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家主大人尚且费尽心思维持这内外平衡,如今阳家倒台、朝家内乱,七大世家制衡的局面早已不在,帮派叛乱更使南洲成为世家首要关注之地,想必家主大人心知肚明,御家自然是首当其冲。”
“而景家、花家相继被灭,情势至此,你的那些自诩‘好友’的附属世家家主迟早要看出你的意图,又岂会坐以待毙?”
“便从花家灵矿被收购之事能窥得一隅,在下从花家手中收来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剩余的部分被谁掌控,相信家主大人比在下更加清楚,而你御家想要从内外牵制中挣脱出来,占据现在局面的主动权,所需要的是两样东西——”
他说着抬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
御钦霄满是冷意与戒备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面上不动声色道:“所以,这便是阁下想与我做的交易?”
竹栖砚勾唇一笑:“然也。”
御钦霄却道:“阁下有手段将花家的生意收入囊中,我着实佩服,只是纵使花家全盛之时,也不过是御家附属之一,何况如今阁下手中的仅是花家一部分的矿脉,凭这一点筹码,我却是不能轻易与阁下交易呢。”
竹栖砚笑意不变:“现下当然不够,但倘若在下将六家所属的灵矿作为筹码呢?”
御钦霄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不复先前的宽容和善,而是满含阴冷与算计:“呵呵,你想将所有的灵矿收归己有,然后和我交易?”
竹栖砚逼近他,缓缓道:“只要家主大人答应,那么你我便是荣辱与共——是被各方牵制不得脱身,或是被迫依附于某一方势力,还是仅剩你我分享成果,哪一个是最好的选择,相信家主大人作为生意人,自是分辨得清。”
御钦霄与他对视:“年轻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竹栖砚不落下风,笑着回道:“要与其他世家争夺这份功劳,在下自然得大胆些。”
“我答应你。”两人相视片刻,最后御钦霄开口道,“那么便等着阁下的好消息了。”
***
“他不肯轻易答应,”待到傀儡将二人引出房间,回到高塔内后,玉苍鸾对竹栖砚道,“虽然亲口说不会将我二人身份泄露给太微府,也表示会支持你的计划,却并未明确表明要站在我们这边。”
“狡猾的老头,”竹栖砚趴在栏杆边上,一边懒洋洋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忙碌的御家人,一边托腮回道,“想来多半是有人先于你我以利相诱,他态度暧昧不定,故而先拖住我们再做打算。”
“你的意思是,其他世家也有类似的打算?”玉苍鸾想起竹栖砚方才对御钦霄说的话,“那会是谁?朝别赋?还是算忧生?”
“谁知道呢?”竹栖砚却看着一处突然聚在一起的人群笑了起来,“说不定……是千姒雨被耍了呢。”
玉苍鸾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嘘,”竹栖砚却转过头来,伸指抵在唇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道,“不如这么想——御家变成这样,现在最该担心的,是御钦霄自己,他若想改变御家现在的局面,必须要有所依仗。相信给他抛来橄榄枝的不止一方,而御钦霄最擅长的是制衡之术,我若是他,便先答应每一个人的要求,好让这些人为了近在眼前的利益相争起来,而自己在幕后坐山观虎斗,最后哪个赢了,他便选哪个作为倚靠。”
“如此,才是真正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到目的的办法,不是么?”
***
竹玉两人刚走,在另一扇门后偷听了多时的御庚辰便迫不及待进入屋中,朝案前悠闲喝茶的人问道:“爹,你当真要答应他们?”
御钦霄慢慢放下茶盅:“吾儿以为呢?”
御庚辰急道:“可是那两人作恶多端行事诡异,最不可信!从前和他们合作的人无一不……”
御钦霄却看他一眼打住了他的话头,随即悠悠道:“这次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的,我御家现下正处在诸方角力的棋盘上,他们参与进来,未必是坏事。”
御庚辰仍是不安:“爹,您千万要三思啊!我、我怎能任由他们害我御家陷于万劫不复之地?若是那样,孩儿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御钦霄闻言,抬起眼来深深望向他:“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吾儿,从前我极力维持着御家千百年来的局面,但如今已经远远不够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继续对御庚辰道:“事已至此,也该让你知道,我有必须做的理由——”
御庚辰不由瞪大双眼——他有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接下来御钦霄说的话,会改变他的一切,他知道这是命运的洪流,要将他推向未知的前方,可他无从拒绝,唯有站在原地,继续听下去。
御钦霄道:“从很久之前开始,我们御家便被一个预言困住了,先祖曾经尝试突破过,却最终没能成功,千百年来,御家都活在这个预言的阴影之下,过得战战兢兢,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权衡、如履薄冰……”
他这样说着,目光越过御庚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姜时维,语气忽而变得决绝:“——而今,我偏要打破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改变这一切。”
第196章 御下之术(二)
聆抒怀问:“方才你所使的功法,可是你自己所创?”
御弃凡闻言,原本亮闪闪的眼睛里却突然黯淡了下去,他垂下头去,局促地用双手绞紧衣袖,低声诺诺回道:“嗯……嗯,是我随便想的……你、你要是觉得不好,我、我不给你做了就是……答应你的事没能完成,你怎样对我都行……”
他说到最后话语中几乎带上了泣音,聆抒怀没想到自己就是随口问一句,此人都能自顾自联想到这么多有的没的的事情,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我没有那么说。”
“对、对不起……诶?”御弃凡重新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他,聆抒怀注视着对方,面色淡淡继续道:“这套功法相比于寻常炼器之术,另辟蹊径,从炼器者体内灵脉着手,反其道而行之,通过改变灵力流向来改变驾驭材料的方法,再加上对材料独特的运用,实在是构思精巧、大胆细致。”
眼见御弃凡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彩,聆抒怀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接着道:“不过我以为,此法对根基要求极高,长久运用或会亏损灵脉,若是在第三式中将术式进行修正,或许能填补这一点。”
说到这里,聆抒怀忽地止住了话头,原是御弃凡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激动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道:“对……是这样的!我想了很久,如今你这么说,我突然明白问题在哪里了!你、你能再详细讲一讲你的想法么?”
聆抒怀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就要拒绝——让他亲口夸赞的事情本就不多,若不是看在这小子确实有些天赋才能,他更不会好心指出功法中的缺陷,现在还想让他帮忙改进,真是得寸进尺——可当他看到御弃凡眼中的期待与雀跃,到嘴边的话头就这样一拐:“……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聆御两人便呆在洞中研究御弃凡那套功法,聆抒怀陆续又提出了几个改进之处,御弃凡更在他的启发下补充了许多术法。
两人偶有争执,但对彼此的信任与欣赏却逐渐增加,山中春秋倏忽而过,聆抒怀从开始的一时兴起,到渐渐习惯了陪在御弃凡身边。
他不时出入山谷前往五洲四海,找来各样奇珍异宝,然后为御弃凡带回,助对方一边炼器一边精进功法。
有一次,聆抒怀在半路中遇到从前的仇家寻仇,他将之一一解决掉后,忽然惊觉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从而感到一丝荒诞与不真实,于是他尝试着回到从前那般逍遥独行、快意恩仇的日子,可一段时间后却又在云游时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山谷中。
御弃凡还是如旧,正趴在桌前认真绘制图纸研究模型,说来可笑,当看到对方瘦削又执拗的背影时,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不真实的错觉竟也随之消失了。
见到他来时,御弃凡那双总是盈满忧郁的眼睛中又放出了夺目的光彩,几乎是瞬间便定住了聆抒怀想要离开的步伐——他在雷劫中丢失的那几样法宝其实早就重新炼制好了,但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除此之外,御弃凡炼制法宝似乎并无目的,仅仅因为兴趣与喜爱,但是现在每次御弃凡回来时,总能看到对方兴致勃勃地捧着新造的法宝一脸期待地凑到自己身边。
聆抒怀接过御弃凡递来的短笛,迎着对方热烈的目光,突然没由来地主动开口解释道:“我不会总待在这里,我的仇家还在找我,我需得与他们做个了断。下次雷劫不知何时来到,我也要做好准备……”
看着御弃凡全然信任自己的眼神,聆抒怀有些心虚,为了掩饰这几百年不曾有过的情绪,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眼前人乖顺的头顶,擅自许诺道:“……但我会常来看你。”
炼器炉闲置的时候,御弃凡会一边在聆抒怀带回来的珍宝中挑选研究材料,一边询问对方此行的所见所闻。
聆抒怀一开始只敷衍地囫囵讲个大概,因他来去如风,又实力高强,取得这些东西也不过片刻,自然不会多加留意。但不知何时起,他会带回些别的东西,有时是万年灵树上的一枝桃花,有时是千丈深渊下的一颗晶石,有时是路过池边随手捉的一尾锦鲤,有时是归途雪夜里听闻的一段故事。
御弃凡像个懵懂孩童一般,对这些事物总抱着极高的热情,聆抒怀在一旁看着和锦鲤玩得不亦乐乎的青年,突然开口问道:“你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么?”
御弃凡动作立即停了下来,挺直的脊背重新塌了下来,他低下头,只看着那只碗中游来游去的红鲤,低声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聆抒怀皱起眉头,问出了那个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你究竟为何会被御家关在这里?”
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御弃凡却不愿再说更多,换做以前,聆抒怀若想要知道什么事情,其他人断没有隐瞒半个字的机会,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进一步追问,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山中的阵法,是特别针对你而设的,对么?”
御弃凡这次点了点头。
第二日离开时,聆抒怀悄悄试过打破那些阵法,居然发现凭自己渡劫期的修为也无能为力,他意识到事情有些蹊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流世家,怎么会有这样的阵法?
聆抒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潜进御家,捉了个位高权重的长老意欲问出其中缘由。
那长老在自家原也是个人物,自然不会轻易讲出这等机密要事,甚至还要扬言要将知道秘密的聆抒怀拿下。
聆抒怀不与他废话——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多说,这向来是聆抒怀行走修真界的准则,在他威胁之下,那御家长老很快败下阵来,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孔,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大人饶命啊……我说、我说就是了……”
他抽泣着道:“这不是我等故意为难,实是无奈之举啊——姜大人曾预言过,那御二公子……会给我御家带来灭顶之灾!”
***
竹玉两人交谈片刻的时间,就见楼下聚集的人群突然分成了两半,紧接着一个人从夹道中走出,面色严肃地向众人说着什么。
那人应当是这些人中地位最高的,他说话时,其他人都噤声不语,对他一副恭敬之色,安静聆听他的训导。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是说完了话,打算转身离开,只是在迈步之前,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来朝两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入目是一张轮廓深刻的英俊面孔,外表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只是眉头紧缩,眼神深邃,显得人有些难以接近,竹栖砚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就见对方立刻收回了目光,朝着远处一个房间走去了。
他离开之后,众人才仿佛松了口气般纷纷挥去了面上的端正神色,三三两两地散了开来。
见竹栖砚的目光还停留在对方消失的房间门口,玉苍鸾冷哼一声,侧过身来就要抱剑离开,这时却感觉到右手边的袖袍一紧,玉苍鸾脚步一顿,回头看时,只见竹栖砚微微勾着嘴角,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
玉苍鸾嘴唇动了动,刚想要说什么,竹栖砚便凑上前来,抬手按住他让他向后转过身去。
玉苍鸾顺势看去,便有几个人抱着卷轴图纸从两人身边经过,他们的交谈之声也随之传入了两人耳中:
“……给雪家的宝剑改了几版了?总师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满意?”
“你是第一次跟项目么?难道不知道总师的怪癖之一就是极度追求完美,尤其对自己的设计稿,更是反复打磨、精益求精?”
“唉,你们抱怨有什么用?我只后悔自己若是能将功法修炼得更上几层,如几位甲等匠师一般,就不用再在这里当牛做马了……”
“再修炼能比得上御丹墀么?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不仅功法精深,居然还是个修炼狂人,真是岂有此理!”
“……我有点想念苇家主了,每次只有他来时,御总师才不会时时刻刻呆在塔内,我们才能忙里偷一会儿闲……”
“小声些罢,这话若是让总师听见,我都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几人絮絮叨叨地走远了,留下竹栖砚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原来方才那位就是御总师,听他们话中所讲,似乎与苇家主关系匪浅呢。”
玉苍鸾将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道:“那傀儡既然说我们可以在塔内随意走动,何不去别的地方看看?”
竹栖砚抬扇遮住自己翘起的嘴角,作势问道:“我见你对那位御总师很感兴趣,不如去拜访一下?”
玉苍鸾扭头:“不必了。”
***
御庚辰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正欲追问,御钦霄的目光却已掠过了他,看向走上前来的姜时维:“……你来了。”
姜时维面色平平,并未多做回应,只向御钦霄行过一礼,说明了来意:“拜见家主大人——今次前来叨扰,实是无奈之举,只因鄙人师妹为了救助赤县城民导致术法反噬自身、性命垂危,我等试遍诸法无能为力,故而欲借贵府法宝‘定魂盘’一用。”
他说着抬眼,迎着御钦霄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继续道:“不过还请家主放心,用过之后,鄙人定会完好无损地归还。”
御庚辰愣在一旁,敏锐地感觉到屋中的气氛有些古怪,却见御钦霄与姜时维对视片刻,忽然露出了同往常无二的和气的笑容,爽快回道:“既是时维要用,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辰儿,你先去招待客人,我带时维去取定魂盘。”
御庚辰欲言又止地看着御钦霄,他现在心里有数不清的疑问想要弄清楚,最重要的是,方才那一刻的父亲突然让他觉得无比陌生,他有些惶恐——父亲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然而姜时维已经走到御钦霄面前,这时转回头来,对他道:“还请御公子先离开,我与你父亲有要事相谈。”
御庚辰被他冷硬的语气惊了一惊,胸中无端升起一点委屈来:“小舅舅……”
御钦霄却打断他:“辰儿,你先出去罢。”
“……是。”
待到御庚辰离开后,御钦霄重新看向眼前人,话语中带了些无奈:“你好歹是辰儿的舅舅,作甚么这样凶他?”
姜时维扯了扯嘴角:“我与他非亲非故,不敢高攀御公子,还请御家主不要让他以后见到别人便乱攀亲戚了。”
“怎么会?”御钦霄笑道,“你从前对我御家照拂许多,纵使沉芜不在,难道就当不得这个长辈了?”
见姜时维没有回应,御钦霄叹了口气:“你如今这副妄自菲薄的模样,真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叫我如何向沉芜交代?”
姜时维冷冷开口道:“不必虚言假意——说吧,你答应将定魂盘借我,有什么要求?”
御钦霄仍旧维持着面上和蔼的笑容:“时维放心,只是一点小事——是我想让你再帮我算上一卦。”
姜时维冷笑:“你不是不信卜卦之术的预言么,怎么还要我帮你算卦?”
御钦霄却反问道:“那时维还相信自己的预言么?还愿意像从前那样,为了改变注定的命运而拼尽一切么?”
姜时维沉默不语,御钦霄则看着对面乱发冷面、一身落拓的年轻人道:“我之所以让你再算一卦,便是为了向你、向祖宗证明——即便预言如此,我御钦霄也能改变它——不论是那个几千年前的预示,还是你曾经看到的结局。”
姜时维忍不住抬眼看他:“你变得太过执着了,这样……只会反噬你自己。”
御钦霄与他对视:“那又如何。”
“……我明白了,”过了半晌,姜时维在手中化出一筒竹签,将其放在御钦霄面前,道,“请御家主起卦罢。”
御钦霄挥袖使灵力将竹筒拍向半空,又抬指隔空一点,便听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筒中竹签尽数在桌面上铺了开来。
姜时维定睛看去,正要开口时,却见一只麻雀大小的木鸟突然飞进屋内落到了御钦霄肩头,随即从嘴中吐出了一张纸条。
御钦霄将纸条展开看罢,忽地一拍桌站起身来,疾步朝外走去,绕过姜时维身侧时,他脚步一顿,只听姜时维淡声问道:“是他回来了么?”
御钦霄闭了闭眼,沉声回道:“是,刚刚传来消息,广原花家与灌海重家已相继遭他毒手了。”
“……”姜时维猛地抬眼,语气中暗含警告之意,“御钦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时维要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他么,”御钦霄却侧过身来看他,面上笑容依旧不变,“若是如此,我便不能轻易放你离开了。”
紧接着只听“啪嗒”的关门声,却是御钦霄已离开了房间,只剩姜时维垂眸看着桌面上显示的卦象,片刻后轻轻闭上了双眼。
***
竹栖砚跟着玉苍鸾在高塔内转过几层,远远看到御庚辰一脸愁容地从对面走来。
竹栖砚轻笑一声,“唰”地展开折扇,在走近时朝对方开口道:“御公子这是怎么了?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与在下说说——方才在下还与御家主提起了,公子与我们可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交情,家主大人很是高兴,还让我们对公子你多加照拂呢。”
孰料御庚辰听罢,脸色变得更差了,可他却不能说什么——父亲和竹玉二人交谈时,他自然听到了不少,知道竹栖砚这一番话半个字都不能信,定是竹栖砚在诈他,若他否认,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这样一想完,他心中又是一惊,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的思路走了?御庚辰心里一时十分复杂,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笑眯眯的竹栖砚,和对方身后偏头打量周围的玉苍鸾,半晌斟酌着开了口:“其实……是我突然想到,自从遇到你们还没来得及询问,岐渊……旻枢他们怎么样了?”
语罢,果然看到竹栖砚脸上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你这算是什么——身在御家心在岐渊?”
御庚辰立刻红了脸,他张口想要像上次一样辩解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垂下头沮丧道:“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或许你说的对,我就是左右摇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一开始我被樗旻枢的信念和决心打动,又见到了那里的人那样的生活,便热血沸腾以为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一切。”
“可是后来,当七杀盟和樗旻枢真正开始举事针对世家之后,我才清楚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我自己的来处、是自己生长的根基,难道我真能与他为敌、坐视它的灭亡么?难道我真能与我的亲人刀剑相向、不死不休么?”
“可是我在七杀盟时,虽然没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但是旻枢、岳大哥他们都待我不薄,难道我又能看着他们为理想前赴后继,最后却被我的家族亲手毁灭么?”
御庚辰说着忍不住抬手捂住脸,痛苦呢喃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竹栖砚用扇沿轻轻敲着鼻尖,声音从扇面后传来:“唉,可惜樗旻枢如今生死未明,在下还真的很好奇,若是他听到御公子你这一番肺腑之言,会作何感想呢?”
御庚辰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怎么会……?”
玉苍鸾这时走到竹栖砚身边,看向他开口道:“赤县城一战中,他被雁孤宁的‘太上判命’刺中,我为保住他性命,暂时用‘尘沙渡世’暂停了他身体的时间流动,但要彻底令他起死回生,还需寻找别的方法。”
御庚辰焦急问道:“那么……找到办法了么?”
玉苍鸾道:“岳鸣渊带他去找了,至于是否已经找到,便不得而知。”
因着这一点迟来的消息,御庚辰在接下来带着两人参观高塔的途中一直沉默少言,便不知竹栖砚早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内,投向自己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危险的玩味之色。
只是在三人回到住处时,却见眷星河等在门口,向他们问道:“你们可见到姜时维了?为何他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
御庚辰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爹带他去取定魂盘了,兴许小舅舅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是他们直等到第二日晌午,仍不见姜时维归来,这时众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第197章 御下之术(三)
竹栖砚盯着在屋中急得打转的御庚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半晌开口安慰道:“御公子大可不必如此焦急,兴许是你非亲非故的小舅舅许久没来沽台,在御家迷路了呢?”
御庚辰停下脚步,额头上沁出焦急的汗珠:“可是他明明是与我一同去见我爹的……我也去找过我爹好几次,可他的部下们都说他正在商议事情将我拦在门外,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眷星河收回按在君在水细腕上的手,睁开双眼看向他道:“不能再等了,御公子,可否请你直接带我去找定魂盘?”
“啊?”御庚辰迟疑了片刻——动用自家三大法宝,原是必须要经过家主的许可的,可是……他将目光落在君在水明显消瘦颓败下去的面庞上,几乎能够用肉眼感受到对方身上生命的流失……但是姜时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有危险,还有父亲那边……
御庚辰来回踱着步,脑中一片混乱,这时却听一旁竹栖砚又开口道:“御公子若是实在担心姜时维安危,在下也十分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呢。”
御庚辰转回头来狐疑地看向他,眼中闪过挣扎,竹栖砚却只是维持着面上笑容,静静回视对方。
“……不必了,”御庚辰最后叹了口气道,“我先前去见我爹被拦住后,也试着找了几个可能的地方,但都一无所获,但是我爹……应该不会对小舅舅不利的。”
他又转向眷星河道:“事不宜迟,我先带二位去放置法宝的地方罢。”
接着一脸纠结地对竹栖砚道:“失陪了……还请两位在房中歇息片刻罢。”
竹栖砚笑意不变,对他摇了摇扇子道:“无妨,公子先忙。”
眷星河小心抱起君在水,跟在御庚辰身后出了房间,而后只听“啪嗒”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关了起来。
这时一直倚在墙边闭目养神的玉苍鸾方才缓缓睁开眼来,从鼻间发出了一声冷笑。
竹栖砚慢悠悠起身晃到门边,拿手中扇柄推了推纹丝不动的屋门,作惊讶状:“哎呀,这门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暗藏机关呢——我们两个好像被锁起来了。”
他说着退后一步,后背却撞到了靠近前来的玉苍鸾胸口,竹栖砚于是顺势偏头望向对方眼中,露出个欣慰的笑容:“不错不错,看来咱们小庚辰也长了些心眼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他俩捡了个便宜儿子似的,玉苍鸾并不理竹栖砚突如其来的恶趣味,他将下巴垫在竹栖砚肩头,又伸出一只手越过对方按在门板上探了探,开口道:“此事有蹊跷。”
“看来当初姜家虞家相继灭门,还有更多的隐情,”竹栖砚拿扇柄轻轻敲着手心,“可见聆抒怀走后,御家还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有趣的事呢。”
他说着勾起嘴角:“御家虽然没有老祖,又是七大世家中最后一个发展起来的,但这短短几千年里的故事倒是足够精彩——真是令人不由得想要一探究竟呐。”
玉苍鸾却冷道:“可惜你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没有那么多故事给你找乐子。”
“诶,”竹栖砚转过身来与他对视,随即弯起眼来,“若说御家的事我等不甚了解,但御家的机关却一定有了解的人,不是么?”
一瞬间玉苍鸾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但见圆形封印阵法从两人相对的眼瞳中同时亮起,随即一道强光将两人的身形笼罩起来,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便已经回到了灵山秘境中。
聆抒怀正在摆弄一个傀儡——之前玉苍鸾收服了阳家仙器“十傀”,两人便一直将之放在秘境中充当护卫,聆抒怀闲逛时偶然遇见故人之物,索性拿着研究起来。
见到两人来了,聆抒怀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甚么事?”
竹栖砚轻笑道:“难得吟柯君对现世之物起了兴趣。”
聆抒怀哼笑一声:“阳枫岸的傀术再精巧,也不过只得了皮毛罢了。”
“在下自是认同阁下之言,”竹栖砚点点头道,“在下曾见一散修所炼的傀儡,几乎能与真人以假乱真,甚至可以代替原来的真人正常生活,纵她修为不及仙人万分之一,这傀儡之术却未必比阳家‘十傀’逊色。”
聆抒怀挑了挑眉,嗤笑道:“世家不过尽是些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之辈。”
“正是如此,”竹栖砚应道,“只是他们毕竟积累千万年,多少有了底蕴,在下此番前去御家,见那沽台城中机关设计精巧、环环相扣,几乎可称的上是固若金汤,而又闻御家如今有三大法宝坐镇,几乎抵得上大能之力。这其中据说‘定魂盘’更是由姜家先祖遗骨所造,可以直接定人生死,实是叫人心生好奇——不知阁下是否了解这其中原理?”
却见聆抒怀听到“定魂盘”时,向来倨傲的面色忽地一变,他闪身至二人面前,眉头上升起一丝怒意,咬牙反问道:“你说什么?他们还敢用那东西?”
竹栖砚抬扇掩唇,作疑惑状:“阁下说的是‘定魂盘’么?”
聆抒怀思索一刻,随即凛神道:“我需得亲自去查看才行。”
竹栖砚闻言道:“以阁下仙体,不是无法直接进入修真界么?”
“哼,”聆抒怀瞥他一眼,“若我要闯,也无人能阻拦。”
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看向“十傀”,向两人道:“先前你所说那散修炼制真人傀儡的方法,兴许我能用在这十傀身上,让他来承载我一缕神识进入现世——将那真人傀儡的情况说来。”
他问的正是从前邢采薇炼制傀儡的方法,玉苍鸾曾与秦佩环见过几面,便将对方的情形向聆抒怀说了。
折扇后,竹栖砚不甚明显地勾起了嘴角,同一时间的神识之中,玉苍鸾站在他身后向他附耳轻笑道:“你连聆抒怀也要算计?”
但见竹栖砚狐眼轻轻眯起,接着笑呵呵回道:“想要重现御家这出好戏,自然是要所有角色悉数登场,才能够让大家尽兴——不是么?”
***
阵法亮起,御钦霄对着面前大厅内出现的几道人影笑道:“诸位好久不见了,家中可还安好?”
司翀玄的身影在御钦霄左下方,闻言皮笑肉不笑道:“重老弟和花贤弟先后遭遇不幸,这一句安好,小弟我也不敢轻易回应了。”
“哈哈哈,不过一个走投无路的败犬,竟然将司家主吓成这样,真是好笑!”一道有些尖利的女声立时响起,司翀玄登时变了脸色,看向他右手边。
只见一个身形有些瘦小的女子正大咧咧地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头浅棕色的头发被扎成几条麻花辫披散在肩头,她抬手把玩着两把弯刀,抬眼笑嘻嘻地回视着司翀玄。
这个小疯婆子!司翀玄腹诽道,自从关从洄死后关家无人能挑大梁,竟然让她做了新的家主,真是怕关家灭得慢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个嗜战如命疯疯癫癫的性格,未尝不能拿来挡一挡那虞绛宫……
司翀玄刚想要激一激这女子,御钦霄却率先开了口朝对方道:“雎洲,那虞绛宫的实力连太微府左执法也要让三分,如今他连灭两家,难保不会对我等再出手,我知你素来率勇无惧,但也需得提防着些。”
关雎洲咯咯笑道:“太微府不过都是我哥那样的草包,怕他作甚!若他敢来,便让他也尝尝我双刀的厉害!”
御钦霄无奈劝道:“雎洲呐,不是伯伯要泼你冷水,只是这虞绛宫修为在你我之上,加之他本就是太微令上的‘天’级逃犯,并不能轻易与之对抗——故而我已与太微府诸位联络过,我等只须辅助追查他的行踪,只要他一现身,便即刻上报太微府,如此,也能早日为重家与花家报仇。”
司翀玄闻言冷笑一声,道:“御大哥,不是小弟有别的意思,只是大哥这样做是否太过冷血了?那虞绛宫几百年前灭了姜夫人母家,如今又接连灭掉我御家附属花家重家——重贤弟与我更是自你继任家主以来便一直辅佐你,现在他与家人死无全尸,我等也处在威胁之下,你却只叫我等自保为先,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岂不叫那虞狗更加嚣张?如此能口口声声称是为重家报仇,从前大哥在七大家中抬不起头来我也一直支持你,可现在面对自家兄弟的仇敌你也这样软弱,实在是叫人寒心!”
他说到最后几乎义愤填膺,抬手重重拍向面前桌案,只听“啪”地一声,却是桌上茶盏摔在地上,顿时碎了个四分五裂。
屋内一时安静无比,就连关雎洲也停下了玩刀的动作,一脸兴奋地看向地上的碎瓷片。
“……嗨呀,”却见御钦霄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并未被司翀玄几乎针锋相对的语气影响,他抬手拍了拍,唤来傀儡收拾一地残局,又为司翀玄端上了新的茶盏,这才继续道,“司贤弟稍安勿躁呐,你也知如今局势并不明朗,我这么做,不过是想多保存一点我等的实力,怎么在你口中就变成冷血了?你这话说的,真伤大哥的心呐……”
司翀玄仍坚持道:“御大哥,我与重贤弟情同手足,恕我无法坐以待毙,那虞绛宫,我必手刃之方可解心头之恨——若御大哥不愿支持,我也无可奈何,这件事,你我便各用各的方法应对罢!”
关雎洲一脸惊讶地瞪着他,紧接着抬手鼓起掌来:“我倒不知你这乌龟老儿也有这么硬气的时候,没关系,他不支持,我关家支持你!”
司翀玄面不改色,心中却暗暗嫌弃这没头脑的女人,他抬眼看向对面代表涂家的涂夫人与始终未发一言的苇南淮——若不是这两人一直站在御钦霄那边,他何至于拉拢一个疯婆子的支持?
却闻上方御钦霄沉沉叹了口气,妥协般开口道:“唉,好罢好罢,贤弟,只是……近日千家主正在金礁做客,我生怕我御家之事将其波及,你若执意要对付虞绛宫,我也无话可说,但还是千万要护好千家主的安危——”
他说着看向眼中惊疑难定的司翀玄,语重心长道:“否则到时,便不只是你我御家之内的事了。”
司翀玄面色凝重地应下,心中却暗骂御钦霄狡猾,这时一旁的苇家家主苇南淮终于开了口,声音温润如水:“敢问御兄,千家主前来我御家,是所为何事?”
御钦霄闻言笑答道:“哎呀,怪我忘记和各位说了——之前雪千两家请我御家打造法宝,故而派人前来商讨具体事宜。这不,前日里御总师方才和雪家来使讨论过设计稿,他现在正是忙碌之时。”
他说着向苇南淮打趣道:“法宝所需人力物力甚大,御家众人都绷紧了弦,丹墀身上压力最大,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可得替我好好看顾他才是。”
苇南淮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丝笑意:“那是自然。”
御钦霄收回目光,又沉下语气道:“诸位,实不相瞒,由于雪千两家的期限较紧,近来的灵矿需求也加大了不少,我知诸位因南洲东部被淹之事灵矿收益缩减不少,因此腆面向雪千两家要了些灵矿作为补充,用来抵消法宝的部分灵石价格。好在两家家主都好说话,同意了我的方案,实在是解了我等的燃眉之急啊。”
“只是这毕竟是暂时的办法,后续的灵矿,还望各位能按时供应,”御钦霄笑眯眯道,“咱们都是生意人,又有多少年的交情,比起外人,我自然还是更相信自家人——这天下做灵矿生意的不知凡几,却也不是谁人都能坐到这里的,不是么?”
此言一出,司翀玄面色顿时有些难看,前段时间花家的事御钦霄分明看在眼中,如何不知道自己和关家涂家他们收购灵矿的事?本想拿灵矿来掣肘御家,可如今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早已与千家与雪家达成了交易合作,甚至拿当初扶植司家上位的事情来敲打自己,难道是看出了他与朝家合作欲取代御家的心思?
众人又商讨了许多事宜,司翀玄已经心不在焉,等到从沽台离开后,他对身边跟随的家臣道:“我对御钦霄已仁至义尽,当初替他扳倒姜家和虞家,这么多年更是竭力维持灵矿交易、又派出众多我司家子弟为他御家护法,如今既然平衡已破,他也不屑再与我司家多做权衡,我又何必再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如先下手为强!”
“通知驻守在通天塔中的司家弟子,准备动手罢。”
***
夜幕之下,三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御家通天塔顶。
聆抒怀成功将自己的一缕神识寄存在十傀之一的“甲”字傀上,借对方的躯壳来到了现世,此刻却也不由得被沽台城现如今的模样惊了一惊。
一瞬间,他已透过重重机关看到了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一时心情变得复杂起来,然而天道在上,仙凡有别,禁制仍存,天机不可泄露,他也无法再如同上一回一样直接以仙力干预这一切。
聆抒怀心神一动,目光已落在城中某处,忽地哂笑一声,向身旁人问道:“你确定那‘定魂盘’是用姜濯缨遗骨所铸?”
竹栖砚回道:“世间所传如此。”
聆抒怀又道:“我在这沽台城中只感受到三道姜家人的气息,一道在你我脚下塔内某处,一道在塔下地底深处,还有一道——却是正在向城外移动的路上。”
竹玉两人心中皆是一惊,玉苍鸾转头与竹栖砚对视:莫非……?
下一刻,玉苍鸾当机立断,拔剑纵身跳上一只飞到近前来的机关鸟后背,但见冷冽剑光一闪,鸟背上的人已悉数栽倒了下去。
玉苍鸾操纵机关鸟飞到塔顶,向竹栖砚伸出手来道:“走。”
竹栖砚会意地接住他递来的手,借力跃上鸟背,身后聆抒怀轻啧一声,亦跟着跳了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带着眷星河来到御家密室的御庚辰被眼前所见惊得愣在了原地。
但见偌大的空间阵法内,原本置放着巨大定魂盘的机关台上,已经空无一物。
“怎、怎么回事?”御庚辰不知所措地上前几步,在机关台周围转了几圈,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接连按了几个机关,便见那高台跟着变换了几个形态,然而无论他怎样确认,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原本应该被好好保护起来的东西竟然不翼而飞了。
御庚辰无措地起身,心中已是一团乱麻,他回头与一脸严肃的眷星河对视,颤抖着出声道:“定魂盘……不见了?!”
三人依照先前,在聆抒怀的指点下顺利地穿过了沽台城中处处惊险的重重机关,在刚出城的地方追上了那一道属于姜家人的气息。
但见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身着黑衣,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一边隐蔽着身形移动着,后面的两人还抬着一个宽大的黑色包袱。玉苍鸾一手压低机关鸟,一手紧握剑柄,紧接着长腿一蹬如迅风一般向那三人掠去。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似有所感,忽然掏出一个玉钩在手中捏碎,便见一道阵法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他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玉苍鸾眼神一凛,改变剑势向着阵法刺去,然而那人竟然不管跟在身后的同伴,径直关闭了阵法消失了身形。
“哎——等一……”第二人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剑封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背在肩上的包袱失了他的支撑,也瞬间摔在了地上,袋口就此松开,露出了一张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的脸。
“是方才那人带走了定魂盘。”聆抒怀落在地上,皱眉开口道。
竹栖砚蹲下|身拿扇尖拨弄着这张有些熟悉的脸,一边笑着回道:“多谢阁下及时提醒呢。”
聆抒怀咬牙道:“并非是我方才故意不告知,只是……这傀……儡……”
随着他话音突然断开,只见原本傀儡心口表示供给灵力的亮光忽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就此消失了。
竹栖砚站起身来,扭头唤道:“阁下?怎么不说话了?”
他说着露出疑惑的神色:“莫不是在下埋怨了一句,阁下便羞愧得不敢见人了?”
玉苍鸾走过来,径直抬手按上傀儡咽喉,掌中化出灵力朝傀儡体内探去,片刻后收回手来道:“他的神识已不在这具傀儡体内了——兴许那个方法也有时间限制。”
“无所谓,”竹栖砚朝他一笑,“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说着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御丹墀:“而且……还有意外之喜呢。”
玉苍鸾越过他身旁,一把提起仍在瑟瑟发抖的黑衣人,闻言一挑眉:“你待如何?”
那黑衣人见两人言笑晏晏,不知怎得后背一阵发凉,这时就见竹栖砚走到自己面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抬扇沿着玉苍鸾掐着他脖颈的手指缓缓向上,轻轻挑开了蒙在他面上的黑布。
黑衣人顿时有一种小命不保的预感,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开口挣扎道:“你……你们要作甚么?”
紧接着,他慌张的眼中映出竹栖砚嘴边微微扩大的笑容:“自然是……帮阁下完成你本来的任务了。”
第198章 御下之术(四)
“说过多少次了,要摘最嫩的花瓣做茶,烹茶的水要清晨最纯的露水,还有茶水不要这么热的——朝令辞还留着你们的性命简直就和你们还留着脖子上那东西一样令我费解!他送你们这些奴才来,到底是来服侍我还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
朝雅诗挥袖不耐烦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随着“咣当”的声音响起,房中的侍从顿时跪了一地,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听着她的训斥。
她在桌前发了一通牢骚,又见这些人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犹嫌不够解气,于是伸手抓过一边柜台的摆件向地上的人扔去——这些东西也是她向朝别赋讨要过来的珍奇玩意儿,如今都被她一股脑儿地砸了个稀碎,可见确是气极了。
朝雅诗随手拿过个雕凤的瓷瓶一甩,不想用的力大了些,瓷瓶直直向着门口飞去,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刚刚一只脚踏进屋中的人胸口,那人立时倒吸一口凉气,开口痛呼道:“二姐好大的脾气!”
朝雅诗动作一顿,转身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头戴银冠、身着墨绿色宽边长袍、腰系玉带的青年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托着方才那瓷瓶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朝雅诗的怒气反增了几分,她冷笑一声,没好气道:“你来作甚么?这几日本来就心气不顺,看到你这张脸只会让我更加倒胃口。”
朝令辞一张俊逸的脸上挂着的笑容顿时一僵,不过下一刻便恢复如常,他走到朝雅诗身边将瓷瓶放回柜中,随即朝对方笑道:“二姐还是先缓缓自己的怒气罢,毕竟小弟这张脸再怎么不堪入目,以后二姐也得日日看着。”
朝雅诗咬了咬牙,就听朝令辞继续道:“倒是这些物件儿,我记得从前也是大哥费了力气从五洲四海搜集来的,若是他看到你这样糟蹋它们,估计会十分寒心呢。”
“呵呵,”朝雅诗反唇相讥道,“我自己的东西,我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何时轮到你和他来置喙了?在我看来,们两个不过半斤八两,便是今日他来,我也能把这东西摔在他脸上——哦,我倒是忘了,他被你夺了位子,如今还不知在哪处当缩头乌龟,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哈。”
她说得轻松无比,却叫屋中跪着的人不由得皆颤了颤,愈发将自己埋在地上不敢动弹。
朝令辞想了想那情景,竟良心发现般替朝别赋唏嘘了一瞬,他盯着朝雅诗审视了片刻,又绕着对方踱起步来,缓缓道:“我们兄弟姐妹之中,唯有你与他同是朝挽铃所出,我以为你们纵使平日里爱好斗嘴,终究还是在乎对方安危的,没想到你这么冷酷无情,竟全然不担心他的死活……”
他说着在朝雅诗背后站住脚步,背对着对方笑了起来:“不过二姐放心好了——你说的不错,朝别赋不会再回来了,不,应该说,我不会让他再有回来的机会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雅诗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就听朝令辞忽地沉下语气,喝令道:“还不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给二小姐重新煮茶来?”
一众侍从连忙带着满身血迹伤痕应下起身,各自收拾不提,朝令辞则继续不紧不慢道:“下人们愚钝,还要麻烦二姐多多提点了,毕竟他们还要服侍你好长一段时间呢。”
朝雅诗握紧拳头,忍无可忍地转身怒道:“朝令辞!你还要关我到何时?我可是朝家二小姐!”
“但我是如今朝家家主,”朝令辞与她对视,面上笑意加深,“你只要好好呆在这里不动那些歪脑筋,等到我收拾了朝别赋,自然会放你自由。但若是你敢暗中帮助朝别赋——”
他蓦地收了笑容,面色变得阴沉可怖,直直盯着朝雅诗威胁道:“如今你的灵力被封,你养的灵兽失了你的灵契,早已发疯多时了……二姐自己的灵兽饿极了是什么样,你一定比我更了解罢?”
眼看着朝雅诗一张脸立刻失了血色,朝令辞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绕过僵立原地的人迈步离开了房间。
在他身后,朝雅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眼中升起无限的恨意,这时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边,想要捡起她脚边的碎片,朝雅诗猛地抬脚将人踹翻,抬手拿起之前那个瓷瓶狠狠掷了出去:“滚!都给我滚!”
那遭罪的瓷瓶最终仍是没逃过粉身碎骨的结局,众侍从连忙伏地朝她告罪,接着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又“贴心地”为她关上了房门。
照进房间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朝雅诗在原地默立了许久,直到一丝几不可闻的声响从紧闭的菱窗边传来。
她立即回过头去,警觉地看向窗户,冷声问道:“谁?!”
这时一道声音却从她身后响起:“朝二小姐,打扰了。”
朝雅诗回头一看,只见桌上亮起一点烛光,照亮了眼前人沉肃的眉眼,竟然是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一瞬间朝雅诗眼中闪过惊喜与怀疑,她计上心头,忽地红了眼咬唇一把扑进了对方怀抱,痛哭道:“首席大人,你方才都看到听到了罢……那朝令辞,他不仅囚|禁我……还威胁我要把我去喂灵兽……我好害怕……你、你定要救救我……”
她还待再哭诉一番朝令辞的恶行,却见雁孤宁抬手隔着袍袖按在她双臂上,将她轻轻推开了些,然后迅速收回手来,语气平平开口道:“失礼了,二小姐。”
朝雅诗立即站直了身子看向他,眼中并无丝毫泪光,她开口冷声问道:“首席大人私自入我房中,是为何事?”
雁孤宁向她拱手行礼道:“冒犯之处本府在此向小姐赔罪,本府原是受朝三公子之邀来府上拜访,现下借着他被琐事缠身的片刻功夫来此——小姐放心,本府已避过了所有耳目,只身前来,只是为了问小姐一个问题,不知小姐是否愿意给出答案。”
朝雅诗眼神一闪:“你说罢。”
雁孤宁抬起头来看向对方,淡漠的眼中映出朝雅诗因方才一通牢骚而略显狼狈的模样:“二小姐认为,朝家家主,应该是谁呢?”
***
朝别赋从窗边扭回头来,看向一旁坐着的人,冷笑一声道:“司家主此举,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
司翀玄面色难看:“当年我与关家重家一同谋划分裂虞家,本就是御钦霄暗中授意,如今虞绛宫被从诏狱放出,眼看是要回来报复,御钦霄却又态度暧昧,显然是打着要让我们自相残杀的心思——重家已经灭了,我显然首当其冲,我又怎能再任由他把我司家往火坑里推?”
“只一个虞绛宫,就将司家主逼成这样?”朝别赋一手扶着窗棂,向司翀玄斜去一眼,不屑道,“我还以为司家主是看失去了重家助力,更加迫不及待想要上位,故而率先行动,以逼迫我手中的筹码为你所用呢。”
被他一句话点破心思,司翀玄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这时随意歪坐在另一边的司道蕴却支着脑袋对朝别赋笑起来:“果真什么事都瞒不过赋哥儿。”
这个色令智昏的臭小子!屁股都要歪到中洲去了!司翀玄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就听司道蕴接着又道:“只是既然赋哥儿站在了我们这边,那我司家与御家划清界限不过早晚的事,如今率先行动,反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占个先手,赋哥儿也不用再怕我们会反悔了,不是么?”
朝别赋转过身来睨他一眼,勾唇道:“你倒是愈发伶牙俐齿了。”
司道蕴笑嘻嘻回他:“都是赋哥儿教的好。”
“我看是虎父无犬子,嘴上功夫都不得了,”朝别赋哼笑一声上前几步,向司家父子问道,“多说无用,所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司翀玄便道:“我已吩咐属下传信于原本驻留在沽台的司家弟子开始行动,这计划已演练过许多次,相信定能万无……”
话未说完,便见一黑衣人一路跑进厅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禀家主大人,属下已顺利取来御家三大法宝。”
司翀玄舒出一口气来,说话声音顿时多了几分底气,于是他又问:“那么《御器九术》秘笈呢?可曾取到?”
御家之所以在修真界屹立千年不倒,说到底依仗的还是这与其余人不同的独门炼器功法,此外便是为了保护族人而修建的沽台城机关,以及被传得玄乎其神的三大法宝。
这法宝虽说能可匹敌仙器,但若其他任意一个大世家的老祖大能亲自出山,三大法宝并不能抵御多久,而机关城更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何况其尚依靠大量灵力维持,一旦切断灵力供应,城破也只在朝夕之间,唯独那《御器九术》功法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炼器法门,毁之则损失巨大。
从前其他世家并不是没有想过偷师御家功法,但最终却无一成功,因而这《御器九术》被外界认为是唯有御家人才能修炼的法术,可这其中缘由却无从得知,众人于是渐渐放弃了偷师的想法。再加上彼时御家被一众附属世家拱卫着,跻身于七大世家之列,修真界尚且平和安定,世家之间更是攀亲带故,彼此勾连,众人便也乐得与御家从事灵器交易,以达成彼此双赢的局面。
但现下众世家已然是将心思都放在了独吞御家这一块肥肉身上,自然是想要将此门功法据为己有,如此才能在御家倒台之后继续依靠独一无二的炼器功法制衡别家,占据上风——司翀玄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却见这时那黑衣人忽然吞吞吐吐了起来:“因御家警戒森严,属下与同伴临时兵分两路而行,并不知去偷取《御器九术》秘笈的人现下如何了……”
司翀玄原本笃定的脸色一变,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旁朝别赋却笑出声来:“御家号称媲美仙器的三大法宝就这样被一人悄无声息地带了出来——是阁下实力独步天下,还是那法宝只是徒有虚名?”
言下之意乃是怀疑这三大法宝的真伪,司道蕴见状连忙解释道:“赋哥儿,这计划现下看起来轻松,其实我司家早在御家之中安插眼线探查了几百年,逐步取得了御家人的信任,这才能接触到安置法宝之地,又花费许多人力物力掌握了沽台城的机关分布,故而才能在父亲一令之下,让潜伏在御家内的线人们彼此配合,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法宝呢。”
朝别赋面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那我倒是对这法宝的真容愈发好奇了……”
司道蕴便对那伏在地上的黑衣人道:“还不将东西拿出来给朝家主看看?”
司翀玄眼皮一跳,刚想要开口阻止,此时却突然又有下人进入禀报道:“禀家主大人,门、门口有人、有人……”
司道蕴献殷勤无端被人打断,眉间顿时聚起戾气,他寒声道:“有话便快说!不然撕了你的嘴。”
那人被吓得“咚”一声猛地跪在地上,愈发语无伦次道:“公子饶命!是门口有人……抓了我们的人……还有御家人……他……要见家主大人!”
几人皆是一惊,司翀玄趁这时机站起身来,对先前那黑衣人道:“你先将那三大法宝放到准备好的安置密室中。”又看向地上颤抖不止的人道:“暂且饶你一命,你先起来,带我去门口看看。”
众人赶到司家大门时,正看到门前台阶下一左一右扔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左边一个双眼紧闭,正是御家炼器师御丹墀,右边一个抖如筛糠,却是司家奉命前去绑架御丹墀的家臣之一。
而正对着悬着“司府”牌匾的阶前,则站着一个黑衣黑发、眉目冷艳的青年。
见到来人,司翀玄先是眉头一皱,接着又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向着来人高声道:“原来是玉阎罗来访,是司某有失远迎——只是不知阁下这是何意?前来我司家又有何贵干?”
玉苍鸾怀抱长剑,抬眸与对方对视一眼,随即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地上原还在发抖的黑衣人立刻断绝了气息,这时只听玉苍鸾冷笑着开口道:“还没出城便被发现了行踪,就凭这样的人,也想取代御家,真是可笑之极。”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写着“司府”的牌匾上缓缓滴下几滴鲜血来,“啪嗒嗒”地落在司翀玄面前的地上。
司翀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在他身后,朝别赋听说来人是玉苍鸾,竟也走了过来,站在司道蕴为他让开的位置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口的情形。
司翀玄用了很大力气,才按捺住当场拔剑的冲动,他极勉强地勾了勾嘴角:“下人办事不力,让阁下见笑了——只是据我所知,两日前阁下才到沽台见过御钦霄,如今既然阁下选择将人带给我司家,想来是心中自有计较。”
“实不相瞒,司某素闻玉阎罗威名,对阁下作为很是钦佩,也知道阁下是个爽快人,今日你我初见,本该是英雄惜英雄、知音见知音,阁下不妨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也好让司某心里有个底,何必将气氛闹得如此不愉快呢?”
他这是缓兵之计,只因御丹墀在玉苍鸾手里,再联想至方才回来的家臣的表现,只怕盗取御家三大法宝之事也被玉苍鸾知晓了,如此若是放了此人离开,司家筹谋岂不是很快就会泄露?而朝别赋看似坚定支持自己上位,实则也能随时抽身走人,不然自己为何着急行动?要是在这紧要关头反倒将阴谋暴露,离了朝别赋支持后他司家只会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相反,若是稳住此人,一切便还在他掌握之中,即使不能杀之,最好也要能将此人为他所用,以暂解虞绛宫的威胁——同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亡命之徒,最适合狗咬狗了。
他这厢正暗自计较,便见玉苍鸾稍稍勾唇,抬剑轻挑起一旁御丹墀的下颌朝向几人,笑道:“这话我爱听——实不相瞒,如你所见,我原是准备投奔御钦霄,可他有眼无珠,因我身负太微令而不肯将我收入麾下,我便打算离开御家另谋高就,却在半路遇上你的人,可见你我缘分不浅——我今便拿御总师作为投名状,还望司家能收我暂且效力。”
他说着抬眼:“不知司家主意下如何?”
这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司翀玄却又觉得有些不放心——虽然他知晓这玉阎罗传言中性格孤高,但将朝秦暮楚的话说得这么利落,倒显得别有目的似的,莫非此人是御钦霄故意派来试探他的不成?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眼前却落下一道人影,挡在了自己和玉苍鸾之间。
“我司家与御家不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只见司道蕴将袍袖一甩,手中化出一柄长剑,朝玉苍鸾乖觉一笑,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要想入我门中,便要先打得过本公子才行罢。”
他方才在厅中时原本正恼着被人打搅了献殷勤的好时机,此时见朝别赋在场,自然不会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司道蕴虽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修为却并不差,甚至位于司家前列,今日见玉苍鸾如此挑衅,自觉不能在朝别赋面前落了自家的面子,遂主动上前来请战。
司翀玄不知自家儿子今日又抽的什么风,他转回头去,见朝别赋仍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更觉一个头比两个大,这时又听到身后响起了玉苍鸾略微抬高的声音:“哦?敢问司家主,二公子此话可当真?若我赢了,便同意让我留在司家?”
看着朝别赋脸上的戏谑之情,司翀玄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回头对玉苍鸾笑道:“正是如此。”
二人说话间,司道蕴已率先调转剑尖朝着玉苍鸾刺去,但见玉苍鸾立于原地岿然不动,直到司翀玄应下后,方才抬起眼来,眼中映出近在咫尺的剑尖,接着微微翘起嘴角道:
“好,那便一言为定。”
第199章 御下之术(五)
御庚辰下了高台,一脸焦急地朝外走去:“我得去赶紧通知我爹……”
然而在与眷星河擦身而过时,对方却突然抬手按住了他右肩止住了他的脚步,御庚辰疑惑地看向对方,就见青年紧紧盯着他,凝眉冷声道:“先去找姜时维。”
御庚辰一顿,疑惑道:“可是我也不知道小舅舅在哪儿啊……”
“不,”却见眷星河原本沉寂的双眸中蓦地亮起两道阵法,金色的光芒衬得青年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生人勿近,他定定凝视着御庚辰,却又似乎在看着别的什么人,但见薄唇轻启,声音便有如钟磬一般在御庚辰脑海中敲响,他一字一顿笃定道,“你知道的。”
***
笙歌曼舞,丝竹阵阵。
秦佩环轻轻关上房门退出来,抱着琵琶往休息之处走去。
这里是金礁司家所辖之地内最负盛名的歌楼,虽然规模比不上她曾经所在的“琳琅阁”,但也因司家等一众公子时常光顾捧场而闻名远近。
据说司道蕴近来常会光顾此地,故而不久前苻凌涯聚集帮派联盟众人商议接下来的布置时,她便主动请缨前往此地潜伏,等待七杀盟之人前来接应,以实施下一步的计划。
只是直到今日她还未见到那接应之人,倒是这期间楼中来了不少生面孔光顾,他们大多留宿楼中,又出手阔绰大方,楼里的乐伎们得了好处高兴不已,弹唱的劲头都高涨了不少。
方才她去献乐的对象据说便是某个大世家的公子,秦佩环借弹奏间隙窥见那人面容,竟是苻凌涯曾为她指认过的、千家如今的代家主千佑昇。
但见那千佑昇佳人在怀美酒相伴,一副嬉笑狎旎之态,哪能让人将他与七大世家之一的家主联系起来?
只是明明身在北洲的千家代家主为何会亲自前来司家属地?
想到司家那个还活得风光的司二公子,秦佩环便觉得心中有一团浇不灭的怒火在灼烧,这些日子她也见过对方数次,若不是暗暗告诫自己如今身负一派之责,更有任务在身,她怕是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与对方立刻同归于尽。
身为傀儡的那份偏执悄然从心底升起,秦佩环连忙咬了咬舌尖使自己清醒,不由得加快了脚下步伐,却在快要到达房间时发觉竟有一个人影正停在自己屋门前。
秦佩环猛地停下脚步,抱紧怀中琵琶望向阴影里的人高声问道:“谁在那里?!”
对方沉默一瞬,随即只听“啪”的一道响指声,门前悬着的灯笼蓦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颀长身影朝秦佩环转过身来,秦佩环看到明暗灯影在对方手中所持的折扇扇面上交错闪过,视线再往上时,便撞进了一双微含笑意的风流狐眼中。
那人朝她微微倾身行礼,开口温和道:“阁下想必就是秦佩环秦姑娘了,在下受姑娘从前的姐妹所托,路过金礁城前来探望姑娘。只是方才询问时,楼中下人都道姑娘有事在身,在下只得先依着指示来姑娘屋前等候——若有失礼之处,在下先给姑娘赔个不是。”
他说着起身抬头,向秦佩环狡黠一眨眼。
秦佩环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走上前去打开门道:“原来是这样,请进罢。”
她将竹栖砚领进门内,而后阖上门警惕地贴上了符咒,这才回头对来人将信将疑道:“你……就是七杀盟派来接应的人?”
竹栖砚微笑回道:“正是在下。”
秦佩环盯着他的笑容,心头掠上一丝怪异之感。
见秦佩环还是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紧扣着琵琶,竹栖砚又轻笑一声道:“在下曾听玉苍鸾称赞过姑娘的琵琶,若非有要事在身,在下也想与姑娘切磋一番琴技呢。”
秦佩环脸上一红:“谬、谬赞了。”
虽是这样说着,她仍旧小心翼翼将怀中琵琶放在一边,方才转过身来向在一旁等待的竹栖砚道:“你来找我,那么下一步要怎么行动?”
竹栖砚在她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为两人各倒了杯茶,又将其中一杯推给秦佩环:“姑娘不妨先与在下说说在这里获得的情报罢。”
秦佩环于是将这几日打听到的事与自己发现的反常之处都告诉了竹栖砚,就见对方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嘴角:“你是说……千佑昇此刻便在添香楼?”
“正是。”秦佩环点点头,“我方才便是为他献曲去了。”
两人还待商议,忽地听见房门被从外敲响,接着有人唤道:“环儿,有客人叫你前去问话。”
“问话?”秦佩环有些奇怪,“好姐姐,你可知道是问什么话?”
那人道:“我也不知……只看那人叫了许多楼里人过去……环儿,你还是快些去罢。”
“……我知道了。”秦佩环回道,随即起身向竹栖砚道别,“还请先生先在此等候我片刻。”
竹栖砚摇扇轻轻颔首,目送着秦佩环离开了房间。
片刻后他停下手中动作,缓缓站起身来亦向门口走去。
***
秦佩环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楼里的姐妹,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疑惑与慌张,她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几人的手臂,接着一同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一片寂静,几人进入后立刻有带着刀剑的修士押着她们跪在了地上,立时便有人惊惶地大叫了起来,紧接着秦佩环只见眼前一片寒光闪过,耳边那人的尖叫声便戛然而止。
“咣当”一声一具尸体倒在众人面前,片刻前还鲜活的生命便就此香消玉殒。
房中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众人皆被骇得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不多时又有几人被押了进来,秦佩环悄悄扫了一眼,逐渐确定了这些都是今晚曾为那千家主献乐的乐伎们。
正在这时,便听得前方响起一道冷冷的讥诮声:“呵呵,好啊,来了不过几日就这么放纵,我还真是小瞧了他了!”
接着又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姐姐先莫要生气了,你瞧这里这么多人,说不定晟郎只是来听个曲儿呢……”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打断了那道声音,先前那妇人冷笑道:“少在这里给我装,都是你这贱人开的好头,要不他会放肆至此?”
这次那怯怯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呜……呜……姐姐……我错了……”
“一会儿再收拾你,”妇人哼道,随即转向地上跪着的众人,高声道,“我问你们,千佑昇在哪儿?”
听到这里,秦佩环终于明白发生了何事,原来是那千家主来此厮混,被妻妾找上门来了,看这样子,千佑昇早不知到哪个美人房中醉生梦死去了,千夫人找不到对方踪迹,只好将她们这些曾与千佑昇有过交集的人叫来,说是问话,怕是要拿她们这些人来出气——那倒在眼前死不瞑目的人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见房中无人应答,涂青萝不由得怒从中来,她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好啊,你们不说是吧?帮他瞒着是吧?——来人!”
原本侍立在两边的修士闻言连忙走上前来,就听涂青萝继续道:“我再问一遍,若是还没有人回答,便一个一个的杀——你们不是嘴硬么?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你们的嘴更硬!”
众人纷纷发起抖来,“咚咚”地朝地上磕头,口中讨饶道:“夫人饶命啊!”
“公子听完曲儿就让奴婢们离开了,奴婢实在不知道公子身在何处啊!”
“求求夫人……饶小的一命罢!”
却听“铮”地一声长剑出鞘,一颗脑袋就这样飞了出去,摔在人群中,众人立时如被掐住喉咙一般噤了声。
涂青萝狠狠道:“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思考,希望你们好好回答,若否,我便再杀一人!”
在她身旁,笛曼笙捂着一边红肿的脸颊暗暗抽泣着,但见她细眉紧蹙杏眼含泪,却是冷冷旁观着这一切。
***
“小姐,涂青萝将曾为千佑昇献曲的乐伎们都叫去了。”
千娥眉快走几步,赶上千姒雨,在对方耳畔道:“我看她十分生气——千佑昇当真还在这里么?会不会是怕被涂青萝捉到,提前逃跑了?”
“谁知道呢?”千姒雨指间把玩着烟杆,思索着笑道,“毕竟我这位哥哥可是色中饿鬼,有时他的行为连我也难以预料。”
说话间,却听得不远处响起一道熟悉的轻笑声:“原来千小姐就是这么看待千家主的。”
千姒雨脚步一顿朝前方看去,便见转角的回廊处,一人正倚着栏杆抬起折扇半遮笑面,戏谑地看着自己。
“我道是谁,”千姒雨抬起烟杆抵住想要拔剑的千娥眉,向对方一哂,“还以为阁下跟着相好远走高飞了,不想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呢。”
竹栖砚轻叹一口气:“在下也以为能远走高飞的,谁曾想随便走进个歌楼,便正好是千小姐的产业呐。”
“你这倒是冤枉我了,”千姒雨苦笑道,“我可不是这里的老板,不然也不会任由家主大人胡来——我不过是陪着嫂嫂来找我兄长的。”
“原来如此,”只见竹栖砚将折扇在手心里一阖,面上一副兴致盎然,他愉悦道,“既然是来捉在下那便宜姑父的奸,在下其实也很乐意出一份力呢。”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屋中昏暗潮湿,床帐深处却传来一阵阵压抑的低吼,间或夹杂着几句荤话笑语。
千佑昇额头挂着汗珠,对着身下青年调笑道:“可人儿,你瞧着哥哥的鼓槌敲得怎么样?”
那人红着一张脸不肯回答,千佑昇还待再问,忽然听得耳边响起一道冷笑:“依在下看,千家主这鼓敲得嘲哳刺耳,实不该出现在这丝竹之地呢。”
千佑昇浑身一震,浑身兴致顿时冷了大半,他抬起身来喝道:“谁?!是谁!”
便听一道响指声又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一点灵光在他头顶亮起,让他一眼看到了坐在床头正一脸兴味地看着自己的一道身影。
千佑昇大叫一声朝后跌坐在床上:“鬼、鬼啊!”
那人却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开口道:“好姑父,你连自己的亲侄儿也不认识了么?”
这张脸千佑昇如何能不认得,只是他意识到后反而愈发颤抖起来:“笛……不是……你是……”
“啧,”竹栖砚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反倒垂下头用扇柄挑起床上青年的下颌,在对方的哆嗦中认真打量了一番道,“姑父自己在这里快活,却不知楼里早就因你翻天覆地了,不愧是做千家主的人,果真镇定自若啊。”
千佑昇不知想到什么,兀自打了个冷颤,然而他还没能再开口,就见面前人忽而抬脚,向他胸口猛地一踹。
千佑昇只觉一阵晕眩,再回神时人已摔在了墙边,他吐出一口血来,艰难支起自己混乱不堪的身子,抬头看向缓缓抬步朝自己走来的人,忍不住颤声道:“你、你别过来!我……我可是千家家主!”
又扯起嗓子喊道:“来人!来人!人都去哪儿了?!”
他却忘记了,自己本是听到涂青萝来此的消息后,弃了千家一众守卫独自逃跑,只是半路中看到这青年起了兴致,便将人拖进房间办起了事——这下自然没人知道他在这里了。
见对方置若罔闻,只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千佑昇不由得收了脸上强装的厉色,颤声问道:“你……你到底要作甚么?”
竹栖砚停在他面前,闻言蹲下|身揪住他衣领将他提起来,勾唇笑道:“小侄听闻姑母远道而来,想要前去拜访,却未来得及备上薄礼,只能靠姑父借花献佛,送上一点心意了——还望姑父,不要嫌弃才是。”
***
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秦佩环盯着自己面前地板上散开的血迹,握在袖中的双拳止不住地颤抖着。
又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就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的性命?
她只觉那血腥气窜入她鼻腔,勾起了她心底逐渐炽盛的怒火,眼看着就要烧掉她的理智,让她愤怒地做些什么——
一道冰冷的锋刃却在此时抵上了她下颌,秦佩环的脸被剑刃抬了起来,于是她看清了上方坐在主位上的女子眼中的厌恶,还有一旁捂着脸的女子眼底的嘲讽——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正在这时,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随即一道清亮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哎呀,看来在下来的不是时候了。”
涂青萝立即站起身来,冷声呵斥道:“什么人敢擅闯此地?你们这些守卫都是死的么?”
却不知屋外守卫见到青年时亦本欲阻拦,却又因对方手中之物纷纷侧目,不忍直视,这才任由青年不顾涂青萝的警告、闲庭信步般地走进了房间。
竹栖砚一边走,一边弯起嘴角笑道:“夫人暂且息怒,在下是特地来为涂夫人送来千家主下落的呀。”
随着他的进入,屋内众人都看见了他手中拎着的披头散发浑身赤裸的人,那人面容被乱发遮住,浑身在竹栖砚的声音下止不住地颤抖,两条赤条条的双腿随竹栖砚走动在满地血泊中拖行着,靠近的人都嗅到了此人身上传来的阵阵腥臊气味。
涂青萝尚在愣怔,就见竹栖砚将手中人一把扔在了自己面前,语气轻快道:“夫人有所不知,在下是在一处狗窝里看见了个鬼鬼祟祟的人,本欲将贼人捉拿,谁知他口中一直称自己是甚么千家家主,在下不敢妄断,生怕这胆大包天的色鬼毁了千家威名,故而才将人带来,让夫人看个究竟。”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地上的人猛地抽搐几下,忽地挪动着身体一把抱住了涂青萝的小腿,仰起头来朝对方哭叫道:“夫人、夫人快救救我、救救我啊!”
涂青萝脸上一阵青一阵黑,几次张口闭口,却是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偏生竹栖砚还不肯收敛,只见他慢慢转头看向一旁呆立当场的女子,继续笑着道:“呀,这不是在下久未谋面的姑母么?听闻姑母嫁入了千家享用无限尊荣,却一直未曾拜访,今日虽然仓促,不如便请姑母告诉侄儿,这是否是侄儿素未谋面的家主姑父呢?”
第200章 御下之术(终)
“咣当”一声,只见司道蕴面朝下狼狈地倒在地上,手中被挑飞的剑倒插|在了门口的牌匾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玉苍鸾用剑抵住了后背,万道细小冰凌瞬间包裹住他的周身,只要他再敢移动分毫,就会把他扎成筛子。
司道蕴连忙大叫道:“我认输!我认输!”
玉苍鸾抬眼,见司翀玄正呆愣在一旁,面上表情变幻莫测,他冷笑一声收剑归鞘,挑眉问道:“司家主可愿兑现承诺?”
司翀玄盯着对方,心中恨不得收回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敢这么让他司家颜面扫地,他司翀玄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啪啪啪……”,却在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了一阵掌声,竟是一直旁观的朝别赋意外地开了口:“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试啊——司家主,依我拙见,不如就将玉阎罗收入门中如何?——玉苍鸾,我可为你作保,你在司家不会受到太微府追捕。”
玉苍鸾转头与朝别赋对视一眼,随即哼笑道:“那便多谢朝家主了。”
说完也不管司翀玄如何反应,径直越过对方向司家走去,所过之处,众人皆自发地让开了道路。
二人擦身而过时,司翀玄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直窜天灵,他猛地转回身去,却见原本趴在地上的司道蕴已不知何时来到了朝别赋身边,正腆着脸向对方诉苦。
朝别赋则轻笑一声,挥袖将手背在身后,一边往回走一边对一众属下道:“你等好好安置玉先生——另外,将这位御总师也请进去罢。”
***
涂青萝一双美目圆睁,顾不得腿上的累赘,转头又惊又疑地瞪视着一旁的女子。
笛曼笙顿时浑身一抖,她在涂青萝无声的追问下偏开头去,又将目光小心翼翼地从千佑昇身上移到远处立在众人中间的青年,忽而想起来什么似地面色一变,叫道:“他……他不是我侄儿笛泠音!他是夺去我侄儿的罪魁祸首,是笛家的灭门仇人!”
她说着看向千家的属下们:“他是太微令‘天’级罪犯!你们快点抓住他!”
下属之中有认得竹栖砚的,立刻便要动手上前,谁知地上披头散发的千佑昇突然弹起上半身来,对众人道:“不……不要动他!”
众人一时进退两难,涂青萝这时方感觉到千佑昇身上传来的不正常的颤抖,她心下一沉,思索片刻,终是咬牙一挥袍袖,对着堂下众人道:“你们都退出去!”
尚且跪着的人却不敢动弹,生怕那美妇人心思一变,自己便要人头落地。
秦佩环悄悄抬眼看向自己右前方竹栖砚悠闲的背影,接着稍稍松开了攥得死紧的双手,率先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一旁的人见状,亦起身跟在她身后,乐伎们不多时便走了个干净,涂青萝又朝堂下挥了挥衣袖,于是原先守卫在房间四周的千家修士也跟着走了出去。
涂青萝一直冷冷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人将房门关上,她才抬起腿来,一脚将身下的人踹翻在地,随即厉声向竹栖砚问道:“你做了什么?!”
竹栖砚正掏出一块手帕将自己双手细细擦拭着,闻言头也不抬回道:“夫人不要误会啊,此人色|欲太重,还敢胡说八道自己是千家主,在下不过是帮他治了治病呐。”
涂青萝面色一僵,这时在地上嗷呜呻吟的千佑昇却拽住她裙角哭诉道:“不是……不是啊夫人,我没有……”
涂青萝再次将人踹开,仰头捂住脸深吸一口气道:“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千佑昇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的……夫人……他、他给我吃的分明是毒药!”
“诶,”竹栖砚将手帕收回袖中,抬头无辜道,“阁下怎能空口污蔑——须知良药苦口才利于病,阁下不能因为不喜欢在下的药,便说那是毒药啊。”
千佑昇叫道:“不……那就是毒药!夫人、青萝!你、你要替我做主……”
涂青萝青着脸给地上男子施了个闭口诀,才终于止住了耳边的聒噪,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下台阶来到竹栖砚对面,扬着头问道:“我不知我千家与你有何恩怨,要你如此报复,但你已让我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我本不该放过你。”
竹栖砚微笑着回视她,就听涂青萝继续道:“不过你若是能即刻拿出解药,我可以既往不咎,大发慈悲饶你一命——如何?”
竹栖砚面带笑意,迎着涂青萝骄矜又不屑的眼神,慢慢开口回道:“不如何。”
涂青萝原本笃定的面色顿时一变,她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竹栖砚却稍稍俯身,一双笑眼如锁定猎物一般映出面前人稍显慌乱的表情,他勾起嘴角道:“在下猜,夫人方才脑中想着的,必定是等在下一拿出解药,便即刻唤来门外守卫之人将在下就地格杀,对么?”
涂青萝眼中闪过一瞬被揭穿的慌张,不过她依旧扬着头回视着竹栖砚,索性道:“是又如何?与你谈条件,已经是我格外开恩——竟然敢如此耍弄我涂青萝,我怎么会放过……啊!”
却见她话尚未说完,竹栖砚突然抬手以闪电之势向她手腕捉去,涂青萝反应过来向一旁躲去,竹栖砚却好似预料到她动作一般,另一只手捉住她后颈一使力,便将她一把按在地上仍在抽噎的千佑昇身上。
“砰”地一声,夫妻两人实打实地磕了个头,涂青萝还待起身挣扎,竹栖砚将她一边胳膊狠狠一拧别在了她背后。
涂青萝惨叫一声,便见竹栖砚屈膝蹲下|身来,一手按住她动作,一边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夫妻二人彼此嫌弃的模样,一边笑着说道:“夫人,若论威胁别人,还是在下更擅长些。”
涂青萝咬唇扬起头,口中骂道:“你这贱种,竟敢如此对我,看我不……唔唔……”
竹栖砚从袖中掏出先前那手帕堵住她的嘴,无奈叹气道:“在下本欲与夫人和谐相谈,谁知夫人偏要自取其辱。”
涂青萝敢怒不能言,挣扎又不能起身,眼前只映着千佑昇惨兮兮又极力偏着头的模样,险些气晕过去,她瞪圆双眼向不知何时缩在房间角落的笛曼笙看去,那眼神正是:还不快救人?!
笛曼笙轻轻一颤,刚想试探着迈步,就听竹栖砚轻笑一声道:“哦——原来几位平时喜欢三个人一起么?”
涂青萝立马将头转向他,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这时又感觉到身下人的变化,她简直要气疯,于是也顾不得别的,只使出浑身气力抬起膝盖径直朝那孽畜踹去。
房中登时响起一阵不似人的惨叫声,门外顿时有人关切问道:“家主大人?夫人?可是发生甚么事了?”
涂青萝闻声又惊恐地挣动起来,她可万万不能让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好在竹栖砚善解人意地摘下她口中手帕,贴心道:“夫人可是要向屋外人求救?现下他们正好在询问,夫人可要抓住时机啊。”
涂青萝方要开口,却一时哑了声,偏偏竹栖砚只不慌不忙地在一旁看着,仿佛笃定她会说什么一般,涂青萝尚在纠结,就听门外那人见许久没有回声,已是打算要破门而入:“失礼了,夫人!”
“慢着!”涂青萝最终闭眼开口道,“我正在商议要事,你等守在门口,不要让别人进入!”
那人连忙称是,随即便没了声响,竹栖砚则笑意盈盈地看着一脸屈辱的涂青萝和半死不活的千佑昇,满意地点点头道:“看来夫人是打算好好与在下一谈了。”
涂青萝咬牙道:“你到底要作甚么,直说便是。”
竹栖砚便从善如流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道:“其实在下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听闻近日涂家与千家联合收购了许多灵矿,不知能否让在下也分一杯羹?”
涂青萝心中一跳:“你……想要我涂家与千家的矿产?”
竹栖砚道:“在下所求不多,夫人将手中灵契分给在下几份便可。”
涂青萝哼笑一声,不屑道:“原来是为利而来。”
竹栖砚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涂青萝又道:“那么你可要说好,我将灵契让渡给你,你须得交出解药。”
竹栖砚道:“一言为定。”说着拿出一个丹瓶放在了两人身边,千佑昇见状,立刻伸直了脖子使劲要将身子朝解药探去。
涂青萝又踹了他一脚,这才向竹栖砚示意道:“灵契在我左手食指的纳戒中,你将它取下,我替你解开禁制取出灵契。”
竹栖砚侧目去瞧,见她左手食指上果然有个嵌着翡翠玉石的银戒,他思索一瞬,抬眼朝躲在帘后的笛曼笙道:“在下便不失礼了,还请姑母替在下将戒指取下罢。”
涂青萝转过头去看笛曼笙:“你来。”
笛曼笙抿抿嘴,提着裙摆小心越过那些地上的尸体和血泊,走到几人面前蹲下|身,抬手朝涂青萝被竹栖砚按着的左手探去。
在她碰上那枚戒指的瞬间,但见巨大的白光在屋中倏忽闪过,紧接着戒指便化作无数锁链向着竹栖砚攻去!
竹栖砚起身疾退,涂青萝便趁着这机会翻身跃起,一把撞开笛曼笙,接着抬起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臂向着竹栖砚退后的方向攻去,同时口中高喝道:“众人!抓住他!”
顿时只听“砰砰”几声,屋门被从外用灵力轰开,随后数道身影急急越入,提剑持刀一并向着竹栖砚刺去!
锁链加身,众高手围攻,眼见对方退路被封死,涂青萝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她抬掌凝气,狠狠朝着那张仍旧笑着的面庞拍去,脑海中已现出对方脑浆迸裂的畅快场景——
只是下一刻,锁链中的身影忽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涂青萝一掌将墙壁拍得四分五裂方才落在地上,而后仍不够泄气一般胡乱挥了几掌,直把整个房间拍得震动不已。
她回身对着众下属冷声道:“搜。”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惨叫,涂青萝黑着脸向声音来处掠去,只见千佑昇正躺在笛曼笙怀里痛苦呻|吟着,而先前竹栖砚放下的丹瓶滚落在地,里面的东西就此散了出来——竟然是千佑昇常携带的那些调|情用的春|药。
涂青萝立刻意识到被竹栖砚耍弄了,脸色又黑了几分,笛曼笙被她的脸色吓得直哆嗦,还以为她误会了自己,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姐姐,不是我要给家主大人吃这些……”
“啪!”涂青萝一巴掌打断了她的话,冷声道:“贱人。”
一旁千佑昇的惨叫声更大了,涂青萝反手也给了对方一个巴掌,嫌弃地骂道:“蠢货!”
一人走到她身边,躬身行礼道:“夫人,附近并未见到那人身影。”
涂青萝回过身来甩了那人一巴掌,气道:“一群没用的东西!”
她狠狠喘了几口气,面带怒色对下属道:“搜!将这个楼搜个遍!再不济,便将整个金礁城搜一遍!”
说话间目光扫过这屋中一片狼藉,又叫住那领命的下属道:“不……现在就直接给我把这楼烧了!”
下属动作一顿,低头应下,这时涂青萝的目光却忽地一顿。
她挥手一招,将那掉落在碎木块之间的几份纸张拿在手中粗略扫视一番,眼中忽然现出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
涂青萝攥紧那些纸,对下属吩咐道:“先不必去了。”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丝阴狠的笑容:“他有要害在我手中,还怕不会回来找我么——呵呵,自作聪明的家伙,最后还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等只要在此守株待兔便可。”
她重新看向其中一张纸上的内容,冷笑道:“现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笛曼笙在她身后悄悄伸直脖子,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
六月于金礁添香楼高价收购灵矿,有例为证,诚心可鉴,一次付清,恭候诸位前来。
***
笛曼笙走进屋内关上房门,靠在门上颓然叹了口气。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有些恍惚:先是被涂青萝揪着去添香楼捉奸,又遇到了那个久未谋面的“侄子”,接着是千佑昇被下毒、涂青萝被威胁,然后又是涂青萝算计对方……
折腾了一天,千佑昇的毒却并未解开,涂青萝只得叫了千家与涂家家臣去为对方诊断,她本想去献个殷勤,却被涂青萝一顿打骂赶了出来,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了住处。
想到这里,笛曼笙抬手按上了红肿的脸颊,颇为愤愤地咬了咬嘴唇——说到底,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就要受这么多委屈?!
笛曼笙来到梳妆台前,点燃烛火,又拿出一盒香膏,用指尖挑起一点对着铜镜轻轻擦上自己的伤处——她心里清楚的很,自己能走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张好皮囊。
——自小爹爹和兄长便是这样教导她的,笛曼笙从不觉得有什么错,至今为止,她想要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脸挣得的,因此她平日里十分仔细保养着自己的脸,再艰难的时候,养护皮肤的药膏都要用最好的。
今日涂青萝打她打得极狠,笛曼笙一边涂药膏,一边倒抽着气将对方暗暗咒骂了一顿,末了看到镜中复又变得光洁无暇的面庞,忍不住对镜自赏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笛曼笙想要放下铜镜前去歇息时,她忽地瞥见了镜中反射出的身后的场景,登时愣在了原地。
但见铜镜之中,缓缓映出了窗外穿破黑云的一点月光,与自己身后靠在窗边摇扇轻笑的熟悉身影。
镜中的人见她发现了自己也丝毫不慌,反倒向她施施然拱手行礼,随即开口道:“深夜突然到访,小侄在此先向姑母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