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占巢之鸠(三)外传:其女其雨
作为花家大小姐,花似雨自小便生在锦绣堆里,被一家人众星捧月地养着,不肯让她沾染一点尘埃。
花家是做灵石生意的,爹爹常将她抱在怀中,自豪又宠溺地对别人夸赞她是比最珍贵的绍流海鲛灵珠还要明亮的宝物,每当这时,娘亲也会坐在一旁,用温柔的双眼含笑望着她。
众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一生便该花团锦簇,熟料一朝祸起萧墙,明珠却就此蒙尘,跌落泥淖间。
爹爹被素未谋面的小叔残忍杀害,娘亲带着她仓皇逃往娘家,却在半途中遭遇追杀,为了保护她,娘亲不得不将她交给贴身侍女逃脱,自己作为诱饵与追杀者同归于尽。
本以为遭遇了颠沛流离、痛失双亲后,苦难终于暂时放过了她,却不知这才是不幸的开始。
那贴身侍女为了活命,将尚且年幼的花似雨卖进了路边的青楼,自己拿着钱财逃之夭夭。
一夜之间命途便判若云泥,花似雨如何接受得了,她尝试过反抗、逃跑、寻短见,却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虐待和恐吓,终于她收起了一身的娇纵,低下了骄傲的头颅,试图与这里的人一样,将此生献于薄情而放浪的红尘。
为避开花家的追杀,她不得不舍弃原本的姓名,只保留了一个雨字作为化名。
老鸨将她交给一个在这里已待了许多年的姑娘作侍女,那姑娘被唤作“豆蔻”,虽与她年纪相仿,举手投足间却满是风尘气,花似雨虽表面乖顺,却打心底里觉得不舒服,然而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平日里总是变着花样故意刁难她。
一日里,豆蔻又以怠慢了客人为由,打翻了花似雨为她端上的热茶,滚烫的茶水洒上了花似雨的小臂,因着豆蔻故意晾着她不让她及时清理,她手臂上便就此多了一块烫伤的疤痕。
豆蔻看着那疤痕,心中却痛快了许多——花似雨生得花容月貌,来这里的客人多看几眼就都被勾了魂去,豆蔻在楼中浸淫许久,心中对她已满是妒意——听说此人以前还是什么世家的小姐,如今不还是得和她们这些人一样,对着来客陪笑作乐?
她这样想着,一边呼喝着花似雨为她端水沐浴,一边撩起小臂上覆着的薄袖,神经质地扣挖着那里的一块胎记,心中快活地想:现在好了,这丑陋的痕迹也出现在了你身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随便勾引人!
寒来暑往,花开花谢,随着年岁渐长,花似雨几乎要对这销金噬魂的日子麻木,那些在花家里快活无忧的时光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好似她生来便在这烂泥堆里,所谓锦绣风华、明珠高挂,不过是那些青楼过客推杯换盏、吟风弄月间,从绣金衣袖里窥见的一丝错觉罢了。
直到有一天,楼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修士。
那人看起来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平平无奇的黑衣,走动间身周却萦绕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老鸨看见来人便热情地迎了上去,那人却指名道姓要见豆蔻。
老鸨见多识广,自然意识到其中必有隐情,一边暗恨不能从其人身上狠狠敲一笔,一边呼来花似雨,将人带到了豆蔻的房间。
花似雨领着这修士进了门,复又退至门口,等候着豆蔻传唤,闭上门回头时,却被身后一双泛着些许阴森之意的眼睛吓了一大跳。
“啊!”她捂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跳到一旁,这才看清眼前是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
“你……你是谁?”花似雨悄声问道,“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仔细打量时,却觉得少年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却因为背后背着一把与年岁不相符的寒气逼人的重剑,额前过长的刘海又将眼睛挡去大半,方才给人一种阴森之感,见对方只是转过头来望着自己,并不答话,花似雨于是撑起一点惯常的笑脸,又道:“公子是来找豆蔻小姐的么?她正在与贵客相谈,公子不妨先去楼下歇息片刻?”
那少年呆呆地看她半晌,就在花似雨几乎背后要起鸡皮疙瘩时,对方忽然开口道:“我在这里等岱先生。”
方才进去那人就自称岱先生,花似雨登时明白过来,这少年兴许是和自己一样的侍从,她心中的畏惧之情消去不少,便与那少年分立在房门两侧,如门神一般守着屋子。
过了许久,那中年人率先推门走了出来,回头朝屋内拱了拱手,恭敬道:“小姐若是下定决心,还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岱某。”
花似雨方在惊讶,就见豆蔻一脸抑制不住的喜色来到门口,颤声回道:“本当如此,先生请慢走。”说着朝花似雨横了一眼:“小雨,还不去送客。”
花似雨连忙低头称是,这时就见岱先生再朝豆蔻一拜,随即转身离去,同时口中喝道:“剑奴。”对面那少年立刻应了一声,跟上了中年人的脚步,花似雨先是一愣,连忙追上两人,将他们送出了青楼。
回到楼中,却见豆蔻的屋门还在大开着,老鸨与豆蔻在屋里一站一坐,不知在争辩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花似雨放轻了脚步,躲在门后悄悄朝里看去,屏息听着屋中两人的对话。
只听豆蔻语调中满是不屑:“不可能!我如今已是千家小姐,怎么能再给那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做妾!”
老鸨语气阴沉:“可是前日里金老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聘礼抬进了你的房间,你若反悔,我们楼里的生意往后怎么做?”
“我不管!”豆蔻尖声道,“我是要和岱先生回千家的人,以后你们楼里如何,与我何干!”
“啪!”一道清晰的巴掌声打断了她的话语,随即是老鸨恶毒的声音:“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不知哪儿来的什么人三言两语就哄得你要跟他走了?”
豆蔻却不肯服气,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可是千家来的人!不信你就去问他!你敢对千家小姐动手,看他是打我还是打你!”
这句话似乎确实让老鸨收敛了不少,屋内一时寂静下来,片刻后老鸨低低咒骂了一句,抬脚向屋门处走来,一边沉声道:“你如今毕竟还在我楼中,自然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你该知道,那金老爷家里也是有修者护卫的,若你反悔,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你若真觉得自己有了本事和依仗,就让那个岱先生替你解决这件事——不论如何,你也得给金家、给我一个交代。”
花似雨还在为听到的惊天秘密而惊诧,冷不防被老鸨走出门来看到了偷听的她,女子顿时怒从心头起,劈手便揪住她的头发将花似雨掼在了地上,叫道:“敢在这里偷听?一个两个的,都反了天了!”
豆蔻闻声赶来,一见是花似雨,也倒竖了一双柳眉,抬脚朝倒在地上的人当胸踹去,两人一阵拳打脚踢,直把少女打得不住求饶,方才舒心散去。
岱先生又一次来找豆蔻时,花似雨顶着一身未痊愈的伤痕歪歪扭扭地站在门外候着,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来,她抬头看去,就见那被称作“剑奴”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睁着一双呆呆的大眼睛朝自己开口问道:“你受伤了么?”
花似雨浑身一僵,忽又把头扭到一边,咬牙道:“与你何干。”
那少年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拒绝之意,仍旧接着道:“你受伤了。”
花似雨心里没由来升起一点烦闷之气,她抬起眼来瞪向对方,声音不自觉高了些:“与你无关。”
少年还要开口说什么,屋门却突然打了开来,岱先生衣衫不整地从里面探出头来,朝两人吩咐道:“我今夜在此留宿,你们先下去罢。”
花似雨一怔,就见豆蔻云鬓半散倚在门边,向她投去风情一眼,娇嗔道:“小雨,还不下去好好侍候公子。”
她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
少年呆愣愣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柄重剑,睁着大眼看着花似雨一瘸一拐地在房中忙前忙后。
“你在做什么?”片刻后,他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
花似雨端着脸盆的手一颤,终于忍无可忍,她重重地将脸盆放在桌上,水珠顿时溅了满桌,花似雨却视若无睹,径直转过身来,学着豆蔻那娇蛮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坐在床边一脸理所当然的少年骂道:“老娘被吩咐了伺候你,你却是真来这儿当少爷来了,你主子偷吃还得自己动手呢,你倒好,尽等着肉巴巴地送到自己嘴边了!”
少年似是被她这与外表极不相符的粗鲁言语惊得不小,只怔怔地盯着她杵到自己面前的手指尖不言不语。
两人就这样尴尬地对视了片刻,忽然少年猛地站起身来,把剑放在一边,然后直直走到花似雨面前,抬手就去解她衣衫。
花似雨:!!!
花似雨着实被这外表呆傻手上动作却过分熟练的人吓到了,她莫名地生出一点羞恼,想也不想便抬手朝对方挥去,娇喝一声:“大胆狂徒——”
话未能说完,因为那少年不知怎么动作的,竟将她的手反制住了,花似雨抬起另一只手要再打,又被对方握住,她这时才想起来要挣扎,却感觉自己眼前一旋,再回神时已经浑身赤|裸地倒在了床上。
花似雨几乎要恼羞成怒了,她挣扎着坐起身来,还未来得及再骂些什么,却又被眼前所见惊得住了口。
只见那“少年”也三两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就这么大剌剌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花似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最先说出的话却是:“……你、你也是女子?”
少年,不,少女停在床边,用那种依旧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答道:“哦。”
哦。
……哦是什么意思?!
花似雨怒道:“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害我白费这么多力气,结果、结果……”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少女依旧呆呆地盯着她,回道:“你没有问过我。”
……好嘛,原来从始至终就是她自作多情了!花似雨气极,她想绕开眼前人捡起自己的衣服,却见对方冷不丁伸手,将自己按在了床上。
“!!!”花似雨一脸惊惧地望着从上方逼近自己的人,对方有些毛躁的头发垂到她锁骨上,扫起微末的痒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色厉内荏地斥道,“你、你要干嘛……!”
那少女却伸手抚上她肩膀,直愣愣开口道:“你果然受伤了。”
花似雨动作一顿,与身上人对视:“?”
对方道:“你别动,我给你疗伤。”
花似雨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把我俩脱光,就是为了疗伤?!”
对方一脸无辜:“我本打算等你忙完给你疗伤,是你说要伺候,我就脱了衣服。”
……说得好像没什么不对。
不,慢着,等一下——所以疗伤和脱衣服根本没关系,但是脱衣服和伺候有关系是吗?!
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花似雨还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思绪,对方已经拿着一瓶药膏伸指沾了,重新贴向自己,花似雨连忙回过神来拦住对方动作:“等一下!”
对方停下来疑惑地看向她:?
花似雨:……
花似雨:“……我们先把衣服穿上。”
***
烛光为床帐镀上一层暖光,花似雨仅着里衣,拥着自己的衣袍抱腿坐在床上,感受着在自己背后游走的手指,传来的丝丝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身后人停下动作,用那自见面以来就不曾变过的语气问:“很痛么?”
花似雨摇摇头:“不痛。”
过了片刻,她又抿抿嘴,开口道:“……多谢。”
身后人为她抹开药膏,闷声回道:“不必言谢。”
花似雨紧了紧抱着衣袍的手臂,又问:“我听岱先生叫你剑奴……你、你真名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花似雨瞪大双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没有名字?”
“嗯。”剑奴道,“自记事起,我便跟在先生身边做剑奴。”
“那是做什么的?”
“杀人,和护卫。”
花似雨忍不住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她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而且还有点呆,花似雨想象不出来对方杀人的样子。
她又想到方才在对方穿衣时看到的满身伤痕,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伤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花似雨小声问道:“你经常受伤吗?”
“嗯。”听起来语调依旧没有起伏。
“会痛吗?”
“不会。”
“……为什么?”
“岱先生会调制一种特殊的香,我自跟着他起便会定期吸食,现在已经几乎不会觉得痛了。”
花似雨想起初见岱先生时,对方身周那股消散不去的香味,她又觉得心里堵着一团气了:“你都不知道痛,那还假惺惺地给我治伤作甚么!”
身后动作顿了顿,随即花似雨听到对方的声音轻飘飘地响在自己耳边:“……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她忽然红了眼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剑奴将药涂得很慢很慢,她感觉到花似雨把头埋进了手中的衣服里,她没说自己听觉也被训练得很敏锐,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对方隐忍的啜泣声。
许久之后,剑奴听到花似雨闷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你这么呆,怎么知道伺候人要脱衣服的。”
剑奴道:“岱先生经常叫人来伺候他,我一直在旁边守着,都看到了。”
“……”花似雨忽然很想敲开对方脑袋,好弄清楚那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既然岱先生只把对方当把剑看待,甚至连办那种事的时候也不避开,那为什么这次却支开了两人?
因着这一点怀疑,花似雨在接下来岱先生前来的几天有意无意地留心着对方和豆蔻之间的互动,同时她也发现,那两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仿佛是锁定某种猎物的阴险狠毒。
花似雨因此每一天都过得更加胆战心惊,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就好像是马上就会有什么灭顶的灾祸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可是她早就一无所有,竟然连挣扎反抗的欲|望也失去了。
唯有那个剑奴每晚会和自己待在一起,两人时而拌嘴时而打闹,花似雨每每被对方的榆木脑袋逗得哭笑不得,却不知自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暂时脱去在这楼里经年累月沾染的腐朽之气,显露出一点往日明亮的光芒来。
老鸨又和豆蔻去吵了几次,但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应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从此老鸨见豆蔻都红光满面,左一个小姐右一个贵人叫得颇为真心实意。
如是又过了大约半个月,距离金老爷迎娶豆蔻的时日愈来愈近,在某个清晨睁开眼时看到老鸨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后,花似雨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应验。
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几个侍女按着,套上了红色的婚服,花似雨脑海中掠过一个猜测,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对着老鸨大声喊道:“不要!我不要!放开我!快放开我!”
这时屋内响起了豆蔻似嘲似怜的尖利笑声:“哈哈哈,小雨,你这么激动作甚么——给金老爷做妾,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如今我将这个天大的喜事赠予你,你该对我感激涕零才是!”
预感得到验证,花似雨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那么坦然,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一切,于是她在几人手下剧烈挣扎着:“不要!我不要给他做妾!我不要!”
她使尽浑身力气,想要逃脱几人的桎梏,这时老鸨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朝她脸上扇了几个巴掌,花似雨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力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下来。
“呸!你们这些小贱人!一个个的都忘恩负义!”老鸨拍了拍发麻的手心,啐道,“老娘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得了好处就想着撇下这儿自个儿远走高飞!末了还要给我摆脸子!”
她这话明里暗里的骂着的是谁,屋里的人都门儿清,但见那豆蔻站在一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就连嘴边那得逞的笑意都变得扭曲了。
老鸨撒够了气,却也知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那岱先生早与豆蔻暗通款曲,商量着撇下她这青楼走人,还是她死缠烂打才让岱先生出了这么个李代桃僵的主意,总归两边都得罪不起,她只得狠下心来做到底。
想到这里,老鸨重新收拾出一个温和的笑颜来,抬手抚上花似雨红肿的面庞,轻声细语道:“小雨,你平日里和你豆蔻姐姐最是亲近,如今你们一个找回了千家小姐的身份,一个嫁入金家做妾,岂不是双喜临门的事?我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呢?”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花似雨的脸颊,注视着对方露出的胆怯与惶恐的双眼:“小雨,你可千万不要害怕!你便乖乖地听我的话,好么?去了金家,总能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比在我这楼里吃苦受累好多了,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拒绝的呢?你不知这样的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花似雨却只是摇头,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流出滚进枕头里:“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罢……”
老鸨见她油盐不进,不由得烦躁起来,她向周围几人使个颜色,那些侍女们顿时一不做二不休地将花似雨强行搀扶起来架到梳妆台前。
“给她画得好看些,把那些印子都给我盖住!”老鸨说着看向花似雨惹人怜爱的泪眼,低低咒骂了句什么,又呵斥道,“别哭了!这样哭能给谁看!我跟你说,今日你就是不嫁也得嫁,此事可由不得你!”
豆蔻在一旁看得心情无比畅快,想到自己以后就要进到千家做那呼风唤雨的人上人,而这小蹄子却只能一辈子给个糟老头子作贱,便颇有种扬眉吐气的舒爽。
只是这种愉悦在看到花似雨那张施了粉黛后几乎倾国倾城的脸后便迅速消失无踪了。
侍女们还在一边按着不断挣动的花似雨,一边给她梳理发髻,但看金簪云鬓、抿唇蹙眉、美人垂泪,简直我见犹怜,豆蔻盯着花似雨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滴,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不过是给个老头做妾,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是又要勾引谁?!
见花似雨还在向老鸨苦苦哀求,豆蔻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三两步走上前去,抬手朝花似雨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争执,花似雨转回头来,愣愣地看向眼前盛怒的女子,心中无比悲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豆蔻就能得到千家的眷顾,而她却得替她嫁给那金老爷——凭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向更加黑暗的深渊——这到底是为什么?!
突然豆蔻尖利的嗓音划破她脑中的混沌:“好啊,你还敢瞪我!看我不戳烂你这双勾人的眼睛!”
花似雨回过神来时,便见一点金光刺向自己眼睛,这一瞬,她心中生出无限的恐惧、怨愤和怒火,竟一下挣开周围的桎梏,劈手夺过豆蔻挥来的东西,反手干脆利落地刺了出去。
“啊啊啊啊——”
尖叫声顿时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花似雨踉跄着站稳了身体,这才发现屋里的几人全都疯了似地远离了她,仿佛看到了什么索命厉鬼,而在自己脚边,赫然躺着豆蔻尚且温热的尸体。
花似雨怔怔和对方对视了片刻,确信那张嘴再也无法说出什么恶毒的话后,方才如释重负般喘了几口粗气,这时她才想起来抬起手来,看向一直被自己紧紧攥着的沾了血迹的簪子,忽而勾起一点奇异的笑容来。
“杀人了——”
众人惨叫着打开房门朝外逃去,花似雨抬脚迈过豆蔻的身体,追着来到门口,却忽然被喷洒在面门上的血迹浇灭了心头丛生的一股邪火。
顺着血色的视线,她看见了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景象,竟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不是自己生活了数年的地方。
“啪嗒”一声,老鸨的尸体无力地倒在她身边,花似雨愣愣转过头去,只见一人一身黑衣缓步走来,正眼神幽幽地望着自己。
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惶恐地叫道:“岱……先生?”
那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抬眼看了看屋中的景象,接着又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了花似雨一番,啧啧赞叹道:“居然杀了岱某费尽心思找到的人,你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本事和胆量……”
花似雨听出了他话中的愤怒与夹杂着的诡异的兴奋,不由得胆怯地后退了几步,喃喃道:“是你……杀了大家?!”
岱先生悠闲地看着她,那表情似乎在笑话她明知故问。
花似雨哆嗦着嘴唇,又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为什么?”岱先生无所谓道,“告诉你也无妨——岱某既然要带着这小妮子离开,又计划着让你代替她嫁给金老爷,自然不能让这件事走漏了风声,唯一的办法,便是保证这里的人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喽。”
“而死人,才能够永远保守秘密,不是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对方已用一种极为危险的目光锁定了她,这令花似雨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了,他费尽手段找到了千家小姐,甚至谋划好了让自己替嫁之事,如今却让自己坏了他的好事,以至功亏一篑,这下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眼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花似雨除了徒劳的后退,竟然想不出别的办法——本以为终于挣脱了牢笼,不用嫁给金老爷了,殊不知却马上就要迎来最为绝望的结局,她不禁有些自嘲地想,自己方才做的一番反抗,在对方眼中是否也只是可笑而无用的挣扎呢?
忽然间,她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花似雨索性也不退了,干脆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结果。
可就在这时,她却听到头顶传来了一道玩味的笑声:“哦?这块胎记……你竟然也有?”
花似雨不明所以地睁开双眼,低头看到了绊倒自己的属于豆蔻的小臂,以及那上面一个月牙形的红色胎记。
她又将目光移到自己因摔倒而露出的小臂上,一瞬间愣住了。
还没等她想出要怎么将疤痕的事实道出,那岱先生已经捉住她的小臂仔细探看了一番,接着摩挲着下巴笑了起来:“……如此,岱某倒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花似雨打了个冷颤,就见对方蛇蝎一般的眼神锁住自己,阴沉道:“小姑娘,你既不愿意顶替她嫁给金老爷,不如代替她去千家享福罢。”
花似雨被对方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惊慌的兔子瞪大双眼无助地看向对方,心中已是一团乱麻。
那岱先生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得眉头一挑,紧接着蹲下|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而后抬起豆蔻的手臂,在那胎记上轻轻割了一下,顿时便有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花似雨正在惊疑,又见岱先生拿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口对着伤口,只闻一股异香飘出,不一会儿就见血液逐渐凝固,接着一只指甲盖般大小的黑虫从伤口钻了出来。
花似雨胃中泛起一阵恶心之感,这时却见岱先生捉了那黑虫,反手卡住她脖颈令她张开口,不由分说地将黑虫塞进了她嘴里。
“唔唔……”花似雨禁不住挣扎了起来,想要把那东西吐出去,岱先生又并指抵在她喉口,不知使了什么法术,花似雨只觉得一股钻心挠肺的痒意,片刻后便感觉到那东西在自己全身经脉中游走了起来。
岱先生这时才把她重新放下,花似雨俯身干呕了许久,仍旧觉得那种恶心之感盘桓在心头挥之不去。
就听岱先生道:“我已把她体内的蛊虫种进了你体内,只是这虫子原本只适应千家人的体质,旁的人吃了,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花似雨闻言,顿感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恍惚中听到对方接着道:“三日过后,若你还没死,就跟着岱某回千家,若你没能受的住死了……呵呵,便当作是为千家人偿命罢!”
花似雨心中泛起无限的绝望,她仿佛是溺水之人,以为好不容易抓起了救命的稻草,却被人轻易剪断,任由自己失去呼吸沉入深水底。
可她还来不及哀叹悔恨,便感到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提了起来,一把扔在了床上。
“!!!”花似雨抵着头晕的感觉爬起身来,却见那岱先生眼冒绿光,如饿虎扑食一般朝自己扑来。
“啊!住手!你、你要干什么?!”花似雨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就听对方邪笑着开口道:“干什么……?小妮子,岱某保了你一命,你总该给点回报罢!”
“不、不行!”花似雨不住地挣扎道,“我不要!住手!”
“啧,装什么装,”岱先生不耐烦地按住她,一手去扯她身上的红袍,骂道,“便是她千家的小姐,也懂得将我伺候好了,才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你算老几,还敢给我摆脸子?!”
“不……”花似雨挣动着偏过头躲开那人脏臭的长舌,内心早是一片荒凉:为什么……要一次次折磨她,为什么……
却在这时,她几乎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的角落处。
那小剑奴不知何时进入了房间,她全身浴血、背负着重剑,真如个无知无觉的物件一般守在一边,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床上的两人。
一瞬间委屈、痛苦、悲伤充溢了花似雨的内心,她用尽自己所剩的所有力气,朝那人伸出手来,口中呼道:“救……救我!”
剑奴浑身一震,睁大双眼向她走近了一步,却马上被岱先生喝止住了脚步:“狗奴才!给我呆在那儿守着!”
粘腻的手按上脖颈,花似雨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了,她歪着头不甘地注视着角落里的人,就那样怔怔落下泪来。
“啪嗒、啪嗒。”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轻轻划过如玉的面庞,滴滴答答碎了满地。
花似雨朦胧的视线中,蓦地出现了一双有些局促的手,那手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先前伸出的手。
“别哭。”
她愣怔地坐起身来,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岱先生的头已滚落在地,只剩身体歪歪斜斜地倒在床边,大片血迹染上她衣袍,将那婚服染成了暗沉的深红色。
看着剑奴收起仍在滴血的重剑,花似雨小声地“啊”了一下,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似地翻身下地,从岱先生衣袖里翻出一些瓶瓶罐罐和书籍丹方来。
剑奴先是站在一旁不解地看着她动作,很快凑上前来,帮她摸出了岱先生的收纳法宝、法器灵器等等东西。
“你要找什么?”她问。
花似雨是想找那蛊虫的解药,可她完全没有头绪,正要说什么时,却听到远远有人踹开了青楼大门,怒喝道:“吉时已到,你们怎么还不把人送来——天呐,快来人!杀人了!杀人了!”
“不好,是金府的人!”花似雨看了眼自己的红袍,又紧张起来,她抬手握住剑奴的手腕,焦急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剑奴看了看她,应道:“好。”
两人迅速将岱先生的东西收进收纳的法宝里,这片刻工夫金府的人已经寻来了她们房间。
“大胆狂徒,怎么与金老爷的小妾待在一处,是何居心?”
“莫非就是你们杀了人,还不快束手就擒!”
“……”
众人七嘴八舌地朝她们指指点点,将二人围在中间。
花似雨眼带惊恐地环视着周围,耳边尽是数不清的污言秽语,仿佛就要将她淹没在此。
这时剑奴拉起她的手,望进她眼中,向她轻声道:“别怕。”
花似雨和她对视,忽地从心底生出无限的勇气与决绝来:“嗯。”
剑奴仿佛忽然开窍一般,从花似雨的眼神中读出了赴死之意,她将人的手握紧,凑近对方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别怕,我带你走。”
语毕,剑奴扭过头去,一手拉着花似雨将她护在身后,一手提起重剑,就这样一路杀出众人的包围圈,冲出了青楼。
漫天血雨染上红衣,刀光剑影照亮笑颜,花似雨眼中死死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将一切喊杀声与咒骂声抛至脑后,就这般义无反顾地奔向楼外明朗的天光。
第192章 占巢之鸠(四)
“哗啦”的水声打断了千姒雨的回忆,她缓缓掀开眼帘,尚未聚焦的目光虚虚落在汤池上被暖光照得朦胧的水汽之中。
背后蓦地贴上了一具熟悉的身体,千姒雨轻笑一声,抬手按上环过自己前胸的手臂,用慵懒的语调开口道:“你如今倒是愈发大胆了。”
千娥眉被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前,挡住了眼中的目光,她搂紧身前人,将头凑上前去,在对方耳畔回道:“我见你许久都没出来,便来看看你。”
她说着又问道:“你方才一直蹙着眉,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千姒雨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般笑着拍了拍对方手臂,答道:“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当年她与小剑奴一同逃出自己曾栖身的青楼后,便遭到了金府之人的追杀,而雪上加霜的是,岱先生放进她体内的蛊也在逃亡途中起了反噬,她被折磨得几乎丢了半条命,可最后却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那蛊虫也重新在她体内安分了。
她既觉得不可思议又感到惶恐不安,暂时蛰伏的蛊虫仿佛悬系性命的蛛丝,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断绝她微薄的生机,两人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投向千家而去。
一切似乎是阴差阳错又仿佛是冥冥之中,她最终仍是代替了死去的豆蔻,成为了鸠占鹊巢的千家小姐。
起初来到千家时,她还在为自己可能被戳穿身份后的下场担忧,但很快她就发现,千家根本没人将她放在心上——她名义上的“父亲”、千家家主千名卿是个十足的风流浪子,四处留情,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儿女,又有多少个尚未被找回的千家血脉流落凡间。
那男人相信了岱先生为救她而殒命的说辞,只看了她一眼便命人将她领了下去,自己则继续沉醉在温柔乡中不知朝夕。花似雨自此便更名为千姒雨,和她那些便宜的兄弟姐妹们相同,她被分配了一个小院,就这样与剑奴生活在了这里。
因她拿着从岱先生那里夺来的秘籍功法进行修炼,剑奴认她为新主,千姒雨便为对方起了“娥眉”二字为名,后来又以“千”赐为姓。起初尚有不少人拿这件事向她发难,但随着千姒雨逐渐在众人之中崭露头角,那些质疑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可她对千家了解愈深,心中的疑惑便愈发挥之不去,且不说千名卿以放荡不羁的作风,竟能稳坐家主之位这么多年无人质疑,以及千家虽说以广纳千门百术不拘小节出名,但有些家臣所修的功法明显已是邪门歪道害人害己,千家竟然也一致放任不管。
最让她感到怪异的,便是千家选任家主的方式——轮流坐任代理家主的形式只是表面,实际上是放任她们这些千家子内斗,可以寻找家臣作为拥趸,甚至可以勾结外人,总之手段与生死皆不论,直至选出一个能让众人心悦诚服的人当选下任家主。
虽说为家主之位的争斗各家都有,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千家子众多、又因门人功法而显得争斗手段与过程过分狠毒血腥,简直就像是……
千姒雨不由得想到自己体内的蛊虫——群虫相斗相互吞食,直至决出最强的王——这简直就像是在养蛊。
意识到这一点时,千姒雨无端觉得后背发冷——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来千家这么多年,她竟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千名卿的兄弟姐妹。
其实她从未逃离名为命运的深渊,逃出青楼时,她以为从此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却原来早就掉进了另一个用心险恶的陷阱。
可这次她却不想放任自流了,她不要不明不白地死去,她要攀上最高的山峰,将束缚自己的枷锁全部打断。
千姒雨回过神来,想到先前的计划,遂向千娥眉问道:“可叫楼中人都将嘴巴的收紧了罢?”
千娥眉点点头,千姒雨舒了口气,偏过头去抬手揽过身后人的头发,轻笑起来:“我此番算是得罪了太微府的人,希望他二人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
苜蓿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门,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进。”
他便抬手推门而入,只见一道身影正侧身坐在床前,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额前还有几根碎发翘起,那人身上仅着一件黑色里衣,无端中和了些浑身散发出的不可接近的冰冷气息。
玉苍鸾手中拿着一把通体冰蓝的长剑,但见他长睫微敛,五指握着剑柄将那晶透剑身从剑鞘中抽出了少许,一瞬间屋内被剑身反射出刺眼的光亮,令苜蓿不由自主晃神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长剑的剑尖已经逼近了自己眉前,紧接着暗含危险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来的怎么是你。”
苜蓿心中一惊,就要控制不住地高声呼喊,这时却闻屋内又传出一道懒散而沙哑的轻笑声,莫明按下了他升起的恐惧:“玉大公子好大的脾气,若是吓坏了小朋友可如何是好?”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攀上玉苍鸾肩膀,而后一双眼尾染着薄红的笑眼从对方身后探了出来。
竹栖砚就势靠在玉苍鸾肩头,一边拿手指挑弄着对方垂下的发尾,一边勾唇笑着,继续道:“何必为难一个小孩子,想来他也是受千小姐所托,前来为你我传话的——小苜蓿,你说是不是?”
苜蓿呆立在原地,原本正怔愣地看着眼前这极尽暧昧的一幕,待到感受到额前刺骨的寒意时,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连忙点了点头,连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老板让我来告诉二位,最迟明日早晨便动身。”
“这么着急,看来她是笃定太微府盯上这里喽?”竹栖砚歪了歪头,扶着玉苍鸾肩头的手指顺势向对方胸前散开的衣领里划去,一边思索着道。
苜蓿闻言一惊,有些慌乱地抬头问道:“公子这是何意?那以后……太微府还会来我们这里搜查么?”
“怕什么,”竹栖砚轻轻抽了口气,却是玉苍鸾一把攥住了他手腕,将他意欲作乱的手从衣领里捉了出来,“你们老板手段多的是,怎会任由自己麻烦缠身?”
他说着向苜蓿挑了挑眉:“烦请你回去向千姒雨捎一句话,就说多谢款待,今晚便可动身。”
苜蓿连声称是,在玉苍鸾撤去眼前威慑的长剑后便怯怯退出了房间,一把关上门转过身去,这才背靠着房门默默舒了口气,脑海中却不由得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场景——屋中烛影摇曳灯火朦胧,映照得那床上纠缠的二人望过来时,仿佛是一对食人心魄的狐妖鬼魅,实在是……太吓人了。
屋中二人自然不知道苜蓿心中的胡思乱想,屋门刚被关上,玉苍鸾便转过身去,反手按着竹栖砚一节手腕将对方压在了床上。
只见竹栖砚身上未着寸缕,斑驳的痕迹被散开的头发遮住小半,光裸的身躯陷在床被间,被暖融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玉苍鸾自上往下打量他半晌,忽而低头俯身逼近对方,竹栖砚见状,也不急着挣脱桎梏,他脸上仍挂着与方才无二的笑容,看着贴近自己的人,用气声道:“在下倒不知公子这么猴急……看来是在下昨夜招待不周,没能让公子尽兴呢……”
玉苍鸾垂眸与他对视,一边抬指轻轻摩挲着对方被自己按住的手腕,一边伸手向下探去,用冷静的语气开口道:“哦?那我倒不知道方才在其他人面前撩拨的人是谁了。”
竹栖砚张口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像被扼住要害的狐狸一般浑身抖了抖,眼尾尚未消去的红痕变得更深了些,从唇边合着潮湿的气息一同吐露出的呻|吟令玉苍鸾满意地挑了挑眉。
他将身子压得更低,鼻尖几乎与对方相触,因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竹栖砚身体的颤抖,玉苍鸾深沉的黑眸中倒映着对方因迷乱而微微眯起的双眼,手里的动作却并无丝毫放松。
两人呼吸交缠,双唇却若即若离,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半晌竹栖砚率先支持不住,稍稍支起上半身要向掌控着自己的人讨吻,像是一种讨巧的妥协。
却见玉苍鸾忽然恶劣地勾了勾嘴角,在对方湿润的嘴唇即将挨上自己时错了开来,张口用仍旧冷淡的语调问道:“你要与千姒雨合作?借他们千家的牵线进入御家?”
竹栖砚便好似被对方用一根线不上不下地吊着,他不甘心地向那近在咫尺的薄唇追上去,又被玉苍鸾偏头躲开,如此两个来回后,他终是暗自愤愤地咬了咬下唇,喘出一口气来笑答:“不然……呢?”
玉苍鸾用审视一般的目光打量着他,竹栖砚仰着头,回以一个三分无辜两分乖巧的湿润眼神。
玉苍鸾冷笑一声,凑到对方耳边道:“你骗得了她,骗不了我。”
竹栖砚因他的动作扬起头颅,从善如流笑道:“玉大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末了却仿佛被弄得有些气恼,收起了故作轻松的姿态,语气微怒道:“你究竟想……呃……作甚么!”
玉苍鸾被竹栖砚这分明恼怒不堪却还要表面逢迎做作、又因为受不住而裂开了那副引以为豪的完美面具、从而导致的挫败神情逗乐了,他稍稍抬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一览无余的表情,作势思索了片刻,然后悠悠道:“你将你的计划告诉我,我便放过你,如何?”
从来都只有他和别人谈条件的份,如今倒是反过来了,竹栖砚抬眼狠狠瞪了身上人一眼,却终究是在对方愈发坏心眼的挑弄下抬起未被禁锢的另一只手,搭在玉苍鸾颈后,接着将自己撑起来凑到对方耳畔,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
玉苍鸾听完一挑眉,评价道:“叫得不错,我很满意。”
竹栖砚察觉到他动作,用一种“果然说话不算话”的表情咬牙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说出的话却是与神情不相符的颤抖:“我说了……今夜之前便须……离开……呃……”
“那又怎样,”玉苍鸾凑过去咬上他下唇,快意地用目光描绘着竹栖砚蹙起的眉头,沉声笑道,“……还来得及。”
***
说知难带着一干人马回到郜鄞,却听闻留守分部的部下来报:“禀告大人,方才左垣左执法大人来过了。”
说知难脚步一顿,反问道:“你说谁来过?”
部下俯身恭敬回道:“回大人,是左执法大人。”
照钧铭?他怎会来此?说知难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又问道:“左执法大人可说他来作甚么么?”
“回大人,左执法大人说,他前来南洲抓捕诏狱中越狱的要犯,又奉首席之命来郜鄞坐镇一段时间。”
雁孤宁派他来的?可不久前对方才任命自己暂领南洲事务,又怎么会这么快变卦?
说知难思及算忧生才传来的消息,暗自思索道:怕是朝家内斗要拉拢太微府,雁孤宁让照钧铭来南洲,岂非是要暗中支持尚且留在这里的朝别赋?
如此一想,顿觉南洲形势又变得岌岌可危起来,说知难面上不动声色,接着道:“我尚未来得及迎接,倒是显得不敬了——现下左执法大人在哪里?”
那人却道:“左执法大人听说了有要犯在广原的事,已经动身前去了。”
说知难顿时又是一惊——他刚从广原空手而回,怎未遇见对方?想来照钧铭有意为之,故意绕开了自己,但这么做究竟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另有安排?
他只得一边吩咐人去追上照钧铭将详情告知,一边赶紧回到屋中,向算忧生去书一封,商议对策不提。
一日过去,花家的大火却仍旧烧得旺盛。
坍塌的废墟中,突然落下了一道绛紫色的身影,那人抬靴一把将掉在门口写着“花府”二字的牌匾踩得稀烂,随即脚步一旋径直穿过火海,一双鹰目在宅院中冷冷扫视了一圈,忽然又停下脚步,抬头朝着某个方向看去,片刻后五官张扬的脸上升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居然一路跟到了这里,你还真的是真心实意地给他们当狗啊——照钧铭!”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视线落处仅剩的半个屋顶后现出了一个身着黑红衣袍、腰佩长剑的男子,正是太微府左垣左执法。
但见照钧铭唇角带笑,眯起双眼不紧不慢地回道:“没办法,谁让某只疯狗不小心从笼子里跑了出来到处乱咬,我可是一直真心实意地以为,你我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呀——虞、绛、宫。”
那名为虞绛宫的男子闻言,脸上笑意更甚,他嗤道:“所以你这是打算抓住我再去向你的主子领赏?我这一路上,倒是听说了不少你的‘佳话’——听闻当年你抓了我向朝家投诚后,不但得了太微府左执法的位子,还娶了夫人成了家——说起来我还未见过嫂嫂尊容,不知是何等仙姿,才能让恶贯满盈的黑心魃鬼心甘情愿金盆洗手重新做人呢?此等妙人,小弟我也想一亲……”
话未说完,眼前已是一道凌厉剑光闪过,虞绛宫偏头躲开,不慌不忙地抬刀架住对方,嘴角笑容不变:“呦,你急啦?”
说着歪歪头:“还是……披着人皮的鬼终于忍不住要现出原形了?”
照钧铭一直云淡风轻的面色有一瞬的扭曲,仿佛真如对方所说,撕下了矜持的面皮,露出了内里的疯狂。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原状,仅仅是皱了皱眉头,随即再度扯起嘴角来,自半空中俯视着虞绛宫,缓缓笑道:“既然你道听途说了这么多,不知是否听过一句诗——‘不见当年紫魍魉,唯闻殿中照钧铭’?说的,就是你这丧家之犬的下场——无论多少次,你也只能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话音方落,一刀一剑便在一片断垣残壁中激烈地缠斗在了一起。
第193章 占巢之鸠(五)
朝别赋坐在湖心小亭中,指间摆弄着一个香囊,萦绕在鼻间的梅花冷香让他思绪逐渐飞远。
忽然间一艘小船破开水面向小亭行来,只见那船体虽小,却遍身雕刻着精致的兽纹,船舱四周更是镶嵌着无数金石,足见奢靡华贵。
小船停靠在亭边,一道人影掀开船舱的门帘探出头来,向栏杆后露出的朝别赋的侧脸笑道:“赋哥!小弟我给你带了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朝别赋转过头来,抬起一只手臂支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朝对方勾唇冷笑道:“司二公子,你父亲见到我尚要叫我一声朝家主,怎么到了你这儿倒开始和我称兄道弟了?”
司道蕴闻言却面无怯色,仍旧嬉皮笑脸地答道:“赋哥这是什么话,我爹说了,你年岁与我大哥相仿,如此我叫你一声哥哥,自是合情合理。再说,你我本就是该纵情欢乐的年纪,何必总是摆着一副架子?”
他说着摆出一副有些害羞苦恼的神色,稍稍垂眸道:“而且在小弟眼中,赋哥正是风华无双,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你与我爹那般严肃古板的家主们一般看待的。”
朝别赋瞥他一眼,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司道蕴站在船上仰头望他,也跟着笑道:“小弟就当是赋哥在夸奖我好了。”
朝别赋问:“所以呢,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司道蕴弯起一双乖戾的眼:“广原传来消息,说是花家被人寻仇找上门去,家主四人皆殒命,剩余下人们逃的逃死的死,就连花府都已被烧成一片废墟了。”
“哦?”孰料朝别赋听罢却严肃道,“堂堂御家附属之一被人灭门,兹事体大,你怎还能如此幸灾乐祸?”
司道蕴心中一咯噔,暗道莫非自己猜错了这位的心思?可上次听父亲的意思,除掉花家的谋划分明就出自这位之手啊。
正在他暗中揣测之时,就听朝别赋继续道:“花家被灭影响甚大,你们同为御家附属定要受其波及,当下该是尽快查清来龙去脉,才好为接下来变化的形势作应对——这一点,应该不用我亲自提点司家主了罢。”
司道蕴一凛,连忙接道:“正是,我现在便去与我爹商议。”
说罢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朝别赋一眼:“本还想请赋哥一同摇船游湖,看来只能改日了,赋哥,小弟先告辞了!”
目送着司道蕴一行人离开,朝别赋方才收起了应付对方的表情,低声唤道:“九章。”
紫衣男子应声现身,行礼道:“属下在。”
朝别赋问:“广原那边是什么情况?”
“回家主,方才属下前去探过,大致与司二公子所说无二。”
“可查到是谁做的了么?”
“尚在追查中,不过……”冽九章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犹豫。
朝别赋皱起眉头:“说。”
冽九章于是低头上前,附耳道:“左执法大人来到了南洲,说是奉首席之命前来坐镇,属下前去广原时,他正与先前越狱的虞绛宫在花家缠斗不休。”
朝别赋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冽九章见状,又低声道:“前几日首席回到平都后,听闻三公子立即邀其往昀时一叙,首席却又将左执法派往南洲,属下有些看不透首席究竟意欲何为,万一他……”
朝别赋却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笃定道:“无妨,我知道太微府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冽九章住了口,只是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心,几度欲言又止。
朝别赋被他这副纠结不已的模样逗得勾了勾嘴角,于是大发慈悲地解释道:“并非是我托大,若是雁孤宁有别的举动,我自然不会对他掉以轻心,但他派来的却是照钧铭,我才敢下此定论。”
见对方还是一脸疑惑,朝别赋接着道:“那司二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你我年岁尚轻,对许多传闻都不甚了解,当年照钧铭与昔妄言的故事可曾是修真界的一段佳话呢——故而你只需知道,只要昔妄言还在我身边,照钧铭就会站在我这边,那么南洲太微府的势力,就是雁孤宁为我准备的一路活棋。”
朝别赋说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只是仅仅图谋南洲的力量可远远不够,朝三此番举事,现下全天下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呢,与其困顿于内斗,不如主动出击,另辟蹊径……先前让你打探有关衣家的消息,查得如何了?”
***
一直紧闭的房门被打开,等在门外的御庚辰见状,连忙走上前去,焦急问道:“如何了?情况可有好转……小舅舅?你、你还好么?”
只见眷星河身后,姜时维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遍布冷汗,正扶着桌边大口喘着粗气。
而床上君在水仍旧沉睡,并未见丝毫好转的迹象。
御庚辰心中一沉,脱口而出道:“难道你二人合力……也没有办法么?”
姜时维偏过头去,并不答话,而眷星河却盯着御庚辰道:“并非全然没有办法,只是,须借你御家的一件法宝一试。”
“什么法宝?我定然尽力相助……”御庚辰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面色陡然一变,心道难怪姜时维这般情状,忍不住试问道,“莫非是……”
“对,就是‘七星定魂盘’。”眷星河答道,“御家媲美仙器的三大镇家之宝之一。”
那是由姜家先祖姜濯缨的遗骨所造、御家先祖御厌波亲手炼制、据说能定人生死的神秘法宝,也是……御庚辰不由得看了眼隐在烛光阴影里的姜时维——也是当年导致姜家灭门的缘由之一。
御庚辰的嗓子紧了紧,打破了屋中一时的沉默:“我、我须得回去向我爹请示……”
“不必了,”这时姜时维站起身来,从阴影中走到灯下,看向他道,“我亲自去见他。”
御庚辰愣了愣,直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方才答道:“……好。”
又道:“那我们便即刻动身……”
话未说完,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笑语:“我等不过离开片刻,几位便要不告而别了么?”
御庚辰浑身一震,回过神来向院中看去,惊诧道:“竹、竹栖砚?”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迎着对面慢慢逼近之人的笑脸,语无伦次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们不是去找花胄梓了么?”
话音方落,就见一个圆滚滚鼓鼓囊囊的布袋被人“扑通”一声扔到了自己面前,御庚辰嗅到从那袋子里传来的血腥气,蓦地闭上了嘴巴。
玉苍鸾抱剑落在旁边,朝他开口道:“花家都在这里了。”
闻言,御庚辰看向那布袋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惊恐不安,垂在身侧的手几度握紧又松开,却始终不敢下定决心去触碰它。
玉苍鸾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抬脚将布袋朝御庚辰踢了过来,眼见袋口因他动作而散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御庚辰忍不住立即闭上了眼睛——
与预料不同,只听“哗啦啦”的一阵声响,紧接着“丁零当啷”的落地声回荡在小院里,御庚辰只觉得被什么东西冲得向后仰去,他连忙睁眼一看,只见无数金银珍宝从袋口中涌出,如排山倒海一般就要淹没自己。
幸好旁边及时伸出一只手捞了他一把,御庚辰才在心惊胆战之中慌忙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转过头去,朝那人道谢:“多谢你……小舅舅。”
姜时维并未看他,只面色凝重地望向来人,御庚辰随他目光看去,只见竹栖砚伸手搭在玉苍鸾肩头,拿扇子挡住下半张脸,却几乎笑弯了眼:“……你怎么不把话说清楚?都将我们御公子吓坏了。”
说着迎着御庚辰疑惑的眼神作势拱了拱手:“方才多有冒犯,在下代他向御公子赔个不是。”
“……”这二人一唱一和又是冒犯又是赔礼的,还能让他说什么?
御庚辰咬牙道:“你们这是何意?”
“御公子莫气,这不过是我二人的一番小小心意,”竹栖砚摇着扇子,语气悠然,“不知以这些薄礼,是否能换得与御家主见一面的机会呢?”
御庚辰奇道:“你将这些花家的财物当作投名状?”
“不仅如此,”竹栖砚从袖中掏出几张薄纸,“还有花家名下的灵矿生意。”
他说着抬眸看向御庚辰:“若在下没猜错,御家主最近正在为此事烦恼罢。”
御庚辰果然犹豫了,竹栖砚见状还要继续威逼利诱,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怒喝:“放肆!休想再近她身!”
姜时维率先转回屋内,只见眷星河一手护着君在水,一手掐诀,正在与角落里一团黑气凛然对峙着。
他先是大惊,随即怒道:“祭眠终!你怎么还敢来这里?!”
三人在屋中一阵缠斗,紧接着姜时维引着现出身形的祭眠终来到院中,就听祭眠终沙哑开口道:“尔等已被怒火烧灼污染了魂魄……不过无妨……黑无常会宽恕每一个迷失的羔羊……”
说话间,两人间的斗法却逐渐向原本站在院中的竹玉二人波及而来。
二人见状迅速对视一眼,随即玉苍鸾一点头,手中长剑铮然出鞘,挡住了用魂幡扫向二人的祭眠终。
竹栖砚亦挥扇隔开紧随而来的黑气,院中四人就此战作一团。一旁的御庚辰正看得提心吊胆,冷不防肩头按上一只手,他回头看去,就见眷星河怀中揽着昏迷不醒的君在水,向他低声道:“趁现在,用‘千里咫尺’。”
御庚辰与他对视一眼,忽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迅速向一旁战得正酣的四人瞥去一眼,紧接着掏出了“千里咫尺”,一手催动了仙器。
长尺在他手中亮起光芒,渐渐盖住了三人的身形,此时战圈中的竹栖砚忽然将身一转,迅速朝御庚辰飞去。
本来打算断后的姜时维见状,连忙要拦住对方,眼前却横来一剑,却是玉苍鸾闪身挡在了他面前。
见到竹栖砚朝自己而来,御庚辰下意识地就要停止催动仙器——无他,这次的目的地可是自己家——然而眷星河压住他一边的肩膀,不让他停下动作,便在这片刻之机,竹栖砚抬手一把按上了他另一边的肩膀。
御庚辰痛呼一声,手里一抖险些将长尺甩了出去,而他的身影已经趋近透明,这时玉苍鸾与姜时维一边互相牵制一边赶了过来,见状也一手拽住他一边胳膊。
御庚辰忍不住又惨叫了一声,心中简直欲哭无泪,好在“千里咫尺”的光芒已将几人整个罩住,眼看就要成功——
“唰”地一声,却是祭眠终化作一道黑气,一把撞向了御庚辰的额头,御庚辰登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待到光芒消失,小院之中已经空无一人。
***
“走了?”
千姒雨把玩烟杆的动作一顿,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苜蓿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低着头回道:“不、不知……一刻钟前小的去看时,他二人还在。”
千姒雨不悦地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后却又展颜一笑:“呵呵,看来即使扳倒了花家,他也并未完全信任我呢。”
千娥眉问道:“那么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交易便算结束了么?”
“诶,娥眉此言差矣,”千姒雨道,“既然只是互相帮一点小忙,那么只要目标一致,便总有互惠互利的时候,竹栖砚可是老道的谋算者,不会分不清利弊。”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和我们一起行动?”
千姒雨笑道:“你道为何要让他们和我们一起?是因为我们要去的御家本部并不像其他几家那样,简单布置了防御阵法来抵御外来者。除却阵法之外,位于沽台的御家本部就是一座巨大的机关城,其中暗含无数复杂机关,便是元婴修者也不敢单枪匹马贸然闯入,否则怕是也只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沽台因此固若金汤,易守难攻,而只有御家人掌握着机关分布,有了他们的引导,外来人方能毫发无伤地进入其中。”
“此番我们前往御家,也是借着千佑昇的正妻涂青萝是御家家主夫人涂衡芷亲妹这一层关系,因涂衡芷答应亲自接引,我们才好进到御家之中。本想拿着这个当作筹码,不想竹栖砚却不上套。”
千姒雨想了想,最后道:“罢了,他们既然有信心能避开我们前往,想必是找到了更好的引导者罢。”
***
聆抒怀闭着眼,却无法忽略自己身边那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努力平心静气想要入定,然而那视线却愈发固执地黏在自己身上。
他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含怒回视对方道:“你究竟要怎样?”
御弃凡原本坐在炼器炉边,抱着双腿像小狗似地眼巴巴盯着他看,这时被他吓得弹了起来,连忙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聆抒怀心中怒气散了大半,只好抬手捏了捏眉心,努力放平声音问道:“不是故意的,那你一直盯着我看作甚?”
御弃凡几乎将头垂到了胸前,低声喃喃道:“我就是有一点点问题想要问你……”
聆抒怀面无表情道:“什么问题?”
御弃凡的声音还是低低的,看起来有些纠结:“就是……那个……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所以……所以……”
聆抒怀:“所以?”
御弃凡的头更低了:“……所以,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聆抒怀盯着正对着自己的那颗头顶,有些怀疑地反问道,“你就是想知道这个?”
因为这点小问题看了他一天?连炼器炉都不管了?这真的是一个合格的炼器师么?
那颗头闻言迅速点了点,随即又摇了摇。
“……我叫聆抒怀,”他平平回道,“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安心炼器了罢?”
那人连忙抬起头来看他,小声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聆抒怀重新开始咬牙:“说。”
“炼制你的法宝需要几个珍稀灵丹,我这里没有……”御弃凡越说越小声,最后整个头又重新垂了下去,不敢再看他。
聆抒怀简直要被他气笑:“那么先前信誓旦旦说自己肯定能炼出来的人是谁?”
说完另一个疑问出现在了他心中:“你一直被关在这里,平时炼器所需的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御弃凡老实答道:“兄长有时会来看我,我把需要的东西告诉他,他就会给我送来。”
这话没有解答聆抒怀的疑惑,反而让他更加奇怪了——这么说御家对他并非完全弃之不顾,既然如此,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将人困在这里?他先前悄悄探过青年体内,也并未发现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这些怪异之处困扰着他,以至于聆抒怀升起了许久未有过的探究之心,他估算了一番自己恢复的情况,又探了探这阵法,随后对御弃凡道:“你将需要的东西列给我,我去给你找来。”
御弃凡给的方子上所需之物确实大多稀奇古怪,至少从聆抒怀对炼器一道的了解来看,大部分都是其他炼器师基本从不会用到的原料,怀着一探究竟的心思,他按照对方的要求将灵丹一一找齐,然后回到了那处山洞。
待看到御弃凡正式开炉炼器之后,聆抒怀着实被惊了一惊——此子炼器所用的功法,竟然与他平生所见的所有功法全然不同,更有甚者,使用此功法时,对方经脉中灵力的运转竟是与常人完全逆向的,若不是他见御弃凡面色如常,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走火入魔了。
然而聆抒怀并不打算阻止对方——一是两人萍水相逢,对方是正是邪是死是活与他无关,二是聆抒怀本就是离经叛道之辈,否则也不会断然拒绝一应世家邀请,以散修身份独来独往,无视世人批评指摘,靠着自己的悟道与对功法的独特见解一路修炼至今,只差临门一脚便能飞升成仙,若不是那劫雷……
想到这里,他重新向盘腿浮在半空中的人看去,眼神却不由得一顿。
只见御弃凡双眼直直盯着炼器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平日里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身上的忧郁、自卑、怯懦统统消失不见,他的眉头舒展,嘴唇稍稍抿起,炉中透出的五彩灵光照在他身上,竟让人一时无法将目光移开。
就这样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听“啪”地一声,炼器炉被打开,一道闪烁着金光的法衣从其中缓缓升起,御弃凡见状,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连忙接过那件法衣用双手捧着,献宝似地一路小跑到聆抒怀面前,仰头看向对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做好了,你快看看怎么样!”
聆抒怀定定地看着他,一直未有动作,御弃凡等了半天,眼中的光芒慢慢地暗了下去,他缓缓垂下头,低声喃喃道:“果然还是……”
这时聆抒怀却从他想要收回的手中接过法衣,一挥手披在自己了身上,御弃凡重新抬起头,看着那人长身玉立侧对着自己,被白金法袍衬得愈发仙风道骨,对方神情一半掩在黑暗里,语气淡淡道:“还不错。”
见御弃凡还愣在原地,聆抒怀将头扭到另一边,补充道:“嗯……比我之前那件要好。”
第194章 占巢之鸠(终)
漆黑的天幕中,一轮明月高悬,清清冷冷地照着夜晚的沽台城。
忽然半空中现出一道亮光,紧接着只听“唰唰”几声,数道身影相继落在了地面上。
御庚辰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捂着头缓了缓眼前的晕眩,方才站直了身子,抬眼看向周围。
只见眷星河抱着君在水站在一旁,姜时维则一直两眼紧紧盯着自己,见他看过来时方才将目光移开,而另一边,竹栖砚与玉苍鸾正立在不远处的一座塔楼下不知在说什么。
御庚辰心里掠过一丝古怪之感,他晃了晃脑袋,正要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身边的姜时维却率先开了口问他:“你……可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啊?”御庚辰疑惑地与对方对视一眼,挠挠头道,“刚才有点头晕,不过现在好多了。”
见姜时维仍旧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御庚辰这才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方才闯入屋中的那人呢?”
姜时维面色凝重:“祭眠终不见了,我却不确定他是不是跟着我们来了——转移启动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朝着我们冲了过来。”
御庚辰想了想道:“说不定是他没赶上,或者是因为我心中不想让他跟着我们,他就没能成功转移。”语罢,他目光却又触及不远处那两道“自己不想让对方跟着”的身影,御庚辰只好讪讪闭上了嘴巴。
姜时维还是不放心,伸手在御庚辰身上探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时眷星河也走过来施法探查,同样一无所获。
于是眷星河收回手,向御庚辰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他二人要怎么办。”
御庚辰只得被迫面对现状——他们如今已经身在沽台城中,到底是任由这两人自生自灭,还是如他们所愿,将他们带去见父亲?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看见竹栖砚一副放松的姿态,正悠闲地晃着扇子,抬眼对玉苍鸾笑着说了什么,而玉苍鸾则双手环胸怀抱长剑,微微颔首认真看着对方,在听完竹栖砚的话后似乎是挑了挑眉。
御庚辰的眼神落在竹栖砚空闲着的左手边,一时有些犹豫不决:那里就有一个机关,若是被不小心碰到那二人定会……
只是他若是知道方才那二人在谈论什么的话,就明白自己还是把他们两人想得太好了。
片刻前。
甫一落地,竹栖砚着实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
沽台三面环山,不同于寻常世家属城的建筑布置,只见夜色之下,一座巨大的尖顶高塔矗立在城中央,塔顶闪烁着淡淡灵光,一股股灵力自顶向下分成几束,时刻不停地沿着塔身周围流转着,看上去仿佛是刻画在深色建筑上的纹路。
除此之外,以高塔为中心,整个沽台城中还立着许许多多的塔楼一般的建筑,它们的顶部同样规律地闪烁着灵力光芒,如同忠诚的守卫一般拱卫着最中间的主塔。
不时有巨型的飞鸟状物体从高塔中飞出,而城中道路上亦有用灵力驱动的一节节方形车厢拖着一箱又一箱的灵石或其它货物向从高塔驶入驶出。
再看他们周围的房屋,从外表看去似乎并非是普通的木质结构,因为月光照在其上时,它们的表面竟能够反射出些许银白光泽,仔细屏息听时,仿佛还能听到低微的机关啮合声与灵器嗡鸣声。
玉苍鸾正站在最靠近他们的一座塔楼下,仰头观察着这座不太寻常的建筑,竹栖砚踱着步子走到他身边,抬扇掩唇道:“单看这沽台城的布置,倒不算辱没了御家以炼器之能位列七大世家之一的名号。”
“沽台易守难攻的优势,有大半功劳来自其城建,”玉苍鸾盯着面前塔楼反射出的两人倒影,思索着道,“然而建造这些大型建筑和灵器耗费巨大,更不必说为了维持它们长久的运转,要投更多的灵石灵力进去,是故这样的做法并未被其他世家广泛采用,千百年来,修真界也只出了一个沽台城。”
“其他世家自有大能老祖坐镇,灵石秘宝洞天福地都用来养人了,御家少了这样的杀器,只能投入更多的资源在这些冰冷的器物上用于防守。”竹栖砚放下扇子,看到墙面上的自己朝身旁人暧昧地眨了眨右眼。
玉苍鸾的嘴角不明显地动了动,接着道:“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至少在他们这套机关被破解之前,其他世家并不会轻易尝试突破御家维持的平衡。”
“毕竟他们还要仰仗御家的炼器之术,也需要御家来稳住南洲。”竹栖砚转向玉苍鸾,“现下平衡不在,众人都别有居心,大势所趋之下,再稳固的机关,该突破的时候自然也会被突破的。”
玉苍鸾闻言兴味盎然地挑了挑眉,就见竹栖砚抬起一只手朝面前塔楼墙面伸去,语气不慌不忙地问道:“你说,这城中大大小小的机关若是全部启动,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眼看他指尖便要触到机关,玉苍鸾却并无阻止之意,眼中反而升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却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自墙面中浮了出来,挡在了两人面前,玉苍鸾见状眼神一凛,一手按下竹栖砚的动作,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将对方护在了自己身后。
只是那人现出身影后却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用一双黑深的眼睛定定盯着面前二人,玉苍鸾以神识探去,这才发现眼前并非真人,而仅仅是一具逼真的傀儡。
然而两人并非因此放松戒备,就听那尊傀儡突然开了口,发出的却是一道中年人的声音:“吾儿,贵客来访,为何不迎入门中?”
“爹!”身后传来御庚辰惊喜的声音,接着又带上了一丝欲言又止,“我……”
“有什么话回来说罢,”御钦霄却率先道,众人只听一道鸟鸣声响起,随即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自己头顶,掀起了一阵疾风,最后落在了一旁,而面前的傀儡则继续用御钦霄的声音说道,“诸位,请。”
御庚辰只得暂时收起话头,转身领着众人上了巨鸟的后背。那傀儡最后一个登上鸟头,随即抬手一挥在面前掐了个法诀,便驱使着巨鸟缓缓飞向空中。
其余几人这才明白这巨鸟也是傀儡的一种,御家人用灵力驱动他们来载人载货,也被用来巡逻城防。有了它的引导,自然能够避开城中无所不在的机关,顺利进入御家。
就见巨大的灵傀鸟在夜空中盘旋几圈,最后载着众人飞向了城中央的那座高塔。
***
灵傀鸟将一行人带到高塔上层的一处平台上,先前的傀儡引着众人人跳下鸟背,从平台边上的大门走进了高塔之内。
高塔中灯火通明,自塔尖朝内看去时,只见一道巨型的灰色柱状物从上往下贯穿了整个高塔的中心,柱身上以灵力雕刻着数不清的咒文,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其上不间断地闪烁着。
以圆柱为中心往外,则是一片空阔,只有在靠近墙壁处建造着一层层环状的平台,连接着环绕遍布在每一层塔身四周的一个个房间,平台与中心的圆柱则只以数道悬桥相连。
四周的房间里面不时传来机关响动的声音与仿佛是炼器炉炸开的声音,许多人形或是物形傀儡与御家下人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平台上到处是他们忙碌的身影。
层与层之间的距离远高于寻常房屋,为了便于搬运货物的傀儡移动和人员流通,御家在楼层间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则建造了可以直上直下移动的轿厢,这些轿厢亦是用灵力驱动,只要站进去按下门边的按钮,便可将人带到目标楼层。
众人正在暗自打量间,走在前面的傀儡转过身来,面向御庚辰及姜时维与眷星河伸手示意道:“吾儿,你先将这几位客人带下去安置休息,稍后再来找为父。”
语罢又转向竹栖砚与玉苍鸾,继续道:“二位请随我来。”
御庚辰还想说什么,然而竹栖砚已先一步笑答:“多谢家主大人美意,在下却之不恭。”说着直接抬步跟上了傀儡。
御庚辰只得心事重重地收回视线,看向等在一旁的姜时维道:“几位随我来……小舅舅应该也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罢。”
“是啊,”姜时维注视着塔中央的圆柱,眼神变得悠远,“确实……很久了。”
傀儡领着竹玉两人走进这一层东侧的轿厢,竹栖砚注意到门边除了以两两之数排列的从“甲”到“壬”九个按钮之外,还有数个没有标识的空白按钮。
那傀儡抬手按在其中一个空白按钮上,便见一道小型的阵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阵法迅速将傀儡从头到脚全身扫过一遍,方才发出一道“嘀”的声响,紧接着便觉轿厢微微一震,随即开始缓缓移动了起来。
玉苍鸾轻轻一挑眉,抬手探了探了自己倚靠的轿厢侧壁,但觉触感微凉,甚至还有灵力流动——这轿厢非但以灵力驱动,其本身便是用特殊材质制成,更设下了屏蔽的阵法,使人无法窥探到外面的情况,从而无法得知所处的具体方位。
片刻后,轿厢停了下来,打开的厢门外露出了一处布置考究的大厅,竹栖砚抬眼看去,正与端坐在厅堂上首的中年人打了个照面。
“见过家主大人,”他走上前去,阖上手中折扇躬身行礼道,“我二人不请自来,竟能让家主大人亲自相迎,实在受宠若惊。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御家主千万海涵。”
“阁下这是什么话,”御钦霄本就生得一副和善之相,笑起来时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缝,他回道,“我可是经常在雁首席和朝家主那里听到你们的名字呢——你二人的大名早已在修真界如雷贯耳,如此贵客前来,我如何能够不亲自相迎呢。”
玉苍鸾原本抱剑站在竹栖砚身旁,将脸偏向一边打量着屋内,闻言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御钦霄仿佛没听到一般,仍旧看着两人笑意盈盈道:“只是……不知二位骤然前来拜访,究竟所为何事呢?”
“诶,”竹栖砚直起身子来,不徐不急道,“诚如家主大人所言,我二人不过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两个亡命之徒罢了,贸然前来,自然也是为了与家主大人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御钦霄却道:“呵呵,阁下此言差矣,我御家好歹是七大世家之一,你等今日既为我座上宾,如何能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穷凶极恶之徒相提并论?我也算半个生意人,做事最讲究以和为贵,何必将那些打打杀杀之事一直放在嘴边呐!”
竹栖砚听罢勾唇一笑:“御家主所言极是,倒是在下唐突了。”
他说着走上前去,在御钦霄对面掀袍坐下,随即从袖中掏出几张纸来,却正是原本与花家合作、却被他先前空手套白狼得来的几处矿产的灵契。
他将灵契摆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食指轻点纸张一角,抬眼看向对面之人,笑道:“御家主既然要与在下谈生意,在下自然要遂了家主大人的心意。”
这时玉苍鸾也走了过来,不声不响地在竹栖砚身旁坐下,听得对方说道:“家主大人,在下用这些与您做个交易如何?”
***
灌海,重家。
方听闻花家被灭门的消息,重家家主便坐立难安起来,自长子重宁远死后,重家在御家的地位一落千丈,纵他有千万种不甘,却也只得攀附于尚且算是家大业大的司家,以求东山再起之机。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六大附属世家早就对彼此虎视眈眈,如今花家一倒,保不准那断头刀下一个就落在自己脖子上!
重家主左思右想,打算去找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关家商议对策。
他一边唤来下人准备车马礼物,一边暗道:这花家前一阵子可是风头正盛,一朝被灭还不是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怪只能怪花留非鸠占鹊巢,得位不正,遭报应是迟早的事……
正在这样想着,重家主一步跨出房门,却看见不远处屋檐下垂下了一片绛紫色的衣角,正在自己眼前烦人似地晃啊晃。
“何人在我重家放肆?”重家主按着佩剑上前,高声喝道,“还不快——”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不可置信而瞪大的双眼中倒映出虞绛宫嘴边残忍嗜血的笑意:“别来无恙啊,重遮灯。”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重家主慌张地倒退几步,却见虞绛宫屈起一条腿坐在屋檐边动也未动,只盯着他慢慢扩大了笑容:“这么害怕作甚么,你们合谋将我虞家分而食之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这么一天?”
“来人!快来人!”重家主终于按耐不住心中惧意,高声呼喊起来,这时他才发现院中忽然安静得要命,再抬头看时,只觉得虞绛宫那张笑唇也红得过分,衬得对方苍白的面庞愈发像个鬼魅。
重家主转过身,本能地迈开腿狂奔起来,一边喊道:“来人!快来人!救命!救命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引燃,在心中无声催促道:快点!快点连通关家和司家!一定要通知他们——
那个被封印的恶鬼回来向他们讨债了!
第195章 御下之术(一)
御钦霄的目光在竹栖砚手中的灵契上一扫而过,却是面带惊讶道:“诶呦,怎么、怎么会这样啊?!花家虽不是绵延上千年的世家,但也在南洲耕耘了几百年,与我御家也一直合作愉快,这这这……花留非怎么如此轻易就将祖上经营的生意交了出去,也不说给我们这些多年的好友一个交代……”
他说着惋惜一般哀叹一声:“唉——”
竹栖砚屈起手肘在桌上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脸上神情变化,这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家主大人大可不必担心,花留非的尸体这会儿估计都灰飞烟灭了,还怕甚么交代不交代么?”
御钦霄闻言怔愣了片刻,似是不敢相信般反问他:“你……你说什么?”
竹栖砚面上笑意愈发明显,他道:“家主大人这么惊讶作甚?在下早已说过,我二人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生意,再说了——”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面前之人,笑道:“花家一夕之间覆灭,其灵矿生意又被瓜分一空,这其中御家未费一兵一卒,岂不比当初御家先是费尽心思削弱景家、又伺机百年布局将其灭门轻松得多?”
眼看着御钦霄脸上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竹栖砚继续不慌不忙道:“在下以为御家主既然自诩为生意人,该对这些习以为常才对——一开始是姜虞两家衰败、司重关三家兴盛,之后又是景家没落、花家兴起,如今轮到花家灭门、我二人前来交易——生意本就存在风险,合作伙伴更替变换,不该是最正常的事了么?”
可惜御钦霄的失态只有一瞬,很快他听着竹栖砚的叙述,面上升起了无比遗憾的表情道:“没想到阁下对我御家的历史如此了如指掌,只是不知阁下从哪里道听途说了景家的事,却是着实冤枉御某了。”
“哦?”竹栖砚含笑望着对方,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嘴唇,顺着对方道,“愿闻其详。”
“唉,”御钦霄轻叹一口气,缓缓道,“诚如阁下所言,我既是个生意人,又毕竟修为有限,未能得悟大道,总还是被七情六欲所困。便如阁下方才所讲的姜家虞家,我少时也曾与他们家中许多人交好,景家兄弟二人更与我竹马交游,多年相伴……只是后来各自成为家主,彼此情谊间掺了家族利益,难免因事殊世易而物是人非。”
“景家之事我也很遗憾,只是当年‘太上判命’凶气爆发牵涉甚广,我虽不忍,但景家在睚眦兽内丹中弄虚作假在前,我身为御家之主,更为七家之一,只能依照规矩行事。却不知后来景弗贤一直怀恨在心,丧心病狂至此,最终自取灭亡……”
御钦霄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颤抖:“曾经竹马,黄泉陌路,真是……世事难料。”
竹栖砚冷眼瞧着对方就要抬手拭泪,忍不住要出声打断御钦霄的表演,谁知有人比自己更先开了口。
“这话说的不假,”一边的玉苍鸾冷笑一声,嗤道,“你和景弗贤不愧是竹马之交,就连编故事也是一脉相承的索然无味。”
御钦霄闻言住了口,放下想要揩泪的手,朝着玉苍鸾无奈道:“阁下言辞犀利,竟叫我有些不知所措呢。”
玉苍鸾瞥了对方一眼,扯了扯嘴角回道:“御家主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你话中有几分真假,你我都心知肚明。方才那番话,不说曾与我合作过的景家兄弟,便是曾藏身景家却被我发现的御延龄听了,也要笑话你一番,才不算辱没了他们那一出情真意切的生死搏斗。”
心中却暗自接道:论演技,你面前这个人才是个中高手,与他相比,纵你是千年成精的御家主,也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
一番话说完,只听身边人径直笑出声来,却是竹栖砚无视了御钦霄彻底变得难看无比的脸色,兀自笑得前仰后合,到最后竟直接支撑不住了一般,歪头倒在了玉苍鸾的肩膀上。
玉苍鸾稍稍偏过头垂下眼看去,只见竹栖砚仰首挑起眼角看向自己,眸中是掩不住的笑意,他呵呵道:“我竟不知你如今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玉苍鸾于是收回视线一本正经道:“我有名师亲自教导,自然长进不少。”
“哦?”竹栖砚抬高了些声音,伸手搭上他另一边肩膀,支起身子凑近玉苍鸾侧脸,悄声道,“什么名师这么厉害,我倒要会会他——”
“够了。”这时却见对面御钦霄终于坐不住般抬手一拍桌子,冷眼瞪视着二人寒声道,“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竹栖砚眯了眯眼,慢慢坐直身子,一手按着桌上摆开的灵契朝御钦霄的方向推了推,一边开口道:“家主大人莫要着急啊,在下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么,我等不过是想与家主做个交易。”
见御钦霄一副洗耳恭听之色,他抬指点了点手下几张薄薄的纸张,继续道:“明人不说暗话,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有诚意——家主大人肯诚心诚意听在下说完,在下自是感激不已。”
他知道开始御钦霄一直在打太极,并不想真心诚意和他们相谈,或者说在等着他们亮出手中更多的筹码——不愧是精明的生意人,对付这样深藏不漏的圆滑之辈,有时拿捏对方要害远比用利益引诱更加奏效。
竹栖砚又道:“不知御公子是否曾与家主大人提起过,其实我二人与御公子着实缘分不浅,阆阙秘境中还一同经历过生死——从贵公子那里,在下也知道御家如今内忧外患,内受附属世家掣肘,外有其他几大世家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