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竹柏之异(五)
璆琅眉头轻轻皱起,正要张口说什么,却听身后人率先呵斥一声:“放肆!”
来人连忙跪在地上,口中慌张道:“卑职惶恐失言,求王上恕罪……求王上恕罪!”
这时两人的马已经走到了那人身边,就见凤王直起身子朝对方侧过头去,居高临下地问道:“孤王不是吩咐过众人不必跟随么,你是怎么过来的?”
那人伏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闻言浑身一颤,小声答道:“王上恕罪!是魏将军听说王上与来历不明之人一同外出,担心王上安危,所以才派卑职前来……”
他话未说完,忽然袖间剑光一闪,接着猛地抬起头来朝马上之人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璆琅伸出手来并指为剑,一把将对着凤王的剑尖点得偏了出去,紧接着他抬掌一拍马背旋身跃起抬腿,把来人手中长剑径直踹得断成了两半。
马儿受惊尥起蹄子嘶鸣起来,凤王连忙抬手握住缰绳制住身下坐骑,与此同时那刺客见一击不成不再恋战,竟趁机向后撤去,身影隐没在丛林间。
璆琅此时方从空中落地,见状朝马上人道一声:“你先离开,我去追人。”接着也不管对方如何应答,他径直抬手在马臀上一拍,让马儿向前跑去,然后便飞身一跃向刺客逃跑的地方追去。
马蹄踏在地面溅起飞尘,马背上,凤王扭头朝璆琅消失的地方投去一瞥,眼中神色莫名。
不多时一人一马回了扎营之地,侍从连忙迎上来欲服侍凤王下马,熟料马上之人却淡淡回道:“出来多日,收获颇丰,众卿也累了——传孤之令,通知众人,拔营回城罢。”
侍卫低头称是,帐前众下人顿时忙碌起来,至于为何王上去时带着人,回来时却只剩孤身一人,却是无人敢揣测半分。
凤王拨转马头欲走,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朝旁边一侍卫吩咐道:“去将魏将军叫来。”
林中风声簌簌,一道黑影在其间飞奔着,忽闻耳后一声剑啸,一片银亮剑光擦着那人鬓边钉在了他面前的树干上。
他停下脚步来,就听一道寒霜般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不必逃了。”
璆琅看着对方缓缓转过身来,抬眼与自己对视,继续面无表情问道:“前些日子遍寻你们踪迹不得,偏偏我刚回到凤王身边你们便现身了——说罢,这次来找我作甚么?”
“还能是来作甚么,”那人阴郁的双眼紧紧盯着璆琅面容,面上露出一道有些诡异的笑容,“自然是来确认一下,璆琅大人是否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对方继续道:“前些日子听闻凤王将‘公子镶钰’赐死时,主上也很是惊讶了一番,还以为纵是天下第一刺客,也没能逃过凤王的算计。谁知我等始终寻不见你的尸体,这才怀疑起你的真正下落来,不过主上让我们先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将我等的踪迹暴露给凤王,这才未与你主动联络。”
他说着暧昧地笑了起来:“不过我等还是小看了你的能力,未想到你还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凤王身边,更没想到凤王居然仍敢将你正大光明地带到众人面前,甚至还对你如此……念念不忘,不论那人是真心还是试探,都足以说明他对你有着极大的兴趣,而你居然也顺着凤王胡闹——璆琅啊璆琅,莫非你和他……?”
见璆琅眉头轻轻一跳,却并未反驳,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一个冰冷如剑的刺客、和一个冷漠无情的君王……这真是、真是……”
他笑得几乎弯下了腰,半晌才缓过来,直起身重新看向面前仍旧没有表情的人,语带恶毒:“璆琅,别怪我没提醒你,主上当年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请你出手,可不是让你来白白送命的。被凤王发现你的身份已是你重大的失误,若是再出现别的计划之外的变故——任凭你是天下第一刺客,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方落,却见璆琅轻轻一挑眉,开口问道:“说完了?”
这人未料到他是这种反应,不由得愣了一下,就听璆琅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第一,我现在的确对凤王很感兴趣,第二,希望你和你的主子能明白,我答应这桩交易,从来都和你的主子无关,第三,是我要主动暴露身份的,若非如此——”
他眼神如刀,出手迅速如电,等不到来人作出反应,原本钉在树干上的“金玉同质”已经插|进了对方胸膛,这时璆琅才缓缓接上了未说完的话:“若非如此,我如何让他肯当面为我解开谜团呢?”
璆琅将剑拔|出,仔细在来人身上搜寻了一番,却没发现什么用于联络或是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看来对方来之前已做好了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抹去了一切有关自己身份的痕迹。
璆琅仍不肯死心,他的手指掠过对方浸血的胸膛,突然动作一顿。
就见在那人伤口处,赫然飞出一只似曾相识的银蝶来!
璆琅眼神一凛,抬剑就要刺去,却在剑尖即将接触那蝴蝶身体时停下了动作,他张开先前抚过对方剑伤的那只手,盯着食指处新添的一道伤痕深深蹙起眉头,接着猛然收起剑来,朝着蝴蝶飞走的方向追去。
***
凤王冬狩一行满载而归,王上身体康健意气风发,大祭司所提的冬祀之事渐渐没了下文。
至于那个半途中出现后来却消失、被王上带去宴会上与王上亲昵互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称为“镶钰”的人的身份来历,则是众说纷纭。
不少人推测公子镶钰根本没有被王上赐死,前段时间无故失踪,不过是惹了王上不快,现在出现,显然是又重新得了凤王宠爱。
只是如此一来众人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为惊讶了——常言道“君无戏言”,就算凤王的言行不能以常理来推测,但单凭没能让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凤王痛下杀手这一点,这位公子镶钰难道真入了凤王之眼?
可不久前公子野逼宫之时,凤王逼杀公子镶钰与胁持者时可是眼也未眨一下,但话又说回来,王上被下毒昏迷不醒时,还不是多亏了赐给的公子的那株奇花才得救?
这样想来想去,倒觉得这二人之间纠缠暧昧愈深,实在是叫外人难以看破啊!
可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公子镶钰是真被凤王赐死了,现在这个不过是凤王因思念故人寻来聊作慰藉的替身。
更有深信鬼神之说的人认定当日出现在宴会上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公子镶钰的鬼魂作祟,是那个人因不甘惨死在凤王手下而回来报复了。
只是不论众人如何猜测,至少凤王表面上对公子镶钰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重视,这一切都借这次的狩猎之行落入了暗中窥伺的一双双眼睛之中。
一缕青烟自瑞兽香炉中缓缓升起,大殿之内寂静非常,而重重纱帐之内,一人散发披衣独坐在软垫上,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怀中琵琶上沾血的细弦,眼中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上了那正在抚弦的指节,随即一道轻笑声在殿中响起:“我说寝殿内遍寻不得这把琵琶,原来是在这里。”
凤王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时一把拍掉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一边扭头一边张口斥道:“夜半三更无故闯入孤王殿内,是何居心!”
璆琅却制住凤王想要转身的动作,只是跪坐着自身后搂住凤王,按住了对方欲放开怀中琵琶的手,悠悠答道:“看来我来得不巧,打搅凤王睹物思人了。”
“孤王自是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孤王的镶钰,”凤王感受到身后人与自己贴得极近,“你平白坏了孤王的兴致,还不快以死谢罪。”
璆琅无声笑了笑,他抬眼看到只剩五片花瓣的“一梦南柯”被放在不远处的桌案上,心中泛起波澜又被迅速压下,璆琅凑近凤王耳边轻声道:“镶钰本就是不存在的,大王,和你纠缠不清的人,一直都是玉……”
说到这里,他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于是他接着补全了自己的话:“……是璆琅啊。”
璆琅一边说着,一边带动凤王的手细细摸过怀中琵琶的每一处,从檀木的琴头,到缠丝的琴轴,再到雕鸾的底部……凤王慢慢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用气音一字一顿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璆琅的动作停住,静静凝视着凤王冷漠的面孔,半晌,他轻叹一口气,却是转而问道:“不知今夜,凤王还愿为我弹奏一曲么?”
凤王眼神深沉,一直落在他面上,仿佛在审视他话语的真假,轻烟弥漫在殿中,氤氲的香气里,似乎就连近在咫尺朝夕相对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二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直到凤王抬手在弦上轻轻扫过。
“铮——”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在凤王拨弦的同时,璆琅亦拔剑出鞘,银亮的剑身在月下像是流淌着的天河被他拈在手中,又随着他舞剑的动作将无数的光点倾洒在大殿的地面上。
“铮!铮!铮!铮!”
转轴拨弦,轻拢慢捻,琴声依依,琴曲如旧,只是敛芒的刃换作了锋利的剑,温润的玉蜕变成光华的金,禁锢在琵琶上的鸾鸟飞出了宫墙——从不独属于收藏它的王。
一曲终了,凤王始终低垂着眉眼,抬手按住震颤不已的琴弦,似乎对横在自己喉前的冷锋毫无所觉。
弦身已静,剑身仍在不停颤动,那是它饮血的本能在兴奋地叫嚣——唯有温热的血和鲜活的心脏,才能平息它刻在骨血里的躁动。
凤王在那尚未沾上血液的剑锋上看到了自己几近漠然的眉眼,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持剑的人,无比冷静地重复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逼近几分,这使得凤王看得更清了——他的眉间落着霜雪,仿佛这个人是从很久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他的眼中却蓄着火焰,在那跳动的光芒中被灼烧炙烤的,正是自己。
下一刻,璆琅将剑收回鞘中,上前拥住了他。
“我要走了。”
怀中人一动不动,就这样任他抱着,而璆琅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无声无息掉落的一片白色花瓣上。
他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
***
璆琅别了凤王,带着之前跟随蝴蝶从联络人藏身之处搜出的信物一路离开凤国北上——他要直接去找他的主顾当面对峙,解开所有的谜团。
只是他还未赶到目的地,便在路途中听到了一则消息。
燕景二国之争已分出胜负,燕王召集天下诸侯于燕都会盟,不与会者,众讨之。
第172章 竹柏之异(终)
燕都近来格外热闹。
燕景两国因争夺凤国三城而反目成仇,原本便岌岌可危的僵持局面终于打破,两国自此交战摩擦不断,互有胜负。
直到不久前景国大将军被燕国派出的刺客刺杀于前线,景军军心溃散,顿时兵败如山倒。景国再无与燕国抗衡的军力,景王即使心中再有多少不甘,也只能打碎牙吞进肚子里,从此景国正式向燕王俯首称臣。
诸侯国中,原本实力较强的几个大国至此全都主动或被迫承认燕王的地位,于是燕王乘势而为,召集天下诸侯会于燕都,燕国上下一片欢腾。
夜色降临,城中诸王下榻的馆舍内还是一片忙碌之景。
一道人影借着扈王信物进入扈王住所,趁着侍卫交班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扈王寝殿之内。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殿中一片黑暗——扈王竟然不在此处。
来人稍加思索,遂蹑手蹑脚地在殿中各处查探了起来。
不一会儿,却听门口传来声音响动,随即殿门被打开,一个年纪不大的寺人提着灯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开始为寝殿洒扫布置。
这寺人点起床边的宫灯,弯下腰来整理床铺,不一会儿又起身准备去擦拭一边的衣架,便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静静燃烧的灯烛上,脸上表情顿时由放松转为惊骇。
但见烛光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赫然映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将他瘦小的身躯整个笼罩在内,从墙边一路延伸至他脚下,直至在他身后收束。小寺人先是呆愣片刻,随即手中所持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却突然碰上了一片冰冷。
小寺人眼睛猛地睁大,就要张口高呼——
这时一只带着寒气的手从脑后伸来,将他的呼喊之声堵在了口中,接着一道冷玉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寺人慌张地挣扎了几下,随即发现自己像只小鸡似的被对方制住,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得作罢,这时听到对方的警告后连忙畏缩地点点头,就听对方继续道:“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便不杀你,若敢有别的心思——”
说话间寺人眼前一闪,就见一道银亮剑锋横在了自己颈前,不言之意尽在其中。他被那剑上所散发出的寒气一激,顿时点头如捣蒜:“奴婢定知无不言!求大人饶命!”
那人于是问道:“扈王去了哪里?”
寺人忙道:“不、不久前凤王派人来邀大王前去相谈……大王已动身前往了。”
“地点。”
“奴婢也不清楚……”眼见剑锋贴近自己咽喉,寺人惶恐道,“好、好像是城中‘伶仃楼’……”
感觉到那人仍旧有些怀疑,他又补充道:“奴婢一直在大王身边贴身服侍,一字一句绝无虚言!”
语罢,只见横在眼前的剑锋稍稍撤去,他不免松了口气,下一刻,却见那剑锋一转,接着自己颈间一凉,他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瘦小的身躯倒下,露出了璆琅风尘仆仆的身影,他手腕一抖振去剑上血迹,冷眼看着尸体伤口处钻出一只银蝶向外飞去。
璆琅收剑入鞘,一跃而起朝银蝶的方向追去。
***
“伶仃楼”三层雅室之内,有两人相对而坐。
扈王暗暗搓了搓手,看着侍女上前为自己斟上温好的美酒,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对面随性而坐的青年,心中各种念头闪过。最终他咬了咬牙,率先开口道:“孤初来北地,还未适应严寒气候,这几日总觉腿脚酸痛,唉——若非听闻凤王托人告知说有要事相商,孤王便不亲自动身来了。”
凤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将酒樽拈在指间轻轻摇晃着,闻言撩起一双醉眼看向许久不见又发福的扈王,忽地笑出声来:“燕地苦寒,倒是委屈扈王了——莫非是这酒楼里不够暖和?”
“孤王来前特地问过燕王派来的礼官,听闻‘伶仃楼’乃是燕都之内最富盛名的酒楼,”凤王说着朝侍女抬首示意,“让他们再添些热酒来,再去和燕王的人说一声——就说孤王知晓他刚打完仗国库紧张,保暖措施不够也可以理解,不过孤王少时习惯了寒冷倒是无所谓,但扈王初来乍到水土不适身体抱恙,若是因此落下什么病根,可就不好了。”
“哎,也不必这么麻烦,”扈王没想到自己随便找的借口竟被对方揪住不放了,连忙笑道,“怎敢劳烦凤王与燕王为孤王操心。”
说着擦了擦额上不知是因为热的还是紧张而沁出的汗水,继续道:“孤王也不过多耽误凤王时辰,凤王有何要事,不妨直说罢。”
这时房间门被重新打开,几个美貌女子和清俊公子端着几盘点心与热酒鱼贯而入,规规矩矩地摆下盘后,便簇拥到二人身旁为两人服侍。
凤王屈起一条腿来,坐姿散漫,一边将目光扫过身旁几人,一边随意开口道:“扈王言重了,上次承扈王之情得了美人宝物,孤王还未来得及答谢,今日之宴也算是借着燕王的地盘表达孤王一片谢意,扈王千万莫要客气。燕地虽苦,但说不定扈王以后要常来,今日便好好尝尝这里的点心罢。”
说话间,一个身着青衣、脸上略施着粉黛的青年跪坐在凤王身旁,垂下头动作优雅地替凤王将酒斟满,酒液稳稳地流进杯中,发出“哗哗”的声响。
听到对方提起这桩旧事,扈王顿时面有菜色——明明就是凤王当众驳了自己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他这才被迫将本该到手的东西拱手相让,结果现在此人反倒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颜色,还说是为感谢他,一番话将自己和燕王都嘲笑了一遍——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然而纵使心中将凤王骂了个狗血喷头,扈王也不敢真的说出口来,到时候自讨没趣便得不偿失了。
于是他只得面上陪笑道:“凤王所言甚是,孤王亦听说‘伶仃楼’点心颇具燕地特色,此番既然前来,定不能败兴而归啊。”说着当真揽过一旁递酒的女子,和对方戏耍起来。
凤王见状微微勾唇,这时一只葱白玉手捧着酒樽举到自己面前,他顺着那段手臂偏过头,从这个角度看去,倒觉得身边人的眉眼与侧脸有几分熟悉。
那人低着头,怯生生道:“小人服侍王上饮酒。”
凤王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却并未从对方手中接过酒樽,只淡淡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人将头埋得更低,答道:“小、小人唤作瑄玙……。”
“瑄玙,”凤王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又轻笑一声,看着他头顶慢慢道,“这两个字,并不适合你的气质。”
此话一出,席间气氛忽然冷了几分,一时间无人再敢动作,连正与美人饮酒作乐的扈王也抬起头向这边看来。
青衣公子闻言浑身一颤,小声道:“是、是……王上所言甚是,但凭王上做主。”
凤王闻言笑了笑,却一手支颐望着他,并未再说什么,过了片刻才又悠悠开口道:“不是说要服侍孤王饮酒么?”
那公子猛地抬起头来,面上似乎有怔愣之色,直到同伴悄悄撞了撞他,他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忙上前将酒樽凑到凤王嘴边,口中道:“小、小人遵命!”
席间众人这才重新活跃起来。
凤王虽然说有要事相商,却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眼见酒过三巡,扈王只陪着他东拉西扯了半天,事情并未套问出来不说,还被对方拐弯抹角地讽刺了好几回。
扈王面上笑容险些挂不住了,只觉得身下软垫坐如针扎,口中点心味同嚼蜡,美人在怀也无心亵玩——若是扈国大臣在此,只怕要谢天谢地了。
反观凤王却是酒意正酣兴致正高,那本坐在他身旁为他斟酒的青年也不知怎得滚进了他怀中,一段腰身软的似水,正贴着凤王胸膛将酒歪歪洒洒地倒进对方酒樽中。
凤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青衣公子还要再倒,却见凤王一把丢掉酒樽,抬手捏住他下巴将他的头抬起,低下头来细细打量起来。
“王、王上……?”
青衣公子小心翼翼地望着对方,只见凤王唇瓣被酒水沾湿,微微泛着光泽,唇角噙着几分邪肆的笑容,一双风流狐眼像盛着雾气,仿佛要将人溺死在其中,他任由自己沉浸在那双眼里,轻声问道:“王上……您醉了么?”
凤王并不回答,只是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目光却显得悠远而深邃,于是那青年稍稍鼓起勇气,主动扬起头来凑近对方,口中呢喃道:“王上可是有什么烦恼之事?能否让小人替您解忧……”
凤王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由着青年慢慢凑近自己嘴唇,嘴边笑容愈发玩味:“哦?你要如何为孤解忧?孤王也很是好奇呢。”
“自然是……”
青年与他对视着,好似被蛊惑一般,空气中醉人的醇香弥散开来,耳畔嬉笑欢愉之声仿佛都远去,只剩唇瓣与唇瓣的距离不断贴近,眼看就要触碰到那人唇边一点酒香——
却见凤王突然蹙起眉头,随即抬手掩唇猛地咳嗽了一声,青年因他这动作掉出凤王怀中摔到了地上,顿时大惊失色道:“王上?”
凤王放下手来,唇边溢出一道血丝,嘴边笑意却愈发扩大了,他开口哑声道:“无事。”
青衣公子爬起身来:“小人去给王上请医师来……”
他的动作却被凤王从背后按住了。
“诶,”凤王的呼吸混着酒气喷洒在耳后,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你不是说要为孤王解忧么?孤王现下正是需要的时候呢。”
青年咽了咽口水,感受到凤王的手沿着脖颈掐住他下颌,皮肤上传来的战栗之感没有让他再觉出暧昧,反倒令他无端想到了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然而还未等他细究这诡异的违和感,凤王手上使力将他的脸一把扳了回去。
青年双眼蓦地瞪大,眼睁睁看着凤王那张俊脸重新逼近自己,竟一时没能做出反应来。
直到那张被血染红的薄唇停在自己唇前半寸的距离,凤王忽然轻笑一声,用气音对他道:“你和他并不像。”
青年怔愣一瞬,本能开口反问道:“为什么?”
凤王眼眸轻动,似是真的想了想,不断有鲜血从他唇角溢出,他眼中却升起愉悦的笑意,继续道:“若是他的话,便不会在方才失去机会之后还在孤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
他眼神亮得出奇,那其中的光芒晃人眼球,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凤王淡淡道:“也不会在被孤察觉之后还想着能够得手——”
话音未落,但见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刺向自己腹间的匕首,紧接着“嘎嘣”一声拽着对方手臂硬生生转了半圈,同时将青年手中的匕首调转方向甩了出去!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眼之间,坐在他对面正埋首在温香软玉中的扈王只觉得天灵盖一凉,而后便从女子柔软的身体上无力滑落,“咣当”跌在了地上。
室内的气氛突然凝滞,所有人的动作都停在了原地,然而下一刻,却见原本沉浸在温柔乡中的男男女女突然全部从座中跃起,亮出各自的兵器,同时朝凤王杀来!
凤王冷笑一声,抬手挡住手中人的偷袭,将对方向对面冲来的人扔了过去,接着提起几案拦下左面射|来的暗器,然后顺势拿起一旁架上的披风卷住另一边刺来的刀剑向对手甩了回去,几步退到了紧闭着的窗边。
他抬手推了推,却发现窗子纹丝不动——燕国冬日严寒,酒楼更是四面透风,因此白日里窗子总是关着的,现下看来,这雅室内的所有窗户恐怕早被人从外面刻意封死了。
在几次尝试蛮力破窗无果后,凤王转回身来避开几道暗镖,背靠窗边看向朝自己逼近的刺客。
“凤王,纳命来罢!”
众人自然知晓面前人武艺高强,立时冲上来将人团团围住,凤王赤手空拳抵挡了数十招,抢下一人手中长刀反杀了几人,却听“砰!砰!”几声,两边的墙壁与原本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撞开,接着一群黑衣刺客冲了出来,补上被杀掉的人迅速重新包围住了他。
“凤王,今日便是你丧命之日!”
凤王一手提刀,一手抬起擦了擦唇边血迹,笑着道:“派这么多人前来,看来燕王终于长记性了啊。”
对方人多势众,又各个骁勇善战,就算一个两个不是他的对手,但只要封死了凤王的退路,他便迟早会被耗尽体力战死——外面到现在还没有别的动静,凤王猜测他带来接应的人八成已经被灭口,对方是铁了心的要让他死在这里。
这时,凤王却忽然停下动作来,靠在窗边慢吞吞看向包围住自己的人。
众人看见他嘴边竟仍带着一抹从容的笑容,不免心中起疑,大声呵斥道:“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纳命来!”
凤王吐出一口血,将头轻轻一歪,朝他们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下一刻,只见一人突然从天而降,剑上寒芒映出冷厉眉眼。
“他的命,是我的。”
***
杯盘狼藉,尸骸遍地。
璆琅缓缓收剑入鞘,忽而感觉到身后有人带着浓重的酒气拥住了他。
“……策划之人不会轻易放过你的。”璆琅出声提醒道。
凤王恍若未闻,只伸手将人转过来,令对方面对着自己,又推着璆琅抵在室内仅存的一扇屏风前,他双眸之中有细小的烛光在跳跃着:“璆琅,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说话,便有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溢出,情况比不久之前更加恶化了,璆琅察觉出不对劲,抬手按住对方肩膀冷声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凤王却仍是固执地望着他,又问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说话间,他竟然抬起手来,趁璆琅注意力在自己身上时,一把扒开对方的衣领,低下头朝璆琅肩头凑去。
感受到湿热的吻落在肩上,璆琅忽然想到什么,拎起凑在自己身上的人放到面前,盯住对方质问道:“是不是那蛊虫……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
他说完却触到凤王涣散的眼神,猛地愣住了。
凤王似乎恍惚了一瞬,随即在他手中挣动起来,不管不顾地向他肩膀处蹭去,璆琅咬咬牙,扳住对方的脸朝向自己,寒声道:“凤王!回答我——是不是那蛊虫?”
凤王怔怔看着他,双眼的焦点几度集中在他脸上又散开,半晌才张口出声,每说一句,就是一大片血流下:“璆……璆琅?”
“孤……孤王也不知道,孤王什么也没做,上次见你时,这蛊虫还只是钻进心里的疼,这次却、却是……”
他说着又吐出一大口血来,朝璆琅痴痴笑道:“你说……这算是……思念之情么?”
璆琅顿在原地,任由对方凑上前来,低头咬住了自己肩头。
……
屏风剧烈晃动着,璆琅费力地偏过头去望向室内,目光落在了头顶插|着匕首的扈王身上。
凤王凑近他,问道:“璆琅,你是为了来找扈王的罢?”
璆琅没力气应他,下一刻,一条腰带绕过他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已经死了,”凤王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里含着让璆琅全身酥麻的笑意,“你是孤的了。”
那鸾鸟被鲜血浸透,愈发生动起来。
第173章 迷梦之蝶(一)
扈王死了。
璆琅面对着倒在血泊中的肥胖尸体,一时陷入了沉思。
虽说当初是三王与天子共谋,写下血书与他交易,请他刺杀凤王,但从前一直都是扈王直接派人与他联络,他此番原是打算前往扈国与之当面对质,谁知半路听闻诸侯会盟之事,料想扈王彼时定已动身,这才转而北上赶到燕都。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他这厢正在心下计较,这时一人自身后靠近,将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凤王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璆琅回过神来,正要开口时,鼻间却先闻到一股脂粉的香味,他立时回想起了自己刚刚潜入这里时看到的场景——那青衣公子眼神暧昧,整个人贴在凤王身上,正将嘴唇仰头送上……
璆琅眉间顿时戾气丛生,抬手解下外袍转身还给了对方,冷冷道:“凤王这番怜香惜玉的作态,还是留给别人吧,璆琅无福消受。”
凤王手里接过衣袍,双眼却仍旧望着他,笑吟吟道:“璆琅这是在吃醋么?那孤王向你赔罪可好?”
璆琅从地上捡起自己揉皱的黑衣穿好,一边道:“凤王的赔罪,璆琅可受不起。”
凤王慢悠悠转到他面前来,继续道:“诶,璆琅想孤怎样赔罪,大可提出来——孤刚杀了扈王心情很好,不论什么都能答应你……”
他话未说完,却见璆琅蓦地抬手,一把掐住凤王脖颈将人抵在了窗边,璆琅凑近对方,一双眼中暗潮汹涌,他以拇指慢慢摩挲着手中人的喉结,沉沉开口反问道:“什么都行?”
凤王忍着脆弱敏感之处传来的痒意,仰起头看着面前人微微勾唇道:“……什么都行。”
他说话时眼神流转,带着一番酒色餍足后的疏懒,璆琅盯着凤王看了半晌,忽然从对方手里抢下那件外袍蒙在了凤王脸上。
衣袍上沾着的香味扑面而来,将他整个包裹住,凤王没忍住呛咳了一声,本能抬手攥住璆琅手腕想要反击,却又在下一刻卸去力道,只拿指尖在璆琅腕骨上轻轻挠了一下。
紧接着,他感觉一只手隔着衣料抚上自己头顶,而后使力将他按着跪朝地上跪去。
……
璆琅感觉自己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在灼烧,他扬起头闭上眼,不久前凤王被蛊折磨时疯狂的眼神和染红的嘴唇就出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是一点火星掉进滚烫的炽热里,瞬间就要将他从内而外燃烧殆尽。
……
璆琅抬起修长手指按住眉头长舒一口气,凤王则脱力般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被彻底弄脏的外袍盖在他身上——他从内到外都是璆琅的气味了。
眼前尚未脱离窒息带来的晕眩,半晌他只听到璆琅的声音从头顶闷闷地传来,其中隐隐带着莫名的危险,仿佛要拉着他堕入万丈的深渊:“希望凤王明白……你所有的痛苦和欢愉,都只能是我给的。”
凤王闻言,无力地扯了扯破损的嘴角,一边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抬眼望向一旁拿起剑准备离开的人,半真半假地笑道:“孤王自然是明白的——方才那般的力道,孤还以为你是真的要杀了孤。”
璆琅闻言停下脚步,转头朝对方挑眉冷哼一声,就见凤王无所谓地伸指在唇上轻轻抹了一下,一边继续问他道:“毕竟现下扈王已经死了,孤很是好奇,你们接下来的计划要怎么办呢?”
璆琅眼神一暗,心道果然如此,面上冷笑道:“所以凤王是为了从我这里套话?”
两人间旖旎的氛围顷刻散了个干净,凤王弯起眼睛:“璆琅还是这么敏锐,孤王那般深情的戏码,竟然没有将你骗到呢。”
璆琅漠然:“我早说过,凤王怜香惜玉的做法对我可没用。”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心中对那件事如此在意,空气中仿佛又浮现出那股似有若无的脂粉香味,从鼻间径直钻进了他心头,要将什么阴暗暴戾的东西勾引而出。
凤王抬手捂上心口,作出一副受伤的情态:“那璆琅便不能对孤王怜香惜玉么?你这样冷漠,孤王便觉着被你折磨的这颗心更疼了呢……”
他说着作势将身子一歪,向璆琅胸口靠去,却在还未接触到对方身体时便被璆琅抬剑隔开了。
“凤王想错了,”璆琅低下头,一手掐着他令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其实,我更喜欢你因我而痛苦的模样。”
凤王双眼一颤,忽然抬手拉下璆琅和对方交换了一个深吻,紧接着一把推开面前人,脚尖轻点向璆琅之前藏身的那处房顶跃去。
璆琅回身欲追,却忽觉全身一软,脚下似有千斤一般沉重,一身飘逸轻功竟是再也无法施展半分,他回忆起方才那个猝不及防的亲吻,知晓是又中了对方算计,抬头看到凤王已顺着自己潜入房间的方向朝外而去,忍不住咬牙低吼道:“……凤王!”
凤王闻声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朝他抛了个调笑的眼神,戏谑的声音随即传来:“璆琅既说那策划之人不会轻易放过孤,那便劳烦你替孤王牵制一下他们,孤王先行一步了。”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声声敲在璆琅的耳膜上。
璆琅却并未因此感觉到慌乱,他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眼前满地的尸体——在他眼中,数不清的银色蝴蝶正从那些尸体血淋淋的伤口处不断钻出,这景象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而那阵脚步声似乎自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一道道声响如同组成了一曲妖异的乐章,召唤出越来越多的银蝶,转眼间整个房间的尸体已经被银色笼罩,仿佛一场别样的出殓。
脚步声愈来愈近,尸体上的蝴蝶也开始躁动,一双双散发着银光的翅膀剧烈抖动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终于——
“咔哒”一声,一双黑靴踩过早被撞开掉落在地的木门残骸,出现在了璆琅面前,一双漆黑的眼就这样隔着一室尸身,与璆琅静静对视。
***
璆琅看向来人,定定道:“我见过你,你是扈王身边的人。”
来人面容平凡而苍白,原本是平平无奇的模样,璆琅看着他时却无缘无故地想起了凤国那位祭司。
对方一边向他恭敬行礼,一边开口道:“璆琅大人能记得小人,是小人的荣幸。”
璆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些尸体上——自从此人出现,那些银蝶仿佛得到什么安抚一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翅膀的颤动,只静悄悄地蛰伏在一地尸体与血泊之中。
璆琅于是又道:“扈王已死,怎么,你是来替你的君王报仇的么?”
来人脸上露出一点微笑,却答道:“小人并非不自量力之人,你放心,现下这酒楼里只有你我两人,小人是特意为璆琅大人而来的。”
璆琅没有发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对方,就听对方突然将话头一转,问道:“不知那株‘一梦南柯’还剩几片花瓣了?”
璆琅握紧手里的剑鞘:“你想说什么?”
那人异常黑的双眸紧紧盯着他,笑道:“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不要被凤王迷惑了心神。”
“哦?”璆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我其实很好奇,若‘一梦南柯’凋落后我还没能杀掉凤王,会怎么样呢?”
对方眼神倏地转冷:“后果你承受不起。”
“哦?我竟不知什么样的后果是我承受不起的,”璆琅嗤道,“你们三番五次地派人提醒我谨记任务,好歹也拿出些像样的威胁来。”
那人闻言,语气却忽然变得神秘莫测起来:“你以为,你刺杀失败的后果,便是天涯海角的追杀或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笑道:“你——你们也太天真了。”
璆琅一愣,慢慢蹙起眉头来,就听那人不慌不忙道:“璆琅,我知道你今日会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你是来找扈王的,你已经对你的刺杀行动起疑了——譬如说,为什么非要等到‘一梦南柯’凋零才动手?”
璆琅眼神一凝,立时落在对方身上,冷声质问道:“‘一梦南柯’究竟是什么?”
那人不答反问:“你还记得那封请你出手的血书么?”
三王与天子共同发誓,以血书为盟,请天下第一刺客璆琅出手,誓要斩除兴风作浪的凤王。血书一分为五,三王、天子与璆琅各执一份,以示盟约不可违。
璆琅心念电转,却听对方又问起另一件事:“璆琅,你相信鬼神之说么?”
鬼神之说自古有之,凤国尤其信奉,只是当今凤王是个例外,璆琅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继续道:“这五人各执一份的血书,是一种‘契’,‘一梦南柯’是‘眼’,它们所对应的则是同一个‘咒’——就是你刺杀凤王这件事。”
璆琅冷笑道:“莫非你要说你们为了杀掉凤王,甚至不惜动用了所谓‘鬼神之力’么?”
那人笑容诡异:“非也,非也,是‘鬼神之力’布下了杀掉凤王的‘局’,我等不过都是祂的棋子,遵从祂的意志行事罢了。”
“那么,”璆琅打断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引’,而凤王,则是你的‘劫’。”
此话一出,璆琅第一刻想到的不是这甚么“局”“眼”之类,而是凤王曾说的他纹身中留下的“引子”,与此同时,仿佛在印证他的想法一般,肩头处竟也暗暗传来一阵火辣的灼烧之感。
璆琅仍旧盯着对方,缓缓重复一遍:“为什么是我。”
那人先是一顿,随即因他的动作轻轻笑起来:“你果然察觉到不对之处了,也罢,为了让你相信我说的话,也为了不让你再轻易动摇,我自然愿意继续点拨你一二。”
他说着嘴唇继续一张一合,只是接下来从那其中吐露出的话语彻底颠覆了璆琅脑中的一切。
那人问道:“璆琅,你还记得自己接下刺杀凤王的任务之前,是在哪里,又是在作甚么吗?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何走上刺客这一条道路的么?或者说,你还能想起之前自己曾经到过哪些地方,遇到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么?”
璆琅先是觉得不以为然——活了这么久,谁还不会记着些曾经?可他却在即将开口回答时突然迟疑了——原因无他,当他真的仔细回忆起自己从前的经历时,居然觉得那些明明不是很久远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一种没有来由、没有过去、脑中一片空白的荒诞与虚无之感迅速淹没了他。
他听到对方一字一顿地问道:“璆琅,你还记得接下血书时的场景么?你还记得为什么要接下血书么?”
为什么要接下这一个刺杀请求?无非是因为他对这个三王与天子共诛的凤王起了兴趣,因此不远千里而来,甚至答应配合扈王的计划提前混进燕王为其准备的美人中间……
不、不对!
璆琅回过神来,这才惊觉——他记忆中的这一切,并未对应着一个个具体的场景,而仅仅是记忆而已,就仿佛有人提前在他脑中灌注了这些东西,让他相信并接受了自己这样的过去。
仔细想来,他真正开始对发生的事情、经历的场景有了切实的记忆,却是从来到凤王身边之后——
他所有清晰的回忆,竟全然只与那一个人有关。
来人看到他这副迷茫无措又难以置信的模样,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怀疑起了一切,便不紧不慢地下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不知道、你不清楚……这便对了,璆琅,因为你本就不存在于此,你只是为了这一个‘局’而生的‘引’,你的使命,就是杀掉凤王这个‘劫’。”
“只有这样,你才能完成限制着你的‘契’,你才能挣脱捆束着你的‘咒’,你才能打破注视着你的‘眼’——”
“你才能解开这一切的谜团,你才能找回你‘自己’。”
随着他话音落下,璆琅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那把他曾在镜中见过的冰蓝色长剑……
“唰”地一声利剑出鞘,直直朝着屋中另一人刺去,先前凤王所下的药性已过,璆琅健步如飞,眼中射|出冷厉的寒光,眼神竟比手中长剑更加锋利。
“我为何一定要按照你所说的去做?”
他的声音如沉着霜雪,“倘若真有如你所说的‘局’,那我便亲手掀了它,然后揪出躲在背后的‘鬼神’,亲口问个究竟。”
那人似乎因璆琅这副反应惊讶了一瞬,随即却又勾起嘴角笑道:“真不愧是……”
他不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又看向气势汹汹的对手,面上升起惋惜之色:“是你要自讨苦吃,便怪不得我了——你若执意掀翻这一‘局’,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罢。”
下一刻,但见原本安静蛰伏的银蝶从满地的尸体身上飞起,挟着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般地淹没了璆琅的身体。
“唔——”璆琅闷哼一声,只觉得那些原本轻薄的翅膀化作了利刃,密密麻麻地刮过自己全身各处,留下的痛楚仿佛跨过皮肉深深割在他的魂魄上,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这一瞬之间死了千百遍,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是抹杀。
不是残忍的刑罚,不是惨烈的死亡,而是从根本上抹杀他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时,璆琅反倒稍稍镇定下来,他强忍着剧痛,挥剑斩落身边一只又一只银蝶,但先前的伤口太密太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慢慢流失,眼前一阵阵发黑,而那些蝴蝶翅膀上刺眼的银光却拖拽着他坠入意识的深处。
无数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催促、逼迫着他:
“杀了凤王……杀了他……”
“你别无选择……”
“若是反抗……你只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你本就不存在于这里……”
“咣当”一声佩剑摔落在地,璆琅低吼着单膝跪下,抬手抱住自己的头颅,想将那些声音从自己脑中驱逐出去:“住口!”
然而更多的银蝶顷刻间包裹住了他,银色的光芒围绕着他,像是在他身上罩了一层硬壳,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绝了开来,细细密密的呢喃之声刺入他全身上下的皮肤,一路传到他的魂魄深处,在那里疯狂地回响: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他……是不是?”
“可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他的世界……根本没有你的存在……”
“你若就此消失……无人会记得你……而他会有更多的……”
“他本就是无情之人……对你只有百般利用……这般纠缠……怎会有结果……”
“杀了他……他才会永远记得你……只有杀了他……才能让他彻底属于你……”
璆琅浑身开始颤抖起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底翻腾起来,似乎要按着本来的他沉入冰冷死寂的深渊里窒息而死。
“住口!”他低声喝道,“休得猖狂!”
可那声音却从他剥离了过去、失去了一切的空荡荡的心里响了起来,仿佛平地里炸起一声惊雷:
“只有杀了他……他才能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璆琅愣愣地放下双手,凤眸之中一片漆黑,耳边重新响起觥筹交错、宾主交谈之声,将他的思绪从遥远之地拉回。
在他眼前,幕帘被缓缓拉开,露出了大殿之中的欢快场景。
他的视线越过一众华服之人,落在了左下角那道举止风流的人影身上。
“这便对了,”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在他耳边循循,一只无形的手将一把熟悉的匕首塞进了他手中,“你不是想知道他的心是否真的是冰冷的么?”
“不如便亲手剖开他的胸膛看看,如何?”
“直到那时,他才会真正属于你。”
第174章 迷梦之蝶(二)
高台主位之上,燕王一身冕服端坐案前,抬眼扫视了一圈座下诸王,神情阴沉。
昨夜他原本在与幕僚商议今日的会盟之事,谁知突然有人来报,说是扈王在“伶仃楼”中丧命,派去的刺客竟也无一幸免遇难,本该与扈王在楼中会面的凤王却已经离开了。
燕王拍案怒道:“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原来昨日楼中刺杀的行动正是他一手谋划的——眼看会盟在即,他自然早通过一系列阴谋阳谋收拢了诸王的臣服之心,唯独一个凤王——此人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过反对之意,也乖乖动身前来了,但他仍旧担心对方会多生事端。
燕王夙兴夜寐、筹谋攻伐多年,终于离那个位置就差一步之遥,怎么能容忍这样的危险分子立于身侧?
是故他早在对方北上的路途中安排了数次围追堵截与逼命刺杀,却都被凤王一次次化解——若针对凤王本人,对方身手不凡,刺客未必是敌手,若使些阴毒手段更是班门弄斧;若针对凤王车队,此次对方领了魏将军随队,这魏将军与凤王乃是一丘之貉,行事手腕狠辣,擅长奇兵诡道,就这样一路突围护着凤王一行安全抵达了凤都。
燕王恨得牙痒痒,却对已经入住馆舍的凤王无可奈何,加之会盟之日逼近,他愈发坐立难安,监视之人却传来凤王日日宴饮、一副怡然自得之态的消息,燕王忍无可忍,遂决定将凤王引出,再行刺杀之事。
他派人屡次向凤王明里暗里提起城中“伶仃楼”,终于说动对方动身前往,燕王连忙安排刺客潜伏在凤王房间周围,伺机行事,不想刺客们还未能找到时机,扈王竟在意料之外也前来了。
燕王知道这是凤王察觉了什么,索性拉着扈王做障眼法,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刺客们已准备多时,怎能因此错失良机?所以他一边吩咐刺杀行动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一边令刺客们注意不要波及到误入局中的扈王,谁知便是这被凤王临时叫去的扈王,做了对方的替死鬼。
这下可算是彻底打乱了燕王的计划,扈国方才吞并了虞国,就算其实力尚比不过几个大国,但燕国尚未打算与其起冲突,如今扈王死在他燕都,必将引来诸方的为难。
不过这倒也给了燕王一个拿捏凤王的把柄——昨日“伶仃楼”里该死的人都死了,扈王又是被凤王请去的,他便是再能言善辩,也无法为自己洗脱嫌疑,今日来到会盟之上,定是举步维艰。
燕王收回思绪,将目光转向下首正与景王攀谈的凤王,眼神紧锁那人嘴角一抹从容的笑容,暗暗握紧了掩在袖下的拳头。
——此番,定要让他有去无回。
***
景王举起酒樽朝左下方的人遥遥一敬:
“凤王,久见了,听闻凤王昨日在‘伶仃楼’中遭遇了刺杀,本王很是担心,凤王可有受伤?身体可有大碍?”
凤王敛袖举杯,与上首的人示意,笑道:“承蒙景王厚爱,孤确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呢,原本历经一路波折来到燕都,还以为就此安宁,谁能想到身处燕都之中也会遭到逼命之劫呢?”
景王阴森森地笑了几声,开口回道:“若是当初凤王将那三城乖乖交给本王,便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凤王无所谓道:“孤王也没想到景王的军队连三座城池也守不住啊。”
“咔嚓”一声,是景王手中的酒樽被捏得变了形,他脸上阴晴不定,最终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盯着凤王意味深长道:“希望过了今日,凤王还能守住这几座城。”
“多谢景王担心,”凤王笑容不变,淡然与他对视,“没想到孤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景王居然已经甘心臣服于燕王了——其实孤王自知今日不会好过,原本还想拿着这三城做礼,请景王为孤王主持公道呢,既然如此,孤王还是将城池直接向燕王双手奉上,请他放孤王一马罢。”
周围不嫌事大的已轻轻笑出了声,景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是冷哼一声将酒樽摔在了面前桌案上。
眼见凤王没事人一般,又去拿别的王侯解闷了,景王心中一边将此人千刀万剐,一边将扈王骂了个狗血喷头。
当初他与扈王、辰王共谋,又请天子作证,以血书立誓要置凤王于死地,派出天下第一刺客到凤王身边行刺。
后来他一直忙于与燕国争霸,此事便交予扈王联络谋划,谁知数月过去,凤王仍旧活得好好的,扈王倒把自己玩死了!
好在此事凤王百口莫辩,无论如何也难逃干系,而那扈王好歹不是庸常之辈,手下亦有能人,听闻扈王死讯,那人当即前来归顺于他,发誓定要凤王血债血偿,两方谋划一番,便将报仇之事安排下去了。
——看此子还能逍遥自在多久!
***
钟声震响,原本还在饮酒作乐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向高台之上望去,只见燕王缓缓起身走到高台前俯视着台下诸王,面上一派意气风发之色。
“诸位大王,本王今日邀诸位齐聚于此,乃是为了一件要事。”
见诸王皆端正了脸色,他微微勾起嘴角,沉声继续道:“天子失权,诸王相争不休,本王忝为天子叔父,诸侯之长,以大燕国力为依仗,欲从今日起,代天子统御诸王——诸王可有异议?”
说着将手一挥,一旁的人立马带着一位一直坐在燕王左侧的、手执长剑、身着礼服的男子上前,诸王知道这是天子的使者,只听对方开口应道:“天子已知晓此事,特派小臣前来,为燕王赐天子剑,予其统御诸侯之权。”
说到这里,燕王成竹在胸地环视一圈台下诸王,只见有的人面有惧色,有的人垂首默然,就连景王虽然面有忿忿,却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稍稍松了口气,最后道:“既然如此,那诸位今日便歃血为盟——”
“诶,燕王何必如此心急呢?”便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打断了燕王的话,他抬眼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凤王带笑的双眼。
燕王对此早有预料——方才凤王没开口打断,他还有些不习惯——他盯着凤王问道:“哦?凤王难道有话要说?”
凤王道:“燕王既要统率诸侯,此事必得经每位大王确认才行,可是扈王于昨夜意外丧命,扈国新王未立,如此少一人确认,这盟约也不作数啊。”
他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惊,燕王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知道扈王之死他自己的嫌疑最大,此人竟然还敢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起,他到底想作甚么?
原本自己是打算盟约生效后,立刻以霸主的身份将扈王之死推到凤王身上,不想对方却先发制人,好在燕王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扈国的使者就在这里。”
凤王却道:“使者如何能代替扈王本人呢?”
扈国使者上前一步:“小臣带着扈王信物,自可代表扈王。”
凤王接着道:“这可是关系一国的大事,莫非你要凭一介死物为扈国做主?孤王认为,至少也要等到扈国新主确立,到那时燕王再行会盟之事,也不算太迟。”
话虽如此,但燕王怎可能等到下一任扈王上台?
他之所以按下扈王之死坚持召开会盟,便是要先确立自己诸侯之长的霸主地位,然后才可公然除掉凤王这个可恶的眼中钉,自此统领天下诸侯,到那时,无论新任扈王是否支持他,都得对他俯首称臣。
思及此,燕王对凤王冷冷回道:“使臣向来以信物代君命,凤王也不必继续胡搅蛮缠……”
“诶,慢着,本王却认为,凤王所说不无道理,”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景王却开口打断他道,“燕王既以举国之力为依凭,本王等自然也不会有异议,左右等新的扈王确立,再会盟亦无不可。”
燕王猛地将眼神转向说话之人,便见景王扬首而立,与他静静对视——凤王这么一打断,分明是给了景王不臣服于他的理由!
就只差这一步了,他怎能在这时放弃?!
于是他朝那使者瞥去一眼,对方立刻会意,从袖中拿出一块金帛对景王与凤王道:“这是扈王亲笔所书,表示愿奉燕王为诸侯之长并服从其统率,小臣以此为凭,想来已足够代替吾王完成盟誓!”
“哦——”凤王接过那金帛,见那上面果真如其所说,写着扈王臣服之词,末尾还加了印章,他缓缓勾起嘴角,在燕王没由来升起的预感中接着开口道,“原来他老人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特地写了这帛书,上赶着替燕王完成会盟啊。”
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台上之人,继续道:“还是说——根本就是燕王担心左右不了扈王立场,故而先布下杀局将其除之,再伪造扈王表示支持的书信,以保自己顺利会盟?”
他说着作惊讶状:“原来孤王昨日竟险些与扈王中了燕王之计,被刺客一并除之——天子在上,扈王死不瞑目,却让孤王捡了一命,这才能在今日站在这里为扈王陈情——燕王如此行事,如何取信于诸王,怎堪当此大任?!”
一语落下,众人皆惊了一惊,燕王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喝道:“凤王!休要血口喷人!”
这时一旁的景王则开口问道:“那么燕王如何证明扈王之死与你无关?就算无法辨别凤王所说刺杀之事的真假,但有一件事却是众人共同认可的,那就是若燕王无法取信于天下,如何堪当诸侯之长?”
此话一出,原本与景王关系密切的诸侯迅速站在了景王这一边,场上顿时尴尬了起来,那天子的使者捧着剑站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在这时,忽闻一声怒吼:“竖子!为吾王偿命来!”紧接着,一队蒙面黑衣人殿外破门而入,直直向凤王冲了过去。
原本怒火中烧的燕王顿时清醒过来,知晓这是自己座下谋士眼看会盟被搅乱,便遵从他之前的安排,索性派出刺客将凤王性命留在这里。
他这样想着,一边高声喝道:“什么人!快快护驾!”一边向内殿退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箭簇如流星般穿过殿门,扎在了高台的桌案之上,只见那箭尖还绑着火苗,顷刻间便点燃了桌案!
“!”燕王怔愣一瞬,又一支带着火苗的箭簇擦着他飞过,落在不远处的帷幔上,“哗啦”一声,火势猛地涨了几丈之高。
“啊!救命、救命啊!”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接着殿内的所有人都开始惊慌逃窜了起来,一时间杯中酒水被洒得到处都是,无形之中进一步助长了火势。
火光映亮了燕王阴沉至极的眉眼,他猛地回头瞪了一眼正在与刺客相斗的凤王,接着拔腿向殿外跑去。
原本为会盟特意准备的宏伟大殿瞬间沦为了一片火海,燕王弯腰低头避开火势,在侍卫们的掩护之下艰难奔走,有火舌卷上他华贵的冕服,燕王连忙拔|出身旁人的剑,将那一整只袖子一把斩下。
忽然间,他的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住,燕王转身一看,却是大腿中剑倒在地上的景王。
两位争霸多时的君王皆一身狼狈,一者佝偻逃命,一者倒地难起,一时说不出谁更可笑。
这样的感慨只存在了一瞬,燕王便挣扎着要把自己的腿从对方手中拔|出去,景王却死死拽着他,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他,艰难开口道:“救救本王……”
燕王怒从心头起,他提剑去砍对方的手,同时朝对方吼道:“是你咎由自取!谁让你下此毒计!”
景王似有片刻愣怔,随即一边将自己的手移向燕王脚踝躲避对方的劈砍,一边骂道:“胡言!本王并未出此下策!谁要跟你一起玩命!”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景王几乎是咬牙切齿:“凤、王……”
说话间,火势已经要将两人包围,眼看就要卷上燕王衣袍,他咬了咬牙,突然朝力有不逮的景王当胸一踹将人踢向火海之中,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凤王抬剑挡住两个刺客的袭击,正要还手时,忽觉身后有利刃袭来,他忙将身子一转,却被从另一个地方飞来的什么东西撞开了。
凤王倒退几步稳住了身形,回头却见景王一脸不可置信,血淋淋地倒在了一道银亮的剑锋之下,他顺着那长剑往上看去,随即不可抑制地露出了愉悦的笑容:“璆琅……”
他看着对方笑了起来:“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双眸之中是一片寂静的黑,只沉沉地望着他,随即拔|出插|在景王胸口的“金玉同质”,以迅雷之势向凤王攻去。
凤王轻啧一声,一边抵挡一边向窗边移去——无人注意到,那里已经被箭矢射开了一个大洞。
然而璆琅的攻势又快又猛,招招要置他于死地,凤王才知从前对方出手总是会收敛几分,想到这里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些,一双狐眼神采奕奕,盯着对方喃喃道:“可惜……孤王可没打算死在这里。”
语罢,但见他反手持剑“唰”地将身后窗扇捅|开,纵身跃了出去。
璆琅一言不发,不假思索地跟着凤王跳了出去,只见对方身手敏捷,在几处房檐上借力,朝着宫外而去。
璆琅连忙追了上去,若是他此刻回头,定然会发现——整座燕王宫已然置身在茫茫的火海之中。
凤王一路来到宫外,那里已有几人牵马等候着,见到凤王前来立刻一齐上马向燕都城外奔去。
身后璆琅仍旧不依不饶地追着,凤王一边驾马一边朝对方看去,只觉得对方虽然行动如风,面上也依旧冷峻如铁,却莫名显得有些呆愣,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笑出声来,将身旁侍卫吓得不轻。
一行人走到半道上时,燕军已整装前来,誓要将他们围杀在城中,只因一刻钟之前燕王立于已经烧得半毁的宫殿前,愤怒的吼声几乎响彻整个王宫:
“凤王——本王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给本王追!绝不能让他逃出燕都!本王要将他千刀万剐!枭首示众!”
几人见对方来势汹汹,遂按照事先安排各自带着凤王替身分开逃离,凤王则换上寻常侍卫的装扮,一路沿着小道奔走。
围堵他们的人果真被引走几波,凤王回头查看情况,却意外看到那一道黑色身影仍旧不声不响地缀在自己这一路人马的身后,既没有趁他们抵挡追兵时上前,却也一直没有离开,那一双黑眸在他望去时正好与自己相对视。
凤王面上笑容不变,却是回头一甩缰绳加快了坐骑的速度。
等到终于将追赶的燕兵被甩得差不多时,众人终于来到城郊,离与魏将军会合之处亦不远了,几人正要松一口气,却闻耳畔剑声铮鸣,璆琅已持剑飞身前来。
凤王大笑起来,回身拔剑与对方缠斗在一起,如此一来自然又拖慢了速度,不知从哪里窜出的一队燕军看到他们,连忙弯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簇向一行人射|来。
凤王一边抽身躲避,一边牵制着璆琅,交手间不忘靠近对方耳畔轻轻吹了口气:“璆琅,你不是说孤王的命只能是你的么?你忍心让孤王死在乱箭之下?”
却见依旧璆琅沉默不语,阴鸷眼神将自己紧紧锁着,好似一把出鞘之剑,只是不断地抬手挥剑朝自己空门处刺来,就连箭矢几度在他身上留下伤口竟也置之不理。
凤王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头:“原来璆琅还有秘密瞒着孤王……”
说话间,却见一批箭矢朝两人而来,凤王旋身避过,璆琅却不可避免地在手臂和腿上又添了些伤口,凤王看对方面色丝毫未变,竟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终于慢慢蹙起了眉头:“璆琅——”
正在这时,又有一道箭簇携破空之势,朝着璆琅胸口而去,而凤王尚在半空中躲避着另外的利箭——
“噗嗤——”
只听一道利刃入体的闷声,旁边几人慌忙回头时,却看到原本尚在交战的两人齐齐摔下了悬崖!
***
冷。
刺骨的寒冷,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窒息之感向他袭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璆琅猛地睁开眼来,却发觉自己置身一片冰冷河水之中,而在他眼前,是大片大片刺眼的红。
在那触目惊心的血红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被包裹着缓缓下沉。
一股巨大而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璆琅奋力朝对方游去,一把将人搂在自己怀中,目光触到那根刺入对方肩膀的箭上,又像被烫到一般连忙躲了开来,与此同时,他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从另一边穿过血幕,同样伸手环住了怀中人。
这一次,璆琅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身体竟是完全透明的,散发着一种虚幻的冷光。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人开口,冷如寒霜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
“不要被那二人所迷惑,玉苍鸾。”
“你忘记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了么?”
“——你一定要将他带回你的身边!”
第175章 迷梦之蝶(三)
凤王宫侧殿中灯火通明,陆相国坐在上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诸位大臣的汇报。
一人道:“距离当日会盟已有月余,此去燕都,扈王与景王皆薨,凤王下落不明,诸王受惊不小。景国、扈国联合燕国周边诸国一齐从各方面对燕国发难,燕都会盟就此不了了之。”
又一人接道:“燕王试图将二王之死推脱到吾王身上,然而当日在燕王宫放火的人并未查到,却找到了燕王派去的刺客尸体,正与景王尸身躺在一起,景王的尸体被找出时已经焦黑,亦不能确定与吾王有关,而燕王有行刺之举,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另外,扈国太子也向燕王传书,直言当天与先王一同死在酒楼内的分明就是燕王之人,扈王也确实因刺客匕首刺入天灵而毙命,燕王无论如何都与刺杀之事脱不了干系。如今燕国王宫被烧人心惶惶,外有诸国齐力对抗虎视眈眈,燕王内外交困心力憔悴,怕是一时半刻再无称霸之能了。”
“再说其余几国,”朱右丞坐在右下方,继续道,“扈国之内太子根基尚且未稳,虽然对外否认了其父对会盟的支持,但其重心还在整顿国内势力,景国则情况更加恶化,几大世家势力鼎立,彼此相争,偌大景国恐怕要重蹈前朝分裂的覆辙。”
“其余诸王因着接连的刺杀之事,也都各自回返,甚至有的趁几大国皆左支右绌,借机开始夺取城池,可见野心也不小啊。”
“我等按照相国大人安排,与觊觎我国的辰国等周旋多次,总算暂时牵制住了他们对我凤国的进攻。”
左丞相最后总结道:“这天下纷争,怕是要愈演愈烈了。”
是啊,陆相想道,还是凤王他老人家亲手推波助澜促成的——
扈国太子早崭露头角,亦并非是如其父一般甘居人下的人,只需为其创造一些条件,自然能鼓动扈国及其盟友反对燕都会盟;至于景国世家更是早就野心勃勃,景国上下本就对景国败战多有微词,将军之死更是阴谋重重,景王这一去,世家自然蠢蠢欲动起来,怕是当日燕都纵火烧城之举,也少不了这些世家添的一份手笔。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端坐一旁的青年身上,对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结界,将自己与其他人隔绝开来,只自顾自地悠闲饮茶。
这时又有人问:“还是没有王上的下落么?”
“王上跌下悬崖,崖下正好是一条冰河,”一人忧心忡忡道,“魏将军在落水处屡次打探无果,只好先领着大队回返,留少许人马继续在沿河附近搜寻。”
此言一出,座中众臣顿时神色各异,陆相看在眼中,遂朝大祭司开了口:“听闻大祭司来时为大王卜了一卦,不知卦象显示为何?”
大祭司抬眼向上首望来,淡淡开口道:“请诸君放心,我的卦象显示,大王并无性命之忧。”
众人先是一怔,接着纷纷舒了口气,忙道:
“那老臣就放心了……”
“借大祭司吉言!”
“望天佑我大凤……”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通传:“报——大王回来了!”
陆相领着群臣急匆匆走出,恰好在宫道上遇见了载着凤王的辇轿,他向走在最前方的魏将军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大王情况如何?”
“王上还在昏迷,”魏将军挥挥手,示意身后人先将王上带往寝殿,一边答道,“我等因一直寻不到王上踪迹,遂先行回返,谁知快接近凤都时,却有无名隐士将昏迷未醒的王上送了回来。”
“哦?”陆相深深皱起眉头,“那人如今身在何处?”
“不知道,那人是深夜趁众人休息之时将王上送回了营帐中,”魏将军答道,“待第二日清晨我等追出去时,已不见了对方的踪迹……”
群臣跟着将相二人往宫中走去,无人发现有一人一直站在他们身旁不远处,提剑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
凤王慢慢睁开双眼,一时有些恍惚,毕竟最近好几次都是这样浑身疼痛地醒来,他不由得自嘲一笑。
眼前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了起来,凤王习惯性地朝床外一侧轻轻偏了偏头,果然如预料中那般看到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没意识到自己立刻翘起了嘴角,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镶钰?”
那背影听到他的呼唤动了一动,随即转过身来,露出的一张脸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惊艳,却似乎藏着更多难以读懂的神色。
那人垂下眼睛冷冷瞥了他一眼,开口回道:“凤王怕是看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朝对方狡黠地眨了眨眼,玩味道:“孤王第一次见到这么一直跟自己过不去的人——璆琅,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方落,却见对方身子一震,接着猛地朝他压了下来,一双手狠狠掐住他的肩膀,形状佼好的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眼神中仿佛有惊涛翻滚。
凤王肩上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微微皱起眉,刚要继续说话,却忽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璆琅见状,连忙将他扶起,凤王转身趴在床头吐了一大口血,这才回过头来看床边人,璆琅替他将几缕散在颊边的头发别在耳后,轻声问道:“你……还好么?”
凤王弯起染红的嘴角:“璆琅……你果真是要杀了……唔。”
尾音却被璆琅突如其来的吻吞没在口中。
这一吻分明来得莫名其妙,可二人却并未立时分开,唇舌愈发纠缠难分,这一刻仿佛无师自通心有灵犀,那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便索性凭借这样本能的冲动来传达。
过了许久,凤王抬起手缓缓推开了璆琅,翻身欲下床去,璆琅却按住他的动作,抬指抚过对方肩头,那里因为方才一番动作伤口重新崩裂了开来,鲜血霎时染红了绷带。
沉默如潮水一般淹过了两人,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僵持片刻,最终凤王掀起眼帘朝璆琅投去一眼,口中呢喃道:“镶钰,孤好疼。”
璆琅先是微微一愣,抓着对方的双手反倒愈发使力,按着肩膀伤口的拇指仿佛恨不得插|进血肉之中,他垂下头,与凤王前额相抵,呼吸交缠,他沉沉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忘了这疼痛。”
凤王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孔,慢慢勾起嘴角:“镶……璆琅,你好生奇怪。”
他说话间,又有鲜血从嘴角溢出,璆琅见状,立时要抬手去擦那些血痕,凤王则就势抬起双手环过他脖颈搂住他,贴近他耳边用气声道:“璆琅,孤王……”
话音未落,却听“咣当”一声脆响,突兀地打破了殿中沉闷的气氛。
凤王扭过头去,只见一个小宫女跌坐在一地碎碗片之中,正用双手拼命捂着嘴,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
***
宫中最近传言,凤王疯了。
其实这么说原本多少有些大惊小怪——谁不知道凤王向来喜怒无常行事乖张,多少人早明里暗里骂过他是个疯子。
只是这一次,终究是不同的。
因为不时有宫人见到凤王独自对着虚空动作或是言语,更有守夜的宫人听到从凤王寝殿之中传出的嬉笑怒骂之声,可是他们分明看到了,那殿里只有凤王一人!
不过真正令众人惊讶的是,有心之人打探到,凤王口中唤对方为“镶钰”、“璆琅”。
镶钰是谁?从前被凤王领回凤国、享尽荣宠的公子,最后却仍是难逃被赐死的命运,其后一段时间,据说人们曾目睹镶钰重新回到了凤王身边,但很快便又彻底消失了踪迹。
至于璆琅——《刺客列传》中名列天下第一的刺客,却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关于对方的事迹也大多是只言片语,以至于当今人们更偏向于认为,这个“天下第一”不过是好事者编撰出来的虚传。
可现在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凤王的口中,还是对着其他人眼中空无一人的地方,语气亲昵而熟稔。
于是那个从前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逐渐在凤都内外流传开来:这是公子镶钰枉死的怨魂回来纠缠他们的王上,向凤王讨命来了。
***
璆琅来到了他记忆之中所谓的“故乡”。
与中原战乱的景象不同,这座临海小城尚未被战火波及,远处一碧如洗的天幕下,几艘挂着白帆的小船像一个个小圆点一样点缀在海面上,起伏的丘陵上种着漫山遍野的茶树,妇女们勤劳的身影掩映在充满生机的绿色之间,甜美的歌声在山间回响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璆琅站在山崖上俯视着这片忙碌又祥和的景象,心中却慢慢爬上一股陌生又古怪的感觉。
虽然脑海中那仿佛被事先写好的记忆不断提醒着他,脚下这片土地就是他最初的来处,可是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他:“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你不能在这里停留。”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途中恰巧碰到采茶的女子结伴而回,她们背着装得满满的箩筐,乌黑的头发扎成俏皮的发髻,歪头与同伴谈论着家中长短与坊间趣事,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留下如欢快的铃响一般的笑语。
璆琅脚下一刻未停,就这样离开了这片记忆中的土地。
他像是一个冷静旁观的过客,独自行过纷飞的战火、忙碌的街市、安逸的村庄或是颓败的王城。
偶尔也听到人们谈起天下第一刺客的传闻,或是凤王与公子镶钰的轶事,只是那些名字已经化作一个记号、一点笔墨,留存在了人们的口耳相传或是竹简之上,如同被风沙侵蚀掩盖的古城,即使留下的再多神秘又引人探寻的传奇,却永远失去了真实的踪迹。
凤都中的流言已甚嚣尘上,百姓惶恐畏惧,来到祭司台前跪拜,请求大祭司为大王与凤国祈祷。
街道两旁的酒楼里,不时传来百官们讳莫如深的猜测,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收拾家当,随时打算离开这个疯癫的国君。
而当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璆琅就坐在他们旁边,或是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便是“抹杀”么?璆琅想,仅仅是杀了扈王还未至此,看来景王也是三王之一,那么等到所有相关之人全都死去,等到这所谓的“局”被破开,他的痕迹便会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等到那时,所有与凤王有关的事,也就不会再有他的踪迹了。
璆琅回到凤王宫时,正听到一阵熟悉的琵琶声自殿中传出,铮铮伶伶,纷纷切切,森森幢幢,飒飒戚戚。
他听着琵琶声一步步走到殿外,无视了那些守夜寺人看向大殿时脸上胆怯恐惧的神情,一把推开了殿门。
殿中宫帏重重,灯影绰绰,飘扬的纱幔与氤氲的炉烟织成迷蒙的雾,模糊了隐在其中的身影。
璆琅向前走几步,目光紧锁着那道怀抱琵琶的背影,忽然抽剑出鞘——
刹那间嗡然剑鸣撞碎指间琴音,雪亮剑锋划破层层帷幔,冷冽剑光映出寒凉笑意,只是凤王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剑尖触及自己衣袍之前旋身避了开来。
这一瞬间仿佛随着琴弦的剧烈颤抖被拉得无限长,弦声震如刀剑鸣响,两人背贴着背,乌发纠缠,衣袂交错,袍袖翻飞。
下一刻,璆琅剑锋疾转,携割风之势朝身后人削去,却见凤王迅速向后弯下腰去,顿时身子如琴弦般紧绷又弹起,躲过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他指法一变,怀中琵琶声由月下孤冷剑光翻覆成山间泠淙清泉,又闻弹铗之声与琴声共振,而凤王身法飘然,脚步轻移,周旋在密密麻麻的剑风之间。
一时高山崩,流水凝,一时青光泄,风雷掣,一时玉壶碎,冰心裂,一时星辰转,天河倾。
凤王纵身一跃,璆琅的剑锋便擦着他袖角缠着他追去,凤王轻巧转身,在那冷刃即将贴上自己脖颈前一刻用琴头撞了开来,抬腿朝对手手腕踢去。
璆琅抽剑转身,凤王紧逼不放,旋身又是连踢,怀中琵琶被他稳稳转过一圈,抬手潇洒一扫弦。
璆琅提剑再刺,凤王则点地后退,琴头上那绸带却顺势缠上绞紧银亮剑身,璆琅见状眼神一凝,就见二人同时跃起在半空中旋身,眨眼间赤手空拳过了十几招,绸带与长剑不断纠缠又分离。
两人对视一眼,凤王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接着手腕一转将绸带抽出,脚尖在剑刃上一踢,顺势翻身落在了不远处,又以手在琵琶底座上轻叩几声,顿时如檐下雨滴敲在心上。
转眼间又是琵琶声声催金鸣,剑啸阵阵共弦惊。
凤王翻转琵琶直起身子,却见璆琅携剑已至眼前,一刹那剑风削落烛火,剑势掀起垂幔,剑光化作帘外风雪向他而来。
凤王嘴边笑意未变,手中琵琶一翻,扫弦如万马千军之势,同时将身子一偏,就势贴着剑身滚入璆琅怀中。
璆琅抬起另一只手揽住凤王腰身,借着收剑的动作带着两人一同在半空中转身,而后稳稳停下了动作。
帷幔落下,轻烟飘散,烛火重新亮起,随着凤王怀中琵琶弦轻轻颤动着。
璆琅的手仍旧按在凤王腰间,只甩手将长剑收进了一旁的剑鞘之中。
凤王这时偏过头来看向他,嘴角仍噙着那一抹微笑,开口道:“璆琅,他们都说孤疯了,你说当真如此么?”
他凑近璆琅侧脸,双眼紧紧盯着对方高挺的鼻梁,温热的呼吸喷薄在璆琅唇畔,凤王轻声问道:“璆琅,你说……孤王眼前的你,究竟是孤王的幻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呢?”
璆琅缓缓转过头来,望进怀中人眼中——那两颗明亮的瞳仁里,分明映着自己的模样。
于是他反问道:“若我说,我真是来向你讨命的一缕怨魂,你会跟我走么?”
凤王愉悦地笑起来:“放心,若你真的已经死了,孤王会将你的尸身挖出来,好生安葬的。”
璆琅的眼神沉了沉,忽而也笑了一声:“那岂不是便宜了你。”
他说着,抬起手顺着凤王身侧向上,最终停在心口处,重重按了上去。
璆琅逼近凤王苍白的面孔,满意地看着对方嘴角溢出的血丝,笑道:“你只要明白,这份痛苦永远是真实的。”
凤王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抚过面前人的脸庞,幽幽道:“可是孤王听说,若真心爱着的人死了,人的心也会痛如刀绞呢。”
璆琅冷笑:“我早告诫过大王,无中生有的东西,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语罢,只见他捉住凤王四处作乱的手,拉着对方指尖挑开自己衣袍,露出了肩头那片栩栩如生的鸾鸟纹身,又带着对方一点一点抚了上去。
他微微低下头,与对方唇角相抵,轻轻摩挲着:“凤王若还有疑虑,我可为你亲身验证……”
“哦?”凤王面色不变,挑眉道,“怎么验证?”
璆琅抽出他怀中的琵琶,欺身压了上去。
……
凤王睁着湿润的眼,被迫看向铜镜之中。
他浑身已无多少力气,偏偏璆琅压着他,拉着他的手让他一遍遍抚过肩上的鸾鸟,又带着他将这只鸾鸟一笔一划地纹到了他的肩膀上。
……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肩头一直传到心底,昏昏沉沉间,却见一人伸过手来卡住他脖颈,令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眼睛的主人不紧不慢地问道:“竹栖砚,还记得我是谁么?”
凤王伸手去碰那眼睛:“你是……镶钰……”
那人却无情地握住他手腕,制住他的动作,口中冷道:“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浑身一颤,控制不住地要挣脱对方的钳制,目光却追随着那双眼,不由得脱口而出道:“璆、璆琅……”
“错了,”那人却残忍地按住了他,一手撑着镜面朝他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是他,也不是这个名字……竹栖砚,你要记住……”
“我是玉……”
最后的话语被翻涌不歇的潮水打碎,凤王通红的指尖贴着铜镜无力地滑下,未曾注意到倒映在镜中的身后人,已悄然化作了另一副模样。
窗边,“一梦南柯”的最后一片花瓣随风轻轻摇晃着。
第176章 晓梦之蝶(四)
大祭司送走前来祈求的百姓,回到房中时,只见窗边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不紧不慢地走到来人对面,同样坐了下来。
“璆琅大人今日怎有雅兴到在下这里做客?”大祭司照例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来人面前,笑着寒暄道,“我不知大人突然来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璆琅垂下眼眸,看向杯中清澈见底的茶水,又抬眼望着对面之人,语气平平地陈述道:“你果然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大祭司道:“我乃是掌握通神之能的祭司,自然通晓一切,不论是鬼魂、神明……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璆琅冷笑一声:“你既如此神通广大,怎么不亲自去杀了凤王。”
“啊呀,他可是天下第一刺客璆琅看中的猎物,我又不是那等不自量力之人,万一刺杀不成把自己小命搭进去,可就糟了。”大祭司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听闻凤王已前去王都朝觐天子了,这次魏将军因战事未能一同前往,你若不赶紧动身,说不定刺杀之事真会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璆琅却道:“所以你知晓三王与天子共谋刺杀凤王之事——”
“那日出现在酒楼中的果然是你。”
大祭司轻轻摇晃着茶杯,杯中水面倒映着他唇角一抹笑容:“我不过是好心去提醒你,要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否则后果可是你难以承受的——你看,果然如此罢?”
璆琅挑眉:“后果——是我没有杀掉凤王的后果,还是扈王死了的后果?”
大祭司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接着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就听璆琅继续道:“上次在酒楼里见到你时,你的所言所行一直都让我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后来我明白过来,那是因为你的言行有许多的矛盾之处。”
“其中最奇怪的一点便是,你既然知道‘一梦南柯’在刺杀之中所起的作用,为何当日又要驱使我立刻去刺杀凤王呢?”
大祭司听到这里,嘴边笑意愈发扩大,他索性张口反问道:“对啊,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一梦南柯’原本并不在三王与天子的刺杀之局里,这二者是两个不同的‘阵’,却不知为何纠缠在了一起,彼此影响,打乱了你的布置。”璆琅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冷静地道出自己的猜测,“刺杀凤王,不仅是完成你的布局,更是要打破‘一梦南柯’的禁锢。”
大祭司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反驳道:“此话从何说起呢,璆琅,若不是我说出‘一梦南柯’可解除毒性,你的凤王说不定现在还在榻上昏迷不醒,或许已经死……”
“我一直没有明白,”璆琅却打断他,“凤王为何突然就知道了镶钰是璆琅所扮,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向他建言,或是他自己见到潇溯后的推测,这以他的心计来说不算太难,但这个节点实在过于巧合,现在我却觉得,这里面也有‘一梦南柯’的效用罢。”
“你让凤王吃下‘一梦南柯’,借他之手加快了‘一梦南柯’此‘阵’的解除,也就是说‘一梦南柯’这个‘眼’的存在反而会限制‘刺杀凤王这件事’的发生,但‘刺杀凤王这件事’又要我去实践,所以说,‘一梦南柯’所作用的人,其实是我。”
“你曾说过,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我是否可以推断,‘一梦南柯’与我,其实都是你的布局中的变数,影响了你设下的‘阵’,而我已经取代了这个世界原本破‘局’的‘引’,你想要完成你的计划,只能消除作为‘眼’的‘一梦南柯’对我的影响,让我老老实实去刺杀凤王。”
“花落人亡,不是因为‘一梦南柯’的作用,而恰恰是因为花落尽,才会导致‘一梦南柯’效用消失。”
“但是扈王的死出乎了你的意料,或者说,因他的死而带来的后果出乎你的意料,你不得不亲自前往,控制我马上完成你的计划——我想,这应该是因为你发现,凤王出手杀掉扈王,竟然也可以影响的你的‘局’罢。”
“啪啪啪……”大祭司抬起手来,慢慢鼓起了掌,口中叹道:“好一出精彩的戏文,若添在刺客璆琅的轶事中,必定又是一桩美谈。可惜——”
他看向对方的目光变得幽深:“若你不杀了凤王,便会彻底消失,连同你作为‘镶钰’与‘璆琅’的一切、你的过去与未来——哦对了,不妨告诉你,这正是‘一梦南柯’真正的作用哦。”
“……为什么是他?”过了半晌,璆琅却开口问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大祭司答,“等到你杀了他,自然会解开所有的谜底。”
璆琅沉默一瞬,又道:“所以只要破了你的‘局’就可以,对罢。”
大祭司道:“自然是如此,不过……”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银光已经向他扫来。
***
“辰王这也是要去觐见天子么?”王都宫道之上,凤王向对面走来的人笑道。
“哎呀,原来是凤王,真是好巧!”辰王一脸惊喜之色,快步走上前去,“既然遇见了,不如一起前去?”
凤王道:“孤王亦正有此意。”
两人并排而行,身后宫人连忙跟上,凤王一边走一边问道:“辰王可知,天子召见我等,是为了何事啊?”
“本王怎敢擅自揣测天子之意?”辰王说着叹道,“唉,如今战事添多,便是王畿周围也不太平,不久前还有不长眼的诸侯领兵冒犯,想来天子受了不少惊吓。你我忝食王禄,也该为天子分忧呐。”
凤王闻言轻笑一声:“辰王所言极是。”
两人来到偏殿,天子早已等候多时,连忙为二人赐座,又命宫人端上珍馐美味:“寡人长居深宫,又忧于当今天下纷乱,时而有孤寂之感。今次许多叔父都因故没能前来,寡人便忍不住想与两位爱卿多聚聚,望二位莫怪。”
天子说着,率先举起手中酒樽,座下二人连忙举杯相敬,辰王呵呵笑道:“陛下这可是要折煞老臣了,为陛下排忧解难,本就是臣等分内之事。”
说完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两人又看向另一边的凤王——上一次赐酒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天子一时有些惶恐,生怕凤王又给自己出什么难堪。
索性凤王只是微微一笑:“微臣惶恐,便以此酒向陛下赔罪。”
说着举杯将酒饮下,天子见不免悄悄松了口气,辰王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唉……怪我这个老头子把话说的太重了,倒让你们两个年轻人拘谨了起来——我再赔罪一杯!”
他这么一打岔,殿中气氛倒变得轻松不少,天子与凤王相视一笑,也跟着续杯,辰王将话题扯开,三人便真如寻常亲朋一般闲聊起来。
酒过三巡,辰王的目光从对面之人身上一掠而过,状似无意中提起道:“这局势一乱,天下的流言便四起,有些是空穴来风,有些却是天方夜谭……唉,本王之前便被那无中生有的流言中伤过,实在是对此深恶痛绝——”
“说起来,最近本王也听到了些对凤王很是不利的言论,当真是可笑之极!凤王,今日酒席之上没有外人,你若是有任何难处,尽管对本王开口!本王与天子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一旁天子原本已是半醉,听到这话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连声应道:“正是、正是如此。”
却见凤王轻轻放下酒杯,以手支颐,随意回道:“多谢陛下与辰王的好意,但其实……那些言论……”
他慢慢勾起一个笑容:“说得都是真的呢。”
天子手一抖,碰倒了了一旁的酒樽,就听凤王继续不徐不疾道:“不过既然二位提起了,孤王不介意多分享一些内情,其实孤王赐死公子镶钰,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因为调查到,那镶钰乃是由天下第一刺客璆琅所扮,受人之托来取孤王性命的。”
“就说这璆琅……哦,不知陛下与辰王是否听说过他的大名呢?”
天子仓皇转过眼与辰王对视一眼:何止是听说过,谋划刺杀之事根本就是他们亲自参与的!只是因璆琅行踪难寻,他们并未亲眼见过对方,一直都是由扈王主持与对方联络,可谁知璆琅竟然早就身份暴露,被凤王赐死了!
见无人应答,凤王也不恼,只是继续道:“虽说璆琅武艺不及孤王,可容貌与脾性都很是入孤王眼的——对了,其人虽死,陛下与辰王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如便由孤王将其样貌亲手画下留作纪念罢。”
说着便对宫人一挥袖:“拿绢帛与笔来!”
天子尴尬笑道:“寡人看这倒是不必……”
“诶,”凤王接过帛笔,“左右无事,便将此当作消遣,想来世人也对这位名扬天下却行迹神秘的刺客也十分好奇,孤王为其绘像一幅,也算是一解天下人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