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留非并未拿起对方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盏,只是斟酌着开口道:“近来各地灵矿发生的变动,不知司兄是否有所耳闻?”
司翀玄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面色严肃道:“不瞒贤弟,司某这几日也在为此事烦恼呢。”
花留非神色一凛,就听对方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说,这灵矿向来由你我几家把控,就算南洲东面被淹造成了影响,只要咱们这些人按住不动,那些矿源怎么敢擅自抬高价格、切断供应?”
见花留非认同地点了点头,司翀玄便向对方凑近几分,低声道:“所以司某便悄悄调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与最近那件事有关!”
花留非眉头一动,听着对方缓缓道:“这几日,不是千家派人来御家了么?那位千佑昇的夫人涂青萝,可正是涂家人呐。”
花留非沉声道:“你是说千家联合涂家,借机将矿产都收归囊中?”
司翀玄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你可别忘了,涂家还有什么人……?”
花留非敛眸沉思:“涂衡芷……”
司翀玄重重一叹气,意有所指道:“听闻不久前景家已经被灭了,就怕我们这些老东西,挡了谁的路啊。”
送走一脸沉重的花留非后,司翀玄回到屋内,见原来花家主的座位处已经坐上了另一个人。
司翀玄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凑上前去,一边招呼下人过来收拾桌面,一边殷勤道:“朝家主万金之躯,怎能让您面对这残茶淡酒?去,快些将我准备的灵枳单枞拿来!”
朝别赋拿眼角瞥了对方一眼,冷笑道:“我瞧司家主心思活络得很,方才怎么还在花留非面前自称‘老东西’?”
司翀玄怀疑对方在骂自己,但他没有证据,只好陪笑道:“朝家主谬赞了,若不是您教我这番说辞,我还不知道怎么应付那花留非呢。”
花留非恐怕想破脑袋都没料到,切断他花家矿源供应的正是司家几个同盟,或者说,是司家背后朝别赋的授意。
早在自己长子司道节莫名其妙死在阆阙秘境后,御家借机打压他司家时,司翀玄便隐隐意识到了,这代御家家主御钦霄可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欺负,这一点在远在东洲的景家被灭之后愈发得到印证,御钦霄连一同长大感情甚笃的景弗贤兄弟都狠心下得了手,他们这些一般的家臣又有什么能侥幸脱逃的?
好在司家几百年之前便搭上了朝家这根弦,从前只是暗中的生意优惠与往来,这一次司翀玄下定决心要带着与自己同盟的重家和关家投靠朝家,赤县城一战时偷袭帮派后方就是他的一张投名状。
只是朝别赋不是一般人,这一点不痛不痒的好处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司翀玄知道自家这点积累并不是对方所图谋,听闻朝家三公子趁朝别赋不在时挑起内乱,朝别赋却还能有闲心在南洲晃悠,图的是什么?
——当然是更大的、能与这些大世家相当的筹码。
清茶在这时端了上来,司翀玄亲手为朝别赋奉上,朝别赋捏着小盅抿了抿,发出一道认可的哼声,又道:“虽然这番说辞是我编造,但不排除千家那边真有此意——花留非亲自找上你,说明他的矿源已经所剩无几,恐怕今日花家的进账已接近为空。据我所知,除了我朝家附属在南洲的矿藏,其他几大世家的矿源或多或少都与花家有直接或间接的交易,更不必说先前东洲阳家的矿源被瓜分一空时他们也分了一杯羹……”
想到这里,他轻轻将茶盅放到桌面上,思索着道:“依我看,针对花家的可不止你们几个——花留非做个生意,结了这么多仇家?那他做人也太失败了。”
司翀玄嘴角抽了抽:“我看一大半都是他那个败家儿子惹出来的祸……”
朝别赋哼笑一声:“司家主这么说花二公子,可把整日里与他混在一起的司二公子放在了何处?”
司翀玄:“……阿蕴怎能与那种货色相提并论?”
朝别赋:“说起来,今日我来时,还见到司道蕴与一群朋友又闹哄哄地出去了,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鬼混。”
司翀玄:……
***
花胄梓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着,侍女为他端来水洗漱,他也只是像只死鱼一般翻了翻肚皮。
不过一日的时间,花二公子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变得面色灰败如土,若将他与花留非放在一起,倒真不知哪个才是儿子了。
蔺炽缘一直坐在他房中不停地抹眼泪,连那些价值连城的名贵珠宝也无法再让她欢喜,她拉着花胄梓的手哭泣道:“我苦命的儿啊,若是真能让你好起来,娘情愿回到从前那样清苦的日子……”
花胄梓苦兮兮地哼唧了几声,不知是不是否认。
便在这娘儿俩抱头痛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长相乖戾的青年带着一众趾高气扬的公子哥们一窝蜂地涌进了花胄梓的卧房里。
花胄梓先是瞪大了双眼,然后慌里慌张地翻身朝床里挪去,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蔺炽缘站起身来想要挡住那些人:“司二公子,我家阿梓他……”
为首那青年却抬手打断她,露出一脸痛惜的表情道:“蔺姨,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蔺炽缘的话卡在口中,她愣愣反问道:“知道……了?”
“嗯,”司道蕴吊儿郎当地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径直越过蔺炽缘,走到床边,然后伸手扳过拼命把自己缩进被窝的花胄梓,朝对方露出八颗牙齿,笑得乖张又放肆:
“花二,听说你那处不行了,还广告天下寻求治疗的秘方——你放心,兄弟们不会嫌弃你的,我们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定能请来天下有名的炼丹师为你诊治!”
第187章 暗流之下(四)
富贵儿使着法器刨挖脚边的矿坑,一边听着周围的工友们边干活儿边谈论着:
“你们听说了么?最近咱们这灵矿好像换了个买家,听说出价高出不少,工头这两天鞭子都挥得少了。”
“卖多卖少关咱们屁事!每日工钱不都是那么几块灵石……”
“唉,反正这日子也没个头,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还不如跟着他们南洲一块儿反……”
“嘘嘘嘘,你不要命啦!现下太微府查得可紧,我可不想明天见不着你了——你小子还欠我二十灵石呢。”
“切,这么小气干嘛?我听说他们可风光了,还打跑不少世家嘞!”
“风光都是一时的,叫他们逞英雄,最后不是被那个女魔头一把海水都淹了……”
“诶?是被女魔头淹的么?俺听说是因为之前天上破开个大洞,天河从洞里流下来淹的啊……”
“不管怎样,这就是冲动的下场!那些大人物动动手指,你我就得怎样——嘿!死得比西北风还凉!”
“别说啦别说啦,赶紧干活!你瞧那边又有仙老爷来了,不知咱这灵矿又要发生啥事儿了……”
蔺炽添冷眼看着对面的矿主——此人从前不过是个在千家手底下打杂的散修,碰上好运气在当初瓜分东洲阳家矿产时得了这一处灵矿的管理权,然后又搭上了花家的生意,谁知这次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背地里擅自做主将灵矿卖给别人。
那人知他来者不善,却只能讪笑着开口问:“蔺二爷怎么得空亲自前来我这偏僻之地了?”
蔺炽添哼笑两声:“怎么,你还同我装起糊涂来了?我花家平日里也没有亏待你罢,怎么突然想起卖灵矿了?”
“这……二爷您先息怒啊,”对方闻言,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辩解道,“这个咱都是做生意的,您应该最是明白,这不论跟着花家千家,不论散修还是矿主,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为的一个‘利’字么?”
蔺炽添问:“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千家让你这么做的?”
对方身子一抖,连忙摆手道:“二爷您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帮千家打理灵矿,哪里做得了主啊。”
见蔺炽添凉飕飕地盯着他,他吞了吞口水,又接着道:“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啊……毕竟对方给的太多了。”
蔺炽添差点直接掀桌而起,他咬牙一字一顿问道:“对方给了多少?”
那散修看他一眼,低下头拿手指沾了茶水,颤巍巍在桌上写了个数。
蔺炽添终于忍不住抬掌一把拍碎桌面,“唰”地一声长剑出鞘直指对方咽喉:“你耍我是不是?当我花家是什么好欺负的阿猫阿狗打发么?!”
“啊啊啊啊二爷息怒、息怒啊!”那人语无伦次地求饶道,“不是我耍您啊,那人真的给了这么多——啊啊啊不要杀我!”
蔺炽添将剑尖贴上对方皮肤,冷笑一声道:“他敢出价,你就敢卖么,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命拿这么多灵石!若我现在杀了你,你又当如何?!”
“二爷三思啊!”散修焦急道,“我们已签了灵契,这灵矿名义上已经是那人的了,您、您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啊!”
他说得不无道理,自己此次来是为解花家燃眉之急的,在这些小喽啰身上耗费工夫也无济于事,蔺炽添动作一顿,于是收剑问道:“那收购的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怎么就让千家也松了口?”
送走了气势汹汹的蔺炽添,散修终于松了口气,这时就听一道声音在屋内响起:“多谢先生配合了。”
他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布衣青年迈着不徐不急的步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散修连忙迎上去道:“寄先生言重了。”
说着又斟酌着问起来另一件事:“那不知……剩下的灵石什么时候可以交付呢?”
寄残荷微笑道:“先生放心,毕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之前也说好了会分批交付,我们必定会按灵契行事——不过,先生也要按照约定,稳住花家这边才是。”
“唉,方才总算是将他们打发走了,我是怕他们撕破脸面,直接用武力抢夺——您也看到了,那位蔺炽添可不是好相与的!”那散修现在后背还是一身冷汗,他觑了一眼青年的神色,叹道,“若不是寄先生帮我脱离了千家,我、我也不会答应这桩交易……”
寄残荷别过矿主,向隐居的住处走去,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站在路边等他的岳鸣渊的高大身影。
他走上前去,问道:“老岳,今日情况怎么样?”
岳鸣渊脸上露出有些不忍的表情:“旻枢他……还是整日呆坐在屋里,我与他说话他也不理,给他治疗他也不动,让他到处走走他就睡觉……唉!”
寄残荷拍拍他肩膀,跟着叹了口气:“我能治好他肉体魂魄上的伤,可是心里的伤痕,却只能他自己去治了。”
“他从前一直都是最坚定的那一个,我无法想象这次他的心里会有多么难受,”岳鸣渊扯了扯嘴角,“明明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却还是只能做到这样的结果……”
寄残荷的目光看向远方:“他也只是一个人。”
两人说话间,却见一个少年着急忙慌地从屋里跑出来,对岳鸣渊与寄残荷喊道:“先生!不好了!那个整天坐在屋子里头上长蘑菇的人突然不见了!”
***
司道蕴等人说是来慰问花胄梓,却只围在他床边东拉西扯地起哄了一番。
大多数人表示了对花二公子的同情和关怀,更祝他早日康复,也有喜欢来事的,在司二公子的授意下,唆使自己带来的男宠女伴去挑逗花二。
众人只见美人们使尽浑身解数,绕着花二公子一展攻势,不少人都恨不得直接上前一亲芳泽共赴云雨,可那花二只是黑了一张脸一动不动,眼神活像要将人剥皮抽筋似的。
司道蕴于是道:“我们花二公子好歹浸淫风月之道多年,枉你们从前受尽恩宠、风光无限,如今居然博不了他的欢心,实在该杀!”
司家修士们得他命令,上前将那些花容失色的可人们拉下去就地虐杀,众人观赏了一番凄惨之景,便又嘻嘻哈哈地起身要走了。
临别时,司道蕴问花胄梓:“花二,我们打算去烟雨楼,你来不来?”
花胄梓睁着一双凹陷的大眼,看着众人脸上的笑容,莫明觉得刺眼无比,一想到这些人虽然面上仍是一副友好热情的模样,背地里可能正在看自己的笑话——他去了是出丑,没去就是承认了自己无能——他就一阵没由来的暴躁愤怒。
于是他挥掉司道蕴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冷淡道:“多谢司兄好意了,可惜我今天没心情。”
众人纷纷会意地对视点点头,司道蕴笑道:“我明白!你好好在家养伤,千万别轻易放弃!等你好了,兄弟我一定为你大摆筵席庆祝一番!”
说完带着一众小弟你推我搡地挤出了花家大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空荡安静,蔺炽缘方才被那副血肉横飞的景象吓跑了,此刻连忙叫人把院子里收拾了,方才重新从房门口露出头来朝里面看,却恰巧与自家儿子那双透露着恐怖之感的眼睛对视,她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试探着叫了一声:“阿梓?你……还好吗?”
见花胄梓仍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屋外,蔺炽缘问:“你是不是不想呆在屋里了?要不阿娘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她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下人却前来通传:“夫人,有许多散修聚集在门口,说是来帮二公子治病的,您看要让他们进来么?”
蔺炽缘吓了一跳,生怕刺激到自己儿子,她一边觑着花胄梓的神色,一边训斥那下人道:“去去去!把那些人都给我赶走!赶得远远的!”
下人连忙称是,说着就要离开,此刻却听屋内的花胄梓坐起身开口道:“慢着。”
蔺炽缘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笑得有些勉强:“阿梓……”
花胄梓却道:“娘亲将他们赶走做什么?不是说要给我治伤么?”
他说着勾起一个有些瘆人的笑容:“将他们带进来——一个个的试!”
花留非赶回花家时,花府大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他有些疑惑地走进家门,正好听到院子里传来踢打与唾骂之声:“花爷爷给了你脸了,竟敢那这些腌臜东西糊弄你爷爷!”
还间或夹杂着几道惨叫与求饶:“小、小的一时财迷心窍,还望二公子饶命啊!”
然而花胄梓变本加厉地打骂起来,污言秽语逐渐不堪入耳。
又听见蔺炽缘低低的哭泣声:“阿梓,你别气了……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
花留非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地上已经歪七扭八地躺了几具尸体,还有一个看着刚刚断了气,他抬头往前一看,顿时脚底一阵踉跄,不由得颤声道:“你……你是谁?为何在我家?为何穿着我儿子的衣服?”
这话一出,一旁蔺炽缘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起来,花留非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四肢肿胀、肥头大耳、几乎面目全非的男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更为恐怖的是,那男子一边朝他挪动肥硕的身躯,一边张口对他委屈道:“爹,我是阿梓啊。”
“放肆!”花留非本能地挥开了对方朝自己伸来的手,而后动作一顿,抬手捏了捏胀痛的眉心,深吸一口气道,“这是怎么回事——夫人?”
蔺炽缘扑进他怀里哭诉道:“老爷啊,你别怪阿梓,是我想为他治伤,才叫这些人给他试试,谁知、谁知……呜呜呜……他们各个都是庸才,把我们阿梓害惨了啊……呜呜呜……我们儿子这辈子可怎么办啊!”
花留非眼前又是一黑,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人后背,语气稍缓:“好了,好了,夫人,先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唉。”
他捧起蔺炽缘的脸来为对方拭了拭眼泪,又恨铁不成钢地瞪向花胄梓:“你这畜生,胡闹些什么!还嫌不给我们花家丢脸么!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哪里比得上你大哥一点?”
他愤愤地指着花胄梓脑门骂道:“我还指望着你传我家业,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嗐!”
蔺炽缘闻言又哭起来:“老爷……你快别说阿梓了。”
花留非叹口气,又对花胄梓气极道:“若不是你娘宠你,我、我……你说你怎么不学好,就知道乱花钱乱搞事!你看看你这样还能做什么!”
却见花胄梓停在二人面前,用一种阴森森的眼神打量着二人道:“爹还想指望我做什么?爹不是早就知道我只会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么?从小到大你一直在培养大哥,也没管过我多少,现在这么说,只是嫌我这次给你丢脸了罢!可我不过是想治个伤——爹赚那么多钱,怎么娘买多少珠宝首饰你什么都不说,我花钱玩乐、花钱治疗你就要管这么多?”
“你!你这逆子!”花留非忍住想打人的冲动,骂道,“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你可知你娘从前……”
“老爷!”蔺炽缘拉住他道,“你别说了……阿梓,别和你爹吵架了……”
花胄梓见娘亲为他说话,也开始哭闹道:“我不管!娘!我只是想要治伤……儿子只是想要治好自己……儿子保证治好以后再也不给你们添乱了!”
蔺炽缘眼巴巴地看着花留非,花留非又深吸一口气道:“你这……伤,不是寻常方法能治的,你如今将此事广而告之也就罢了,还真的让他们给你喂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说怎么办!”
“那就多出些钱嘛,老爷,实在不行将我的那些珠宝都卖了,”蔺炽缘哀哀地求他,“我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咱们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
不提也罢,一提起钱花留非便想起自己此行四处碰壁的结果,他只觉得怒上心头诸事不顺,只好指着花胄梓骂道:“好好好,那你就去治,有本事你就治好,再也别给我花家丢脸!”
说完也无心再回家休息了,他径直急匆匆地转身出门,去找蔺炽添商议要事了。
得了花留非的肯定,花胄梓与蔺炽缘当真立即增加了赏金与赠礼的份量,结果花家门庭若市,前来尝试的人络绎不绝。
花胄梓这回长了个心眼,什么灵丹妙药、偏门左道都要在小厮身上先试一遍,确定无害后才敢拿来自己用,如此过了大约一日,挥霍了成千上万灵石,试了百十来种方法,最后居然真的让他撞上了个效果立竿见影的方子。
花家母子二人立刻将带来偏方的散修奉为上座,花胄梓眼神发亮,迫不及待地问道:“先生,我服用了您的方子,方才去试了一下,真的有些感觉了,您看您能不能加大剂量,让我好得更快些?”
那散修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闻言却只是端着上好的茶水悠悠地啜饮着,等到花胄梓一腔耐心快要耗尽,他才摸着胡须开口道:“花二公子,看到老夫的药方起效了老夫心里也很高兴,只是您要知道,有些事是不能着急的,老夫给你的方子,必须严格按照时间服用才能起效,不然可是会功亏一篑的。”
花胄梓闻言,眼中羞愤与急迫交替闪过,这时却听那老头又缓缓接道:“不过,若是想要快点起效,也不是没有办法……”
见他欲言又止,花胄梓会意地朝下人道:“去再拿十万灵石来。”
老头听到他的话,却道:“公子啊,老夫为了给您治病,可是拿出了祖上秘传的看家本领,我家祖上可是曾为朝家老祖炼过丹的……”
花胄梓于是大手一挥:“再拿三十万灵石!”
老头老神在在道:“嗨呀,这个见效快的方子老夫需得回去好好回忆一遍,等到花二公子凑够钱再来找老夫罢——放心,我们这行最是讲信用,老夫就在下榻之处恭候您的大驾。”
说着放下茶杯就要起身离开,花胄梓连忙追上对方道:“先生,那我要去哪里找您?”
老头脚步未顿,只留下一句“隽阑城酩酊楼”便离开了。
第188章 暗流之下(终)
花留非找到蔺炽添,语气沉重道:“事情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蔺炽添满面焦急地回应道:“我去问过了东洲几个灵矿,他们都说被别人以更高的价格买走了,但是给出的价格高得离谱,已经远远超过了灵矿的价值。”
花留非道:“虽去询问了司家、涂家等,但给出的答案无外乎两种,司家说涂家联合千家收购灵矿,涂家却说是司家等联合朝家控制矿源,而御钦霄这些时日忙着与他们御家人赶制雪千两家定做的灵器法宝,只知道向我要矿,说是由于矿源被切断不少,现下御家库存里的灵矿已经快要用尽了。”
蔺炽添疑惑道:“若是这个情况属实,大家应该都会着急才是,我看他们各个都稳如泰山呐。”
花留非握紧拳头:“这就是问题的严重性——我怀疑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如今御家六大附属世家中,司家、关家与重家怕是一起投靠了朝家,朝家利用他们收购矿源,他们帮着朝家对付其他世家与御家,他们手中还有朝家的支持,自然不会担心灵矿短缺的问题;而涂家本就与千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千家的矿源不会对他们关上大门;苇家自古以来便只负责为御家护法,此次变故并未影响他们;只剩下我们花家,没有依靠的世家,御家又无法给予我们帮助,成了各方角力的第一个战场!”
蔺炽添闻言急道:“这可怎么办?难道就坐视他们断掉我们的生意,这不是要花家的命么——御钦霄会任由朝家千家瓜分自己的附属?”
花留非闭了闭眼:“你还记得,不久前景家被灭的事罢。”
“当然知道,”蔺炽添道,接着反应过来什么,“你是说,景家被灭也是他们角力的一环?可是景家早就脱离御家各方争斗的中心,为什么……”
花留非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因为当初为了对付景家,御家用了些手段,扶持了我花家上位,用来取代他们,不是么?”
他说着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而如今,终于轮到我们了。”
“你说这次御钦霄要舍弃我们?!”蔺炽添惊道,“他凭什么!”
“因为我们不属于其他任意一方,我们是他手中的棋子。”花留非叹道,“他要拿我们投石问路了。”
“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蔺炽添却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花留非看向他,“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像司家或涂家一样,投靠别的世家作为靠山;另一条,就是重新把矿源把持在我们自己手里。”
蔺炽添问道:“姐夫以为如何?”
“第一条有点危险,”花留非分析道,“因为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现在再选择上家,极有可能立刻变为其他世家矛头所指下的牺牲品,至于第二条,我们大可绕过这些世家把持的矿源,趁他们几方都还未完全掌控所有灵矿,把可以取得的资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才能拿到博弈的筹码。”
“至于拿到的方式么——”花留非向蔺炽添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你说有人花了更高的价钱买下了那些灵矿,那我们要重新拿回来,其实只有两种方法,要么用比他还高的钱买下,要么……就让对方消失好了。”
***
花胄梓扒着蔺炽缘的胳膊委屈道:“娘,咱们再多准备一些灵石带去罢,你看那先生嫌弃我们给的太少,都直接走了——儿子不想再去一次还被拒之门外,明明、明明好不容易见效了!”
蔺炽缘却有些迟疑——她方才派人去查了库房,仅仅这一日里,花家存储的灵石已经被消耗了大半,再加上这两日自家弟弟和老爷忙得家也不回,恐怕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她斟酌着哄道:“阿梓呐,既然那先生的法子当真有效,咱们何不就按照他的嘱咐慢慢服用,总归等几天也无妨不是么?”
花胄梓脸色有些不悦:“可我想快点好起来嘛!”
蔺炽缘转过身来抱了抱他,继续好声劝说着:“已经开始好起来了,咱们就慢慢来吧?你爹和舅舅这两日很忙,咱们别给他二人增添负担了好么?”
花胄梓脸上黑了下去:“我这不是怕给爹丢脸么?只要、只要我好了,我看这天下谁还敢嘲笑我、嘲笑花家!”
他说着咬牙切齿道:“还有那个玉苍鸾和竹栖砚,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蔺炽缘看着儿子扭曲的脸,不免有些害怕,担心儿子因为此事耿耿于怀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来——这一日里,他已经打死了十几个前来诓骗的凡人或修士,还有花家的下人。
蔺炽缘想了想,缓和道:“这样罢,阿梓,咱们先等等——先等一天,阿娘知道你今天很累了,不如就先休息一下吧,等到明日,你先拿三十五万灵石去找老先生,看他愿不愿将方子给咱们,好不好?”
她的语气中带了些恳求:“阿梓,算娘求你了,你答应阿娘好不好?先等等好不好?”
花胄梓阴着脸思索了片刻,方才不耐烦地甩掉了蔺炽缘的手,冷哼一声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只留蔺炽缘呆在大堂内,看着才几日便变得阴郁暴躁的儿子离去的背影,想到不知现在在哪儿忙碌的丈夫和弟弟,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花胄梓却没能在家里老实等到第二天,凌晨之时,他便着人带着三十五万灵石匆匆忙忙地坐轿子来到了隽阑,一路来到那老先生的房间,哭诉道:“先生、先生,您快帮我看看,我这……怎么又不行了?!”
白胡子老头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掀开眼帘看了看一旁满脸通红焦急万分的花胄梓,闲闲问了一句:“公子啊,老夫已经说了这法子是祖传秘方,怎么可能出错——您是不是没按照老夫的嘱咐做,昨晚又偷偷喝了一剂药?”
花胄梓面色一僵,随即眼神乱瞟着诺诺回道:“没、没有啊,怎么会,我可是严格按照……”
老头打断他道:“公子,您若真心想让老夫帮您治好,就不要想着在这种时候还对老夫撒谎——不然,老夫也不能保证还会出什么状况。”
花胄梓浑身一震,连忙道:“先生千万别!我说、我说,是、是我的错,我想着已经好了些,昨晚就想……不,都、都怪那个侍女要勾引我,是她的错!她们这些贱蹄子!我现在就要把她……”
老头再次打断他:“公子,老夫要听的是您做了什么,不是她做了甚么。”
花胄梓一愣,随即只得悻悻道:“我……我被她勾引后不就想那个嘛,然后、然后我就又喝了一剂药,以为能好得快点,谁知道……”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目光躲闪地问老头:“老先生,您看我也把钱拿来了……您说这……”
老头却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片刻之后才重新开口道:“公子啊,不是老夫不愿意帮你,实在是你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老夫原来给你的药方能治得了的了。”
他说着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着花胄梓晃了晃,叹气道:“你看,昨日老夫费了好大力气从祖宗那里要来了让您更快恢复的法子,结果您今日来这么一出,原本这些方法都不能用了,唉!”
花胄梓急了:“那、那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老头摇头晃脑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
他语气稍顿,花胄梓立马会意地让下人们捧上锦囊:“这里是三十五万灵石,先生您看……”
老头眼睛盯着那锦囊,却是抬手将那张药方放到桌上,缓缓道:“这些灵石是这张药方的价钱,今日公子既然要老夫给您重新想办法,自然是另外的价钱了。”
“你!”花胄梓有些恼羞成怒,“你这老匹夫别想把你花爷爷当猴子耍!”
“是不是耍猴,花二公子昨日已经试过了老夫的办法,难道心里没有数么?”
花胄梓脸一红,这时又听老头道:“不过还请公子放心,老夫可以先给您配一副新的方子,您试过之后,再来评判也不迟。”
花胄梓思索一瞬,便答应了对方的提议。
只见老头唤来楼中侍女小厮拿来自己带着的材料,而后便当着花胄梓的面架起炼丹炉,引火炼制丹药,花胄梓在一旁干等着,心里又急躁难耐又期待不已——要不是看着这老头修为高,自己早让家中修士们将他绑回府中了,何来这么多破事!
过了两个时辰,丹药终于炼成,花胄梓迫不及待地拿来吞下,又在对方指导下打坐吐息,大约半个时辰后,竟真的感觉到自己枯木逢春了。
“多谢先生!”花胄梓简直欣喜若狂,“照这个程度下去,是不是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完全恢复了!”
老头抚了抚胡须,哼哼道:“这只是第一日的丹药,老夫为了给公子炼丹,早已拿出所有珍藏,这制作第二日丹药的材料购置还没有着落呢。”
“先生放心!”花胄梓拉着他将他扶回座位上,乐呵呵道,“我这就为先生取来灵石,保准让您备齐材料,绝不耽误您炼丹!”
花胄梓命人快马加鞭赶回花家,将府库中的灵石取来,下人很快拿来五万灵石,老头便叫楼中侍女前去购置自己写好单子上的材料,不久后侍女带回了一小部分药材,又道:“其余的价钱不够了。”
花胄梓对下人道:“再去拿灵石来!”
下人在隽阑与广原之间来回数趟,换成房间里堆得愈来愈多的材料,终于有一次下人空手而归,在花胄梓的瞪视下颤抖着哦回道:“公子……库房里已经没有储存的灵石了!”
花胄梓猛地起身:“怎么可能?!”
他走上前去将那人一脚踹翻在地,怒吼道:“是不是你们将灵石私藏了?说!”
下人们连忙跪倒一大片,纷纷磕头求饶道:“公子明鉴!小的们万万不敢私藏公子的灵石啊!”
花胄梓双眼通红,他喘着粗气,转头看向房间里的药材,还有一旁早已熄了火的炼丹炉。
明明就差一点了——很快就能好了!
他蓦地扭回头,拽起一个小厮道:“去!把我娘买的那些珠宝首饰统统都给我拿来!”
看见对方欲言又止不敢动弹,他将人推出门外,催促道:“快去!快去给我拿来!”
下人们再不敢停留,纷纷遵从他的吩咐往花家去,不一会儿,只见一只长长的车队拉着满满几个大箱子来到了酩酊楼前,下人们随即将箱子一一抬了上去。
花胄梓见到珠宝被拿来很是高兴,他打开箱子看了几眼,忍不住伸手去挑拣那些泛着瑰丽光泽的珠宝与首饰:“爹这些年给娘买了这么多宝贝,都不给我们看一眼!”
他说着转过身去问老头:“先生,您看这些够不够?”
老头自然也被这些宝物吸引了目光,闻言道:“这些宝贝却无法直接评判价值,老夫得请专人拿去称量,看看能换多少炼丹材料啊。”
花胄梓皱了皱眉头:“那就快点去量罢!”
泛着灵光的金石宝物不断被花家下人一箱一箱抬上来,再被挨个摆放在地上,等着专人一一鉴定价格,然而珠宝虽贵,用来换奇珍材料却始终不够,花胄梓只好不断催促下人回家将更多宝物搬来,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得下人两手空空来报:“公子,夫人在家里拦着小的们哭闹,不让小的们把东西搬过来了!”
“什么?”花胄梓猛地站起身来,心中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忽而扭头对老头道,“先生,您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
语罢,他便带着小厮急急忙忙地赶回花家,一进正堂,便看见蔺炽缘正拦在那些抬箱的小厮面前,哭着喊道:“不行!你们不能把这些拿走!”
花胄梓冲上前去,将蔺炽缘拉开:“阿娘,你这是作甚么!”
蔺炽缘见到他,一边哭着一边哀哀道:“阿梓,你……你不能把这些都拿走,这些、这些是咱们家最后的东西了……”
花胄梓不耐烦道:“爹为你买了那么多东西,我拿一点又怎么了,娘不是说为了我能好起来什么都能做么,怎么现在又不作数了?”
蔺炽缘哭声一顿,就见花胄梓推开她,对抬箱的小厮道:“把这些东西也抬过去!”
“不行、不行啊!”蔺炽缘又扑过去想要拉住那些箱子,却被撞得倒在一旁,她连忙颤巍巍起身抱住想要离开的花胄梓道,“阿梓,你不能把这些都拿走,你拿走了,我怎么和你爹交代啊,我们花家往后又要怎么办啊!”
蔺炽缘哭道:“阿梓,娘就剩你一个孩子了,你乖一点,这次就听娘的话好么?咱要不先不治了,好不好?好不好阿梓?”
花胄梓抬高声音阴鸷地反问一声:“不治了?”
蔺炽缘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见花胄梓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自己,阴沉的双眼之中迸发出无限的恨意:“原来阿娘也觉得我这伤不重要是不是?阿娘也觉得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是不是?你和爹一样、你们和别人都一样,你们打心底里都觉得我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他恶狠狠的语气令蔺炽缘浑身一颤,她连忙将花胄梓抱得更紧,哭诉道:“不是的阿梓,娘只是心疼你,娘怎么会看不起你呢?”
花胄梓还想说什么,这时先前去隽阑的小厮已经返回,跪在一旁对他道:“公、公子,先生那边说,这些珠宝加起来……还是不够!”
花胄梓抬起眼来,露出眼下积的一片青黑,他看了看堂内精巧的布置,狠声道:“那就把地上墙上……所有能抠出来的金石玉器全都抠下来!”
众人震惊不已,然而无人敢违逆他的命令,于是只得动手如洗劫一般将花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挖了出来堆在屋中,就连蔺炽添珍藏的各种宝剑武器、门匾上镶着的金玉都没有放过。
花胄梓站在堆成小山的金石玉器旁边,环视一圈已经被扫荡一空的家,最后将眼光落在脚边人满头的朱翠上。
他一把将蔺炽缘拽起来,一边伸手扒下妇人头上身上的首饰宝石,一边恶狠狠道:“那就把这些也加上!”
蔺炽缘在他手里挣扎着哭喊大叫起来:“不要——不要啊!阿梓,快放开阿娘!”
忽然,花胄梓伸手拔|下她头上插|着的一根金簪,蔺炽缘动作一顿,紧接着不管不顾地抬手去抢夺那金簪:“那个不行!阿梓,求你了,把金簪还给阿娘吧!那是你爹成亲时送给我的!”
花胄梓勾起一个有些疯癫的笑容,手中却紧攥着那簪子不放,他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就让爹再给你买啊!他不是最喜欢给你买了吗?反正簪子不是有很多啊——你不是亲口说,儿子只有我一个吗?!”
然而蔺炽缘却坚持着要抢回金簪,两人全无形象地纠缠扭打在一起,剧烈的推搡间,那根簪子被花胄梓一个使力扎进了蔺炽缘的喉咙里。
霎时间两人的动作都停住了,蔺炽缘大睁着双眼,挂着泪痕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然而花胄梓只是呆愣地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拔|出簪子时鲜血喷溅到自己脸上,他才颤抖着放开了握着簪子的手。
下一刻,蔺炽缘的身躯颓然向后倒去,随着金簪坠地的清脆声响摔在了地上。她面带痛苦,平日里精心保养的顺滑长发乱糟糟地散开,华贵的衣服早被扯拦揉皱,就这样瞪着双眼失去了气息。
周围响起几道尖叫,然后是下人们惊恐奔逃撞开屋门、碰上桌角廊柱的的声响,花胄梓却呆呆站在原地,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直到一道凄厉的长啸声在他耳边如惊雷般炸响开来:“阿姐!!!”花胄梓浑身巨震,哆嗦着倒退了两步,这才重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蔺炽添不久前收到了蔺炽缘消息,匆忙赶回花家,却仍是晚了一步,他跪倒在蔺炽缘尸体旁,颤抖着手去探妇人的鼻息,然后手忙脚乱地将人抱在怀中,徒劳地拿手去堵对方喉咙的血洞。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花胄梓第一次看见自己舅舅哭,对方像个楞头小子一样哭得涕泪横流,一遍遍地呼唤道,“阿姐,阿姐……你说话啊……”
蔺炽添抬手拉过蔺炽缘垂在一旁的手,指尖抚过对方手里厚厚的茧子——他与花留非曾寻过许多办法想为她去掉这些厚茧,这不应该是属于花家夫人的手,但似乎是因为这些茧子实在留得太久、留得太多了,所以一直都无法被完全除去,它就像是一道不会消失的疤痕,横亘在他们心头,时时刻刻提醒着蔺炽缘曾经受过的苦。
“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滴在面前的地上。
蔺炽添抬起头来,对上了花留非飘忽空洞的眼神、通红的眼圈与颤抖的嘴唇,还有脸上不停流下的两行眼泪。
蔺炽添怒吼一声,将目光转向一旁惊慌失措的花胄梓,终于忍不住抬手朝对方脸上扇去:“你这孽畜!!!”
***
蔺炽缘与蔺炽添的父母从前在一个小世家中做护法,一家四口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和睦安乐。
后来父母在一次争斗中丢了性命,蔺炽缘只好带着当时只有一岁多的弟弟敲开了世家的门,十岁的小女孩个头还不到门的一半,仰头对那管家道:“我可以做许多粗活,求您留下我和弟弟吧。”
姐弟俩就这样留在了世家大院里,蔺炽缘用布条将弟弟绑在背上背着,勤勤恳恳地为那家的夫人小姐们打杂做活,她年纪小又无依无靠,大家都欺负她,把最重最累的活给她,她反抗不得,只能咬着牙一件一件地完成。
蔺炽添一直觉得姐姐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的记忆里,他总能看见蔺炽缘在夜里不停地哭,有时她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喂饭,有时她一边哭一边为红肿的手上药,还有时她一边哭一边把从别人那里捡来的书册塞到他手里让他学着修行。
蔺炽添从她拿来的边边角角里面学到不少,在十几岁时靠着炼气期的修为成为了这家的最低等的家臣侍从。当家臣的酬劳比蔺炽缘打杂要多,两人拮据的生活因此改善不少,蔺炽添记得那段时间蔺炽缘脸上很少见到眼泪,反而是笑容变多了,偶尔还会用艳羡的目光给他描绘那些夫人小姐的金贵首饰,而蔺炽添只会一边擦剑,一边劝她少白日做梦。
有一年深冬,那天下着大雪,蔺炽添刚从外面完成任务回来,忽然有人领他去了一处偏房小院里,在那里,蔺炽添看到了满身是血的蔺炽缘奄奄一息地趴在雪地里。
原来是这家夫人的一根簪子丢了,众人满府上下焦急地寻找时,不知是谁指出是蔺炽缘偷的,蔺炽缘当然不会承认,可是随即小厮们便从她的床下翻出了那根金簪,这下蔺炽缘百口莫辩,他们把她拖去打了五十大板,然后将她丢在寒冷的冬夜里。
“枉费家主夫人好心养你们,你们竟然敢偷夫人珍爱的金簪!”几个小厮把他们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砸在两人身上,“夫人说了,不干不净的人看了心烦,没必要再留在府中了,你们姐弟趁早滚蛋罢!”
蔺炽添浑身冰冷,心中却烧得灼热,他低垂着头,却抬起眼从额发间狠狠瞪着这些人,这时他感觉到怀中人一动,紧接着蔺炽缘费力地睁开眼睛,对他一边流泪一边坚持道:“小添……我没有偷簪子……我真的没有偷,真的没有……我们不是不干不净的人……”
“我知道,”蔺炽添红着眼吸了吸鼻子,咬牙对她道,“我知道的,阿姐。”
蔺炽缘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向那些人哭着求情:“求求你们不要赶我们走……求求你们了……”
然而换来的只是加倍的嘲笑和唾弃,蔺炽添将几乎要昏倒的她重新抱在怀中,冷冷转身道:“阿姐,我们走,先去给你治伤!”
“走啊,走得好!”那些人在身后朝他们吐口水,“走了就别回来了!”
“小偷姐弟,最好是冻死在外头,哈哈!”
“你看他像不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
蔺炽添双眼通红,却只能咬紧牙关,加快步伐离开了小院。
然而他很快就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他们攒的钱被那些人拿走了,如今他身无分文,要去哪里给昏迷不醒的蔺炽缘治伤?
冬天的夜晚又冷又黑,仿佛能把所有希望和生机都吞噬殆尽,蔺炽添其实已经记不清那一晚他抱着怀里高烧不退的人走了多久,敲过多少门,磕过多少头,挨过多少白眼与冷嘲热讽,却没有得到一丁点的帮助。
他就那样绝望又满怀愤怒地抱紧自己唯一的亲人坐在雪地里,直到一点微弱的灯光把这一片地方照亮:“谁在那里?”
蔺炽添这才知道,这家主人姓花,而那一夜里将他们姐弟收留的人,是家主在外风流一夜的私生子,前些日子才被找回,因为被家主夫人排挤虐待,一直住在离大院很远的简陋小院里。
花留非拿来丹药治好了蔺炽缘,他二人自此便留在这间小院里,作为花留非的侍从和他一起生活——一开始蔺炽添觉得他们留在这里会给花留非带去困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花留非从未在意。
花留非作为私生子,住得还不如他们这样的下人,起初被带回来时,蔺炽添还以为这里是哪处棺材。后来蔺炽缘身体好起来后,就开始替花留非打理院子,总算给这冰冷的地方带去了人气。
那段时间过得很苦,他们受尽了打压、冷眼、算计和谋害,好在三人一起蜷缩在小屋里时,竟也能给这个小小的天地带来温暖和安心。
蔺炽缘依然爱哭——冬天受冻时身体疼痛会哭,花留非受伤了会哭,蔺炽添受罚了会哭,他俩攒钱送给她簪子也会哭,只是从前只有蔺炽添一个人给她擦眼泪,现在变成了他和花留非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她哭起来的时候,别人的甚么想要放弃、冲动、懊悔的事情就都得都放在一边,他们就这样吵吵闹闹鸡飞狗跳胆战心惊地一路撑了过来。
直到花留非与蔺炽添暗中搭上御家,扳倒花家其他兄弟姐妹上位,花家取代景家成为御家附属六家之一,自此私生子变成了花家家主,小老鼠变成了蔺二爷,小侍女变成了花家最尊贵的女主人。
***
蔺炽添的力道用了十成十,扇得花胄梓当场倒飞了出去,砸进了被抠得破烂的墙壁里摔了下来。
蔺炽添闪身到对方身前,抬手又要打下去,手臂却被人生生架住了,是花留非红着眼圈拦在他身前。
蔺炽添吼道:“你拦我作甚么!!!”
花留非嘴唇颤抖:“……你要打死我和阿缘唯一的骨肉么?”
蔺炽添眼瞳一颤,他深呼吸几口,最终慢慢收回了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唉!”
花留非转过身拎起地上的花胄梓,抬手甩在对方脸上:“逆子!我再不回来,你就要把花家卖了!”
原来他二人打算找到那些尚不在世家控制下的灵矿,通过巧取豪夺拿到自己手中,然而仿佛有人事先知道他们会这么做一般,他们把半个南洲和东洲跑了个遍,每去一处,得到的消息无外乎是——矿产已经被人以高价买走,灵矿的保护阵法也在对方掌握之中,是谈判还是抢夺,都得直接找到对方解决。
问起那人姓甚名谁,众人说法不一,他们循着线索找了几个人,发现统统只是障眼法,彼时又惊闻蔺炽缘传回的消息,这时他们再不发现是被人算计,便是白在御家手底下呆了这么多年了。
花留非对蔺炽添沉声道:“我们先去酩酊楼,把花家的东西要回来。”
身后花胄梓原本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此时抬起头来肿着脸叫道:“我、我也要去!我要去找那位老先生!”
蔺炽添一踹他膝弯让他朝着蔺炽缘的尸身跪了下去,骂道:“你给我在这里向你娘亲好好磕头!等我回来收拾你!”
两人带着一众修士赶到酩酊楼,见花家下人们还在浑然不觉地往上抬箱子,花留非走过去将他们一掌打翻,拎住一人问道:“那老骗子在哪儿?”
他们顺着指引来到房中时,却不见那老头,只有一道人影隐在屏风后。
花留非按住蔺炽添拔剑的手,走上前几步,开口试探道:“听闻阁下费尽心机给我儿子治伤,我花某感激不尽,故而特地前来向阁下道谢。”
“道谢倒不必了,在下不过是想诚心诚意替花家解决困难,才留在这里的。”那声音竟然出奇的年轻,令两人皆是一震。
花留非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沉沉:“哦?阁下有办法为我解决困难?”
“正是,”隔着屏风,两人看到那人似乎是挥了挥手中的甚么东西,“听闻花家主这几日正为了矿源奔波,正好在下手中有几处不错的灵矿,不如做个交易,卖给花家主如何?”
话音落下,就见一沓纸页从屏风后飞出,准确无误地飞向两人面前,花留非伸手接住纸页,蔺炽添往那上面一看,下一刻,他猛地拔剑出鞘,一把劈向面前的屏风,愤怒吼道:“就是你他娘的一直把我们当傻子耍!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轰隆”一声,剑风将那扇屏风劈成两半,荡开的剑气余波甚至冲破了墙壁,露出了背后屋中成堆的灵石与珠宝,而在一片尘土与灵光之中,唯有一道人影依旧安坐在只剩个木架的屏风后,迎着两人的目光潇洒地掀袍翘起一边的腿来,抬手随意摇了摇折扇,笑得愉悦而狡猾:“好久不见了,二位——在下代笛泠音向两位长辈问好。”
花留非眼瞳骤缩:“笛……竹栖砚!”
蔺炽添径直拔剑向对方那双弯起的狐眼刺去:“你这蛇蝎心肠的恶徒,给我纳命来!”
剑锋破空而来,眼看就要逼至自己近前,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随即轻轻将扇子在面前一阖,翘起嘴角开口道:“……三日之期已至。”
下一刻,一道迅捷的黑影骤然落在竹栖砚面前,来人直起身子,抬眸时眼中光芒如寒星如闪电,横剑携不可阻挡之势铿然挡住了蔺炽添的攻势。
竹栖砚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头来,含笑的眼中映着那人飘在空中的马尾,他听到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而后是蔺炽添气愤的吼声:“玉、苍、鸾!”
第189章 占巢之鸠(一)
玉苍鸾手中使力,一把拨开了蔺炽添刺来的剑锋,而后又提剑上前,剑影化成无数冰刃向对手攻去,蔺炽添退后几步转身挥剑,接下他的杀招。
这一边,花留非却趁二人交手之际,借机出手向着那一处堆砌的金银珠宝而去,然而他的指尖还未碰到自家宝物的一丁点边,便被从旁伸来的一柄折扇隔开了。
花留非定睛一看,只见竹栖砚不知何时翩然来到了自己面前,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开口道:“没想到生死攸关之际,花家主还惦记着这些身外之物,真是叫在下刮目相看呐。”
花留非冷冷瞪视着他,沉声道:“花某只不过是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诶,花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笑了笑,轻快道,“认真说来,花家是阁下从别人手上抢来的,花家如今在御家的地位,也是取代景家上位的,而至于那些灵矿,花家也不过只是做个中间人——如此说来,其实这里本就没有属于阁下的东西啊。”
花留非一愣,随即看向竹栖砚的眼神变得阴狠:“这些事情又是你从何处道听途说来的,根本是无稽之谈!”
他说着抬手,想要推开对方上前去,竹栖砚却只是定定看着他,缓缓勾起了嘴角。
花留非动作一顿,心中警铃大作,就见竹栖砚收回挡在他手腕处的折扇,“啪”地一声在自己面前展开,花留非眼睛微微睁大,见那扇面上已经不是先前的青鸾栖竹图,而是变成了一处苍茫冰川。
眨眼的片刻,四人周围的景象倏忽一变,花留非再转头时,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寒冷冰山之上。
他放眼望去,只见脚下所在并非是完整平坦的陆地,而是一块巨大的冰山被流淌而过的河川分割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碎块,而沿着河流的方向朝远处看去,又有重重叠叠的雪山与形状嶙峋的冰石耸立在川流两岸,如同一柄柄拔地而起、直直插入苍穹的冰刃利剑。
花留非震惊之际,忽然听闻天际传来一阵轰隆的震耳雷鸣,而后只见一道雷光落在不远处一座高耸的冰山顶峰,紧接着那片冰山之后的天幕上刹那间划过无数道深紫色的蜿蜒闪电,照亮了山顶上玉苍鸾执剑而立的挺拔身形。
一瞬间,雷声散去,电光消弭,天地俱寂中,唯见玉苍鸾自上而下冷冷俯视着花留非渺小的身影,周围却好似有无数根弦因此而绷紧了。
下一刻,山顶上的身影一动,玉苍鸾手中的剑锋仿佛瞬间挑断了无形的弦,令四周的冰山震动起来,接着无数的冰山从底部断裂开来,如同出鞘之剑一般齐齐升至半空,紧接着调转方向朝着花留非所在之处刺去!
“姐夫小心!”花留非分神抵挡之时,蔺炽添提剑急急赶来,替他挡下了从左后方袭来的冰刃。
“小添!”花留非与对方背抵着背,手中握着剑屏息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他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恐怕是那二人搞出的幻术,”蔺炽添压抑着周身暴戾的怒气,沉下声音道,“我们需得赶紧破开幻境离开这里,才能将主动重新掌握在手中。”
他说着问道:“姐夫还记得幻境发动前发生了什么吗?”
“……”花留非挥剑劈开面前一块冰刃,脑海中回想起来到这里的前一刻,竹栖砚手中展开的折扇。
“!”他恍然大悟道,“找到竹栖砚——是那把扇子!”
仿佛在应和两人的谈话一般,花留非话音落下时,被他劈开的无数冰刃碎片之后骤然现出了一道缠绕着紫色电光的剑锋,花留非连忙抬剑格挡,却是为时已晚,玉苍鸾一剑擦着他手臂深深刺入了他肩膀中。
花留非面色一痛,随即看向对方的眼中却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只见同一时间,蔺炽添闪身至玉苍鸾身后,一剑朝对方头顶砍去。
玉苍鸾抽出“紫电”回身疾转,“当啷”一声架住了蔺炽添的偷袭之招,这边花留非攻势又至,玉苍鸾抬手并指抵住对方剑刃,三股灵力相撞,顿时脚下冰山轰隆隆作响,紧接着被巨大的灵力砰然炸成了碎屑!
失去了支撑,三人在半空中一边随着冰山碎块下落,一边你来我往拆招斗法,远远望去灵力光芒闪烁不绝,伴随着四溅的冰屑与荡开的剑光,在冰川上织成五光十色的流影。
玉苍鸾虽是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令蔺炽添不由暗暗惊叹对方这些年来的长进,百招之后,花留非率先负伤败下阵来,蔺炽添见状,却是一改先前的招式,出手间变得狠辣果决了不少。
然而玉苍鸾似乎并未感到意外,但见他一剑挑开蔺炽添背后偷袭,紧接着脚尖踏在身旁跌落的冰石上借力一跃而起,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蔺炽添战意正酣提剑便追,便在这时,一道锋利的冰刃自下而上朝他的身子狠狠刺去!
蔺炽添身形疾转,同时出剑与冰刃相击抵挡,如此堪堪躲过了锋刃的獠牙,却仍是被其在左臂之上划开了一个口子,剑锋与坚冰相撞溅起的细小冰棱顺着伤口刺进经脉深处,瞬间将那处经脉切断了开来。
蔺炽添皱紧眉头,抬手按上伤口连忙用灵力愈合,一边躲开又一道从下方突起的冰锥。
不待他稍作喘息,天边又雷声大作,一道道降下的闪电裹挟着玉苍鸾的身影以迅疾之势一次次攻向蔺炽添,蔺炽添咬牙持剑与之交手,剑光与电光交错,将绀色天幕映照得明亮无比。
“玉苍鸾,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当年废你经脉之仇!”蔺炽添怒吼着以暴戾之势攻向一言未发的玉苍鸾,“可惜你二人费了这么大周折也只能给我手腕造成这么一点伤害——我劝你还是趁早省了这条复仇的心罢!”
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腕处那根断掉的经脉在灵力作用下已经快要修复,胸中那副被戏耍捉弄的郁郁之气终于畅快了不少,他大笑两声,抬起剑锋朝对手冲去——
却见玉苍鸾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毫无征兆地背对着他转过身去,蔺炽添眼神一变,连忙收敛攻势,就见随着玉苍鸾转身的动作,他背后的另一道人影赫然对上了蔺炽添略显意外的眼神。
竹栖砚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在面对蔺炽添剑尖的那一刻不紧不慢地在两人面前展开了手中折扇。
蔺炽添瞳孔骤缩,下一刻,他的眼前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呼——呼——”“哗啦——”
耳边传来阵阵涛声,蔺炽添环顾四周,只见自己正身在一片广阔无际的海面之上,天边乌云聚集,黑压压地向着海面逼近,而黑沉沉的海水亦掀起怒潮巨浪向天空叫嚣着张牙舞爪。
海风呜咽着向半空中的蔺炽添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带来了隐藏在四周的危险讯号。
蔺炽添正要拔剑试探,这时左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忙以灵力探去,发现那根断掉的经脉竟然没能愈合!
不仅如此,当他再次试图用灵力修复时,却察觉灵力到达断裂之处时就会自行枯竭,完全失去了效用。
蔺炽添的目光出现了一丝慌乱,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救命啊!”
他扭头看去,蓦地对上了一只瞳仁与自己一般大小的金色兽瞳。
蔺炽添疾身后退,这才看清了对方的全貌,只见一颗巨大的龙头从黑色海水中探了出来,而在那两只龙角之间,一道紫光猛地落下,化成了身覆麟甲的玉苍鸾的模样。
玉苍鸾抬手将两掌合于胸前,而后缓缓分开,掌心之间随之亮起一道金色光芒,随着玉苍鸾伸展开来的双臂,那光芒慢慢凝聚成了一柄金色的长戟,正是许久不见的兵器“逐日”。
他操纵着脚下黑龙朝着对手冲去,同时调转戟尖,自海水里挑起一道巨浪,缠绕在长戟周身猛地向蔺炽添攻去。
蔺炽添双眼发亮,忍不住高喝一声:“好!好极!”紧接着翻掌同样从脚下的海水中引出一条水龙,翻身跃上龙头,持剑迎上玉苍鸾的攻击。
“乒乓”一声,剑戟相击,迸发出激烈的火花,错身的一刻两人四目相对,一人眼中冷沉如海,一人双目怒焰喷发。
蔺炽添大声喝问:“玉苍鸾,你想报仇,尽管朝我蔺某人来,休得对姐夫无礼——他现在身在何处?!”
玉苍鸾盯着他片刻,忽然轻轻一抬手,就见黑龙从海中掀起粗长的龙尾,径直朝着蔺炽添脚下的水龙甩去。
蔺炽添迅速驱使水龙躲开,这时却见眼前一黑,一道湿淋淋的人影向自己面前扑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伸手接住那人影,只见花留非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深色的血迹与湿冷的海水浸透了他原本昂贵的衣袍,他正低垂着头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姐夫?”蔺炽添急道,“你怎么样?”
花留非费力地抬手攥住他手腕,有气无力道:“小心……”
话未说完,一个巨浪突然打来,将蔺炽添的水龙头狠狠拍向一边,两人皆是一阵踉跄,蔺炽添猛然回身,就见玉苍鸾立在龙头,举戟又朝自己攻来。
蔺炽添怒吼一声,挥剑乘着水龙接住玉苍鸾的攻势,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但见一剑一戟激烈交锋不依不饶,两条巨龙亦张开血盆巨口,挥舞着利爪舍命地撕咬着对手。
“轰隆隆——”震耳的雷鸣唤起了铺天盖地的巨浪,向着交战的两人扑来,蔺炽添操控水龙在如山如堆的海浪间穿梭,一边躲避浪涛的袭击,一边隔着黑色的海浪与玉苍鸾对战。
“啪——”又是一道巨浪猛地拍来,蔺炽添飞身躲避,同时架住玉苍鸾斜地里来的一刺,这时却听到花留非一声惨叫,蔺炽添回头望去,见花留非被浪拍得倒飞出去,转眼没入了翻滚的海水之中。
蔺炽添见状暗道一声不好,却不能即刻抽身,迸溅的浪花与火花之中,但见玉苍鸾追着他一击刺进了他的肩膀中。
蔺炽添脸色一变,感觉到自己肩膀里的经脉又断了一根,他咬紧牙关,却是伸手按住面前一截长戟握柄,大喝一声使力将长戟对面的人一把挑起,忍着嘴边溢出的血丝喊道:“玉苍鸾!你有本事就给个痛快,如此拖沓算计算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一滞,但见握在长戟另一端、隔着海浪被挑起的,居然是依旧面带微笑的竹栖砚。
眼光触到对方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折扇,蔺炽添立马放开长戟,劈手去夺那把折扇,只是指尖方触到对方的那刻,青色的人影突然化成了一道浪花,就这样“啪”地散开落入了海水之中。
蔺炽添动作一顿,霎那间有一股透骨的冷意席卷了他的全身——这里真的只是普通的幻境么?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黑色巨龙忽然从水面下一跃而出,以迅猛之势一把咬断了蔺炽添脚下水龙的脖颈!
紧接着,玉苍鸾手持金戟随掀起的海浪闪身至他面前一把劈下。
蔺炽添抬手接下,眨眼间,玉苍鸾的身形又与溅起的水花出现在他身后,挥手又是狠狠一击。
黑云压海,海浪滔天,一片黑沉中,黑龙在天海之间翻滚着庞大的身躯,卷起一道道浪涛拍向蔺炽添,蔺炽添若闪身躲避,那近身的浪花便幻化成玉苍鸾的身形挥戟刺入他体内;蔺炽添若抬剑要挡,那海浪却一个猛拍将他打得偏飞出去。
蔺炽添如困兽一般,被层层叠叠的巨浪与玉苍鸾飘忽闪现的身形包围,锋利的“逐日”长戟戟尖在他猝不及防的每一刻挑开他身上的一处又一处经脉。
被血水浇透的蔺炽添仰头怒吼一声,又被一个猛浪劈头打翻,倒头向身下的海面栽去。
就在那时,头朝下的蔺炽添惊恐地看见海面上化出了一个巨大的扇面。
预料中坠入海水的感觉并未到来,蔺炽添“啪嗒”落在了一处一平如镜的湖面上。
他迅速起身,却发现四周笼罩着浓浓的雾气,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浑身的疼痛并未缓解半分,更有甚者,蔺炽添察觉到断裂的经脉处灵力的枯竭在向全身蔓延,这样消耗下去,他只会因为灵力衰竭先死在这里。
蔺炽添以灵力震开周身的雾气,仰头怒喝道:“岂有此理!!!”
末了,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小添……”
“!”蔺炽添连忙向声音来处奔去,就见一道身影破开雾气扑到他面前,花留非脸色憔悴,浑身伤痕,眼神涣散地崩溃道,“这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姐夫再坚持一下,”蔺炽添将对方提起来令花留非站直身子,咬牙道,“我一定揪出那二人的破绽,带你离开这里!”
说话间,忽闻耳边响起剑刃破空之声,蔺炽添转身抽剑,奋力与隐藏在雾气中的玉苍鸾交起手来,花留非见状,也提剑来助阵。
这雾气十分古怪,竟连人的灵识也能屏蔽,令人目不能视,只能如盲者一般凭借耳力和本能作战。交手中,本就体力难支的花留非再度负伤,蔺炽添一人愈发支绌,又被挑断数根经脉,喷出的血将雾气也一并染红,然而玉苍鸾的身影却始终捉摸不透若隐若现。
蔺炽添周身气息逐渐焦躁起来,他低低暗骂一声,索性将长剑倒提在手,向着脚下如镜面一般平静的湖面狠狠刺去。
“啪!”下一刻,湖面竟然真如镜子一般碎裂,而在那飞溅的无数镜片中,蔺炽添猛然对上了竹栖砚微带笑意的脸——以及缓缓展开在他面前的扇面。
景象再度变换,一重又一重,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然而不论在一重幻境中如何挣扎摆脱,力战也好,逃离也罢,玉苍鸾与竹栖砚却如影随行。
每当二人看到一点破除幻境的希望时,突然出现的竹栖砚总能将他们拉入更加绝望的深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幻境的深入,花留非身上的伤口越来越重,蔺炽添断裂的经脉亦越来越多,而玉苍鸾却似乎并未受到影响,无论身在哪一重幻境,都能将两人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可他偏偏不赶尽杀绝,似乎有意地控制着每一重幻境中造成的伤害,如同悠闲挥鞭驱赶猎物仓皇逃窜的老道猎手。
扇面一次次在眼前展开,幻境一次次变换,仿佛无穷无尽,无始无终,以至于花蔺二人一听到“轰隆”的雷鸣声与“啪嗒”的扇面开合声便心惊胆战,不知道前方又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也不知道这场折磨还要持续多久。
终于,在又一次落进倾盆大雨的幻境中时,花留非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颤抖着嘴唇问道:“到底……还要到什么时候?到底……有没有出口?”
蔺炽添撑着剑在他身旁喘着粗气,闻言吐出一口血狠狠道:“一定、一定有办法!”
“真的……有办法么?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么?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花留非却只是盯着面前积起的水洼,片刻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呵呵……小添,我方才,好像见到我大哥了……”
蔺炽添一愣:“姐夫?”
花留非并不理他,只是垂着头自顾自道:“那天你我密谋……将大哥斩于沽台……大嫂以死相逼,苦苦求我留她家小性命……我却派人追杀他们……一个都不曾放过……”
蔺炽添冷声道:“你做得没错,难道易位而处,他就会放过阿姐与三个孩子么?”
花留非望着水面里那个形容可怖的自己,咧着嘴笑道:“说的是啊……身在世家之中,弱小与退让只能换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我忍了那么多年,才换来扬眉吐气的一天,我算计了那么多人,才让花家站在了御家之下、六家之上——从前的花家做得到么?别人做得到么?!”
他说着抬起双手,那上面早沾满了鲜血,可如今花留非倒有些恍惚这些血到底属于谁了:“这里沾了许多花家人的鲜血——父亲、那个女人、大哥二哥一家……难道用这些换来的,也终归不属于我么?”
蔺炽添愣愣地看着花留非眼角流下的两行血泪,听到对方说道:“可是阿缘、阿莘、阿幸……他们也都离我而去了……就连阿梓也……这是报应么——”
他仰起头来,朝天厉声质问道:“老天!这是我的报应么?!”
蔺炽添怔怔道:“姐夫……”
花留非却又痴痴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可笑!可笑之极!若真有报应,为何害死娘的人在花家呼风唤雨,为何欺侮我的人在世上耀武扬威——若我真相信报应,怕是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小院里了罢!”
“轰隆隆——”雷声大作,暴雨如注,花留非站起身来,挺直背脊,双眼通红道:“我所拥有的一切,是我与天挣命得来的——”
“我才不信甚么报应。”
语罢,他抬起手中佩剑,干脆利落地横过脖颈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第190章 占巢之鸠(二)
竹栖砚阖上折扇,挥袖将方才被蔺炽添弄乱的房间恢复原状,而后来到身后房间,抬手将一应灵石珠宝装入锦囊之中。
“呼——”耳边传来一道轻轻的呼气声,只见千姒雨的身形出现在屋内,女子斜倚在门边,一手执着烟杆,仰头吐出一口烟圈,随即偏过头来看向竹栖砚的背影,笑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诶,千小姐谬赞了,”竹栖砚收好东西,转过身看向来人,“若非小姐从中相助,在下今日这戏,也不一定能唱起来呢。”
千姒雨嗤笑一声:“先生什么时候这么自谦了?”
她说着掩唇:“你拿花家的钱收购千家的灵矿,这么缺德的主意我可是想不出来。”
“如何能说是自谦?”竹栖砚微笑回应道,“小姐也说了,你我是互帮互助,若不是你默许,在下哪里敢打千家的主意——在下不过是据实而言罢了。”
他说着朝窗口走去,千姒雨见到他动作,直起身子来问道:“你要去哪儿?”
竹栖砚已经一脚翻过窗棂,这时回过头来朝她晃了晃手中扇柄:“自然是去为这出戏做个收尾了——花二公子还等着在下的妙方呢。”
他说着歪了歪头,露出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在下看小姐马上有贵客来访,便先不打扰了——告辞。”
语罢,竹栖砚翻身一把跃下了窗台,潇洒的身影在千姒雨面前一闪而逝。
千姒雨却只是盯着对方离开的窗口,眼中神色莫名,过了一会儿,千娥眉出现在她身边,附耳朝她道:“小姐,太微府的人来了。”
千姒雨先是一愣,随即挑起一边眉毛,失笑道:“哦?那还确实是贵客呢。”
她与千娥眉来到大堂,见说知难带着几个部下正要越过人群往里面走,楼里的客人们被吓得不轻,纷纷聚集在周围偷眼打量着堂中几个黑衣红绶的高大身影。
千姒雨曼步走过去,轻巧挡住了几人的步伐,细长烟杆在指间转动,檀口轻启道:“几位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说知难向她拱手行礼道:“见过千小姐,我等听闻花家来报,说此处有太微令‘天’级通缉犯藏匿,故而带人前来查探,还望小姐配合。”
千姒雨闻言,面带惊讶道:“我这里是要做生意的,怎敢藏匿太微令罪犯?这花家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大人又怎能轻易相信他一面之词?若是平白污了‘酩酊楼’的名号,耽误了我的生意,这损失要谁来负责?”
说知难上前一步,来到千姒雨面前,低头与女子对视,眼中淡漠:“太微府追查罪犯,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道线索,若我等查过后楼内确实没有藏匿,自然会还给小姐一个清白——至于损失,按照太微府规定,本该由当地世家承担。”
千姒雨看他片刻,轻笑一声让开位置来:“……好罢,既然大人直言自己是公事公办,我若再行阻拦,倒显得不合规矩了。”
说知难向对方道谢一声,随即朝身后几人示意,那些黑衣执事顿时如乌鸦般散开,向酩酊楼各处飞掠而去。
楼中众人纷纷屏息以待,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千姒雨见状,索性与等在原地的说知难攀谈起来:“说起抓捕太微令罪犯,不知大人们此次要抓捕的是哪一位幸运儿呢——我听说,前段时间平都太微府因天门开启被毁坏,诏狱也因此破开,其中趁机越狱的罪犯更是不计其数呢。”
她说着眸光流转,眼中升起几分担忧:“您说这么多穷凶极恶之徒外逃,叫我们这些只是想要安稳过日子的人可如何安心呐!”
“千小姐还请放心,”说知难却安抚她道,“左执法大人已经带着左垣众在全修真界展开缉捕,目前伏法者众多,相信不日便能令修真界重返太平。”
“左垣大人此番真是重担在身呐,”千姒雨掩唇惊叹道,“我记得诏狱之中关着的重犯里,有好几个曾经也是修真界有名的高手,虽不如雾赦己那般修为已臻至化境,却也足够以一挡百,左垣大人奉命追捕他们,想必不是一件易事罢。”
说知难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正要回应问话,这时前去搜查的部下们回到他面前,纷纷回报并无罪犯踪迹。
千姒雨歪过头来看着他笑道:“看来大人是白走了一趟,我这楼里还得做生意,便不留大人久叙了。”
她赶客之意明显,说知难轻哼一声,却也只能向她告辞,带着几人转身离开了酩酊楼。
***
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
花家宅子里一片冷寂,早在蔺炽缘横死之时,下人们便尖叫着逃窜奔离了宅院,仿佛这府邸里藏着什么修罗恶鬼,多待片刻就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距离花蔺两人离开不知过了多久,跪在地上的花胄梓突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由重新清晰的视线里映出最后定格在蔺炽缘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花胄梓浑身猛地一颤,忽然尖叫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后倒退去。
他的后背蓦地撞上了堆砌在一旁的金砖玉器、宝剑珍藏,只听“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成堆的金石轰然倒坍,名贵的珠宝滚落,瞬间盖住了地上衣着华贵的人影。
花胄梓像是被这景象惊吓到了,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就这样蓬头垢面地用双手撑着地面不断退后,如同躲避什么一般迅速远离了那片倒塌的金山。
“别过来……”他嘴唇惨白,颤抖着喃喃道,“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你、你知道的……我只是、只是想要……”
后背再次碰到了什么阻碍,花胄梓停下动作,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紧接着透过蓬乱的头发看见了一双笑吟吟的狐眼:“哦?花二公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花胄梓下巴一抖,彻底愣在了原地。
竹栖砚却低头凑近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诱导:“说呀……花二公子一掷千金、倾家荡产、摒弃人伦……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花胄梓盯着他,低低道:“我……”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抬起扇子掩住面庞,再拿开手时,扇面之下已然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副面孔!
——也是花胄梓再熟悉不过的、为之疯魔疯狂的面孔。
那白胡子老人在他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中开了口:“是为了……老夫的妙方么?”
“啊啊啊——”花胄梓惊恐地从对方身边退开,颤抖着站起身子来,对上竹栖砚依旧含笑的双眼,“不可能……不可能!”
这一刻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冲上前来揪出竹栖砚的衣领怒吼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他连声质问道:“那我的药方呢?那我的灵丹呢?——不可能!我不相信!是不是你杀了老先生!你说啊!”
竹栖砚抬扇抵开对方的手,在眼前一挥变回了属于自己的面容,随即悠悠开口道:“哎呀呀,花二公子,在下都这样明示了,你怎么还是不肯相信呢?”
他“唰”地阖住扇子,用扇柄拍了拍对方肿胀的侧脸,对上那双混乱的眼睛一字一顿戏谑道:“什么老先生啊……灵丹啊……药方啊……从一开始,就是在下骗你的呀。”
他分明面如春风,说出的话语却如寒冰一般轻易刺穿眼前人最后的防线:“毕竟你爹和你舅舅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么?你这东西,根本是治不好了啊。”
“不可能……不可能!”花胄梓只是怔怔地摇头,“不可能的……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竹栖砚语气轻快道:“在下不是和你说过了么,花家即将有大劫难,可惜你却未放在心上,在下只好想方设法让你三日后来见在下了。”
这时花胄梓才想起当初在楼里竹栖砚对他说过的话,他又惊又怒:“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可若不是你骗我,我花家怎会有大劫难?你……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诶,非也非也。”竹栖砚却对他摇了摇扇柄,慢慢道,“若你当初重视在下的话,立即将这件事告诉你爹和你舅舅,兴许他们还能及时应对,可惜你一心扑在自己的伤口上,甚至不惜动用千金家产只为求得一方,致使花家家业毁于一旦,最后你娘因你之欲望惨死于你手,你爹和你舅舅则为了花家崩溃的生意置身险境、至今生死未卜——”
竹栖砚说着凑近对方耳边,愉悦地轻声道:“花家的劫难,分明是因你而起啊。”
“不……”花胄梓猛地倒退几步,如避蛇蝎一般躲开面前人,他不停地摇头,口中重复道,“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
“是么?”竹栖砚朝他逼近一步,随意道,“那么用家产换药方的人是谁?”
花胄梓退后一步,摇头道:“不……不是……”
竹栖砚又上前一步:“那么贪心不足,欲求不满的人是谁?执意倾覆家产求取更有效的灵丹的人又是谁?”
花胄梓嘴唇发抖,徒劳地摇头:“不是……不是的……”
竹栖砚再向他走近一步:“那么丧心病狂,弑母拆家的人又是谁?”
刹那间,划破天际的闪电照亮了两人的面容,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响,让竹栖砚的质问仿佛在花胄梓的耳边炸响开来。
花胄梓脚边突然踢开了什么东西,他愣愣地扭头去看,只见一片惨白电光中,蔺炽缘正瞪着一双大眼、死不瞑目地望着他。
“啊啊啊啊啊——”花胄梓终于大叫一声,他形容枯槁,神色疯癫,就这样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外的滂沱大雨中。
花府之内,竹栖砚不慌不忙地迈过满地的金石玉器,并未给倒在金玉中的妇人半分眼神。
他径直走向某处,俯身捡起了一柄通体冰蓝、如晶如玉、泛着轻盈光泽的长剑。
“轰隆隆——”又一道闪电劈下,花家最高的屋顶处突然着起了火,分明大雨不歇,火势却不减更盛,从屋顶蔓延到宅院之中,如同一张血盆大口残忍地吞噬了这座曾经繁华的府邸。
而在那片火与雨之中,竹栖砚嘴角噙笑,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执着长剑,飘逸的青色纱衣似一缕青烟一般,轻飘飘地融进了雨幕里,消失在了火海中坍塌的高楼外。
***
“不——”蔺炽添怒吼着冲过去,然而为时已晚,花留非死意已决,立时魂断剑下。
他“扑通”跪倒在花留非尸体前,任由冰冷的雨水与血水混合,将他浇得浑身湿透。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蔺炽添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停在不远处,垂眸用一种极为冷漠的眼神打量着他的全身。
随即,玉苍鸾隔着大雨对上他愤怒的眼神,冷然开口道:“好狼狈啊,蔺炽添。”
蔺炽添蓦地瞪大双眼——这一幕,竟是如此似曾相识。
那也是一个黑沉沉的雨天。
蔺炽添看着倒在地上浑身浴血的人影,没什么感情地哼了一声,他走上前去,拽着对方淋湿的长发将人一把揪起,随即对上了一双倔强愤怒的眼睛。
“好狼狈啊,小子,”他冷笑一声,嗤道,“方才不是还要与我同归于尽么,怎么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苍鸾狠狠瞪视着他,咬牙冷道:“你这……畜牲,有本事便杀了我!”
“砰”地一声,是蔺炽添按着对方的头向地上撞去,玉苍鸾一阵头晕目眩,眼前景象被大片血迹掩盖,随即他感到自己又被对方提了起来,蔺炽添阴鸷地盯着他,开口狠声道:“区区筑基期的小子还敢嘴硬,既然敢动我花家的人——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呵呵……”蔺炽添仰头望着玉苍鸾,缓缓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用通红的双眼瞪着对方,似一头挣扎的困兽:“玉苍鸾,未想到昔日之仇竟让你铭记至今,不惜费尽心机做局毁我花家……似你这等阴险狡诈之徒,只会躲在背后使这些阴招,有本事便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闻言,却见玉苍鸾突然轻轻一挑眉,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似嘲似讽的笑意,他抬起手边的长剑,用剑尖缓缓挑起蔺炽添的下巴,迎着对方愤怒的眼神勾起嘴角反问道:“堂堂正正?”
他说着冷笑一声:“你这样的人,并不值得我堂堂正正一战。”
蔺炽添挥开他的剑,猛地站起身来赤手空拳攻向对方,口中怒道:“你说什么?!”
玉苍鸾抬手挡住蔺炽添的拳头,垂眼审视着对方狼狈的身形,神情忽而变得捉摸不透:“才这么点,你就受不了了?”
蔺炽添一怔,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潮湿的地牢、昏暗的灯影,还有被绑在刑架上低垂着头颅、遍体鳞伤的青年,记忆中的自己扳起对方的脸,轻蔑而嘲弄地嗤笑道:“才这么点,你就受不了了?你全身的经脉,才断了不到三分之一呢。”
他凑近对方,感受到青年粗重的喘气扑在自己的手背上,语气中含着瘆人的阴毒:“你杀了阿幸,我必会让你百倍奉还——放心,时日还长着呢,就算笛二要下了你的人,我也有很多手段让你后悔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那青年听完他的话,乱发之下颤抖的眼皮猛然掀开,露出的双眼穿透血污与黑暗,与现在面前这双冷漠的眼睛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蔺炽添忽然没由来地感受到一丝恐惧,他动了动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召回丢在地上的佩剑出其不意地向对方刺去——与其被困在这里压制折磨,不如拼一把!
然而他的剑锋并未能靠近玉苍鸾——在他出手的下一刻,只见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对方身后,抬手朝自己展开了手中折扇。
与此同时,玉苍鸾冷冰冰的话语在他耳畔响了起来:“……你只要痛苦就可以了。”
“不——”蔺炽添眨眼的工夫,眼前景象已经再次变化,连喘息的时间都来不及,玉苍鸾的攻击已经又一次来到了近前。
“唔……”玉苍鸾不知第多少次被当头的冷水泼醒,他尝试着动了动四肢,顿时被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刺激得闷哼起来。
下一刻,耳边锁链的声音响起,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拽起,然后“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朦胧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纸响在他耳边:“小子居然还能醒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头发提起令他仰起头来,玉苍鸾费力地眨了眨眼,仍旧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团涌动的血影。
那影子朝自己靠近了些,声音变得危险:“还记得是第几刀么?”
玉苍鸾脑中一阵刺痛,徒劳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提着他的头朝墙上撞去,语气阴鸷:“还是那句话——要么记下自己挨了多少刀,要么就跪下求饶——我的要求也不高,你只要给阿幸的遗物磕个头,承认你自己是个下贱玩意儿,是你自己要诱他害他,我便即刻将你送到笛二公子府上,再不动你一根寒毛,如何?”
牢内静了片刻,玉苍鸾身子微弱地颤了颤,对方见状立即将他提起拎到面前,问道:“你说什么?”
玉苍鸾动了动被自己咬破的干裂沾血的嘴唇,声音颤抖却透着坚定:“三百……二十……八……”
对方先是一愣,而后“噗嗤”笑出声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好极了!”
下一刻,玉苍鸾只觉得右肩处一凉,紧接着整个右臂的经脉知觉都消失了,他全身不可抑制地一颤,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然而对方很快将刀抽出,钳制住他挣扎的动作,在他耳边笑着问道:“说啊……这是第几刀?”
玉苍鸾几乎将银牙咬碎:“三百……二十九!”
话音方落,又是利器入体的声音:“三百……三……十……”
“三……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二……”
“三百……”
……
直到嗓音嘶哑,就连痛觉也随着断裂的经脉一同消失,一直缠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亦渐渐远去,玉苍鸾的意识仿佛已经脱离了他几乎无一块好肉的躯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被囿困在这阴暗逼仄一隅挣脱不得的自己。
有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舅舅……怎么……变成这样……”
“呵呵……经脉全废……不肯求饶……”
“嘶……这么倔……这副模样……真是凄艳……阿音……喜欢……”
“舅舅……你说……为什么……不求饶……”
玉苍鸾在心里冷笑一声,你问我为什么不求饶?
是因为父母从小教导他,玉家人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因为那片烧毁故土的火海从未在他心里熄灭;是因为洒满琼林的玉家人的鲜血还在他体内流淌!
他是从那片湖底爬起的、自地狱返回人间的恶鬼,他是被冰雪、惊雷与仇恨重塑的魂魄,他是被血与火淬炼的利剑,誓要刺向所有隐藏在幕后的阴谋家、索取玉家人性命的刽子手!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与这一切抗争到底——
让那些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蔺炽添仍在一重又一重的幻境中挣扎。
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在万丈深渊中不断地坠落,往上看不到天光,往下却找不到尽头,既看不到逃脱的希望,却也不知何时会粉身碎骨,只能永远被绝望的恐惧和痛苦包围。
——是了,这正是玉苍鸾想要他体会的,也是很久以前他曾置身过的地狱。
他记得为了从这深渊里爬起,自己曾如何苦练修为,如何机关算尽,如何赶尽杀绝、如何弱肉强食,并且他终于爬出了深渊,取代了曾经把自己一脚踢入深渊的人。
是了,他已经站在了岸边,怎么可能再次掉入这片深渊,不可能——他不允许!
蔺炽添一掌捏碎自己的金丹,周身立时绽开数道刺眼的金光,他提剑在手,决然向着对面依旧镇定从容的青年刺去:“玉苍鸾!我蔺炽添付出心血站到如今这个位置,你凭什么——”
却见玉苍鸾面对着他的逼近,忽然开口轻声道:“七百九十三。”
一瞬间,蔺炽添瞳孔骤缩,蓦地失了声。
下一刻,漫天惊雷自两人头顶炸开,轰隆隆地贯穿天地,径直将整座幻境劈开,而后雷电仍未止歇,反而不断延伸,凝聚成一把冲天的利剑,自下而上穿透了一层又一层幻境!
身周的景象仿佛被分割成了千万块,无数变换重叠的色彩与光影交织,在雷光中不断聚集又崩塌,几百重幻境的碎片一齐涌入蔺炽添的身体,而在他的头顶,那把顶天立地的巨剑调转方向,径直贯入了他的胸口。
“轰轰轰——”幻境一层层坍塌消散,境中之人也随之回归至现实,一片朦胧的雨幕中,但见玉苍鸾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握在刺穿蔺炽添胸口的长剑剑柄上,他低低垂着头颅,脸上神情被雨水模糊,一头长发被冷雨淋湿,贴在他的额前、脸颊与后背上。
而花留非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不远处,早已没了气息。
“哗——哗——哗——”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一串串水花,青石板街上聚集起了一条浅浅的河流,冲刷着这一场雨中的罪与孽、冤与债。
不知何时,一道缥缈青云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玉苍鸾身前,纸伞轻轻一偏,为他遮去了头顶的风雨。
随即玉苍鸾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竹制的扇柄轻轻抵起,他掀起眼皮,赫然撞进了一双笑眼之中。
依旧是与第一次引对方进入自己神识之境一样的情景,他一身狼狈,他纤尘不染。
只是这一次,竹栖砚凝视着他缓缓伏下|身来,上前吻住了玉苍鸾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
玉苍鸾浑身一震,紧接着他放开剑柄,抬起双手环抱住对方,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粗暴而直接,令竹栖砚猝不及防地松开了伞柄,绘着青竹的纸伞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地上。
玉苍鸾拥着温热的躯体,将头搁在对方的肩头。
手掌心里的鲜血很快将掌下的青衫染红,攥紧的力道将纱衣揉得皱巴巴的,可他仍嫌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手抚摸着竹栖砚被轻衫衬出的脊骨,一路向上落在对方后脑上,接着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对方按在自己肩头。
雨水将相拥的两人一起浇得湿淋淋的,玉苍鸾身上的血迹很快染上将竹栖砚的衣袍——
是了,就让他们魂魄交缠,血肉交融,就让他亲手为对方染上自己手里的血,是他将他拉进了自己的深渊,是他邀他成为了自己的共犯。
——从此谁也不能再独善其身。
茫茫大雨中,竹栖砚抬手抚过玉苍鸾被雨水打湿贴在后颈的长发,五指穿过黑发如安抚一般缓缓顺着对方脑后发丝,随即他微微偏过头来,嘴唇贴上玉苍鸾冰凉的额头,抬眼望着无边的雨幕轻叹一声道:“……真是狼狈啊。”
***
花胄梓发疯一般在暴雨中奔跑着,忽然间面前落下一道剑光,将他一把掀翻在地。
不远处立着两道人影,黑衣女子一手持剑,一手撑着伞,沉默地立在风姿卓越的女子身后。
花胄梓仰头看着两人,眼中浑浊不清,嘴唇颤抖,语无伦次道:“你……你们想作甚么……不要杀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话音未落,千娥眉的剑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极快极轻地划了过去。
倒下之前,花胄梓颤巍巍地望着千姒雨惑人的笑颜,面色痛苦地问道:“为……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千姒雨看着他喉间流出的血丝,双眼微眯,她举起烟杆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烟气,又缓缓地呼出,声音随之消散在雨声中,“反正你也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因为我本名花似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