不是那样的人!”

他看向御厌波,像是想要博得对方的认同:“兄长,你要相信我……”

御厌波眉头紧锁,他干涩开口:“我……”

“哈哈哈哈,我道是谁在这里狗吠,原来是一群欺软怕硬、只逞口舌之勇之辈!”这时一道朗笑声打破此处争吵,众人震惊之际,只见一道巨力袭来,将围在洞口的人一把掀翻。

聆抒怀落在御弃凡面前,抬袖一把打开御厌波握着对方的手,扬起头颅俯视着御厌波道:“收起你的虚情假意来!你既执意相信他是灾星,不愿让他修炼、不愿让他离开,就回去继续做你的御家家主——我聆抒怀自有解决之法!”

御家人灰溜溜地离开了,聆抒怀转回身来,见御弃凡仍旧红着眼愣愣站在那里。

他皱了皱眉头,拉起御弃凡的手向洞中走去,问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御弃凡垂着脑袋坐下来,没精打采地回道:“是姜哥哥来这里找我,跟我说……说你去威胁我兄长了,他说他是为了兄长才行此逆天之举为我改命,希望我不要再让兄长为我操心,接着兄长也来了,又让我不要把姜哥哥的话放在心上,然后他俩就吵了起来,后来其他人就来了……”

聆抒怀斥道:“一群虚伪之徒!”

御弃凡将自己的头埋在膝弯,声音闷闷的:“可是,是我害得兄长和姜哥哥费心改命,姜哥哥说此举对布阵者会有反噬,可我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理所应当地活了这么久……”

“一派胡言!”聆抒怀道,“是他们要随意决定你的生死,如今还要以亲情人伦要挟你,你有何错?”

御弃凡震惊地抬起头来,似乎难以相信聆抒怀所说的话,聆抒怀的目光落在他眼底的泪痕,忽然轻叹一声,缓声道:“你放心,他们没办法,我却已经找到了办法,定能解开你的困局——到那时,我带你游历四方,再不回这里来了!”

闻言,御弃凡郁结的眉头稍稍展开了些,聆抒怀没错过他眼底的向往与期待,他点点头:“嗯,我相信你。”

御弃凡很快靠在聆抒怀腿上睡了过去,聆抒怀收起吹完的短笛,低头看向对方熟睡中依旧皱紧的眉头,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御弃凡鬓角的碎发。

就在那一刻,聆抒怀心中一动,仿佛瞬间灵台清明、拨云见月——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上一次渡劫失败的缘由。

翌日,聆抒怀在洞中设下许多防护阵法,又给御弃凡塞了一堆护身法宝,而后向御弃凡辞别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要照顾好自己。”

御弃凡朝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聆抒怀垂眸看他片刻,最后抬手轻轻抚过他头顶,然后转身离开。

只是御弃凡并未等到聆抒怀归来,而是先等到了再度找上门的御家人。

原来御家卷入了修真界世家纷争——彼时千家千昼烈雄心勃勃,誓要一统修真界,此举得到一些世家的支持,却也得到了许多世家的反对,而诸如御家这类二流小世家,却只有在众世家对抗中被波及乃至毁灭的宿命。

御家刚刚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御厌波与姜濯缨更是受了重伤,御家人救族无门,想到了被关在定魂谷的御弃凡。

一开始他们来到御弃凡面前,将家门衰落的不幸与无能为力的愤怒推卸在他身上,皆道是他这个灾星给御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后来他们向御弃凡哭诉御厌波的伤势、姜濯缨的衰弱,又说是若不是为了给御弃凡逆天改命,二人便不会遭到反噬,更不会身受重伤。

御弃凡则从最初的不甘争辩、后来的愧疚隐忍,到最后的麻木不应。

那时人们再去看他时,只见到御弃凡日夜不停地在炼器炉前忙碌。

“灾星!孽种!你果然给我御家带来了灾祸!”他们面目狰狞地骂道。

而御弃凡背对着他们,不声不响地将材料放入炼器炉。

“我早说他练功走火入魔了,你瞧这功法如此邪门,你们瞧他……形容多么恐怖!”他们的声音恐惧又鄙夷。

御弃凡形销骨立,蓬头垢面,面色愁苦,紧缩的眉头下却是无神的双眼,他对众人的声音充耳不闻,只运功起火,背对众人无声炼器。

“御家今日又被夺了一城,家主大人撑着病体支持,姜大人已多日吐血不止……都是因为你,是你害了大家,是你害了御家!”他们痛哭着抱怨。

大火散去,一把灿金色的剑出现在众人眼前。

御弃凡形容阴郁疯癫,捧着那把剑看向众人。

众人原本被那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被他那双顶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一看,不免心生胆怯,连忙扭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最后的最后,似乎有人听到那人声音沙哑地问道:“都是……因为我么?”

无人注视之处,御弃凡缓缓抬起剑来,对准自己的心口一把刺了下去——

御厌波一瘸一拐地赶到洞中,只见整个地面都被染成了暗红,一夜过去,从御弃凡心口处流出的血早已干涸,他身上仍插着那把金剑,只是眉头紧缩、双眼紧闭,早就魂飞魄散了。

御厌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弃凡?”

他慢慢挪到对方身边,颤手抚上御弃凡冰凉的尸体,终于崩溃大哭道:“不……弃凡!弃凡!”

没人听到他痛苦的哀嚎,因为随他进入洞中的御家人早被失去阵法保护后显露出的、洞内堆砌的各色法宝吸引了目光。

“好精巧的设计!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们惊喜欢呼道。

“正好我御家缺少武器,有了这些法宝,说不定能反败为胜!”他们争抢道。

“《御器九术》?难道这就是御弃凡一直在修炼的功法?”他们疑惑而不安。

“可是……他都已经死了,我们御家的灾星死了,我们已没了后顾之忧——这样独一无二的功法,若我们修炼了,不就能在整个修真界占尽优势?”他们蠢蠢欲动。

姜濯缨闻讯赶来,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荒唐的场景。

狂欢——所有人都在疯狂欢呼,仿佛死去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而御厌波独自跪坐于其间,抱着御弃凡的尸体痛哭不已。

生平第一次,姜濯缨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预言与决定来。

他默默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唤道:“厌波……”

御厌波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他,那眼中复杂的神情令姜濯缨瞬间通体冰凉。

“是我错了,”御厌波无力道,“是我害死了弃凡。”

“家主大人,我们在洞中发现了上品灵器三百余件、上品宝器一百五十余件、极品法宝四十余件,另外还有二公子手写《御器九术》遗本十余份,另外……”

“二公子胸口之剑,据老朽初看,应在极品以上。”

“家主大人,依老朽之见,应将这些灵宝投入御家仓库中,以应对日前纷争。”

“家主大人,二公子天赋异禀,那《御器九术》也应当让大家研习一番,说不定能有益于我御家……”

到了这时,大家仿佛集体失了忆,忘记了是谁从前将御弃凡视为异端,忘记了是谁从前认为御弃凡的功法走火入魔,忘记了是谁从前将御弃凡的一切避如蛇蝎。

他活着,是劫数,是灾星,是孽种;他死了,便是天才,是功臣,是宗师。

御厌波想放声大笑,想抱头痛哭,可他只是沉默片刻,最后终究答道:“……就照你们所说的去做。”

御家靠御弃凡留下的法宝扳回几城,而姜濯缨渐渐痊愈,他与苇杭之合力,竟也在这一场纷争中为御家打出了一片阵地,随着千昼烈在雪家退败,修真界局势重新稳定下来,而御家则在南洲站稳了脚跟。

御家众人愈发相信这是因为御弃凡之死打破了那道灭门预言的结果,他们一边修炼《御器九术》,一边对姜濯缨愈发尊崇,却不知姜濯缨与御厌波的关系已是貌合神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直到那一天,天边万雷齐落,聆抒怀在白夜中从天而降,一路杀进了御家。

聆抒怀一朝渡劫飞升,本以为从此来去自由,再无天道束缚,谁知离天愈近,愈不敢高声语,仙界之人不仅规矩森严,更因天道桎梏,不得随意下界干涉修真界之事。

聆抒怀自不肯轻易服软,他先是与镇守天门的诸仙一战,而后终于拼着最后一口气寻隙破开天门返回下界,谁知却终究晚来一步,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当他冲进御家禁地时,只见到御弃凡阖眼躺在冰床上,似乎是睡着了,可胸口插着的那把剑却分明在提醒着聆抒怀,那双曾经盛满忧郁、愁苦、希冀与仰慕的眼睛,再也不会看向他了。

“弃凡——”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之情瞬间冲撞着聆抒怀的心口,像是随时都会撞开一个缺口倾泻而出,他冲上前去将御弃凡抱在怀中,仰天悲吼。

御厌波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聆抒怀白发狂飞、衣衫凌乱、半身浴血,他失魂落魄地抱着御弃凡,眼下积满厚厚的乌青,转头朝自己看过来。

御厌波心中一凛,顷刻间裹挟着愤怒的灵力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御厌波被当胸击中朝后退去,而那灵力犹不止歇,瞬间席卷整个御家,将所有房屋树木齐齐击毁!

此时赶到的姜濯缨与苇杭之扶住御厌波,三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空中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仿佛要将黑天撕开一道口子,而一片惨白光芒闪过,照见半空中聆抒怀乱发飞舞、衣袍猎猎的身影。

他双眼通红,垂眸俯视着地上被他威势所慑而仓皇跪倒、瑟瑟发抖的御家人,厉声喝道:“尔等愚昧无知、颠倒黑白之人,今日便为御弃凡偿命来!”

话音落下,但见聆抒怀轻轻一挥袖,顿时地上的人连反抗的机会也无,便一个接一个地炸了开来,眨眼之间,御家已是血流成河。

姜濯缨与苇杭之上前抵抗,却不过十招就被聆抒怀一左一右提在手中,他扭头看向拼命挣扎的姜濯缨,冷冷斥道:“罪魁祸首,吾要你为御弃凡偿命!”

闻言,姜濯缨慢慢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他痛苦道:“我愿为他偿命,求你放过其他人!”

又听“扑通”一声,竟是御厌波一把跪在聆抒怀面前,磕头哀求道:“我愿为弃凡偿命……求阁下放过濯缨、放过其他人罢!”

聆抒怀看着他卑微的头顶,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以为,你们有谁能逃得掉么?!”

话语的尾音却淹没在了震天的雷鸣之中,尚且活着的人们纷纷仰头看去,只见漆黑天幕当真裂开了一个口子,紧接着扩大成一个大洞,而后无数道锁链从天际垂下,纷纷向着聆抒怀而去!

聆抒怀待要躲避,那锁链却迅速缠住他四肢,将他瞬间禁锢在原地。这时高天之上现出数道高大身影,而后只闻数道威严的声音齐齐响起,犹如震耳洪钟:“吟柯君!你私自破开天门回返下界,肆意干涉下界之事,已为天道所不容——速速随我等回仙界领罚!”

聆抒怀四肢被缚,闻言却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天道?天道是个甚么东西?凭什么祂就能随意定夺别人的命数生死!”

他说着甩开沾染鲜血的白发,紧紧盯着面前惊惶无措的御家人,咬牙切齿道:“我只知道杀人偿命、血债血偿——今日,定要整个御家偿命!”

但见他抬起双手,一把握住禁锢自己的锁链,紧接着反手一拧,竟将那锁链生生拧断,聆抒怀挣脱束缚,劈手起落间又取了数道性命。

然而那锁链却源源不断地从高空中降下,重新制住聆抒怀的动作,甚至向他遍身刺去,穿透他全身灵脉,想要逼迫他停手。

可聆抒怀杀红了眼,他反手将体内锁链利落拽出,踩着一步步血印朝一个个哀求的御家人而去,就连御厌波三人也被他打得奄奄一息。

高天上的身影似乎也被他所为而震动,然而那些隐在黑雾中看不清面容的仙人们却只高高在上,旁观着这一切,任由聆抒怀血洗御家。

祂们只是冷漠地一遍遍重复道:“吟柯君,尔之所为,已有堕仙之相,还不快回头是岸!”

聆抒怀双眼充血,充耳不闻,却见锁链穿透他膝盖与肩胛,将聆抒怀定在原地,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拖着沉重镣铐向前走去,正在这时,又一道锁链从天而降,直直向着聆抒怀天灵而去。

“铮——”只闻一声剑鸣,插|在御弃凡胸口的那把长剑忽然飞至半空,替聆抒怀挡开了攻向天灵盖的那道锁链,又向他全身锁链斩去!

“喀拉拉——”轻微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紧接着长剑与万道锁链一同碎裂开来,霎那间,无数金光飞尘飘散在天地之间,聆抒怀蓦地愣住了。

良久之后,他猛地跪倒在地,两眼死死盯着不远处安静躺着的青年,缓缓流下两行血泪来:“是我……食言了……”

语罢,他抱起御弃凡,踏过尸山血海扬长而去。

聆抒怀以仙力独自开辟了一块空间,又收集万千法宝灵兽放在其中,复刻出五洲四海,最后将御弃凡与从前二人炼制过的法宝仙器一同葬于地宫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独自回到了仙界,从此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

而御家经此沉重打击,几乎灭门——那道谶言,原来从头至尾并未被改变,仿佛是天道对御家开的巨大玩笑,让他们穷极一生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御家人恨极了姜濯缨,御厌波亦自此与他决裂,姜濯缨后悔不已,离开御家四处求索复兴之法。

百年之后天门被封印,御家因有功而得到其中一把钥匙,又凭借修真界独一无二的炼器之法《御器九术》最终位列七大世家之一,经过数百年的经营,好歹慢慢恢复了元气。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御家人逐渐发现,无论他们怎样努力,都无法将《御器九术》修练至最高重,每当他们想要突破之时,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门槛拦在他们面前,令他们如何费尽心力都无法跨过。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再也不可能有飞升的机会了。

于是他们明白了,当年姜濯缨做出的预言,将会一直一直纠缠着整个御家——这道命运,从那一句预言出口之时,就再无转圜之地。

又是百年过去,被荒唐命运与荒谬谶言折磨了一生的姜濯缨终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叫来自己的后代,向他们立下禁令——姜家人终生不得修习卜算之术。

在生命的最后,他请求再见御厌波一面。

“是我错了……”姜濯缨躺在病床上,他努力睁大混浊的双眼,却看不清昔日挚爱的面容,姜濯缨流下悔恨的泪水来,“近来我时常在想,若我当时没有做出那道预言,是否一切便都会变得不同?”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弃凡,是我……害了大家,”姜濯缨悲恸道,“我死后,请家主取我遗骨,与定魂阵炼制成法宝,替我镇守后人,替我赎罪。”

“我只求……只求你别再恨我了——厌波!我……”话未说完,姜濯缨便咽了气,那只枯朽的手想去抓住御厌波,却最终无力地摔在床边。

因而他未看见,躲在床帐后变得苍老丑陋的御厌波满脸的泪痕。

御厌波这些年急于寻找突破御器九重的办法,不料术法反噬自身,早将他魂魄与躯体都腐蚀至深,他满心愧疚,又不知如何面对故人,谁知竟至今日永诀。

“濯缨,濯缨啊——!”他扑在姜濯缨老朽的身体上,恸哭道,“纵你有错,我亦难辞其咎,是我害了所有人……我才是那个该永世不得安宁之人!”

姜濯缨死后不久,御厌波叫来苇杭之——彼时苇杭之修为已至化境,俨然成为了御家新的支柱。

御厌波对她道:“杭之,自濯缨去后,我愈发辗转反侧,御家沦落至此,全赖我铸成大错,今时今日,也该轮到我赎罪了。”

苇杭之心有所感,却仍然难抑悲伤:“你我三人自幼便相互扶持,一路走来,共经多少风霜,我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结局——难道这般做了,便是对的么?”

御厌波不知该如何回答——若他们知道答案,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最后只能道:“对不起,杭之,我是如此自私虚伪的一个人,直到现在,还在逼迫你为我做事。”

苇杭之含泪摇摇头:“我曾答应过你,会替你护好大家,苇杭之绝不食言。”

御厌波看她片刻,轻叹一口气道:“多谢你,杭之,对不起。”

语罢,却见他全身焕发出异样的光彩,竟教他褪去苍老的躯壳,返回到年轻时风华正茂时的模样,而无限的灵力包裹他周身,接着向整个御家散去。

苇杭之这才明白他要作甚么,震惊道:“不……厌波,你这是……这是要原地坐化,将自己肉身炼制成傀儡?!”

一片光芒中,御厌波最后向她道:“我遍寻方法,仍无法突破《御器九重》,想来是弃凡还在生我的气罢——不过,我虽天赋不及他,但炼器之术也在上乘。”

他说到这里,竟微微翘起了嘴角——若他没有挑起御家重担,或许会和弃凡一起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炼器方法罢——到了最后,他也终于离经叛道了一回:“这是我钻研的、独一无二的方法——若以肉身为器皿,以魂魄为火,可炼成经年不朽、刀枪难入的傀儡,虽我御家再难出升仙之人,但唯愿我之身躯、我之魂魄,能够守护御家世世代代。”

“此器名为——‘兵人傀’。”

自此,定魂盘、兵人傀,与御弃凡炼制的、因保护聆抒怀而断裂、后又被御厌波重新修复的“弃仙剑”,并称为御家三大法宝。

***

威严的祠堂里,姜时维被押着跪在地上,他额头被按着紧贴着地面,听到周围人传来的谩骂之声:

“你不是说此行能够杀了他的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下好了,那虞绛宫残害我无数姜家人,你的预言应验了——你根本没有解决之法!”

“说到底……是因为你当初做了那个预言,是因为你让大小姐遇到了那个灾星——都是因为你!”

“对,若不是你做了预言,大小姐根本就不会将他带回姜家,我们根本就不会有事——都是因为你的预言!”

“我早说了,先祖曾严禁姜家人修习卜算之术,是他违反禁令在先,现在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都是因为你!你违反先祖禁令,该当何罪?”

“你陷害姜家至此,该当何罪?”

“你这个姜家叛徒!”

“起来!还不向列祖列宗谢罪?!”

人们将姜时维架起来,又将他按倒在一座座牌位前,要他向姜家先祖磕头谢罪。

姜时维浑浑噩噩,任由人们按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眼花缭乱,耳边嗡嗡作响。

“砰!”“砰!”“砰!”

人们扯着他头发,戳着他脊梁,在他耳边骂道:

“都是因为你!”

“砰!”“砰!”“砰!”

“都怪你修习禁术,害了我们!”

“砰!”“砰!”“砰!”

“是你违背祖令,妖言惑众!是你害姜家至此!”

姜时维被一次次按下又拉起,他头发散乱、形容狼狈、额头上鲜血直流,那些话语化作一把把小刀,在他身上戳开一个个小口,他感觉自己一身的鲜血好像要从这些小口中流尽了。

一人扯起他头发,狠声问道:“你是没长嘴么?还不向列祖列宗谢罪?!”

姜时维吐出一口鲜血,他从朦胧发红的视线中看向那一块块冰冷牌位,忽然感觉全身都刺痛了起来。

热泪从他眼眶中涌出,姜时维呜咽起来,他向列祖列宗问道:“我……何错之有啊……?”

“呸!死不认错的犟种!”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们的错么?”

鲜血慢慢浸透了祠堂中的每一块石砖,他们按着他,问他:“你可知错?”

姜时维浑身发冷,他痛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们拉着他将他按在姜濯缨牌位前,厉声道:“先祖在上,你可知错?”

姜时维愣愣瞪大双眼,他突然间挣脱众人,扑向写着“姜濯缨”三字的木牌,沾满鲜血和污泥的手指颤巍巍触碰着那个名字,他痛苦质问道:“先祖,我究竟……错在哪里啊——求您告诉我、您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罢!”

苍天在上,他到底错在哪里,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姜濯缨、姜濯缨!

可姜濯缨知道答案么?——当初他的预言令御弃凡受尽唾骂与指摘,最后含愤自尽,可他知道,如今这苦果终于反噬到自己的后人身上了么?

他算到了么?他算到了么?——姜时维,你又算到了么?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姜家人拿来白绫缠在姜时维脖颈上,要他自尽于祖宗面前以死谢罪。

姜时维满眼死寂,他透过面前的白圈与姜濯缨染上血污的牌位静静对视了片刻,而后麻木地伸手将白绫套在自己脖子上。

眼前群情激愤、群魔乱舞,姜时维闭上双眼,耳边却一片寂静,他想起自己当初求学时问过华茕仪的问题:

“师父,我们修行卜卦之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倘若命运可以改变,那我们卜算它又有何用?倘若它不可改变,那我们得到它的预示又有何用?”

那时华茕仪微微敛眸,沉声回答:“窥探命运的人,只能做命运的旁观者,倘若执意要将它改变,最终只会被其反噬自身。”

于是姜时维又问:“可是师父……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华茕仪没有回答。

渐渐安静的世界里,姜时维心中想道:命运或许……

这时,却听一声惊叫,紧接着一道刀光闪过,割断了梁上悬着的白绫。

姜时维摔在一片血泊中,而后缓缓睁开双眼——入眼便是遍地尸体,血溅四壁,姜家人面上皆是一副惊惶之色,他们哭嚎着、尖叫着、四散奔逃,却仍是逃不过虞绛宫手中疯狂的饮血刀。

一个又一个姜家人在他面前倒下,耳畔的哭声与尖叫都渐渐消失了。

天边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一片刺眼的红与苍茫的白之中,姜时维枯寂的眼中倒映出虞绛宫慢慢走近的身影。

对方披头散发、形容癫狂、浑身浴血,二人相对时,竟不知是谁更狼狈一些。

姜时维的下颌被刀刃挑起,虞绛宫盯着他,眼中透出血光:“现在,就剩你一个了……我这就杀了你,为沉芜报仇……”

“铛!”话未说完,斜地里忽然飞来一柄长枪,将虞绛宫的刀刃打偏了出去。

姜时维麻木的瞳仁忽然颤了颤,紧接着瞪大双眼,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

一片白茫茫里,姜沉芜身披红衣,手执长枪,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姜时维没能看到她面上的表情。

虞绛宫却突然兴奋起来,他向来人走过去,如献宝一般欢快道:“沉芜,你终于回来了!我听闻他们虐待你,还强迫你嫁去御家——不过没关系,敢欺骗伤害你的人,我都——”

“啪!”地一声,姜沉芜抬起手来,狠狠扇了虞绛宫一巴掌。

虞绛宫歪着头愣在原地,猛地住了嘴。

姜沉芜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踩着雪地朝姜时维走来,姜时维慢慢站起身,两人就这样隔着几具尸体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姜时维看着姜沉芜低垂的头,徒劳地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时 ,却见姜沉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朝他颤声问道:“姜时维……大家为什么……会死啊?”

姜时维沙哑道:“阿姐,我……”

“当啷”一声,却是姜沉芜扔掉了手中长枪,仰头抬起双手捂住自己脸庞,沉痛地吸气道:“是……因为我么?”

姜时维连忙道:“不、不是的……”

姜沉芜却一把抱住自己的头,尖叫着打断他:“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们!”

姜时维上前拉住她,解释道:“这与你无关,阿姐……”

“不……就是因为我,”姜沉芜缓缓抬头道,“因为我放走了虞绛宫……因为我捡回了虞绛宫……因为我让你做了那个预言——”

她忽然猛地伸手抓住姜时维衣领:“……因为我让你学了卜算之术!”

那一瞬间,姜时维愣住了。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失去的声音,他听到自己在说:“不……是因为我,是我错了。”

“若非我当初执意让阿姐去御家,兴许什么也不会发生……错的是我,错的是我啊。”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他的。

“我恨你……我恨你。”姜沉芜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她分明痛苦极了,却要让另一个人也跟着自己痛苦,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证明些什么,才能抵消些什么,才能继续呼吸,才能苟延残喘。

她放开姜时维,转身提起长枪指向不远处的虞绛宫:“为我姜家偿命来!”

“阿姐,不——”姜时维待阻拦已经来不及,虞绛宫站在原地,看着姜沉芜刺向自己的枪尖,却只是一动不动,他开口问道:“沉芜,你要我死么?”

“对!”姜沉芜声如泣血,“我要你为我姜家纳命来!”

“扑哧”一声,枪尖没入虞绛宫胸口,这时他才抬起手来握住姜沉芜持枪的手,依旧淡淡道:“可我还不能死,我得替沉芜杀了御钦霄。”

霎那间,姜沉芜瞳孔紧缩——她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眼瞪视着虞绛宫,将枪尖从他胸口一把拔了出来:“啊——”

她仰天怒吼,又悲痛欲绝地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喃喃道:“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她转过身,歪歪扭扭地向姜家外走去,虞绛宫想要跟上去,被姜沉芜回过身来又扇了一巴掌。

“你走!”她看着他,一边流泪一边恨声道,“下次让我再看到你——我必杀你泄愤!”

说罢握紧手中枪,踩着一步一个血色脚印朝来路走去。

“阿姐……”姜时维怔愣一会儿,方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他失声叫道,“阿姐!回来阿姐!不要去!”

然而姜沉芜远远回过头来,对他冷声道:“姜时维,别让我恨你一辈子。”

“扑通”一声,姜时维颓然跌倒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那一抹红衣消失在苍茫雪地间。

三年后,姜沉芜在沽台郁郁而终,姜时维为其料理完后事便离开御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虞绛宫在那之后很快被太微府逮捕关于诏狱之中,二人竟真的再未见过一面。

至此,为了一道灭门预言,无数人苦心竭虑、兜兜转转,让两个应劫之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历经数千年的跋涉,最后却无非是周而复始、重蹈覆辙。

——竟无一人得到圆满。

第218章 冥冥之中(终)

这片通道仿佛无限延伸,玉苍鸾翻身在四周墙壁上借力,缓住下坠的趋势,又伸手拉住身边人,而后向上飞去。

两人周围的景象瞬间变换,不再是漆黑一片向着两边伸展的通道,而是随着二人的上升化作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废墟之景。

玉苍鸾落在地面上向前走去,但见身边的云雾逐渐散开,显露出遍地断垣残壁、荒草颓圮,若是苇杭之在场,定能认出这便是当年遭到聆抒怀毁坏后元气大伤的御家。

玉苍鸾举目远眺,却见灰雾之下仍旧一片朦胧,想要上前探个究竟时,丹田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玉苍鸾蓦地脚下一软向前栽去,身侧一只手及时伸过来将他扶了起来。

竹栖砚打量着他变得苍白的侧脸,温声问道:“你感觉如何?”

玉苍鸾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对方时眼中流出一点笑意,他正打算说些什么,话还未出口,却先吐出一大口血来。

玉苍鸾抬起手来想要捂住嘴,中途却被竹栖砚拦了下来,竹栖砚伸指搭在他腕间凝神一探,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冷光,沉声开口道:“你身上灵力一丝也无——这是‘定魂盘’的作用。”

玉苍鸾反手握住对方,朝竹栖砚道:“何必如此惊讶,你不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了么?”

竹栖砚与他对视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而后勾唇笑道:“哎呀,被你发现了。”

说话间却是伸手揽过对方,让玉苍鸾靠在了自己肩上,抬手轻轻挠了挠对方后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讨饶。

玉苍鸾眯了眯眼,冷笑一声回道:“你自投罗网得未免太明显了。”

随即便感受到从竹栖砚肩头处传来的颤动,就听竹栖砚笑道:“没关系,御家主愿意相信就好——毕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玉苍鸾却知道对方是在赌——由“定魂盘”的来由推得剩下两件法宝与御厌波和御弃凡有关并不难,再猜测御钦霄是想将定魂盘用于玉苍鸾身上也不难,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进入“兵人傀”内部会遇到什么。

想到这里,玉苍鸾轻声笑了笑,紧接着身子忽然一歪,却是被竹栖砚打横抱了起来。

慌忙间,玉苍鸾只来得及伸手搂住对方脖颈,就见竹栖砚低头朝他勾了勾嘴角,随即脚下轻点纵身跃起,下一刻,两人原本所站之处猛地从地底蹿出了一个巨大狰狞的蛇头!

竹栖砚翻身落在一处倒塌了一半的屋顶上,两人一同抬眼看去,只见废墟之上升起了一只盘旋扭曲的黑色巨蛇,对方通身遍布泛着寒光的漆黑鳞片,张开的大口中缓缓吐出分叉猩红的蛇信,一双碧眼如同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宝石,正瞪着两只竖瞳自上而下冷冷打量着两人。

竹栖砚凛神抬头与巨蛇对视片刻,忽地搂紧玉苍鸾飞向半空,几乎是同时,只见那巨蛇甩开粗壮的长尾,向两人所处的屋顶拍去。

见竹栖砚再度躲开了自己的攻击,巨蛇似乎有些恼怒,立即扭动身躯紧追着半空中的两人而来,包裹着黑色鳞片的躯体从地面上的狼藉间迅速划过,顿时激起一阵冲天的灰尘混入浓雾之中,愈发遮蔽视线。

竹栖砚带着玉苍鸾一路躲避巨蛇的撕咬,追逐间,忽见他在空中转身,口中喝道:“风来!”

霎时一股青色旋风拔地而起,眨眼间冲散了空中灰雾,而后分散成无数道青色风刃,同时飞旋着攻向黑蛇。

只听“乒乒乓乓”一阵声响,风刃齐齐打在巨蛇身上各处,顿时削掉一大片黑鳞,激起一阵火花,玉苍鸾定睛看去,却见巨蛇被风刃所伤的部位复又化作烟尘聚成了空中的灰雾。

“不对劲,”他靠在竹栖砚肩头,一边转头打量巨蛇,一边沉声思索道,“此处像是某种神识之境,若不找到识海之主,恐怕无法彻底消灭这些东西。”

竹栖砚召回风刃环绕在周身,聚成保护二人的护罩,他抬起揽着玉苍鸾的手指在对方腰间来回轻弹几下,闻言垂眸看向对方,唇边笑意不变:“可惜御家主千方百计才引你前来,又用定魂盘禁锢你的魂魄与灵力,怕是不想让你找到呢。”

两人说话间,那巨蛇又撕咬着扑上前来,竹栖砚眼神一凛,撤身躲避的同时身周风刃齐发,在雾中划出一道道碧芒,向着巨蛇周身斩去。

黑蛇硕大的身躯顿时被斩成数段,却又迅速化为烟尘与灰雾融为一体,仿佛那庞大身形并未消失,而是隐藏在了朦胧的天幕之后。

竹栖砚身侧重新聚集起风刃护盾,乌黑长发与青色衣袍一同飘扬在半空,只见他双眼中闪过一道无机质的冷光,宛如毒蛇吐信一瞬即逝。

玉苍鸾方才一直被竹栖砚紧紧按在怀中,此时才从他胸前抬起头,随对方一同谨慎打量起周围来,沉声道:“小心。”

竹栖砚闻言垂眸,正好与玉苍鸾目光相接,于是他朝对方挑眉轻笑道:“多谢玉大公子关心。”

玉苍鸾轻哼一声,将头转向别处,心中因失去灵力无法主动控制战局而产生的焦躁之感却平复了许多。

正在这时腰间一紧,竹栖砚揽着他旋身一转,身周风刃凝成一左一右两把新月般的弯刀,被竹栖砚翻身抬脚踢向两边,只见弯刀去势如虹,瞬间削掉了从迷雾中冲出的两条黑蛇的巨大头颅。

看着坍塌为尘烟的断首残肢,竹栖砚勾唇冷笑,两柄弯刀复又环在他身侧,护着他飞身向不远处重新变得浓厚的雾气深处冲去!

但见身形如青风,刀刃如冷月,在浓雾中一边穿梭,一边利落收割着无数隐藏在雾后的巨蛇头颅。

直到一路潜入灰雾深处,竹栖砚振袖挥散缠绕在两人身边尚未化开的黑蛇残骸,将两轮弯月踩在脚下,抬眼看向前方被浓雾挡住的前路,忽然之间,两人头顶蓦地罩下来一大片黑影。

下一刻,巨大的蛇头悄然显现在竹栖砚身后,张口将两人一把吞了下去。

***

虞祭两人尚在激烈交锋之中,姜时维堪堪从回忆里抽身,发觉自己背后全是冷汗,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头顶的定魂盘正在一边缓慢旋转一边发出幽幽的光芒,便知道是定魂盘已经启动了。

他抬袖沾了沾额头沁出的汗珠,撑着逐渐虚弱的身体转向一旁的青年,开口问道:“御丹墀,你真的要助纣为虐,帮助御钦霄带着御家走上这条不归路么?”

御丹墀面前运转着一道阵法,阵法中映出了沽台城中如今的乱象,闻言他头也不抬道:“我只是为了试验我的功法。”

“你拿御家三大法宝做试验?”姜时维惊道,“你知不知道,御钦霄他是要……”

话未说完,却见御丹墀面色一变,盯着阵法中的画面低声骂道:“这个傻瓜,不是让他赶紧走么!”

姜时维不由得随对方话语向阵法中一看,就见苇南淮领着苇家人赶到了沽台城,他将苇家修士分为两拨,先是指引一部分人去救助被波及的御家人,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修士前去迎战企图攻进城中的朝家修士。

姜时维眼神颤动,他想起自己不久前见到苇南淮后,曾暗中匆匆为对方算了一卦,得到的却是一片空白,他心底又升起了那种被往事拖拽着下沉的悲哀之感,却仍是忍不住向身边人问道:“丹墀……我知道此事不该开口,但……南淮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时维记得,当年自己万念俱灭,在雪地里枯枯躺了一夜,再次站起来时虞绛宫早不知了去向。

他踏过被白雪覆盖的一具具尸体,跌跌撞撞向姜家外走去,却在迈过门槛时,看到了伏在奄奄一息的苇南淮身边痛哭的御丹墀。

姜时维眼瞳紧缩,愣愣地看着御丹墀红着眼朝自己跑来,然后抬手死死抓紧自己衣领,悲声哭号道:“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从对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姜时维拼凑出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另一面事实。

原来虞家出事时,前来讨伐的姜家被波及,他们亦曾向御家及其他几家求助过。

苇南淮原本是要前往沽台参加婚筵,却在途中收到消息称虞绛宫正向姜家本部而去,于是便匆匆赶往姜家支援。

谁知他来到姜家时,正听到从祠堂中传来的呵斥与哭喊,苇南淮听出其中曲折后不由得大惊,一面向姜沉芜传讯,一面要闯进姜家去救出姜时维,不想却遭到了姜家守卫的阻拦。

两方纠缠之间,虞绛宫已经赶到,姜家人畏缩退后不敢迎战,苇南淮却挺身而出,然而他终究不敌彼时已嗜血如狂的虞绛宫,被对方重伤,几乎已是回天乏术。

姜时维呆在原地,任由御丹墀悲愤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落在躺在雪地里的苇南淮被鲜血染红的衣衫上——

苇家独子天资聪慧、待人温和有礼、常怀赤子之心,在御家共事时待姜时维如兄长一般,如今却因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时却见面前御丹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泄愤的动作抬手将他一把推了开来,紧接着转身匆忙跑到苇南淮身边,也不顾对方衣衫狼狈、鬓发散乱的模样,径直抱起人离开了。

姜时维被对方推得踉跄了几步,“扑通”跪倒在雪地里没了反应。

过了不知多久,姜时维才动了动僵硬的嘴角,露出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呵呵呵……”

他神色憔悴,笑声凄厉,仿佛悲风泣血:“原来到最后……我谁都没有救成……”

思及从前之事,姜时维感到愈发奇怪——不是他怀疑苇南淮的实力,实在是虞绛宫当时正是鼎盛之期,连虞家主与姜家长老都毙命于其刀下,苇南淮受了那么重的伤,到底是怎么重新恢复成如今这样的?

在司家再见面时,虽然对方容颜未变,但姜时维却总感觉对方的一举一动与从前有所不同了,只是他毕竟离开御家这么久,一时也说不出来是如何不同,如今看向画面中拔剑奋战的青年,那种古怪之感却再度萦绕在他的心头。

姜时维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就被怒气冲冲的御丹墀打断了思路,只见御丹墀伸手穿过困住姜时维的阵法,一把拎着他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瞪着他道:“你还敢开口?……这世上最没资格问的人就是你!”

姜时维愣愣看向对方——御丹墀眼中分明烧着怒火,他却透过那火焰看到了对方眼底死寂灰烬般的悲哀。

姜时维抬手一把抓住御丹墀手腕,反问道:“莫非是你……”

然而御丹墀却拍开他的手放开了他衣领,冲他怒道:“离我远点!你的发髻又歪了!”

姜时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