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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35185 字 21天前

第181章 故人之音(三)

南洲上空的乌云积了三日,期间雷鸣不息,异象丛生,有好事者前来围观,好奇问道:“这是何人在此渡劫?”

他同伴算有些修为见识,闻言回道:“雷劫如此密集,看其中威能,恐怕是分神期以上的雷劫……不过据我所知,近来各世家之中的大能好像都没有到渡劫之时啊?”

“这还不简单,这当今修真界的修者还不就分三种人——世家人、散修、还有玉奉圭,”前者笑道,“不是世家,又不是玉奉圭,那便是如你我一般的散修喽!”

众人在此翘首以盼,欲一窥渡劫之人真容,谁知三日后,雷劫忽然散去,南洲之上重回万里晴空,围观者只道此次雷劫颇为奇怪,又怀疑不知是哪个世家故弄玄虚,纷纷败兴而归。

聆抒怀从混乱的识海中挣脱出来时,耳边先是听到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第一反应便是那些仇家又来找自己寻仇了,还来不及重新展开神识便当即抬袖朝声音来处挥出一道灵力,口中斥道:“什么人?!”

谁知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并未出击或是还手,甚至连他的随手一击也没躲过,就这样被打飞出去,带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还有一声可怜兮兮的痛呼:“诶呀!”

聆抒怀睁开眼时,自己的身体已先一步动作将对方掐着脖颈高高举起,他这才看清手中抓着的是个清癯瘦削的青年,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聆抒怀一愣,放出神识一探,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山谷之中,山谷周围布满了乱七八糟的阵法,看作用应该是为了遮蔽山谷的气息——怪不得自己之前游历南洲时,并不知道此地的存在。

再看他们现在所处之地,似乎是山谷下的一个山洞内,洞中堆叠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还散落着许多图纸。

不远处的灵火上架着一方设计精密的大炉子,里面似乎聚集着一股巨大的灵能,而另一边的桌案上则放着一些模具,旁边地上掉落了一只小锤,看来方才“叮叮当当”的声响是从这里发出的。

聆抒怀重新将目光移向面前之人,冷声问道:“炼器师?”

青年的眼睛因这问话微微睁大了些,不过聆抒怀并未注意到,他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是……不、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这回答是什么意思?”聆抒怀最见不得这等扭捏作态之人,冷哼一声松开手来,他环顾四周,又问,“这里是你修炼的洞府?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你是在哪里遇到我的?”

那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禁不住痛呼着抽了口气,用胳膊撑着自己要爬起身来,聆抒怀眼角瞥见对方露出的一节白瘦手腕,忍不住轻啧一声,抬手拎着人衣领将对方提了起来放在地上。

“多、多谢。”青年像是怕他又出手攻击自己似的,默默倒退了两步,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聆抒怀,回答道,“这、这里是我家,是你……你突然从天上掉进我的炼器炉里,我、我就赶紧把你捞出来了……”

聆抒怀的脸顿时黑了下去:“什么?”

青年被他身上散发的怒气吓得连忙闭上了嘴,默默垂下头去,绞紧双手盯着自己鞋尖。

聆抒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想了一番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情况——那时他正在渡劫前期,刚刚入定潜入识海之中,忽然内府一阵动荡,紧接着灵力便不受控制地爆乱了起来,他尝试压制无果,又知此时稍有不慎便会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便当机立断将自己五感封闭,打开空间通道强行切断了雷劫。

想来是空间通道因他灵力供给中断而失效,将他扔在了此处……想到这里,聆抒怀突然睁开双眼向自己身上看去——果然不是他之前那件法袍,而是另一件稍微不太合身的锦衣,而原来放在法袍里用来抵御劫雷的法宝自然也不知去向。

聆抒怀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掐住青年下颌令对方抬起头来,寒声逼问道:“你把我的东西藏哪儿了?!”

青年被他眼中怒火一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回道:“什……什么东西,我……我没见过。”

“休得信口胡言!”聆抒怀打断他,冷冷盯着对方,“我问你,我身上那件法袍去哪儿了?”

“法袍?”青年怔愣一瞬,随即别开目光小声回答,“那……那个你掉下来的时候就碎成布条了,我、我就先把我的衣服给你换上了。”

聆抒怀登时顿在了原地,脸色变得精彩无比,青年却没察觉,只悄悄看他一眼,又小声补充道:“其他东西……我、我真的没见过。”

聆抒怀回过神来,手中力道又加重几分,冷笑道:“没见过?我的东西就在法袍里,你怎么证明你没见过?”

青年一下子卡了壳,看起来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证明,他急得双眼通红,仔细看去甚至还有晶莹的泪珠在眼里打转。

聆抒怀看在眼中,不免心下又对这懦弱之人鄙夷了几分,他收紧力道,打算结果了这个歪打正着得知自己下落之人的性命。

却在这时,只见青年抬起头来望进他眼中,努力压制着心中胆怯朝聆抒怀笃定道:“我……我没有办法证明,但……但我可以赔给你!”

聆抒怀动作一顿,见那青年两眼湿润地望着他:“你……你也看到了,我会炼器,你丢了的东西我都能再给你做出来。”

聆抒怀轻蔑地笑了起来:“你能做出来?你都不知道我丢的是什么东西、有多难得,你就敢跟我保证?”

青年眼中升起的小火苗被他一句话浇灭了大半,聆抒怀觉得有些乏味,可那人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重新坚定道:“我向你保证。”

那双眼是聆抒怀从未见过的澄澈,又似乎含着什么深重的东西,聆抒怀晃神的一刻,掐着对方的手已不自觉松了开来,他轻哼一声,拂袖转身道:“好啊,那我拭目以待。”

***

雁孤宁走出房门,前往平都的车驾已停在不远处,他步伐稍缓,开口唤道:“祭眠终。”

黑袍青年的身影应声出现在他身后,嘶哑的声音随即响起:“愚蠢的猎物……缘何呼唤‘黑无常’的名讳……”

旁边路过的执事闻言打了个趔趄,连忙灰溜溜地离开了,雁孤宁却面色不变,继续问道:“本府让你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还是同样的无趣……”祭眠终似是感叹,又似乎只是在回答,“迷惘的无边海上却没有失途的魂魄,不知是谁人会为他们点上引渡的灯火……呵呵,勾起‘黑无常’的兴趣,可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果然,”雁孤宁脚步一顿,转身朝着南面望去,“雾赦己引海水淹没半个南洲,却并未伤害一条人命——这不过是她为了保护众人、掩护七杀盟撤退,为我等设下的障眼法罢了。”

“既然如此,本府也该顺了他们的心意,才不算埋没了这一场好戏,”雁孤宁说着,继续朝车驾走去,一边头也不回道,“祭眠终,你留在这里协助说知难等人,定要想方设法寻出残党的下落。”

***

赤县城西部已沦为一片汪洋。

只是今日,向来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却出现了波澜。

衣榴夏划着一艘小船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搜寻着,过了半晌,他长叹一声甩下船桨,摘了斗笠蓑衣钻进船舱。

船舱里并排躺着两个人,一人面色苍白,另一人也是面色苍白。

衣榴夏伸指在这个脸上戳戳,那个脸上戳戳,最后托腮又叹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如往常一般,对着两个人事不省的人发表一通对夜家的控诉,船身先剧烈摇晃了一下。

衣榴夏吓了一跳,连忙跑出船舱,还没重新戴上斗笠遮住面容,就听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戏谑声音:“夜小友,好久不见呐。”

这声音清清朗朗,在衣榴夏耳中却犹如催命一般,他三两步跑到船边捡起自己乱扔的船桨,使出灵力拼命朝与声音来处相反的方向划去。

没划出多远,却见前方一道颀长身影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对方双脚踏在海面上如履平地,高马尾与黑袍一同随风扬起,分明是玉树临风,却又像阎罗降世。

衣榴夏惨叫一声,又卯足了劲朝另一个方向划去:“你你你不要过来啊!”

便在这时,脑后传来一道呼啸的风声,衣榴夏本能地偏头一躲,又听“啪”的一声在耳边响起,他连忙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手中拿着方才合起的扇子冲自己笑得亲切:“多日不见,不想夜小友在诏狱里走过一遭,又出来改行做船夫了啊。”

“你你你不要过来啊,”衣榴夏拿起船桨猛地挡在自己身前,警惕地回道,“我不是做船夫,我是有要事在身!”

“什么要事,是为了这两个人么。”

又一道冷淡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衣榴夏忙越过竹栖砚肩膀望去,只见玉苍鸾抱剑站在船舱入口处,一脸平静地开了口。

衣榴夏顿时心中一慌,面上仍旧应道:“是啊,你也看到了,那可是雾前辈的徒弟,我、我是来还人的,你们可不能在这里乱来!”

“诶,夜小友别慌啊,”竹栖砚却伸手拿扇柄按住他拿着船桨的手,逼着衣榴夏慢慢放下了船桨,语气悠闲,“上次得你襄助,在下的计划才能成功,于情于理,在下都算欠你一个人情,怎会再对你不利呢?”

衣榴夏面无表情道:“呵呵,我不要你的人情,你能让太微府把我的名字从太微令上撤下来么?”

“诶,相遇即是缘分,互助便是朋友,同在太微令上更是特别的情谊,”竹栖砚凑近他笑道,“你说是不是,夜、榴、夏?”

话中强调之意让衣榴夏紧张起来,他喉咙轻轻一动,忍不住试探着问道:“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只要不动那两人,咱们凡事都好商量!”

竹栖砚定定看着他,忽然“扑哧”笑出声来,接着缓缓直起身子:“在下都说过了,小友不必惊慌,因为……在下是来帮你的呀。”

话音方落,却见在两人身后,玉苍鸾忽然拔剑跃起,瞬间剑气凝结四周水汽,聚成一把巨大而锋利的冰剑,随玉苍鸾动作狠狠朝着海面劈去!

“哗啦——”海面随他动作猛烈震荡起来,紧接着剑锋过处裂开一道缝隙,两边的海水顿时向裂缝处倒灌而去,形成湍急的瀑流,本就漂泊无依的小舟因着海水的冲击,一眨眼便被卷入了狂暴的浪潮之中。

衣榴夏努力用灵力维持住飘摇小船的平衡,一边朝身旁人喊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帮忙?我承认我是来找雾前辈的,可我是想找入口,不是想翻天闹海!”

竹栖砚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只踮脚一跃来到船尾处翘起的尖端,等到小船被惊涛骇浪拍至半空时轻巧飞至半空,而后手中折扇张开一挥,立即掀起数道狂风卷着奔腾的波涛接天而起!

衣榴夏的小船自然没能幸免于难,他只来得及在水龙卷中结出一道结界稳住盘旋上升的船身,又狂奔进船舱里窝在夜烬寒旁边,一边注意着船外动静一边愤愤道:“这两个疯子!就不能用点正常的方法么!”

说话间船外又是数道水龙升起,海面上霜风呼啸,冰蛇狂舞,白浪滔天,巨锋贯海,只隐隐能见到一青一黑两道身影融于海天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浪头毫无预兆地打来,将那两道身影与艰难周旋于水龙中的小舟一同卷入。

下一刻,狂风暴雨海涛轰鸣的景象陡然消失,海面重归平静,天边云开雾散,唯余一道淡淡的女子声音回响在此间:

“……下次可以不用先敲门的。”

第182章 故人之音(四)

与上次来时相同,海面之下是深沉冰冷的海水,越往下潜去,四周便越是黑暗寂静,仿佛当真已经落到了大海的最深处,随时都有窒息之感。

然而某一刻时,几人面前却突然出现一道光亮,紧接着包裹在身周的海水突然消失不见,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的脚顿时踏在了实地上。

衣榴夏好奇地向四周望去,他们现在正身处与被海水淹没之前无二的岐渊城中,周围人来人往,七杀盟的修士与凡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或是抬着木石修复被大战波及而损伤的城墙房屋,或是投身到新的劳作当中。

而在他们头顶,依旧是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仿佛那片在赤县城外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从未存在过。

这时雾赦己的声音从某个小屋传出:“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衣榴夏还未开口,一旁已经有人抢先道:“不久前意外发现了前辈徒弟的下落,便专程把他给前辈送来。”

雾赦己:……你是不是觉得我瞎。

衣榴夏转过头去幽幽看着出声的竹栖砚:“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我历经千辛万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俩带到这里!”

竹栖砚拿着扇柄在他肩头敲了敲,勾唇笑道:“好罢好罢,不逗你了——”

他说着转向雾赦己所在的方向,缓缓展开扇子来,眯起眼来:“其实我们来找前辈,是为了七杀盟主的下落。”

屋内安静一瞬,片刻后就听雾赦己又开口道:“……将他们都带进来罢。”

竹栖砚看向地上躺着的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又将目光移向衣榴夏,挑起眉头笑着问道:“夜小友,要帮忙么?”

衣榴夏对他的笑容一直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闻言率先蹲下|身将那二人架在肩膀上一左一右扛了起来,拔腿便朝小屋走去。

竹栖砚折扇轻晃,若有所思地盯着青年的背影。这时却见一道身影在自己身边停了下来,感受到对方身周尚未消散的霜寒之气,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一顿,头也不回地笑道:“玉大公子怎么不走?莫非也需要在下帮忙?”

玉苍鸾抱着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角的笑意,冷哼一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何时有逗人的闲心了。”

竹栖砚闻言朝他偏过脸来,抬扇挡在两人面前,向玉苍鸾凑近,而后用气声道:“原来玉大公子是吃醋了。”

他说着挑了挑眉:“怎么?玉大公子也想让在下逗一逗?唉,可是在下现在没兴致了,啧啧。”

玉苍鸾神色一动,正要开口回话时,却听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却饱含不耐烦的催促声:“姑奶奶在这里专程等着你们,你们俩在门口磨磨唧唧什么呢!”

竹栖砚见好就收,立即转回头来阖住扇子打算上前,下一刻,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却是玉苍鸾也学衣榴夏那般,将他一把扛在肩上,长腿一迈便向前走去。

骤然失了平衡,竹栖砚连忙挣扎着直起上半身,慌乱间伸手拽住了玉苍鸾垂在腰后的发尾,他扭头朝着对方后脑勺斥道:“你作甚么!”

玉苍鸾一手按着竹栖砚踢腾的双腿,另一只手在那人臀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开口时语气中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愉悦:“我在帮你走过去啊——怎么,竹公子经不起逗么?”

***

小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雾赦己将昏迷的两人放到床上,简单查看了一番二人的情况。

衣榴夏偷偷看了眼面色不虞的竹栖砚和一旁靠在窗边的玉苍鸾,心里狠狠地幸灾乐祸了一番:看来苍天还是有眼的,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呐!

这时雾赦己转过身来,向他面色严肃道:“多谢你替我将噙霜带回,他只是中了某种迷障,我已用灵力为他解开了障法,不久后他便会醒来。”

“前辈不必多礼,”衣榴夏挠挠头,又继续问道,“那……阿寒呢?他怎么样?”

雾赦己沉默一瞬,回道:“他的情况有些复杂,除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之外,最严重的,便是——”

她示意众人看向黑衣青年脸上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窝,叹了口气:“他的双眼被人生生剜去了,本来剜眼之痛也不该致人昏迷,但我猜想他的眼睛于他的功法应该有什么特殊之处,所以他才会迟迟未醒来。”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顿时揪了起来,他缓缓动了动喉结,艰涩开口问道:“那……那前辈您可有什么办法么?”

雾赦己摩挲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道:“我方才也为他输送了灵力,勉强能让他醒来,但他的功体已有大损,必须及时找回双眼或是用别的办法来弥补。”

说话间,她抬眼迎上了衣榴夏可怜巴巴的目光,雾赦己语气一顿,接着忽然福至心灵地一拍手:“对了!我毕竟对医术只是粗通,不如你们直接去找我长姐华茕仪,她说不定有办法!”

“是华丹师么?”衣榴夏眼中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可是……听闻要进檀容需要有特殊的信物……”

“嗨呀,这个可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雾赦己没忍住抬手揉了揉衣榴夏垂头丧气的头顶,安慰道,“你面前站着的人可比那甚么信物管用多了!虽然我现在无法离开南洲,但我可以为你指明前往檀容的路,到时候你在檀容泽外面朝里面大喊一声‘华茕仪!雾赦己来找你了!’,华姐就会给你开门了。”

其余三人不约而同想道:果然是简单粗暴的方法!

衣榴夏犹豫着道:“可是空口无凭,丹师怕是无法相信我的话。”

雾赦己收回手来撑着下巴点点头:“咳……你说的有道理,呃,我的意思是,我早有准备。”

她说着在身上和屋子里翻找了一番,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多少能证明身份的随身之物,最后雾赦己拔下头上一只发簪,放到衣榴夏手中:“这是从前华姐送给我的,你拿着这个,她定然知道是我叫你去的。”

衣榴夏抬起一双湿润的眼,向雾赦己连声道:“多、多谢前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日后您若有什么吩咐,尽管……”

“诶,”雾赦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轻叹道,“什么恩啊仇啊最是纠缠难清,这点小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等他醒了,你们便尽早动身罢。”

说完她越过衣榴夏看向窗边的玉竹两人,对二人道:“你们俩,随我来。”

***

竹栖砚与玉苍鸾跟在雾赦己身后走过岐渊的街道,看着路上的人纷纷对雾赦己亲切相迎,口中话语与眼中神色皆流露出无限的感激与尊敬。

竹栖砚轻轻挥着扇子旁观着这一切,忽而冷不防开口道:“还未来得及问前辈,您后悔让我等帮您查清以前的真相了么?”

在他前方,雾赦己突然停下脚步。阳光照在她白发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竹栖砚盯着面前人有些落寞的背影,继续缓缓摇扇道:“若不主动去探寻,至少还有未曾褪色的过去与视若珍宝的亲情,它们像一层光鲜的外壳,又如同一个所有人竭力粉饰的美梦,不管谁是无心,谁是有意,它终究维系着你们这些尚且活着的人那脆弱却密不可分的关系,可你却打破了那层外壳,从美梦中醒来,于是你们之间便只剩下了血淋淋的真相与支离破碎的回忆——如此,你后悔么?”

说话间,一阵清风徐来,从他们中穿过,吹起雾赦己脑后的散发,她半仰起头来看向朗朗碧空,闭上眼呼出一口气:“……我从前一直活得很糊涂,其实现在若我依旧假装无事发生糊涂下去,或许也能够继续粉饰太平,回到原来的样子——也许那正是他们期待的,也许……也是我内心所期待的。”

“可是……我有些累了。这一次,我只想将选择权握在自己手中。”

雾赦己说着转过身来,朝竹栖砚露出如往常一般飒爽的笑容:“嘿,你这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打着乱七八糟的算盘,不过你也别小看了姑奶奶我啊——雾赦己的结局,不会被你或是别的任何人左右,而只能由我自己来决定。”

竹栖砚手中动作微滞,展开的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的表情,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玉苍鸾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向雾赦己颔首道:“明白了,那么还请前辈将七杀盟的情况告知我们罢。”

雾赦己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而后抬眼朝玉苍鸾扬眉一笑,回身继续向前,一路带着两人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院子。

正坐在院中仔细擦琴的人抬起头来,不期与望过去的玉苍鸾对上了眼,对方先是一愣,而后起身朝雾赦己一拜,这才问道:“师叔怎么把这两人带过来了?”

竹栖砚在雾赦己之前开了口:“琴先生这是什么话,我们毕竟也是七杀盟的人,自然也是心系七杀盟的,当然要亲自前来慰问副盟主的情况了。”

琴袖白转过身去给两人留了个背影,冷声回道:“那你们来得不巧了,苻凌涯受了重伤还没醒,你们还是请回罢!”

雾赦己对二人道:“如你们所见,他二人之前为了维系连接西部三城的巨大转移阵法,消耗甚多,苻凌涯更是在与莫何妨的对阵中受了重伤,现下还未醒来。”

“至于七杀盟主,上次让他逃掉后便不知去向,我何尝不想从苻凌涯这里问出线索,可惜……唉。”

玉苍鸾问:“樗旻枢呢?他身上还有‘尘沙渡世’,不知伤势如何?”

雾赦己闻言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他当时被你一剑封住伤口,身体被定格在濒死的那一刻,一直未曾苏醒,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岳鸣渊说他要带着樗旻枢去东洲,那里有一位七杀盟中擅长偏门异术、对魂魄生死相关法术颇有研究的能人,说不定会有办法——不久前他已经动身了。”

竹栖砚好奇道:“这么说,七杀盟中事务如今是谁在处理?”

雾赦己道:“是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如今南洲帮派剩余的力量都由他统领,这几日他忙着协助诸城修整,暂时不在岐渊。”

竹栖砚抬扇掩唇:“原来如此。”

琴袖白仍旧背对着众人,这时出声道:“话都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吧!”

“琴先生别着急啊,”竹栖砚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越过他身边,径直向房门口走去,“我们可是来慰问副盟主的情况的,没见到他本人——”

他猛地推开门抬腿迈进屋内:“怎么能作数呢?”

“你——”琴袖白怒道,“居然如此不知礼数!”说着就要冲进去把竹栖砚揪出来,这时雾赦己却抬手挡在了他面前。

琴袖白眼睁睁地看着玉苍鸾跟在竹栖砚身后进了门,转头讶异地看向雾赦己:“师叔?”

与此同时,竹玉两人已走到了床边,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苻凌涯,只见对方面色苍白而憔悴,脸上还隐约能看到几道伤口的痕迹。

竹栖砚的目光扫过苻凌涯干裂的嘴唇,忽然笑起来:“真没想到还能看到副盟主这般模样,我们也算不虚此行了。”

玉苍鸾在一旁补充道:“这么久还不醒,看来果真是伤到了根基。”

“那可不好了,”竹栖砚搭腔道,“堂堂副盟主变成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呐?”

玉苍鸾抱着双臂斜睨床上人一眼,轻哼道:“反正如今诸盟有辛飘萍统领,而七杀盟主早就抛下他不知去向,想来也不需要他什么事了。”

竹栖砚展着扇子掩住嘴作惋惜状:“可惜可惜,从前的‘檀容九子’沦落成这般下场,雄心壮志尽付流水,他日他若亲眼得见,该有多痛苦——”

他说着勾起嘴角:“不如,就让你我现在就替他了结这痛苦,让他作为七杀盟副盟主,永远留在众人心中罢。”

话音方落,就见玉苍鸾怀中剑“唰啦”一声出鞘,转眼间向床上人喉间刺去。

“住手!”门外琴袖白见状就要上前阻止,却被雾赦己按在原地,他心中焦急万分,想也不想便朝屋内二人高声喝道,“你们敢动我师兄一根毫毛,我琴某必与你们不死不休!”

却见剑尖立咽喉还有不到半寸的距离时,床上躺着的人忽然化作烟雾自剑下消散而去,然而玉苍鸾早有准备,他心念一动,屋内立时被寒气笼罩,门窗与墙壁上爬满冰霜,就连空气中也显现出无数的冰凌,锁住了烟雾散去的退路。

而竹栖砚身周罩着一层青光,抬扇朝那道想逃跑的烟气甩出数道风刃,逼得那烟雾狼狈地贴在墙上现出了原型。

“诶呀,”苻凌涯盯着追到自己面前的剑尖,抬头看向持剑的玉苍鸾,笑得勉强,“二位有话好说啊……”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回话,而竹栖砚从他左后方走出,手中一开一合地转着折扇,朝苻凌涯笑眯眯道:“副盟主,你还是老老实实告诉我们盟主大人的下落吧。”

在两人的另一边,只见琴袖白面红耳赤地走了进来,上前指着苻凌涯骂道:“苻凌涯,你竟敢骗我!”

第183章 故人之音(终)

一瞬之间,形势剧变。

但见苻凌涯果断抬指拈着玉苍鸾剑尖往自己脖子上划下一道显眼的血痕,紧接着身子一歪准确无误地向走上前来的琴袖白倒去。

“哎呦,好师弟,师兄被这可怕的玉阎罗刺伤了,我现在觉得好像旧伤复发,又要晕倒了——”

“……”玉苍鸾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立马收剑入鞘,抱臂躲开了掠过自己身旁的苻凌涯,站到竹栖砚身边。

这厢苻凌涯脆弱地闭上眼,然而预料之中和上次那般温柔的怀抱并未到来,只见琴袖白狠狠一拂袖瞬间退去三尺之外,唯余一无所觉的苻凌涯擦着他留在空中飘逸的衣角重重摔倒在地上。

“砰!”苻凌涯仰躺在地,愣怔地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时他的视野中重新出现了三张面孔。

“啧啧啧,”竹栖砚眼睛微眯,笑得意味深长,“副盟主刚醒来便如此生龙活虎,在下真为您欢喜啊。”

苻凌涯嘴角轻轻抽了抽。

玉苍鸾敛眸扫过他脖间伤痕,凉凉道:“看你这苦肉计还不够火候,我不介意再帮你一把,让你假戏真做。”

苻凌涯面色一僵。

唯有雾赦己俯视着他,开口道:“看在你之前帮了我的忙的份上,加上华姐的面子,我才一直未与你计较,但姑奶奶和七杀盟主还有一笔账要算,你若识相,便不要助纣为虐,赶紧带我们去见他!否则,我也可以让你再旧伤复发一次。”

苻凌涯一脸欲哭无泪:“师叔莫要为难我了,我毕竟是七杀盟副盟主,怎可背弃与盟主的约定?您这是要将我置于不忠不义之地,我如何能再有脸面见师父啊!”

雾赦己话音一顿,这时一旁竹栖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扇悠悠道:“副盟主居然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

苻凌涯挑起眼角与他相视一笑:“竹先生这是什么话?我自然是时刻铭记在心……”

话音未落,便见玉苍鸾抬手缓缓抽出长剑,剑尖重新指向地上之人的颈项,挑眉道:“那么现在呢?”

苻凌涯眼观鼻鼻观心:“你们怎能趁人之危!趁我重伤无法还手便威胁逼迫我违背与盟主的约定?我……”

他还没说完,这时却听众人身后响起一道饱含愤怒的声音:“何必与此人扯这么多?都让开!”

竹栖砚闻言从善如流地让出了位置,就见琴袖白抱着自己不久前还在细细擦拭的长琴,毫不犹豫地举手向地上之人挥去——

下一刻,苻凌涯以生平未有之快迅速从地上弹起,抬手轻轻挡住了砸向自己的琴身,口中疾呼:“师弟!师弟!莫要冲动啊!”

与此同时,他指尖化出一道道幻彩般的轻烟,如云如雾如霞,瞬间将整间屋子笼罩起来,待到烟雾散去,原地已不见了竹栖砚、玉苍鸾与雾赦己三人的身影。

残余的烟气褪去时托着古琴将之稳稳地放在了桌上,苻凌涯则趁机歪着身子躺倒在琴袖白怀中,他噙着笑意的苍白面孔出现在散开的云霞之后。

琴袖白垂眼看他:“为何不跟去?”

苻凌涯朝琴袖白笑道:“哎呀,师弟,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搞去罢,咱们还是别掺和为好,你说是不是?”

见琴袖白只是怀疑地看着自己并不回答,苻凌涯将头往对方怀里蹭了蹭,又道:“师弟啊,师兄忙活了这一阵感觉又有些头晕了,你看你何不像上次那样抱着师兄,然后……”

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琴袖白未消的余怒重新升腾而起,他反手将怀中人一把掼在床上,红着耳朵呵斥道:“好好给我躺着罢!”

说着抱起桌上长琴,拂袖推门扬长而去。

***

依旧是高山流水,风烟如画,只是今日的隐世之地却多了几分刀光剑影。

甫一出现在这里,雾赦己便抬手封锁了整个山头,而玉竹两人则直取山中小阁,但见三层小楼门户大开,楼中陈设雅致如旧,却独独不见七杀盟主的身影。

玉苍鸾提剑立在门口,凝神注意着周围动静,冽冽山风穿堂而去,拂过堂中绘山绣水的屏风,几道垂帘轻轻晃动,一切显得静谧而安详。

竹栖砚踮脚落在不远处的竹林顶端,无数青叶簌簌飘飞,从他扬起的发丝间穿过,他将视线从楼阁高处收回,看向门前回过头来的玉苍鸾,轻轻摇了摇头。

玉苍鸾敛眸沉吟一瞬,忽而回身脚步轻移,手中长剑出鞘半分,紧接着身形一动剑光如电般掠入堂中。

矫健的身影从垂帘与屏风上一闪而过,雪亮的剑影却织成密密麻麻的罗网刹那间遍布整座楼内。

一瞬间小楼中爆开刺目的白光,而后只听“轰隆”一道惊雷之声,高台楼阁便如雪片般坍塌下来,而万千霜刃剑风穿透碎裂的楼墙向着四面八方射|去。

在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之中,一道不甚明显的黑影藏在白光的阴翳中遁形而逃,却被迎风呼啸而来的数道利箭锁住了去路。

黑影见势连忙改换方向,不远处持弓望来的竹栖砚见状,默默勾唇冷笑,下一刻,他的身形被无数汇聚在脚下的竹叶托至半空,但见那些竹叶在空中凝成一条青色的巨|龙,猛地朝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青龙张口咬住黑影,使得七杀盟主被迫现出了身形,竹栖砚将手中长弓一甩化成一把长刀,趁势杀到对方面前,瞬息之间两人便过了几十招。

七杀盟主抬手架住竹栖砚的攻击,两人隔着刀锋对视,竹栖砚笑着开口道:“数日不见,盟主大人怎生这么落魄了?”

七杀盟主的目光穿过面具,幽幽落在竹栖砚面上,片刻之后缓缓张开口,出口的话语却并非回答,而是又想像上次一般故技重施,朝着近在咫尺的竹栖砚念出了无声的咒语。

然而第一个字方才出了口,一只覆着麟甲的手猛地盖在他面具上,一道身影几乎是眨眼间便挡在了竹栖砚身前,接着对方抬手使力,一把将七杀盟主按着脸掼在了地上。

玉苍鸾没有回头,唯有声音冷冷地响起:“没事罢。”

竹栖砚在他身后轻笑一声,便在这片刻间,地上的七杀盟主已再度化成了黑影从玉苍鸾掌下逃跑,玉苍鸾不屑地一哼,周围空中残留的剑影随他心意化成长龙,吟啸着冲向七杀盟主,竹栖砚驾着青龙紧随其后。

但见半空中一青一白双龙交缠盘旋,将一道黑影围在其中,一时间剑光激荡,长风呼号,交击的灵力横扫四方。

片刻后,却见雾赦己迈步来到竹林前,抬眼间身处之地卷起一道银色龙卷,霎时威压铺天盖地而来,银龙张口一把咬住黑影,与一左一右青白双龙挟着那人押回了楼阁之中。

一瞬间,此方天地已恢复了原样,但见远山如黛,白水潺潺,朦胧的轻烟笼罩着隐在林中的楼阁。

厅堂内,四人围坐在小几边,七杀盟主默然不语,在他对面,雾赦己环抱双臂冷眼盯着他,在他左边,玉苍鸾将剑置于膝上,正闭目养神,而在他右边,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拎起一壶煮好的热茶,依次为几人面前杯中斟了七分。

一切显得和谐宁静,仿佛方才几乎惊天动地的打斗从未发生过。

不到一会儿,只听“哒”一声轻响,却是竹栖砚将茶壶放回炉上,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等忧心盟主伤势特来看望,不想却被盟主大人拒之门外,当真是叫人伤心呐。”

七杀盟主闻言回道:“我不知谁来看望时,会先将别人家的房子拆上一遍。”

“诶,盟主大人这是什么话,”竹栖砚捧着茶杯浅酌一口,“此乃礼尚往来也,算是回敬上次盟主将在下送回老家的好意了。”

他说着看向七杀盟主的面具,继续缓缓道:“不然,在下也不会知道,盟主大人在那么早之前便开始设局了,你说对么——应不绝?”

话音落下,就见玉苍鸾立时睁开眼来,双眸中的目光雪亮如电,直直射|向身旁之人,而七杀盟主则抬手慢慢揭下了脸上的面具,平淡的面容上并无多少意外。

“恭喜阁下猜对了,”应不绝朝竹栖砚转过头去,勾起嘴角,“不,应该说若您连这一点都没想到的话,我就该怀疑自己选择您是否是正确的了。”

“猜对?”竹栖砚冷笑一声,将胳膊支在桌上撑着脸凑近对方,“不过是阁下放出来转移视线的把戏罢了,孰知——面具之下是否是更多的面具呢?”

“应不绝这个身份,也不过是阁下眼看时机成熟,抛出来的一根诱饵、一个可以舍弃的面具、一盘新的棋局,对么?”

“先生言重了,”应不绝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回道,“我这只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是为你我之间的赌局增加的一些趣味罢了,还是说先生厌倦了这赌局,想要认输了?”

两人就此对视着,桌上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片刻后,却见竹栖砚扬了扬眉,复又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紧绷:“呵呵,你该感到庆幸,在下还对对阁下这张脸上的面具感兴趣,否则,你费尽心机将在下带来的这个世界,岂非要少了许多趣味?”

“哦?那还真是我的荣幸。”应不绝也针锋相对,“那么我就拭目以待——所以,你们今日前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自然是为了揭开这张面具之下的人皮面具了,”竹栖砚坐直身子,目光转向另一方,“不知你要如何解释,之前在战场上操控‘请君勿用’的事呢?”

话语方落,应不绝顿时感受到了来自雾赦己施加的威压,他抬起眼迎着对方的逼视,却是不慌不忙开口道:“空口无凭,前辈可不能只听信竹先生的一面之词啊。”

雾赦己用审视的目光将对面的人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几遍,最后开了口:“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晓,而你一开始就目标明确——将我从诏狱中放出、引我加入七杀盟为你所用,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不是么?”

她没等到应不绝给出新的说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从我再次被‘请君勿用’控制时,你的身份早就被锁定在那个很小的范围之内,而你不惜冒着暴露的危险这么做,不过是明白,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雾赦己说着垂下眼苦笑起来:“你……你们总是这样笃定,可既然这么笃定,为什么还要用控制的手段呢?可见你们这样精于谋算的人,从不肯对别人交付完全的信任。”

应不绝闭上了嘴没有接话,或许他也无话可说,而竹栖砚坐在一旁默默饮茶,竟也未发一言。

雾赦己最后又看向对面之人:“我答应你,我会留在这里帮助你完成你的计划——事实上你也明白,我既然在当时选择使用空间大法保护南洲城民,便不会再抛下他们离开这里。”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要发誓,从今往后再不能用‘请君勿用’来控制我。”

此话一出,在座几人皆是一顿,应不绝愣愣坐在那里,仿佛是他预料中的审判竟并未到来,连竹栖砚也从杯间抬起头,与玉苍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来之前,他们分明说好,要用“请君勿用”的事逼出应不绝背后的身份,起码也要从对方口中套出一点线索,而雾赦己显然是最有筹码拿捏对方的人,可他没想到,雾赦己竟然放弃了这个机会。

是无条件相信应不绝、站在他这一边?还是下决心与他——他们做个了结?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做出选择的人自己明白。

堂中静了片刻,是剩下几人在思索应变、权衡利弊——说来可笑,向来是他们这些阴谋家算计别人,如今反倒被个心思率真之人堂堂正正地牵制住了。

待到面前茶水转凉,应不绝方才重新开口:“我明白了,我向你发誓……”

“用灵契。”雾赦己盯着他。

应不绝话语稍顿,很快苦笑一声掩去面上一闪即逝的表情,抬手掐诀默念咒语,但见金色灵光在他与雾赦己之间显现,复而化为一道咒印,最后变成两束流光没入二人眉心。

“好了。”雾赦己站起身来,俯视着面前人道,“就此别过。”

语罢她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这时竹栖砚放下手中茶盏,转头朝应不绝挑了挑眉:“看来这次让阁下逃过一劫,阁下可千万要将脸上这张面具戴好了,免得他日被揭去后连自己该叫哪个名字都不知道了。”

说着起身向已靠在门边等着自己的玉苍鸾走去,却听应不绝在身后开口应道:“不过是少了一枚棋子而已,先生与我的赌局还未分出胜负,大可不必如此笃定——倒是先生,可别忘了自己该做的事。”

竹栖砚脚步不停,只冷笑道:“恕在下直言,这可不是上一局中没有一步能按照自己预料来走的人该说的话。”

“呵呵……”注视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秘境中,应不绝这才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接着眼神莫名地笑了起来,“只是世事如局,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呢……”

***

两人回到岐渊城中时,恰巧见到一群人正从一间屋子里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他们面上皆透着一股沮丧之情,竹栖砚朝那屋子瞥去一眼,却发现里面走出两个熟人来。

他脚步一顿,转身逆着人流笑吟吟地迎上前去,朝在前的那人拱手道:“许久不见了,兰姑娘。”

兰锦烟亦向两人拱了拱手,就听竹栖砚又问道:“不知方才这些人找你们是所为何事呢?”

兰锦烟闻言却抿了抿唇,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时在她身后的靖取罗走到她身旁,向竹玉两人叹了口气道:“是……为了寻找君姑娘的下落,我记得那日赤县城前,玉先生曾与她有过照面,不知玉先生可有什么线索么?”

原来自雾赦己动用洞虚期空间大法,将南洲东部陆地隐藏在海水之下后,曾经在下邳城等地的城民也受到了辛飘萍带领的南州帮派联盟的救济,其中更有一些自发前来岐渊加入联盟。

城民们始终念念不忘于当日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的仙子,一有机会便四下打听,只是一直都没能获得更多的消息,这次偶然知晓君在水曾与靖取罗有所交集,这才前来询问。

靖取罗懊恼道:“君姑娘曾助我救出锦烟她们,如今她下落不明,我却不能帮上她半分,唉!”

兰锦烟默默拍了拍他肩膀,没有说什么。

“君在水?”玉苍鸾想起了当日赤县城中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摩挲着下颌沉吟道,“倘若在赤县城找不到她,兴许只能从她身边的人找起了。”

兰锦烟眼中一亮:“你是说她身边那位唤作‘阿酉’的青年?”

“或许还有一个人,”玉苍鸾将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停在不远处的琴袖白,“‘檀容九子’之一的姜时维。”

琴袖白走过来挡在两人身前:“此事交由我们,无须你二人操心。”

竹栖砚无所谓地笑笑:“琴先生何必如此警惕呢?在下不过一时兴起问一问,我们与你师兄妹并无芥蒂,总不会将他们吃了罢。”

他说着拿扇柄轻轻敲了敲下唇,笑道:“不知副盟主可好些了?此次对他这般粗鲁实属无奈之举,还请琴先生千万莫要怪罪啊。”

又道:“说起来,在下曾得机会入檀容之内,与雪姑娘手谈一局,受益颇深,还得华丹师点拨一二,如此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师弟,琴先生和副盟主若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也万万不必客气——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呐。”

“谁和你是一家人?”琴袖白拂袖怒道,刚要挥起的手臂却被一人握住了。

苻凌涯从他身后走出,看向挡在竹栖砚面前的玉苍鸾,淡淡笑道:“我倒不曾料到,原来我们还有这层关系——竹先生,我不知方才你们和盟主谈了什么,但你实在不必用檀容来试探我的立场。”

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探出头来,晃着扇子悠悠问道:“哦?那你的立场是什么呢?难不成还真如你所说,真心忠于应不绝?”

苻凌涯眼中稍稍掠过讶异,接着对上竹栖砚那双眯起的狐眼慢慢笑了起来:“……谁知道呢?”

***

别过几人后,玉苍鸾拉着竹栖砚向雾赦己所在的小屋走去。

“你要将苻凌涯拉到我们这边来?”他思及方才一番对话,向身边人问道。

竹栖砚轻摇折扇,将目光从路边的忙碌之景中收回,闻言笑了笑:“因为他与应不绝的关系很特别,他在这场赌局中的位置也很特别。”

玉苍鸾还想说什么,两人却同时看到了从雾赦己房中走出来的人影。

衣榴夏少见地有些严肃,他缓步而行,一手牵着身后人,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对方走到路上。

夜烬寒面色看起来恢复了许多,他双眼紧阖,此时眉梢嘴角透着几分无奈:“你不必这么小心,我……灵识还能用。”

衣榴夏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着黑衣青年认真道:“可是前辈说了,你的修为与功体都受了损伤,我怎么能让你再有不必要的消耗!”

夜烬寒低下头来与他“对视”,片刻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了,多谢你,榴夏。”

“这有什么好谢的呀,”衣榴夏扭回头带着人往前走,朗声笑道,“咱俩什么交情,还说这些!”

他转头时发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拂过夜烬寒面庞,这一次没用灵识,那张灵动的笑脸便自然而然呈现在夜烬寒脑海中。

只是没走几步,夜烬寒便感觉对方又停了下来,牵着自己的手也不由得攥紧了许多。

衣榴夏看到自己面前的两人,警惕道:“你、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我、我可跟你们说好,不管什么事都没有让阿寒恢复重要!”

竹栖砚抬扇掩住嘴唇,却没有发话,而玉苍鸾仍拉着竹栖砚,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打量一番,最后落到夜烬寒凹陷的眼皮上。

“血修罗,”他开口淡声道,“别忘了你我之间还有一战。”

夜烬寒先是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诶?”衣榴夏好奇地来回看着这两人,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却听“啪”的一声,只见竹栖砚手中折扇阖上又展开,蓦地挡在了玉苍鸾面前,阻隔了衣榴夏探究的视线。

“时间不等人啊,”竹栖砚朝两人笑笑,“二位还是早些出发罢。”

“你说是不是,小榴夏?”语罢威胁般地看了衣榴夏一眼,衣榴夏后背一凉,连忙冲竹栖砚做了个鬼脸,便牵着夜烬寒匆匆走了。

“后会无期,大竹笋!”

***

南洲,隽阑。

这里是御家附属花家的地盘,故而并未受到赤县城纷争的影响,花家家主花留非与大护法蔺炽添整日着关注灵矿生意与各家动向,主母蔺炽缘则醉心于收集各式珍贵首饰,而如今花家仅剩的二公子……自然是与他的一群狐朋狗友流连风花雪月,成日乐不思蜀了。

这一日,花胄梓如往常一般从青楼的温柔乡里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昨日又是整夜纵情声色,他此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在柔软被窝里蹉跎了好久才半睁着眼撑起了身子,一边习惯性地喊道:“苜蓿,过来伺候本公子!”

苜蓿是昨晚与他厮混的小倌,长相脾性都十分对花二公子的胃口,他正回忆着那巫山云雨,冷不防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花胄梓以为是苜蓿端来了茶水,没做多想便呼喝道:“怎得这样不识事?放桌上作甚么?还不赶紧亲口来喂你花爷爷!”

便在这时,安静的房间内忽然响起一声轻快的笑音,紧接着有人在桌边戏谑地开口道:“多年不见,花二公子倒是风采不减当年呐!”

这声音语调既熟悉又陌生,花胄梓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朝声音来处看去,意外地望见了一道颀长的青色背影。

但见那人三千青丝披散在肩头,发间用青色绸带半挽着一个小髻,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则拿着柄木制的折扇在指间把玩着。

花胄梓一瞬间睡意全无,颤抖着声音朝对方试探着唤道:“笛……笛二?笛泠音?”

他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不顾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便跳下床去,扑向那道如梦似幻的背影:“阿音!”

下一刻,他的胸口冷不防挨了重重一击,顿时令花胄梓狼狈地倒回床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什么人!”花胄梓恼怒地支起身子来,骂道,“竟敢踢你花爷爷!看本公子不把你……”

他的话在看清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后便尽数被咽回了肚子里。

来人墨发高竖,眉目冷冽,健美身姿被包裹在一袭蓝纹黑袍之中,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然而花二无心欣赏,只因对方手中利剑正直直抵在自己脆弱之处。

“不是阿音,”玉苍鸾的声音比高山寒冰还要冷,“是玉阎罗。”

第184章 暗流之下(一)

“你叫什么名字?”

在山洞内打坐三日后,聆抒怀忽然睁开眼出声问道。

同处一室的另一个人原本正在专心于模具打造,此刻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中踢倒了放在一边的零碎部件,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

聆抒怀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时只听青年一边背对着他弯下腰收拾东西,一边开口回答道:“御、御弃凡。”

聆抒怀意外地一挑眉:“沽台御家?”

青年瘦可见骨的后背明显一震,紧接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出聆抒怀的眼睛,他顿时起了些兴致。

聆抒怀虽然离群索居,喜欢一人来往,但因自己仇家遍布修真界,故而他对修真界的形势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沽台御家不过一普普通通的修真家族,缘何要将一个弱不禁风的青年关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想到这里,聆抒怀索性直接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被御家关在这里?”

此言一出,洞内的气氛明显滞了一滞,然而聆抒怀并未察觉——或者说修为达到他这个境界也根本不会在意他人反应,总之他审视的目光犹如芒刺一般落在御弃凡的背上,那瞬间几乎让青年喘不过气来。

过了片刻,只见御弃凡拿着零件慢吞吞站起身来,仍旧背对着聆抒怀开了口,却是说起了另一件事:“那个……我想再确认一下,你、你真的要我帮你打造那些法宝么?”

他嗫嚅着道:“要、要是现在反悔,其实也还来得及,我……”

下一刻,一道凉凉的声音贴着他后背响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耍赖么?”

御弃凡险些从原地跳了起来,他猛地挺直脊背,感觉到自己几乎贴着聆抒怀的前胸,他慌忙张口辩解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哼,”聆抒怀却打断他的话,冷声道,“之前不知是谁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说一定能替我将东西再做出来,如今不过三日就要反悔,莫非你当日夸下海口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果真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弱之辈!”

“我、我没有!”御弃凡着急地转过身来,红着眼圈解释道,“我只是想问你……”

然而聆抒怀再次打断了对方:“原本我还并未将你的承诺当成一回事,现下我倒是好奇起来了——”

他说着回到自己打坐的地方施施然坐了下来,朝御弃凡瞥去一眼,见对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呆愣愣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聆抒怀移开目光,冷哼道:“我偏就要留在这里,亲眼看着你把我的法宝一样样都做出来——休想再耍滑抵赖!”

语罢,他重新看向御弃凡,却见对方一直郁结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重重点了点头:“嗯!”

聆抒怀:……?

***

花胄梓面色惨白,却苦于受制连声音都不敢再发出一丁点。

这时只听房间中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竹栖砚的笑脸从玉苍鸾身后出现:“在下倒是惊奇,这么多年过去花二公子竟还记着与笛二的情谊,莫非正是因为你笛花两家交好,所以花家才主动接下了笛家管理隽阑的重担?”

原来隽阑本是笛家所在,当初竹玉两人联手灭掉笛家之后不欢而散,隽阑此后便归花家所管,而花家当初上呈太微府的理由正是花笛两家交情匪浅,不忍旧友故乡落入他人之手。

这些暗中计较或许有些难为花二公子的思考了,但他却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偌大的笛家一夕之间覆灭,便是眼前这两人的手笔,至于这么做的理由……

花胄梓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你……你要来报仇?可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恨,你、你不能杀我!”

“呦,这时候不叫你的阿音了,”竹栖砚走到玉苍鸾身旁,一只手肘撑在对方肩上,另一只手持扇遮住半张脸,微微弯腰凑近花胄梓,戏谑道,“看来你的脑子还没完全被酒灌坏嘛。”

他说着直起身来“啪”地阖住扇子,又拿着扇柄抵住身旁人的下颌,将玉苍鸾的脸轻轻拨向自己这边左右打量了一番,接着又看向花胄梓:“那么你该记得你们花家与这位玉公子的深仇大恨了罢。”

玉苍鸾冷酷的眼神随竹栖砚拨弄的动作扫在花胄梓脸上,花胄梓脑海中顿时翻腾起了许久之前的记忆,那鲜血淋漓的模样从前他还曾写信与笛泠音赞叹过,如今却只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回道:“玉……玉阎罗,冤、冤有头债有主,断你经脉的是蔺炽添,与……与我无关!”

这话一出,抵在他脆弱之处的剑锋顿时刺进了薄薄的皮肤里,花胄梓立刻发出一道非人的惨叫,就听玉苍鸾在他头顶冷飕飕开口道:“是否与你有关,不是你说了算。”

竹栖砚闻言轻笑一声,抵在对方脸上的扇柄沿着玉苍鸾手臂一路下滑,最后按住对方使力的手腕,他凑到玉苍鸾耳畔,轻轻吹一口气道:“不要心急啊。”

玉苍鸾动作因此一顿,随即冷哼一声将剑一甩刺进了花胄梓身旁的床榻里,剑身震颤不已,发出瘆人的嗡鸣声。

花胄梓仍在锲而不舍地叫喊着,直到被竹栖砚往他嘴里塞进一团破布,才算堵住了制造噪音的源头,玉苍鸾随即将花二五花大绑起来,随手丢在了地上。

“好了,花二公子,别为你那二两肉惋惜了,”竹栖砚掀袍在床边施施然坐下,翘起一条腿看向满脸泪痕与汗液交错的花胄梓,笑吟吟道,“我瞧你虽修为不济,如今好歹也是个金丹期,只是这种程度坏不了的——真有个万一,大不了叫你舅舅帮你接回去就是,你舅舅不是最疼你了么?”

花胄梓盯着他呜呜几声剧烈挣扎起来,似乎在表示不满,竹栖砚却直接无视了对方,继续自顾自道:“你放心,我等今日前来,不是来要你的命的——唔,毕竟你的命无关紧要,说不定还比不上你们花家即将到来的劫难呢。”

花胄梓闻言登时停止了挣动,瞪大双眼看向竹栖砚,竹栖砚朝他一笑,问:“你想知道是什么劫难?”

花胄梓立即点点头,竹栖砚却道:“为什么你想知道,在下就要说?”

花胄梓先是一愣,随即气愤地朝竹栖砚狠狠瞪视过去,竹栖砚不以为意,只是一边摇扇,一边慢悠悠道:“这样罢,若你真的想知道,就在三日后再到这里来,在下必定在此恭候大驾。”

语罢,也不等花胄梓再有所动作,只见玉苍鸾一手拎着他后领将人一把提起,直接扔出了窗外。

随着“扑通”一声响起,窗外顿时传来一阵慌乱的喧哗声,随即又渐渐安静下来。

玉苍鸾忽然转头朝房门瞥去一眼,冷声开口道:“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小心推开,那名为“苜蓿”的青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了眼屋中二人又立即低下头去,小声道:“二位……不怕花二公子去通知太微府?”

玉苍鸾正坐在床边,仔细擦拭着手中长剑,闻言头也不抬地哼道:“为何要怕。”

竹栖砚还趴在窗边探头欣赏着楼下的好戏,这时收回视线转过身来,靠在窗边歪头一笑:“小朋友放心好了,比起抓我二人,花二还是更担心自己的身体呢——方才我见到楼下花家人抬着他离开,估计他现下已经在前往广原去找他舅舅帮助的路上了。”

他说着忍不住抬扇掩唇笑出声来:“我只是想逗他一逗便随口一说,谁知他竟然真的去找蔺炽添了。”

玉苍鸾动作一顿,落在剑身上的眼神忽地暗了下去:“我早说该直接杀了他,何必留他性命。”

屋内气氛顿时为之一滞,苜蓿深深垂着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此时又听“啪”地一声轻响,原来是竹栖砚缓缓阖上了手中折扇,收敛了笑容道:“玉大公子今日屡次冲动,莫非是触景生情了?”

自笛家灭后,两人一直没有回到隽阑,如今故地重游,难免想起从前在笛家的事,又在这里碰到了花家人,玉苍鸾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在灼烧着他,让他恨不得立即做些什么好平息那些暗流之下翻滚的恨意。

但是竹栖砚一直阻拦着他,不让他冲动行事,他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想法——风声鹤唳、攻城略地、杀人诛心,这是老道的捕猎者最擅长的方法,是阴谋家玩弄人心的手段与乐趣。

若放在别处,玉苍鸾很乐见其成,甚至不惜亲身参与,只是一思及那个名字,身上的经脉便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也知道不能没头没脑地冲到对方面前,但今时非同往日,横亘在他与仇人面前的修为差距已然不存,比起慢慢筹谋步步算计,他更愿意用直截了当的方法一雪前耻,哪怕玉石俱焚,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就像一开始他毫不犹豫地将玉簪捅进笛泠音的脖颈一样。

半晌都没有人再说话,直到屋门外又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两位客人,厢房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我家主人听说了两位的大名,想见两位一面。”

玉苍鸾“唰”地站起身来,径直朝门外走去,苜蓿只觉得一阵寒风从自己面前掠过,等他抬起头来向屋外看去时,对方早已不见了踪影。

门外前来传话的人同样是一脸怔愣,两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又一齐转头看向站在窗边始终未发一言的竹栖砚。

竹栖砚原本面无表情地盯着玉苍鸾离去的方向,这时接收到两人的目光,方才露出如先前那般的笑容,开口道:“让二位见笑了。”

他嘴边的弧度勾得恰到好处,却让两人没由来地生出寒意,好在竹栖砚很快抬步朝外走去,向那前来传话的女子行礼道:“在下也正想前去感谢贵楼主人,那便劳烦姑娘带路了。”

***

侍女掀开垂帘,引竹栖砚走入室内,眼前一阵烟雾缭绕,将隐藏在其中的身影遮得看不真切,竹栖砚挑眉轻轻“呵”了一声,抬手唰地展开折扇将眼前烟雾拍散。

“济延一别,没想到还能在此再见面,”看着对面显现的曼妙身影,竹栖砚轻声笑道,“看来此次又是我二人承了千小姐的情了。”

“竹先生不用拐着弯试探我了,”千姒雨挥了挥手中烟杆,将身周的云雾都敲散,“这次在楼中见到你们实属意外。”

她说着转过身来朝竹栖砚笑了笑:“不过既然遇见了,我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就是了。”

竹栖砚摇了摇扇子:“我倒不知小姐竟然有本事将手伸到隽阑来,只是从北洲到南洲路程可不算短,阁下大老远前来,难道只是特地为了到这楼中一趟?”

千姒雨嗔笑一声:“先生既然猜出了我的来意,何必还要明知故问?不错,我此次是代表千家前来与御家谈判的,顺便来南洲的楼里看看,不想正好遇到了熟人。”

她说着向竹栖砚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严格来说,也不是我代表千家,我只是陪同如今千家名义上的家主来的,这一位想必先生也不陌生。”

“正是从前隽阑笛家的便宜姑爷、笛曼笙如今的丈夫——千佑昇。”

竹栖砚稍稍敛眸,会意一笑:“那还确实是熟人呢。”

“是啊,”千姒雨抬手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悠悠道,“听说我那嫂嫂一直在坚持寻找她‘下落不明’的小侄子呢。”

竹栖砚抬扇掩唇:“没想到在下这小小笛家人的亲情,倒是比小姐那几百个千家人之间的情意还要真几分呢。”

千姒雨手中动作一顿,而后叹道:“先生果真名不虚传,确实好毒的一张嘴。”

竹栖砚回敬道:“千小姐也不遑多让。”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无声地较量片刻,最后相视一笑。

“在下明白了,”竹栖砚放下扇子弯了弯双眼,勾起嘴角道,“那么便先祝我们合作愉……”

他的话语顿在口中,只见千姒雨身形突然化作一道烟雾消失在原地,紧接着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抬手向他嘴边捂去。

竹栖砚本能地抬扇挡住对方伸来的手,便听“啪”地一声扇骨在千姒雨手背上抽出一道红痕,下一刻,一道剑气破开烟雾攻向竹栖砚。

竹栖砚身形飘忽疾步后退到墙边,侧身躲过来势汹汹的剑气,偏头时仍被削落了几道碎发。

他转过头来,看向突然现身挡在千姒雨面前的黑衣女子,苦笑道:“阁下出手好狠,在下这可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千姒雨从千娥眉身后转出身来,伸手挽上对方手臂,朝竹栖砚嫣然一笑:“我不过是想打断先生的话,稍稍提醒您一句——我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帮一点小忙,算不上甚么合作——谁知先生反应这么大?”

竹栖砚收起扇子拱手行礼,面上带了些无奈:“在下也是有家室的人,不久前刚刚闹了些小矛盾,若是让他误会了什么,便不只是被削掉几根头发这么简单了,还望二位千万海涵。”

千姒雨听他这么说,笑得几乎倒在千娥眉怀中:“真是稀奇,我倒不知先生也会有烦恼之事。”

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笑容,向对方道:“二位鹣鲽相依,定然也能理解在下。”

千姒雨闻言却止了笑,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我收回先前所说的话,先生的嘴里倒也能吐出几句好听的话么。”

竹栖砚客气道:“小姐谬赞了。”

“好罢,”千姒雨收起玩笑的姿态,潇洒一挥手,请竹栖砚入座,“能占够先生口舌的便宜,我也算畅快了,接下来,便该谈正事了。”

第185章 暗流之下(二)

“找到了!”

赤县城上,说知难闻声看去,只见几个太微府执事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向他赶来,看清那人面孔时,说知难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边以灵力探入对方经脉,一边向几人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回大人,”一人拱手道,“我等原本按照大人的吩咐在这片海域打探,谁知忽然看到一艘小舟载着个人飘荡在海面上,靠近一看,才发现正是失去踪迹的说通古公子。”

发现对方只是暂时被人封住了五感与灵识,说知难稍稍松了口气,他随即收敛了脸上神色,对周围人严肃道:“你等继续在此轮流打探,一有情况马上通知郜鄞的太微府南洲分部,我带说通古回一趟引安。”

鹤少巽走进小亭里时,算忧生正在和解飞光下棋,他来到对方面前恭敬行礼道:“公子,说知难来报,说通古已经找到了,只是找到时他已被人以法术封闭了五感与灵识,怕是没有办法问出什么线索。”

算忧生拈起一颗黑子,一边斟酌落点一边缓缓开口道:“对方毕竟是洞虚期大能,怎有可能这么轻易让我们找到破绽,通古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万幸。”

鹤少巽俯首称是,就听“啪嗒”一道落子之声后,算忧生又问道:“昀时朝家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变化?”

“尚且还在混乱中,”鹤少巽答道,“朝令辞虽然声称持有先主信物,然而朝家内支持朝别赋的也不在少数,再加上‘浮楼八仙’内斗严重,朝别赋也不会轻易让对方得逞,故而情势仍是一片胶着。”

算忧生闻言凝眉不语,这时坐在对面的解飞光盯着棋盘忽然开口道:“公子,您这是一步险棋。”

算忧生沉吟片刻,忽而看着解飞光的白棋落处轻叹一声:“毕竟算尽天机,仍逃不过天意弄人。”

他说着将头转向一旁的鹤少巽:“说知难可有传来郜鄞那边的消息?”

鹤少巽面上升起一抹忧色:“雁首席虽然回到平都,但他身边那位‘黑无常’仍旧留在郜鄞,想来并不会轻易放过寻找南洲帮派残党的下落。”

算忧生将目光移向亭外一处回廊的阴影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赤县城头程知行对自己说的话,久久未发一言。

***

竹栖砚推门而入,却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

“先生可是在找玉先生?”经过的侍者好奇问道,见竹栖砚点点头,他道,“我不久前见玉先生向后院汤池去了。”

竹栖砚向那人道谢,随即一路来到后院所在,远远便见热气蒸腾,一片白茫茫,他将脚步放缓,最后在入口处停了下来,慢悠悠地放下折扇,这才施施然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汤池并不算大,周围以石块堆砌成错落的假山,与朦胧水汽交错成一幅恍惚的世外之画,而在那之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便是池边铺展开来的三千青丝。

玉苍鸾背对着他倚在池岸边,柔软发丝被水沾湿,如蛇一般蜿蜒在劲瘦的背脊上,一路延伸到水中铺开,直至隐没在竹栖砚被水雾遮挡的视线之外。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池水汩汩的流动声在四周回响,竹栖砚喉结动了动,仿佛被蛊惑一般轻手轻脚地向那画中精魅走去。

他走进如梦如幻的云气之中,缓缓蹲下|身来,修长手指穿过虚幻挑起铺在水面上的一缕湿发,自底端勾着那缕墨色向上一点一点缠绕在自己指尖。

见玉苍鸾一直闭着眼恍若未觉,竹栖砚轻轻皱了皱眉,指尖力道一松,任由勾着的头发掉落在旁。他张开五指插|入对方脑后的发丝间,而后微微收拢使力,扯得对方被迫将头后仰。

玉苍鸾蹙眉睁开双眼,面色依旧淡淡,唯有眸中慑人的冷光穿透水雾,与竹栖砚的视线交缠,竹栖砚面上勾起满意的笑容,他微微俯身,鬓边垂下几缕散发,随着两人面容的靠近落在玉苍鸾赤裸的肩头。

竹栖砚纱制的青色罩衫铺在岸边,衣上堆叠起的褶皱如同青蛇盘起的身躯一般将两人包围在其中,一片衣角因他的动作落在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水声变得暧昧起来,直到“哗啦”一声,溅起的水珠打断了池中泛开的波澜,两人间的距离重新拉开,玉苍鸾抬手握住了竹栖砚想要探进水中的手腕,面上一片冷漠,而竹栖砚则直起身子,面带无辜地回视着他。

水面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原来是竹栖砚想要挣脱束缚,玉苍鸾却加重了手上力道将人钳制着,顿时将对方手腕掐出一圈红痕来。

竹栖砚委屈地眨眨眼,将另一只手从对方发间抽出,伸手朝玉苍鸾露出的脖颈袭去,玉苍鸾压低眉头,手中一使力,只听“扑通”一声,青色纱雾在水面上一晃而过,紧接着池水剧烈翻腾,却是玉苍鸾要按着竹栖砚压入水中,谁料竹栖砚反抬手拽住他的手腕,一把将玉苍鸾也拉进了池水里。

两人的头发与衣袍在水中缓缓散开又交缠在一起,竹栖砚贴着玉苍鸾的身子攀上对方胸膛,仰头贴近撬开对方紧抿的嘴唇,青绿色的发带随着他四处挑弄的手指调皮地缠上对方手腕,青纱像雾一样在水下罩着他们,他们在这仿佛与世隔绝的一隅纠缠、撕咬、发泄、抚|慰。

过了片刻,两人一先一后地浮出水面,竹栖砚的衣袍早已完全浸湿,此刻像青色的鳞片一样紧紧贴贴着他的皮肤,他将玉苍鸾赤|裸的身子一路推到岸边,长长的衣摆仿佛蛇尾一般托在他身后来回游动着。

青色的发带早被水打湿,此刻随主人的意愿将玉苍鸾右边一侧的脚腕与手腕紧紧束缚在一起,玉苍鸾后背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山上,冷白的身体在一片雾气中散发着柔光,他泛着湿气的眼中映出竹栖砚依旧噙着笑容的嘴角与眼里翻涌而起的潮意。

他被夹在坚硬的山石与狡猾的青蛇间深深禁锢着,被那抹惑人的笑容勾着扬起脖颈,将心中灼烧的恨意与怒火一一奉上,通过唇齿泅渡至眼前之人面前。

那只仍留有自由的左手颤抖着撩开竹栖砚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搭在对方肩膀上,随翻涌的池水一次次收紧又徒劳地松开,在面前人原本光滑的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又在对方游刃有余的掌控之下交出自己的一切。

……

***

蔺炽添气势汹汹地冲进广原花家,随手抓来一个小厮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公子在哪里?”

那小厮在他手里哆嗦着回道:“回二爷……公子、公子刚被抬回卧房,夫人正陪着他呢。”

蔺炽添冷哼一声,将人随手一扔,也不管那小厮死活,身形一闪来到花胄梓房前推门而入,就见花二公子正躺在床上呻|吟不止,一众花家修士在他身边忙前忙后,而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则由侍女侍奉着坐在一边,抬手拿手绢擦着眼泪。

见到他来了,蔺炽缘一把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添呐……你可一定要给我们娘儿俩做主啊……”

蔺炽添皱着眉将自己姐姐扶起来,拿手帕给对方擦去面上眼泪,一边安慰道:“好了阿姐,我一定给你们做主——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说着将人扶到座位上,温声问道:“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蔺炽缘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道:“我们阿梓就出去了一天,就被歹人伤成这个样子,他以后可怎么娶夫人呐……”

蔺炽添眉头皱得愈紧,听罢干脆来到仍在嚎叫的花胄梓床边掀袍坐下,抬手按住花胄梓胡乱挥动的胳膊,拿灵识在对方体内一探,片刻后略微迟疑道:“这怕是确实无法再……”

蔺炽缘一听,顿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哎呦,我们花家就要绝后了——”

这边花胄梓也愈发鬼哭狼嚎起来,蔺炽添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抬高声音打断道:“阿梓,告诉舅舅,是谁敢这么对你的?舅舅一定替你将他碎尸万段!”

说着又抚上花胄梓额头安慰道:“至于日后之事——我花家家大业大,还怕没人主动贴上来么?子嗣的事也一定会有办法!”

花胄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他恨声道:“舅舅……是那个玉苍鸾……是他干的——他和笛泠音又回到隽阑了!”

蔺炽添“唰”地起身,面色阴鸷道:“竟然是他们二人——竟然是那个杀了阿莘和阿幸的玉苍鸾!”

“果然当初就不应该听信那个笛家小子的谗言,当时就该直接杀了他!”他周身气势随他话语一变,爆烈的灵压霎时间充满了整个宅邸,令蔺炽缘与花胄梓顿时噤了声,蔺炽添猛地扭头对蔺炽缘道:“阿姐,阿梓,我这就将他捉回来,咱们新账旧账一齐算!”

语罢,蔺炽添便直接跨步走出了房间,打算即刻动身前往隽阑,这时花家修士叫住了他:“蔺二爷,家主说有紧急之事,要你立刻前去相商!”

蔺炽添闻言脚步一顿,思索一瞬后怒喝一声,抬拳狠狠砸上一旁的廊柱,随即将身子一转向着家主书房走去。

在他身后,方才那根廊柱“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蔺炽添推门进去的时候,发觉屋内一片昏暗,他定睛看去,只见花家家主花留非正神色晦暗地端坐在书桌后。

“姐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桌前,抬手打了个响指,就见屋内烛火应声燃起,照亮了书桌上摊开的几封书信,蔺炽添粗粗扫了一眼,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花留非抬眸看向他,蔺炽添这才发现对方眼下已经积了深重的疲惫,这时只听对方语气沉沉地开口道:“小添,我们要麻烦了。”

蔺炽添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花留非叹了口气,又道:“你还记得前段时间南洲东部被海水淹没,导致我们灵矿来源缩减过半的事罢。”

南洲大地本就因地质原因盛产灵矿,这其中又以岐渊一带所在的南洲东南部为最先,故而那里城池中居住的矿工数量也巨大,这才导致前段时间南洲帮派混战主要集中在南洲东部。

可是那时虽然帮派混战不休,但因为众帮派彼此理念大相径庭,如樗旻枢与七杀盟这般下定决心反抗世家的并非全部,而能重视灵矿归属的更是不多,故而世家在这些地方的矿产生意并非完全切断。但赤县城一役后,仙人一怒引得海水倒灌,直接将帮派所在的南洲东部地区尽数淹没,世家在那些地方的矿产生意自然也一并打了水漂。

如此一来,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便是如花家这般靠倒卖灵矿为生的世家,花家祖上通过从笛家这种直接开采灵矿的世家或者散户手里低价采买来大量灵矿,再以高价卖给他所依附的需要源源不断灵矿供应的炼器世家,从而赚得盆满钵满。此番一下被切断了快一半的矿源,花家只得一边不断提高其他矿地的产能,一边想尽办法尽快同新的灵矿合作。

可是就在这两日,花留非突然收到消息,说有人以高价收购了他们在东洲几个重要灵矿产地,而之前已经谈妥的新矿源不知为何纷纷以各种理由取消了合作,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因为前段时间御家灵器仓库遭袭,供给雪家与千家的灵器法宝又即将交付,为了来得及重新加工,御家一直在不停催促花家加快灵矿的供应。

一面是急剧增长的灵矿需求,一面又是几乎要断绝的供应链,而他已经搭了上亿的灵石在其中周转,花留非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此次生意失败,他将面对怎样的后果。

蔺炽添听罢,反问道:“东洲的几个灵矿和我们合作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他人收购?那些刚刚谈好的合作怎么又会突然改了主意?姐夫,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针对花家?”

花留非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这便是我要叫你来的原因。”

第186章 暗流之下(三)

玉苍鸾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他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向床帐外投去视线,只见竹栖砚正坐在桌案边,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则百无聊赖地拿剪刀拨弄着烛芯。

那红烛已经快要燃尽,凝干的烛泪顺着烛身汇聚在莲花底座周围,被跳动的火苗照得莹亮,竹栖砚的面容隐在烛火后的一团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玉苍鸾坐起身来,沉默地穿衣、束发,整理好一切后拿起搁在床头的长剑朝外走去。

在即将推开房门的时候,对方开口叫住了他:“去哪里?”

玉苍鸾推门的手按在把手上,顿了顿答道:“随便走走。”

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然后走到花家去?”

玉苍鸾闭了闭眼,冷声回道:“我以为有必要去调查一下花家现在的状况。”

又是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见对方半晌没有回应,玉苍鸾冷哼一声,按在门上的手再度使力。

便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簌簌的声音,紧接着温热的掌心贴上他推门的那只手背,将他的手握住了。

竹栖砚的身体从背后靠上来,玉苍鸾愣神之刻,一个轻飘飘的吻已经落在自己耳垂,而后只听身后之人笑着开口道:“不知阁下是否愿意让在下一同前去?”

玉苍鸾垂眸看向横过自己胸口搭着的另一只手臂,不太明显地挑了挑眉,再度冷哼道:“随便你。”

两人一路来到广原,期间却连一句交谈也无,仿佛是在暗中较劲,若是谁先开口便是主动认输了似的。

只是他们来得不算太巧,等看到从前花家的门匾时,却正好见到花留非与蔺炽添带着人从花家离开。

目光触及那道刻在记忆中的身影时,玉苍鸾顿时浑身都紧绷起来,一瞬间愤怒的火焰似乎又从心底升起,转眼就要将他焚烧殆尽,玉苍鸾身形一动,下一刻却被人从后拉住了手。

玉苍鸾行动受制,猛地扭回头来看向被竹栖砚握住的手腕,又将目光移到对方面上,语气有些不悦:“作甚么?”

“哦?”竹栖砚闻言扬了扬眉,抬起他的手腕举到两人面前,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应该是在下问你要作甚么罢。”

这么一打岔,玉苍鸾再回头时已不见了花蔺二人的踪影,他蹙眉与竹栖砚对视片刻,移开视线答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说着挣脱对方的牵制抬脚朝花家走去,这时竹栖砚又在他身后开口道:“玉苍鸾。”

玉苍鸾脚步一顿,后背顿时被人猛地一推,令他不由地向着一旁的墙壁撞去,他连忙回身抵挡,又被竹栖砚握住手,两人就此过了十数招,直到“啪”地一声竹栖砚撑着一支胳膊将他抵在了墙边。

两人此刻身处在一条无人小巷,竹栖砚用手臂将人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慢慢逼近对方,他抬眼慢吞吞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紧绷的身体,继续缓缓道:“我应该早就说过,我不喜欢有事情脱离我的掌控罢。”

玉苍鸾稍稍垂下眼睫,与他目光相接,随即抬手拿剑鞘抵开竹栖砚放在他颈边的手,漠然道:“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竹栖砚冷笑一声:“我倒不知你以前这么莽撞——莫非你还想像当初在笛家一般,和他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不成?”

这话不知如何勾起了玉苍鸾勉强掩下的怒气,他蓦地伸手,一把扣住竹栖砚的脖颈,将对方狠狠按到对面的墙上,咬着牙凑近对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明知道他做过什么,你明知道我一刻也等不下去!”

他双眼中仿佛翻滚着沸腾的海水,那是埋藏在坚冰之下的暗涌突破了禁锢,不知何时就会把所有事物淹没吞噬,然而竹栖砚虽被他死死地悬空抵在墙上,却只是冷冷地审视着他,似乎连玉苍鸾不断收紧双手制住自己的呼吸也丝毫不在意。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玉苍鸾深呼吸几口,最后慢慢松开了手,任由面前人贴着墙壁无力地滑落下去。

他转身朝着巷口走去,没走几步,却听竹栖砚又出声道:“三日。”

玉苍鸾脚步不停,但见竹栖砚轻轻咳嗽两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拂去衣上灰尘,而后抬起眼盯着他背影道:“我与你约定三日,三日之内,你不可出手,由我与花家周旋,三日之后,任你施为,我不会再干涉——如何?”

随着话音落下,玉苍鸾终于停下步伐,侧过身来看向竹栖砚,挑眉道:“一言为定。”

竹栖砚见状勾唇笑了笑,接着从怀中掏出折扇在面前展开,恢复了之前那般从容的姿态道:“那么现在,我们该去会会方才从这里溜走的小老鼠了。”

***

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随即屋门被从内打开,屋里的人见到来人,淡淡开口道:“是你。”

姜时维仍是一身落魄,朝对方尴尬一笑:“让阁下见笑了……”

见对方立刻要关门,他连忙将手抵在门边,真诚道:“我并无它意,就是想看看师妹的情况!”

意识到对方动作稍缓,他继续道:“阿酉,我知道……”

这时对方突然打断他:“我名唤眷星河。”

姜时维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眷先生,我知道师妹是因为用了师门禁术才会变成这样的,你让我瞧一瞧,说不定我能有办法让她苏醒呢。”

眷星河抬眼打量他片刻,终是让出了位置:“进来罢。”

姜时维一来到房间里,便发现其内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草香,床榻周围则贴着符咒,而君在水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一道阵法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正笼罩在她周身。

姜时维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了对方额头上那一道血色的阴阳倒转印记上,他的呼吸顿时滞了一滞,眷星河随他目光看过去,动作也是一顿,随即沉声开口道:“我赶到时,禁术的反噬已经加诸于她肉身与魂魄,加上她心绪动荡几乎走火入魔,这印记已然深入骨血之中……我想尽方法,也未能消除半分。”

姜时维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又一次……又一次,他想要改变身边之人预言中的命运,却给对方带去了更深重的灾祸,为什么……为什么?

他坐在床边,手中结印为君在水虚弱的经脉注入灵力,眷星河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断他——毕竟两人同出一门,功法相近,这样治疗效果会更好一些。

屋内静悄悄的,连堂外的风也不忍打搅这里安睡的人,只是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慌张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不好了,眷先生!你们快随我离开这里——”

满含焦急的声音随之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极为意外又不可置信的语调,御庚辰愣在门口,与转过头来的姜时维对视一眼,迟疑地开口道,“小……小舅舅?”

“哦?”这时一道含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看来这里的惊喜倒不止一个啊。”

御庚辰瞬间转回身来,满脸警觉地看向来人:“你、你们想要干什么!”

但见一黑一青两道身影停在不远处,前者面色微寒,后者却一派悠闲模样,正一边在指间把玩着折扇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这里。

察觉到御庚辰浑身上下布满的敌意,竹栖砚嘴边笑意微顿,面带遗憾地叹道:“久别重逢,不该是一件令人欣喜之事么,御大少爷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难道是我们上一次的合作没能让大少爷满意?还是……怕你曾去过七杀盟的事被别人发现?”

“住口!”御庚辰打断他道,“不……不要再说了。”

竹栖砚恍若未闻,反倒上前几步来到他面前,轻啧一声道:“既然做过了,怎么又不让别人说了呢?还是说你又不想承认过去做的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御庚辰打转,此时又换上一副疑惑之状:“唉,不过似御大少爷这样摇摆不定的人,也确实不多见,一会儿说要帮助御家制衡附属世家,一会儿说要同七杀盟一起对付世家,一会儿又担心南州纷争祸及自家……你说说,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御庚辰满脸通红地回道:“你……你不是我,又如何知道我的无奈与矛盾……”

“说的也是,”竹栖砚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停在御庚辰身后瞥了一眼对方脖颈上冒出的冷汗,笑道,“放心,在下对你的选择如何也没有兴趣——在下的意思是,既然御大少爷现在出走岐渊回到了御家,我们之间的合作,其实也可以继续的。”

御庚辰顿时汗流浃背:“不、不用你……”

他的话语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笑脸打断了,竹栖砚竖起手指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对他悄声道:“ 别急着拒绝啊,小朋友,莫忘了你自己的情况和御家的处境——阳家倒了,帮派也暂时偃旗息鼓,你以为下一个是谁?”

御庚辰感到不寒而栗,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反问道:“你、你的意思是……”

竹栖砚勾起唇角:“大少爷不也是因为有预感,才离开岐渊回到御家的么?或者说,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有别的退路?”

御庚辰欲言又止,又道:“可你也是七杀盟的人,我怎知你不是帮着他们来对付我的?”

竹栖砚“呵呵”两声打断了他,抬扇在面前轻晃几下:“御大少爷,枉你曾两度与在下合作,竟然觉得在下会真的帮七杀盟做事?”

御庚辰一怔,一瞬间想起对方从前所为,不免面色几变,他颤颤问道:“那、那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竹栖砚歪了歪头:“因为在下高兴?”

御庚辰不敢轻易相信对方,却忍不住最后作一番挣扎,他辩解道:“可现如今朝家内乱才是修真界各家最关注的……”

“呵呵,”竹栖砚拿扇柄敲了敲他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朝家内乱是不假,那你可知朝别赋现下在哪里?”

御庚辰道:“我怎么知……”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好的答案,蓦地住了口——他是不知道朝别赋去了哪里,可朝别赋消失之前去过哪里、做了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御庚辰惊道:“你是说他还在南洲?!他、他想作甚么?”

他愈发不敢深思细想下去,本能地伸手去扯住面前人要问个究竟:“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御庚辰手指还没捧到竹栖砚一片衣角,眼前便突然笼罩下来一道阴影,他猛地一抬头,原本涌上头的热血顿时被对方冷冰冰的眼神冻住了。

御庚辰愣在原地与玉苍鸾对视着,一时哑了声,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这尊煞神。

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转出,抬扇挡住自己翘起的嘴角,对御庚辰悠悠道:“在那之前——在下倒是有个问题,还要御大少爷先为在下解惑了。”

“你是怎么遇到他二人的呢?”

玉苍鸾随竹栖砚的话语抬眼向屋内两人看去,只见眷星河早将目光投向了他处,正凝神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而姜时维早收回了落在御庚辰身上的视线,专心于为君在水输送灵力。

御庚辰这厢兀自纠结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开口道:“其实此事和花二还有些关系……”

原来当时已经回到御家的御庚辰听闻赤县城一役的惨烈,不免又担心起昔日在七杀盟的伙伴的安危,于是便偷偷去那附近打探,不想赤县城以东早化为汪洋,而赤县城中尸山血海,再无一个活口,只有太微府的人还不停地在周围清扫搜寻。

御庚辰的心凉了半截,却也只能悻悻打道回府,谁知路过广原时,正好碰到花二公子的车轿拦在一个身披兜帽灰袍的人面前。

花胄梓看到他的踪迹,便叫住他寒暄,御庚辰知道这花二的品行,原本打算说几句便借口脱身,谁知他闲谈间向那车轿前的人投去一眼,却恰恰看到了对方怀里抱着的君在水。

“慢、慢着。”御庚辰打断花二不着边际的扯皮,问道,“花二公子拦着此人是要作甚么?”

“还能做什么,”花胄梓朝他嘿嘿一笑,“本公子瞧这对苦命鸳鸯无依无靠,不如收入府中一同快活,御公子说是不是这个理,嗯?”

御庚辰忍住反胃之感,不动声色道:“可我瞧着那怀中人好似是先前在秘境中帮助过我的恩人,不知花二公子能否卖个面子给我,让我将这二人带走?”

花二公子明显不太愿意,嘴中嘟囔着:“本公子替你收了,也算帮你报恩了不是?”

御庚辰险些按捺不住把自己手里的茶杯盖抽在对方脸上的冲动,好在他急中生智,忽然暧昧地凑近对方附耳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早就对我的恩人有些意思,一直苦于无法表示,现下她落入危难,可不正是英雄救美的好时机?还望花二公子能成全小弟一番心意,小弟一定感激不尽。”

花二公子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倒是挺喜欢成人之美的,并且以此为傲,认为这有利于成全他风流的美名,于是大手一挥让人让开了道,御庚辰终于松了口气,一边道谢一边向对方悄声道:“还望花二公子将这事先对他人保密,若是让我父亲听去了,怕是要对恩人不利。”

“放心放心,”花二平白失了两个美人,心里到底有些不痛快,此时只想着去哪个风月之地狠狠补偿自己一番,答应得比谁都痛快,“本公子最是仗义,定不会对旁人讲上半个字!”

实则过了一夜之后,早将那两人长什么样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时眷先生刚消耗了大量灵力,身体很是虚弱,还要护着君姑娘,也难怪连花二公子的人也没能躲开,我只好先将他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为他们带些药草灵石,同时注意着是否有太微府的人找到这里。”

左右他还有“千里咫尺”在手,若有情况,带着两人一起转移也来得及,只是没想到今天接连见到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人,实在是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御庚辰说完这些,终于长长舒了口气,这时屋内响起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多谢你了,御公子。”

御庚辰受宠若惊地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声音来处,忙道:“没、没事的,小舅舅!”

姜时维却又不说话了,御庚辰知道他还是不愿自己叫他小舅舅——也是,毕竟自己的母亲涂衡芷虽然是对方的表姐,但却也是在御钦霄第一任妻子、姜时维的长姐姜沉芜病逝后上位的,况且姜家还经历了那种事……

御庚辰心中有些失落,却很快想起身后还有两个不速之客,不得不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听果真有一道戏谑的笑声在他背后响起:“原来如此,不过在下却知道花二公子最近遇到了些麻烦事,不知御大少爷愿不愿意给他送上一点谢礼呢?”

御庚辰只在心里替花二惋惜了一瞬,便回头向竹栖砚问道:“是什么?”

***

司家家主司翀玄唤人端上茶水,方才朝对面之人笑道:“不知贤弟突然到访金礁,所为何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