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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8603 字 21天前

第161章 金玉之质(二)

镶钰正在按揉的手微微一顿,回道:“臣并未听闻此事。”

凤王仍旧闭着眼,继续道:“镶钰不会害怕么?死的可正是早些时候来服侍你的寺人呢。”

镶钰轻叹一口气,淡淡答道:“臣低贱之身,早看惯无数生死之事。”

“嗯,”凤王哼了一声,语调中带了几分兴味,“这点倒和孤王相像,孤王天生便无法对生死产生常人那样的哀惧同情之心。”

他说着微微勾起嘴角:“世人都说,这便是冷血无情呢。”

两人说话间,镶钰的手指慢慢移到了膝上之人脑后风池穴按压,他看着凤王面上放松地谈论起这些,心知对方已经因为自己过于冷静的态度而起了疑心。

可他却并未尝试更多的辩解之词来打消猜忌,只是在凤王笑出声时用修长手指不经意扫过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

这时他脑中只冷冷思考道:不知自己的剑划开这里时,流出来的血是否真是如对方所说一般冰冷呢?

镶钰的思绪被一声轻笑打断:“你说,该不是孤王抢了本是燕王送给扈王的美人,那老东西心怀怨恨,所以将怒气撒在了你的身上罢?”

原来镶钰等人本是燕王要送给扈王的礼物,却因昨日会上凤王大闹一场,令扈王骑虎难下,只得将还未得手的美人玉器一齐转送到了凤王馆舍内,倒算是让此人白白捡了个便宜。

说到这里,凤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缚着镣铐的左手摸上镶钰给自己按摩的手贴到脸侧,而后睁开眼睛含笑看向对方:“说起来,今日小会后本想向燕王说你的事,结果孤王还没来得及提起呢,便被他遣人押走了。”

“只好等他下次亲自来找孤王了,”他说着蹭了蹭镶钰温热的掌心,满意地眯起眼睛道,“相信不会用太久的。”

“倒是这几日呆在馆舍内无聊得很,不如孤王来替镶钰找找杀害那寺人的凶手罢。”

***

天子寝殿中一片忙碌之景,寺人将药壶端来,宫女盛好药汤,医师围在天子榻前,称好药量奉给侍女,侍女又将药小心喂进榻上面色灰白的天子口中。

这时殿门被打开,几道华服身影走了进来,殿内霎时跪倒了一大片。

最前方的燕王开口道:“陛下如何了?”

“回燕王,奴婢等已将解药为陛下服下了,只须稍作歇息便可……”

医师的话被帐内一阵呛咳声打断,燕王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沉声道:“尔等先退下罢。”

待到殿内只剩几人,跟在燕王身后的扈王才急不可耐地开口道:“凤王简直无法无天了,竟敢如此冲撞陛下!燕王可一定要狠狠治他的罪!”

燕王欲挑开帐帘的手一顿,轻飘飘瞥他一眼:“扈王想治他什么罪?不敬天子么?”

扈王的火气顿时被浇灭大半——如今天子早就成了个摆设,要是他们真拿这个罪名做文章,倒显得他们这些诸侯确实将天子放在眼里似的,出去了如何在诸王面前抬起头来?

想来那凤王也是因此,才敢拿所谓“冲撞天子”的罪名出来打掩护,小会之上,算是天子最后的颜面,天子自不会否决这个罪名,已受恩赐的诸侯王又不能主动替他承认,让他拒接天子赐酒,众人便只能陷入凤王所设的两难境地,最后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及此,扈王突然想到燕王给凤王定罪时的罪名,除却冲撞不敬之外,还有公然加害天子这一罪状,他恍然大悟道:“那么加害天子一事呢?这个必不能轻饶罢!”

燕王不答,只挑开帐帘问道:“陛下感觉如何了?”

天子陷在被中,虚弱道:“寡人已服下解药,应是无碍了……”

燕王嗤笑一声,打断他问道:“是何人怂恿陛下在那酒里下毒的?”

天子浑身一抖,说话顿时结巴起来:“寡、寡人……”

“哼,”察觉到身后几人的不安,燕王冷冷道,“本王倒不知道诸位如此愚蠢,竟敢让陛下跟着你们胡闹!”

“那么难道就任由那个小子踩在我们头上嚣张下去么?”一旁辰王忍不住反问道,“燕王也看到了,他不过一个无凭无依的小国小王,竟敢目中无人至此,莫非我们还奈何不了他么!”

“那么诸位可成功了?”燕王嘲道,“用兵、施压、包围、刺杀、阴谋、阳谋……方法用了不胜其数,他不还是活得好好的?甚至今日若不是本王拦阻,他还能在宫卫包围下安然脱身。”

众人一时无话,燕王于是又对榻上的天子道:“其实加害天子一罪本来可以板上钉钉,将他的退路封死,偏偏陛下喊了那一句话。”

天子刚恢复些红润的脸色又变得惨白,扈王从中听出些端倪,又愤怒又有些心虚道:“难道要就这么放了他?”

“本王自然不会这么便宜了他,”燕王眼中闪过阴冷之色,“正如诸位所言——竟敢踩在本王头上如此放肆,本王必将百倍奉还。”

在他身后,跟随前来的诸王神色各异,心思莫测,危险的风暴暗暗自天子寝殿中盘旋而出,在不知不觉中又将笼罩整个天下。

***

凤王被禁足在馆舍之中,每日消遣有限,只好孜孜不倦地折腾镶钰,镶钰不堪其扰,在心里把自己的主顾不知道颠来倒去骂了多少遍。

昏昏沉沉间,镶钰忍不住问道:“大王……不是要找那杀人凶手么?”

凤王支颐侧躺在他身旁,抬手揉开他眼角红痕,闻言轻笑道:“时机还未至啊。”

不待深思对方话中之意,凤王晃人的笑容又在镶钰眼前模糊了。

直到第十日,燕王才终于前来拜访。

彼时镶钰终于得了些透气的空闲,却在走廊上与燕王一行人碰面了。

他冷冷与对方对视了一眼,方才垂眸下拜。

燕王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人,并未将其唤起,只问道:“凤王人呢?”

镶钰低着头,嘴角不由得抽了抽,无奈答道:“王上他……”

正在这时,众人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笑语:“燕王今日怎有闲情来此啊?”

燕王稍稍抬眼,便见屋檐上突兀垂下来一片青色的衣角,众人循声望去,只看到一人曲着右腿单手支着脑袋仰躺在屋顶上,正抬手将杯中酒倒进嘴里。

燕王遂扬声道:“凤王虽被禁足,倒是过得比本王还自在些。”

“哗啦”一声,凤王从屋顶上翻身轻巧跃下,一直垂头看着地面的镶钰只觉眼底掠过一点熟悉的青绿,随即一只腕子上戴着镣铐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他暗暗挑了挑眉,抬手握住对方,接着便觉一股力道传来,自己被稳稳拉起,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不想凤王这么怜香惜玉。”

听到燕王揶揄的声音,凤王这才重新转向对方,无所谓地笑笑:“诶,还要多谢燕王赠与本王如此称心合意的美人。”

他说着牵起镶钰的手捧到唇边送上一吻,镶钰顿时敏锐地察觉到对面投向自己的视线多了几分审视。

凤王却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看向燕王开口道:“孤戴罪在馆舍,整日提心吊胆,多亏了镶钰时时陪伴才能度过这些日子呢。”

燕王哼笑一声:“那么正好,本王今日前来便是来宣布对你的处置的。”

凤王歪头问道:“哦?那么是天子的处置,还是燕王你的处置呢?”

燕王对上他的视线,一直抿平的嘴角终于稍稍勾了起来:“凤王果然是聪明人。”

两人走进殿内,燕王遣退身边人,看向仍旧被凤王牵着手的镶钰,席坐的动作一顿:“凤王这是?”

镶钰正要告退,却被凤王拉着直接坐在了对方身侧,凤王抬起另一只手,向对面站着的人示意道:“燕王请罢。”

燕王沉着脸坐了下来,率先开口道:“经过调查,加害天子的另有其人,凤王实是被波及了,本王已在天子面前力争,还凤王一个清白,并送上赔礼。”

凤王歪着身子靠在镶钰怀里把玩着他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闻言眼也不抬应道:“嗯,多谢燕王替孤讨回公道。”

燕王藏在袖下的手不禁握紧成拳,他继续道:“至于冲撞之罪,却是众人皆目睹,不过天子宽宏,责令你禁足半月以示惩戒。”

镶钰垂着眼,看着凤王将他那缕头发挨个绕在五指上又拆下,如此玩得不亦乐乎,在对面静了半晌之后才开口道:“哦,多谢天子宏量,孤王感激不尽……辛苦燕王亲自前来告知了。”

燕王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按在面前案上,盯着几乎已经歪倒在镶钰怀中的凤王,冷声道:“凤王,本王亲自前来,可不是要让你以为这样的处置是天子宽宏的结果。”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凝滞了一瞬,凤王给镶钰头发打结的动作一顿,随即松开手慢慢坐起身来,在案上撑着脸看向对面之人,接着轻声笑了出来:“那不知燕王究竟想让孤怎么以为呢?”

“啪!”燕王死死盯着他,忽地拿手一拍桌案,高声道:“来人!”

顿时有人推门而入,将一样东西放在两人面前,镶钰悄悄瞥去一眼,发现那赫然是诸国的地图。

燕王冷笑一声,伸指指向之前天子欲分给扈国、现在图上却被擅自划到燕国的那三城,朝凤王挑眉道:“本王是想来问问凤王,这次的地图可是正确的了么?”

原来燕王将此事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的用意在此,镶钰想道,不过各有谋算罢了。

凤王垂眸打量那地图片刻,面上若有所思,殿内一时安静极了。

过了片刻,却见他抬起头来,朝势在必得的燕王勾唇一笑:“燕王这是有备而来啊,不过,孤王其实也不知这地图的对错啊,毕竟——”

他望进对方震惊的眼中,一字一顿道:“就在不久前,景国的使者已经把孤王手里最新的地图取走了。”

燕王忍无可忍,“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

“嗯?”凤王仍支着头,仰起脸来一脸无辜道,“孤怎么了?哦,燕王若想确认,不妨现在去追那景国使者?”

他说着眼角一挑:“不过我记得从王城到景都,要路过那三城啊,不知……到时候城关会不会给你燕国使者放行呢?”

燕王抬手指着他,怒道:“竖子敢尔!”

“唉,其实孤这几日是真的很惶恐呢。”凤王这样说着,却是缓缓从自己袖中拿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地图上,正好不偏不倚地盖在了那三城之上,待到看清那物什时,燕王眼瞳骤然一缩,就听对方不紧不慢继续道,“就在小会那日,孤王这馆舍内死了个寺人,孤王稍加调查,竟从那人身上发现了燕王你的密令——你猜里面写了什么?”

“原来暗中挑拨诸王去唆使天子在酒中下毒的,就是……”

话音未落,镶钰却看到凤王的目光正一错不错地落在来人的身上,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冷意。

“哼!”得知自己被彻头彻尾地摆了一道,燕王深吸几口气,狠狠瞪了面上带笑的凤王一眼,而后连案上地图也不顾不得管,竟直接拿起那道密令拂袖转身走出了大殿。

唯余凤王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殿内:“哈哈哈哈……来人,为燕王送行!”

***

镶钰踱至大门,刚迈出半步,便听“当啷”一声,两旁伸出的长戈交叉着挡住了他的去路。

“公子请回罢。”

他收回腿来,转身往回走去——方才一瞬间,他已快速查探到馆舍外的守卫又比前些日子多了几成,显然那日燕王被气得不轻,原本说好将凤王禁足半月便可放行,如今半月将至,守卫却只增不减。

可尽管这样,始作俑者却是一点都不着急,每日仍旧美酒美人相伴,好不潇洒自在,昏君之范倒是做了个名副其实。

就连相国来信询问为何归期延误,凤王亦将此处发生的一切坦然相告,可见心里是毫不愧疚的。

这样想着,镶钰走进殿内,就见对方十分没正形地靠在榻边,身周堆了许多卷轴,而凤王手里也拿着个卷轴,正展开看得津津有味。

镶钰暗自叹了口气,轻声走了过去在榻边跪下来,俯身收拾起卷轴来,口中试探道:“王上今日兴致不错。”

“镶钰,你来的正好。”凤王伸手打断他的动作,顺势将他拉到怀中,镶钰这才看清卷轴上画的是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就听凤王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些是燕王前些日子送来的美人图,你快帮孤瞧瞧,那个最入得你眼?”

这是终于厌倦了折腾自己了?镶钰暗暗挑了挑眉,心中却计较起来得空之后要如何联络自己的主顾,自然没注意对方摊开的一张张卷轴上画的到底是沉鱼还是落雁,直到凤王的问话将正在走神的他唤了回来:“镶钰,你意下如何?”

镶钰收回思绪,蓦然撞入一双笑眯眯的眼,他按下心中一掠而过的异样之感,只得伸手随意指了一个:“臣以为这个最好。”

就见凤王看了那画卷一眼,又怀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噙笑道:“镶钰真是好眼光。”

镶钰:?

很快他便知道那道目光的意味究竟是什么了。

翌日一大早,刚刚睡醒的镶钰便被凤王从堆叠的锦被中拨出来,径直拉到了一堆瓶瓶罐罐前面坐下,他从对面的铜镜里看到了自己一脸疑惑的表情,不由得自镜中看向捧来卷轴贴身坐下的人,愣愣道:“王上这是……”

凤王不慌不忙地将卷轴展开挂在铜镜边,镶钰认出那正是自己随手一指的美人,他脑中仿佛闪过一道晴天霹雳,不可置信道:“王、王上?”

就见凤王一边将一支与画中女子所戴式样相同的玉簪在他脑后比划着,一边感慨一般地开口道:“镶钰长得这样惹眼,怕是化好后比画中人还要惊艳几分。”

镶钰已经不想知道面前这些瓶罐为什么会出现在凤王的宫殿里了,他面色木然,一时无法将身边人和那个喜怒无常冷漠无情的君王联系起来,只好仅凭本能问出了那个最想知道的问题:“王上……这是何意?”

“嘘。”凤王自身后揽住他肩膀,以手抵住他唇瓣,从镜中看着他沉沉笑了起来,“不必多问,镶钰只需知道,半月之期已到,孤王该带你回凤国了。”

第162章 金玉之质(三)

尽管心下讶异万分,但等看到镜子里那张与画中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时,镶钰还是不得不佩服凤王的技艺高超。

身为刺客,他知道有一些人专擅易容之法,利用出神入化的技巧完美伪装成各种各样的人,并借此来完成刺杀的任务,更有人因此而闻名于世。虽然他的刺杀之法并不专精于此,却也能看出凤王方才展露的手法在其中也算中上。

等到凤王为他簪起发髻时,镶钰斟酌片刻,终于开口叹道:“臣竟不知……王上还擅长此道。”

凤王凑到他耳边同他一齐看向镜中,轻声笑道:“其实这是孤第一次为人易容。”

轻飘飘一句话,却激起镶钰心中波澜,他只觉得昨日那种怪异的感觉似乎又盘桓在心头,竟一时无法驱散。

正在他怔愣间,凤王已将赭红深衣披在他身上拉着他站起,只听“丁零当啷”一阵清脆作响,一条绣金腰带并组玉佩已环在了他劲瘦腰身上。

“果真顾盼生姿,令人见之难忘。”凤王绕着他端详片刻,牵起镶钰的手往外走去,看上去心情十分愉悦,“美人当配美景,今日孤便陪镶钰好好到四处去走走。”

镶钰忍住抬手扶额的冲动,任由对方拉着自己出了寝殿。

整整半日的时间,凤王揽着镶钰将馆舍的各个角落都转了个遍——镶钰早在被送给对方的第二日时便摸清了馆舍的布置构造,此时却也只能装作好奇模样陪凤王消遣时光,心中却暗道若是凤王如今才想起打探馆舍详情,未免为时太晚。

他实在猜不透对方心思,眼见日头渐西,凤王口中所说要回国之事似乎还未有任何准备。

直到天色将晚,凤王放了他独自在殿外闲逛,自己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

月上柳梢,宫灯明灭,凉风习习,镶钰靠在曲廊上,俯身望着水中荡漾的光影,思绪不知飞到了何处。

不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琵琶之声,如窃窃私语,似殷殷倾诉,将他的心神拽回。

镶钰定睛看去,只见池中水波一圈圈晕开,搅碎的月光拼合又分裂,忽而变成了一道模糊的身影,他看不清对方衣着面容,却瞥见那人手中一闪而过的紫色剑光,竟破开水面朝自己刺来!

他猛地抬起头,这时嘈嘈切切的琵琶声随寒凉夜风传到耳畔,恍惚间似乎夹杂着一道遥远的呼唤之声:“……苍鸾!”

镶钰霎时转过身,双眸中如同凝着严霜扫过四周,却未见一人。

他压低眉头,迈步快速朝声音来处走去。

铮铮的琵琶声愈发急切,仿佛催促着听者快些前去一探究竟,镶钰加快步伐,转过一道道回廊,耳畔声音亦转折凝塞,迂回反复,如来自天外的一声声祝祷吟唱,将此间的一切织成亦幻亦真的迷境,直至“啪”地一道扫弦如杯盏摔落,魔障堪破,乍然梦醒,镶钰一把推开了眼前的殿门。

一直朦胧的乐声穿透蒙在耳边的迷雾,变得清晰无比,大殿之中灯火璀璨,衣裙袅袅,乐舞正进行到高|潮之处,而大殿那端,一人支颐侧躺,醉玉颓山,唇边笑容仿佛融进了连成一片的灯光之中。

镶钰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最紧,他快步上前,正要不着痕迹地对那怀抱琵琶背对着自己的乐伎一探究竟,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嗖——”的一声,打破了殿中一片祥和,镶钰抬手转过那把琵琶,和乐伎对视的一刻,一只冷箭从二人之间穿过,直直向着殿上之人射去。

镶钰蓦地转头,只见醉卧的人突然坐直了身子,抬手拍在面前案上,铜杯应声弹起,被利箭穿身而过碎裂开来,而其后凤王自桌案下抽出长剑,一把将那支羽箭劈成了两半。

“嗖!嗖!嗖!”又是几道羽箭射灭了殿内灯火,而空中不知何时飘来的乌云遮蔽月光,登时一阵慌乱尖叫声和碰撞推搡声交错响起,一片混乱中,镶钰敏锐地察觉到大约有几十人借着黑暗的掩护从四周潜入了殿内,目标直指包围圈中的那人!

他当机立断,抓紧手里的琵琶挡在自己面前,抵住了自殿门中提剑攻来的一人。

“铮——”余音回荡在殿中,耳畔风声呼啸,一把冰冷长剑贴着自己侧脸贯入了面前人的喉中。

“哗啦”一声,一只手伸来按住他肩膀将他向后扯去,躲过两旁刺来的利刃,轻纱笼着的袖袍拂过面门,带起一阵冷风,镶钰看着眼前的背影,低低唤了一声:“王上。”

凤王的剑还插|在之前那人脖间没来得及拔|出,身前便又有几人赶至,他偏头闪过一支利箭,抬起左手夹住左边一片刀锋,接着提腿撞在对方腹部,而后径直用腕间锁链拴住那人脖颈狠狠一绞。

这时又有一道人影朝镶钰右侧冲来,他眼神转冷,抱着琵琶的双手暗暗扣紧琴身,面上却显露出害怕的神色,向凤王身边靠去。

凤王感觉到身后人的动向,索性转身提起卡在锁链间已经断气的人甩向来人,将那人砸得后退,他则将手腕在对方手中长刀上一磕,只听“当啷”一声锁链便应声断开。

凤王袍袖一挥将镶钰推向一边,抬手架住两边飞来的两道身影,接着侧身避开脖颈旁的刀刃,他手中使力将两人反向震开,而后抬指夹住刀刃,反将握着刀柄的人踹了开来。

又是一声脆响,脚上镣铐也被砍断,凤王闪身接连避过几人围攻,长刀在手中挥出一片残影血光,他不再恋战,翻身跃起径直落在两人肩头,然后连跨几步朝镶钰所在之处伸出手去。

镶钰方才拿那把已经断了弦的琵琶砸退了好几个人,此刻抬起头来握住对方沾血的手,凤王一使力将他拉起拦腰揽住,反手将那琵琶灌注全力掷向追来的人,而后搂着他一路迈过众人头顶落在了殿外的空地上。

大殿外同样沦为了战场,凤王带来的护卫正和刺客战得不可开交,凤王眼神一凛,对众人道:“直接冲出去!”

登时一众人将两人护在中间,边战边朝门口退去,凤王展袖一扬将镶钰的头按向自己怀中,低头向他附耳道:“别怕。”

镶钰点点头,却伸手将对方腰身死死搂住,仿佛真的被吓到了一般。

耳畔杀声嘈杂,鼻间血气环绕,却又被头上一片宽大衣袖隔绝在外,行进间免不了冲撞推搡,而镶钰则一直紧紧盯着眼前衣领上随对方动作而摇晃的凤鸟纹。

直到感觉到身旁人把自己拉上了马护在身前,马蹄声中刀剑厮杀之声逐渐远去,镶钰这才闭上眼缓缓出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凛然冷光。

但见他抬起手一把拔下头上玉簪,抵上了马上另一人的咽喉,他则从宽袖下直起身子露出头来,看向对方冷冷道:“你——不是凤王。”

在他面前,与凤王身量相仿的人脸上,赫然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镶钰见状,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冷笑——哪有甚么柔情蜜意、色令智昏、美人佳画,不过是那人为脱身使出的连环计罢了!

先在众人面前做出镇日与自己你侬我侬的情状,又为自己作如此显眼打扮令有心之人留意,如此方好在追杀之时借夜色中自己的行踪行声东击西、金蝉脱壳之计。

这才是那个玩弄人心、冷血薄情的凤王,是他璆琅剑下的猎物。

身后隐隐传来追杀喊叫的声音,显然是中计的刺客们朝着“凤王”和他来了,镶钰将染成血色的玉簪从手下人喉中冷静抽出,回身勒住了缰绳。

“快追!他们往那边去了!”

一行黑衣人骑马狂奔,向着前方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奔去。

然而待他们看清对方模样时,却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彼时夜风拂面,乌云散开,一轮圆月下,一人乌发红衣持缰勒马,一双凤眸望过来时寒光流转,其间却盛着比惊人容貌更慑人的杀意!

镶钰一拍马背跃至半空,翻身时扬起的袍袖仿佛流淌着月光,仔细看去却是长剑之上闪过的冷芒。

“一起上罢,”他挥剑截下一段冰凉月色,沉声道,“我还要去追人。”

***

“嗡——”一张丝帛按上犹自震颤不止的刀身,拭去上面深红的血污,忽然拈着帛布的指节一顿,握刀的人看向身边落下的几人,笑盈盈问道:“追来的人都解决了?”

来人纷纷跪下答道:“回王上,都解决了。”

“很好,”凤王撇下一地尸体翻身上马,“走罢。”

几人应声称是,骑马追上凤王,跑出一段距离后,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出声道:“王上……这好像不是回凤国的方向。”

“嗯——”凤王似应非应地答了一声,尾调却微微上扬,随即带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趁着孤王还有些兴致,不妨去看看别人为孤准备的礼物罢。”

众人半信半疑地向前看去,却见月色之下,一匹黑马拖着一袭红衣哒哒而来,待到离得近些时,那伏在马背上奄奄一息的人直直滚下来摔在凤王的马边,仰起一张狼狈却倔强的脸来。

早上才被精心摹化过的面庞此时已被血迹模糊擦花,唯有一双眼眸依然明亮有神,只是对上凤王带着审视与冷漠的眼神时微微红了眼圈。

镶钰抬起伤痕累累的胳膊,用手指握住凤王衣袍一角,开口颤声道:“原来王上说要带臣回凤国,只是在骗臣。”

语调是一贯的冷淡,却似乎含着一丝怨念,在场几人都忍不住侧目,只凤王一人兴致勃勃地将镶钰打量一番,淡淡回道:“镶钰,孤王可是给了你离开的机会,你怎么不走?还是说,比起自由,你更喜欢做孤王的枕边人?”

镶钰心中暗骂狐狸难骗,却是低下头哀声道:“臣随那护卫逃到一半,被追兵追上,护卫一人不敌,臣也受了重伤,只因惦记着王上那一句话,才拼着一口气骑马冲出包围,王上……”

他准备的一番说辞断在口中,只因凤王俯下|身来将他拉起,一把抱上马搂在身前。

虽然是和之前那个宫卫几乎一样的姿势,但镶钰却奇异地从心底生出一种直觉——这次才是真正的凤王。

真正的凤王自身后揽住他,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用披风将两人一齐裹住,然后在他耳边呵气道:“好镶钰,是孤王不好,你好好歇息吧,孤王这就带你回凤国。”

镶钰听话地闭上眼,放松身体靠住身后之人的胸膛,心中暗暗数着那人起伏的心跳,掩在袖下的手中却不动声色地收起了一直准备出击的暗器。

而在他身后,凤王眯起眼来轻笑一声,抖开了手中的缰绳。

***

那一夜一波三折,然而万幸是有惊无险,三日后,凤王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凤都。

凤王安排人将自己之前为镶钰草草包扎的伤势详细看过之后,就将人放到了宫中,而他则被相国拉去,处理起堆积的事务还有在朝觐上惹出的一堆事情来,两人竟一连多日都没能再见面。

五日后,宫人为镶钰送来了大王的赏赐,镶钰扫过一眼,大多是锦衣玉器、日常用度,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盆造型奇特、色彩迷离的花上。

王城遇刺的那一夜,他曾去联络过自己的主顾,以确认接下来的消息传递方式及刺杀行动,当问及刺杀凤王的时机时,对方曾这样答道:

“若你顺利回到凤国,不出十日会收到一朵来自东夷的奇花,等到那朵花凋落之时,便是凤王殒命之日。”

“你好奇那朵花的名字?呵呵,那花名为——”

“一梦南柯。”

第163章 除夕番外【完全放飞之作,请酌情订阅】

竹栖砚:太微电视台,太微电视台,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太微电视台的记者竹栖砚。

(镜头转到)玉苍鸾:大家好,我是记者玉苍鸾。

竹栖砚:(职业微笑)今晚是除夕夜,长生导演携太微令剧组为大家精心准备的太微令春节联欢晚会,经过数月的筹备,即将与大家见面了。

玉苍鸾:现在各个节目的演员都在进行最后的排练,力求为大家奉上最好的节目效果,那么接下来,就由我们带大家去探访一下各个节目组吧。

【镜头对准七杀盟组的排练室门牌】

竹栖砚(敲门):有人吗?我们是记者。

樗旻枢 (打开门)(握手):你们好,请进。

玉苍鸾(握手):我们想采访一下大家准备春晚的情况。

樗旻枢:呃……这个,我们正在排练合唱中,但是进展有一些不太顺畅。

竹栖砚:(感兴趣的笑)哦?这是为什么呢?

樗旻枢:(含蓄)我们……嗯……因为一些原因,被别的节目组投诉了好几次。

玉苍鸾:……因为你们合唱吵到他们了?

樗旻枢:是,也不是。

樗旻枢:(指向远处)两位请看。

【合唱室内】

岳鸣渊:(领唱)(超大声)打倒一切不公!推翻所有压迫!前进!前进!

玉苍鸾:……

应不绝:(放下指挥棒看过来)两位好。

竹栖砚:……为什么你还带着面具。

应不绝:不知道,导演让我带的,两位要是希望我摘下来我也不是不可以。

玉苍鸾:不,你想多了,没人想看你的脸。

【听澜阁组门口】

竹栖砚(听到里面的音乐声和人声):里面好像很热闹呢,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竹栖砚:(打开门)(被冷水迎头浇了一脸)

【排练室中央,雾赦己和落萧河正在相对斗舞,一旁华茕仪则在举着水龙头向场上喷水,营造出雨景】

霓临沨:(推着轮椅上前)(伸出手去)(作焦急状)你们不要再打了!

雾赦己:(扭头愤怒状)沨,我不会再让你被他欺骗下去了。

落萧河:(紧紧盯着雾赦己)沨,我一定不会让她将你夺走。

霓临沨:(低头捂脸)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这样?

阳如镜:(快步走到霓临沨身边将对方抱起,与对方深情对视)沨,只有我能保护你。

殷独觉:(抬手)卡!落萧河,你的表情要再深沉一些。

竹栖砚:(接过玉苍鸾递来的手帕)……你们在干什么。

玉苍鸾:……我记得这是春晚节目排练室,不是情感电影片场。

霓临沨(看向一旁正在兴致勃勃纠正雾赦己姿势的舒听澜,尴尬微笑):让两位见笑了,父亲他一直很喜欢这种……嗯……狗血剧情,这次作为节目的编剧也写了这样的剧本。

玉苍鸾:你们没有一个人劝他改改么?

霓临沨:(摊手)我们劝过了,但父亲一直很坚决。

竹栖砚:连殷独觉也劝不动?

霓临沨:(沉默片刻)(叹气)不,他……是唯一一个支持父亲的人,所以成了我们剧组的导演。

竹栖砚、玉苍鸾:……

竹栖砚:果然是深藏不露。

【远处雨中剧情还在继续,玉苍鸾撑起伞来为两人遮去水龙头喷来的水】

玉苍鸾:(淡定转身)我们去下一个节目组吧。

【檀容组排练室内,乐声悠扬,一曲奏罢】

竹栖砚:(欣赏)檀容组为大家准备的是乐器合奏呀。

姜时维:(对上镜头)(激动)檀容的大家好不容易齐聚,我们都非常珍惜这次机会,大家齐心协力,努力为观众朋友们呈现一组喜庆祥和的乐曲!

玉苍鸾:(看向一旁)好像也不是很祥和。

【不远处,琴袖白和鹤少巽正在掰手腕】

琴袖白:(左手腋下夹着琴,右手掰着对方手腕)(狠狠)你不在算家呆着,回来做什么?

鹤少巽:(怒视对方)你不在七杀盟呆着,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苻凌涯:(站在桌旁)(摇旗呐喊)加油!加油!输的给大家表演节目哦!

两人:(一齐转头)别起哄!

君在水:(慌忙劝阻)二位师兄,大家和气为重啊!

两人:(向她转头)你先好好交代你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关门)(亮出笑容)真是欢乐祥和的一家人呢。

【太微府组排练室】

竹栖砚:(直接推开门)(看向突然跪到面前的雪明禅)(挑眉)新年还没到,右执法怎么这么急着拜年啊?

雪明禅:(抱着一颗毛绒虎头起身)(气喘吁吁)不、不好意思。

玉苍鸾:(打量一番混乱的场面)你们……也在排练情景剧?这难道是什么太微府的传统爱好?

雪明禅:(整理一身老虎打扮的衣着)(向镜头露出标准化笑容)大家好,太微府此次为观众朋友们奉上的,是经典剧目《武松打虎》,还请大家多多期待!

竹栖砚:你们?演梁山好汉?我能问一下谁演武松吗?

照钧铭:(一身武松打扮晃晃悠悠走过来)是我。

玉苍鸾:……呵。

雪明禅:呵?呵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清楚!

竹栖砚:(上下打量)看样子你扮演的只是老虎的头部,另一半身体在哪里?

雪明禅:(黑脸)另一半身体在狗血修罗场。

玉苍鸾:……真是梦幻联动,你们首席演什么?

雪明禅:(一指不远处慢吞吞站起身的一块石头)他演景阳冈。

【世家联合节目组1室内,一片忙碌之景】

竹栖砚:(进门赞叹)这应该是本次阵容最大的一个节目了,演员们都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我们去采访一下几位主演吧。

【镜头转向远处】

朝雅诗:(挑拣口红中)我觉得这个颜色比较衬我的衣服,姐妹们觉得呢?

千姒雨:这个颜色粉调比较多,雅诗妹妹要不要再试试我这个?

千婉暮:(抽出另一支唇釉)这个里面带一点细闪,姐姐或许可以尝试叠涂一下?

御庚辰:(坐在一边)(香粉扑面)(眼花缭乱)啊?这些不都是红色吗?

玉苍鸾:(将人拉过来)小姐姐们还在忙,就由你来接受一下采访吧。

御庚辰:(挣扎)不……你根本没问过我答没答应。

竹栖砚:(直接把话筒伸过去)(笑)小庚辰,新的一年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现在对着镜头说出来,兴许我们会代你传达给导演哦。

御庚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竹栖砚:(威胁的眼神)说吧,难道我们还会害你不成?

【世家联合节目组2室内,同样一片“忙碌”】

御钦霄(跟着音乐起舞,兴致高昂):各位家主们看好啊,这个动作一定要卡上点才有效果啊,来!我们再来一次!

算未予(人在动作,但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到底是谁抽签抽到了这个舞……

千名卿(欲哭无泪):我不知道啊……我发誓我真的是随手一抽!不过没逝的算兄!我们绝对不会是最尴尬的。(说着看向前排三人)

朝别赋(一手捂着脸跳舞)(咬牙切齿):离夫人,你刚才踩到我的脚了。

离相月(认真跟着御钦霄动作):别捂脸了朝家主,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走错位了,是吧阳家主?

玉苍鸾:……等一下,为什么阳如意会在这里?

阳如意:导演说让我顶替一下没到场的衣家家主。

玉苍鸾:(指向她头顶的金色光圈)为什么你会顶着这个?

阳如意:(摊手)很显然,因为我已经退场了。

竹栖砚:问题不是这个……我们这不是修仙世界观吗?

【特别节目组1室】

竹栖砚:我们请这组节目的负责人给我们介绍一下他们的节目吧。

衣榴夏(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自信开讲):我们的节目分为五个,分别是——(指)

孙大圣(算惜年)大战黑旋风(算怜已)

林黛玉(算悯心)倒拔垂杨柳

义林冲(算无名)千里走单骑

曹孟德(算忧生)夜读《西厢记》

刘姥姥(衣榴夏)七擒猛张飞(夜烬寒)

玉苍鸾:……你的四大名著读的是合订本吧。

【特别节目组2室】

竹栖砚:(开门)(发现屋内是黑的)(奇怪)人呢?

工作人员:不好了,我们的特邀嘉宾打来电话,说他被保安拦在门口了!

【两人赶到门口,和门外的聆抒怀大眼瞪小眼】

玉苍鸾:你为什么会被拦在门外?

聆抒怀:(指指点点)他们非说我带了非法物品!我这哪里非法了?!

【众人看向他身边一人多高的冰棺】

竹栖砚:哦,法外狂徒啊,好巧我也(被打断)

玉苍鸾:咳咳!

玉苍鸾:你不是独唱吗?带这个来干什么?

聆抒怀:(理直气壮)这是我的道具!道具!不行吗?

玉苍鸾:……我不信,除非你现场表演给我看。

聆抒怀:(气极)演就演!谁怕谁!

聆抒怀:(与冰棺深情对视)(亮出歌喉)你是我珍藏的睡美人~

御弃凡:(揭棺而起)(握住聆抒怀的手)(泪流满面)抒怀,咱们要不还是换个节目吧!

【安顿好聆御两人,竹玉二人重新面对镜头】

竹栖砚:(笑得十分勉强)看来大家都对这次的春晚十分重视呢,准备的节目也都很别致,不知道看完我们的采访,大家还会不会期待我们的春晚呢?

玉苍鸾:(一脸无语)

【忽然一道紫色身影闯入镜头中】???:两位好呀!终于见到你们啦!

竹栖砚:(看向来人)请问您是……?

杜衡:我们是隔壁《不见神》剧组的,这次特地为你们送来新春祝福!

【在他身后,祝飞白和乐正岚拉出一道横幅,而若见微在他身旁拉响了彩花】

杜衡:(超大声地念出横幅上的字)祝《太微令》剧组除夕快乐! 预祝《太微令》圆满完结!

玉苍鸾:多谢祝福,不过完结这件事——还得问那一位。

(众人看向拿着摄像机的导演)

cspb:(挠头)(笑)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完结的!不过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最应该收到感谢和祝福的,是一直陪伴着我们的读者朋友们,不如我们一起为大家送出新年的美好祝愿吧!

【cspb、《太微令》剧组、《不见神》客串嘉宾一起走到镜头前鞠躬】

众人:感谢大家对我们的支持!祝愿读者朋友们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龙马精神、龙腾虎跃、龙年行大运!!!

第164章 金玉之质(四)

铜台之上的灯花“哔啵”掉落,映出灯下的一方棋盘,坐在两旁的人各执一子,正聚精会神地关注着枰中局势。

黑玉制成的棋子落下,青衣深袍的青年人随即开口道:“陆卿果然棋艺不凡,这墨玉棋盘是孤即位时辰王送来的贺礼,孤早就心痒痒了,一直想邀陆卿手谈一番,谁料今日才全此心愿。”

“老臣惶恐,臣罪该万死。”

对面拿着白子欲落的老者闻言动作一顿,就听凤王继续道:“不过孤也能理解,毕竟卿自任御史大夫后一直兢兢业业,下属们也各个尽职尽责——前段时间孤朝觐归国耽误了些时日,这几天朝中指责相国处事不公的上书便多了不少,今日魏将军得胜回朝,立即便有人列举其战时的种种不合之举进谏,叫孤还来不及高兴便被弄得头疼不已了,呵呵。”

“啪!”白子从指间摔落,对面之人连忙顿首在地,口中呼道:“臣惶恐!”

凤王托腮看着对方佝偻的身子,冷笑一声:“陆卿却不觉得自己有错?”

陆大夫伏地道:“臣所思所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凤国。”

凤王闻言放下手来:“哦?陆卿口中所言为了凤国,就是结党营私、攻讦同僚、将孤的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陆大夫高声道:“臣不敢!臣只是想保全先王基业!如今朝中付相国心思狠毒、拉帮结派打压政敌,魏将军冷血无情、攻城略地民怨载道,早晚会将凤国拖入众人背离的境地!”

“心思狠毒?”凤王抬起食指轻敲棋枰,状似随意地重复道,“冷血无情?”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寻常,却让本来镇定的陆大夫颤抖起来,他缓缓站起身,一阵衣裳摩擦之声之后,凤王悠悠的语调在陆大夫头顶再度响起:“孤王怎么觉得陆卿此言另有针对之人呢?”

“王上!”陆大夫打断他的话,一把抱住面前人的大腿,抬起头来老泪纵横道,“自王上即位以来,便行事激进四处煽风点火挑拨离间。此次王上更是冒犯天子在前,违背三城之诺在后,引得燕景两国交战,而王上又命魏将军从中作梗,重新取回三城,如此反复无常、勤兵黩武、违背道义的小人之举,已与先王温和遵礼之作风背道而驰,如何叫天下人信服啊!”

“哦?”凤王蹲下|身来,盯着老人饶有兴致道,“卿的意思,是让孤学那个老乌龟,将处在诸国交界兵家必争之地的三城拱手相让?”

陆大夫打了个寒战:“老臣……不敢。”

“孤王记得陆卿从前辅佐太子献的时候,可不是这副畏手畏脚的模样,”凤王忽然向前倾身,一把掐住老者的下颌逼迫对方仰起头来,他嘴角勾起一道笑容,“孤王知道你心里那点算盘——不妨告诉你罢,相国和魏将军一直是孤得力的左右手,至于卿么,便坚持这副满口虚伪道义的懦弱主张,一辈子呆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就好。”

陆大夫瞪着他,面上有一丝狠色闪过:“王上……既不愿采纳老臣之说,为何不干脆将老臣杀之而后快,便让老臣随先王与先太子去了!”

“王上不过是拿老臣与老臣在朝中的势力,与付相、魏将军抗衡罢了……”

“老师,”凤王却打断了他的话,将他一把掼倒在地,动作间撞翻了那一方价值不菲的墨玉棋盘,黑白棋子“哗啦啦”摔了满地,而凤王自原地起身,面上并无被揭穿用意的不快,仍旧笑着道,“既然知道自己仅剩的利用价值,就该好好扮演好自己棋子的角色啊。”

“老臣不敢妄称王上之师,”陆大夫在地上缓了片刻,仍旧倔强反问道,“臣不曾教过王上利用算计一切来维持自己想要的局面、不曾教过王上以玩弄人心为乐——难道对王上来说,这天下也不过王上手下一场棋局么?”

凤王正要绕过他向外走去,就听陆大夫一字一顿道:“这绝不是为王之道!”

“是与不是,可不是由卿来决定的,”凤王顿步回首道,“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孤。”

他说着继续向外走去,口中含笑道:“来人,护送陆卿出宫,将那墨玉棋盘一并赏给陆卿!

***

镶钰一向浅眠,如此能随时察觉周围动静,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故而在来人推开殿门时他便已经醒了,只是为了维持伪装,仍旧闭着眼装作睡着的模样,实则暗暗注意着对方的动静。

来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先是命寺人点起宫灯,又挥手遣退其他人,随即直直向镶钰榻边走来。

镶钰心中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感觉到一只手挑起床帐,接着一股寒气探了进来,一道人影仿佛携着夜色自侧方拢住自己,而后一丝凉风扑面而来,带起一点莫名的痒意。

镶钰皱了皱眉,便听到身旁传来一道轻快笑声,他睁开惺忪的双眼,愣了一刻后连忙起身跪在榻上道:“臣不知王上来到,未曾远迎,请王上恕罪!”

“诶,”凤王放下手中的竹扇,将他拉过重新揽在怀中,笑道,“镶钰何罪之有?倒是孤将你独自晾在深宫中半月有余,是孤不对才是。”

分明是故意试探自己,却要装作一腔深情,镶钰并不信他的鬼话,面上只淡淡道:“那臣该多谢王上还记得臣。”

“嗳,镶钰这是在向孤撒气么?”凤王作势将他的脸扳到面前左看右看,口中轻叹道,“孤王向你道歉——道歉还不行么?”

镶钰扭过头去眉头轻蹙,却是道:“臣不敢。”

“唉,”凤王凑近他唇边轻啄了一口,面带委屈之色,“孤王真的错了,那日不该骗你。”

镶钰侧过脸去,不信他半个字:“臣不敢。”

凤王却追着他亲吻,一边将手探过去解他衣袍,口中含糊道:“莫非是镶钰的伤还没好……让孤检查一下……”

镶钰推开他背过身去,却又被身后人追上,两人纠缠间镶钰衣袍被解下,他脸色一冷,一把握住凤王到处作乱的手,气道:“王上!”

却又被凤王顺势捉住手亲了一下,在他耳边呵气道:“好镶钰……让孤亲自看看你的伤……”

镶钰忍住额角的青筋,感受到对方在自己身上游动的手,突然间意识到:凤王是在探查自己是否带着贴身的暗器!

他心头涌起的燥热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一团迷蒙的烟雾,然而凤王握住他推拒的手,轻而易举地将那团烧灼的火焰重新挑起。

待到云消雨歇,凤王将镶钰按在胸口,轻抚着他汗湿的鬓角低声笑道:“好镶钰,这下可愿原谅孤了么?”

镶钰蹙着眉紧闭双眼,并不想和他说话。

便见凤王贴近他脸面,对他缓声道:“镶钰,明日随孤王去见大祭司罢。”

***

大祭司是凤国特有的官职,盖因凤国向来信奉鬼神之说,自开国先祖便供奉祭台,又设春夏秋冬祭拜之礼,更立大祭司之职总领祭礼相关事务。

镶钰原也打算寻机会一探传闻中极少露面的大祭司,故而凤王提起时他也顺势应了,可等到第二日之时,他却不由得后悔昨日不该答应得那么草率了。

看着执笔在自己眉间勾画的凤王,镶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开口问道:“王上这次又要让臣做什么?”

“诶,镶钰原来心中还惦念着上次之事,”凤王勾了勾唇,手中动作不停,“放心,这次孤王不会让你受伤了。”

那便是还要拿他做文章了,镶钰任由对方为自己套上一件绀碧色直裾深衣,暗暗思忖道。

凤王与镶钰乘着车驾一路驶出王宫,来到祭台时,文武百官已候在阶前,镶钰见到如此阵势,心中不免疑惑道:按照推算今日并非凤国祭拜之日,为何这阵仗如此隆重?

二人在众人跪拜间起身下车,动身之际,凤王转过身来向镶钰袖中掩着的手悄悄递了一把匕首,向他附耳道:“一会儿若是发生变故,镶钰便用它来保护自己。”

镶钰心中一凛,面上未动声色,跟在凤王身边穿过众人向祭台上走去,随着台阶往上,他的目光越过白色的阶石,看到了一个身着黑衣深袍、头戴青铜兽首面具、颈上戴着各色宝石与金银串成的项链、手持宝剑的人。

不经意间,两人视线相对,镶钰脑中忽然“嗡嗡”作响起来,他顿时眼前一阵恍惚,等到回过神来时,便发觉自己和凤王已经站在了大祭司的面前。

“参见王上。”大祭司俯身拜道,带起一阵叮当作响。

凤王俯视着对方头顶,淡淡开口道:“开始罢。”

“是。”大祭司恭敬应过,随即走到祭台最高处面朝众人朗声道,“为庆魏将军凯旋,吾王下令将秋祭提前,以告祝天地,祈求诸神护佑我大凤国祚兴旺。”

等到大祭司焚香祭过天地诸神,又将卜卦的结果递到两人面前时,凤王却阻止了镶钰想要去接的动作。

凤王的目光落在大祭司的兽首面具上,缓缓勾起了嘴角:“大祭司,孤记得此去朝觐之前,你曾预言孤王和凤国都将遭逢大灾,要孤谨言慎行。如今孤安全归来,魏将军更携三城凯旋——这次打赌,是孤赢了。”

大祭司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恭敬答道:“回大王,臣愿赌服输,因此答应大王将先祖规定的秋祭之日提前。今后臣定尽力代大王供奉天地诸神,护佑大王逢凶化吉、得偿所愿。”

“这么说大祭司仍将这一切归功于虚无缥缈的神明?”凤王眯起眼来,忽而危险道,“那你的神明有没有告诉你——你什么时候会死在孤的手上?”

大祭司将头埋得更低,沉声道:“诸神在上,还请大王千万慎言。”

凤王冷笑道:“诸神不应,百鬼不言,能决定尔等生死的只有孤。”

大祭司轻轻叹了口气,却又道:“不知大王愿意和臣再打一个赌么?”

凤王挑了挑眉:“哦?大祭司这次想赌什么?”

大祭司微微侧过伸来,青铜面具对准了一旁的镶钰:“就赌……这位美人,什么时候会死在大王手上。”

话音落下,镶钰的心中重重地敲过一声,他压下翻起的异样,警惕地看向对面之人。

“有趣,”凤王却隔着宽袖抬手按在他身前交叠的双手上,如同安抚一般,嘴上问道,“那么卿的预言这次又告诉了你甚么?”

大祭司盯着这位比凤王还要高出半头的“美人”:“臣的神明告诉臣,他会在一年后死在大王手上。”

“呵,”凤王提起嘴角,“那么孤就赌——赌他不会死在孤手上。”

“王上还请莫要一意孤行,以至穷途末路,”大祭司将手中捧的卦象向前推了推,“请王上准臣为王上解卦。”

“不必了,”凤王却转过身去,“卦象为何,孤心中有数。”

他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向台下扫去,见最前方除却付相国、魏将军,果然还有一个空位,于是他朝众臣高声道:“秋祭劳师动众,孤心中不忍,不如以后祭礼便省去繁文缛节、一切从简罢。”

“陆大夫此段时间操劳甚烦,孤已准他告假一段时日,付卿这几个月也辛苦了,便一起歇歇罢——卿手中诸事,分发给左右二位丞相即可。”

话音落下,他也不看众人神色,径直在众人跪拜中牵起镶钰的手离开了。

镶钰跟着他步伐,另一只手却默默握紧了那只匕首,眼角余光从两旁臣子身上一一掠过,总觉得凤王今日之举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似乎还有甚么事没做一般。

***

凤王在秋祭前后一番举动,有心人都明白,这是接连敲打了陆大夫、付相国与大祭司,君威浩荡,百官皆战战兢兢,无敢拂其锋芒。

但凤国向来信奉鬼神,故而凤王提前秋祭、削减祭礼规模等法令在民间被认为是不敬神明之举,百姓惶惶恐恐,皆畏惧天神因此降下惩罚,给这个本就弱小的国家带来毁灭的灾祸。

只有魏将军与镶钰因凤王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体现出的重视,反倒受到众人追捧,魏将军门客络绎不绝不绝暂且不提,这些时日给镶钰送礼或是想拜见镶钰的人亦多了几倍。

镶钰知道这些都拜凤王那日高调带着自己出行所赐,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存了试探之心,他只象征性地见了几人,其余皆一并将人打发走。

饶是如此他每日仍旧繁忙不少,加上凤王最近似乎正在兴头上,总拉着他尝试各种各样的妆容打扮,简直叫他欲哭无泪。

与此同时,主顾那边新的消息也借着鱼龙混杂的客人传到了他的手里。

是要他去刺杀一个人。

镶钰趁着凤王忙于公务的时间打探好了刺杀对象的详细动向,然而在他打算动手那晚,却意外接到了凤王的传召。

寺人将镶钰领进殿内点上灯,随即躬身退去,镶钰环顾四周,推测出此地应是凤王平日里休闲宴饮之地。

左边挨着墙的一片连柜被分成几层,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扇子:竹编的、玉柄的、纱质的、纹样的……凤王喜好收藏扇子自然在他收集的消息之内,然而亲眼见到之时,镶钰心中还是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沿着放置扇子的连柜向内走去,又有几方造型雅致的置物架,其中放着其他藏品,镶钰看到了几尊酒器、一副棋盘、一把雕弓、还有一些样式独特的乐器。

忽然间,他的目光落在一把通身古朴、琴头缠着几根绸带、底端雕着鸾鸟样式的琵琶上,镶钰心中一动走上前去,刚想细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那是景王知晓孤爱好琵琶,故而在贺岁时送给孤的礼物,镶钰若是喜欢,孤便送给你。”

镶钰连忙转过身来要下拜,却被凤王伸手扶住,他于是垂眸道:“臣不敢,只是……”

他说着抬头看了凤王一眼,随即很快收回了目光,凤王注意到他这点小动作,轻笑一声搂住他在他耳边呼气道:“镶钰想说什么便说,孤王都听着呢。”

镶钰侧过脸来看着他,斟酌片刻开口道:“只是臣没想到王上爱好如此广泛,既精通描眉理鬓之术,又钻研琵琶丝竹之乐。”

“镶钰觉得奇怪么?”凤王拉着他相对而坐,一手取过那琵琶,伸手调了调弦,随意拨弹了几下,见镶钰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发愣,不由挑了挑眉,镶钰忙答道:“不是奇怪,只是很意外。”

凤王勾起嘴角,继续道:“孤出生时因大祭司预言不祥被父王厌弃,加上生母不久后病死,父王更视孤为煞星,将孤随意放养于后宫之中,故而孤少时都是跟着宫女乐伎生活,从她们那里学了不少本事。”

这些秘闻旧事镶钰第一次听到,他不禁微微睁大了双眼,就听凤王又道:“十岁时孤设法买通了现任大祭司,让其向父王降下上天旨意,恢复了孤公子之位,那之后孤隐藏锋芒,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又一路踏着血亲的尸体登上了大位——当今天下,不知多少人说孤漠视伦常、杀人如麻,对孤王避之不及、畏惧不已呢。”

镶钰静静听着,忽见凤王低头凑近几分,半仰起脸来对自己低声道:“镶钰,你怕孤么?那日大祭司可说了,你会死在孤手上——你会怕么?”

他就着这个姿势看进对方眼里,眼神是异常的认真,好像将那大祭司的话放在了心上,真的想从镶钰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两人此刻几乎脸贴着脸,昏暖的灯光自唇与唇之间的缝隙中流泻而出,洒在寂静的大殿中,为柜中那一件件藏品镀上飘渺的光晕,恍然间万物沉默,竟只凝神虔诚倾听这一个回答。

镶钰垂下眼眸,长而弯曲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其中锋利的光芒。半晌,他微微倾身,将唇边噙着的一点灯火渡进凤王含笑的唇中。

四周暗了下来,凤王听到镶钰向来带着些冷感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其中竟含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自负:“我不怕,竹栖砚,因为你说过,我不会死在你手上。”

身后灯光突然闪动了几下,凤王眨了眨眼,不知为何那点灯光似乎一直在自己心里闪烁不停,他怔然一瞬,又伏在对方肩头笑出声来:“镶钰,这是不是你第一次主动呀?”

镶钰偏头看他,并不答话,于是凤王又直起身子,将琵琶抱在怀中,愉悦道:“孤王现在很是开心,镶钰,孤王为你奏一曲如何?镶钰不如就为孤王伴舞?”

镶钰垂头道:“臣舞技生涩,不敢为大王献丑。”

“孤王怎会嫌弃你?”凤王笑道,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那日遇刺时镶钰也曾击退几人,孤观镶钰武艺不错,不如便效仿先人,为孤用剑舞一段罢。”

镶钰一愣,此时竟有些摸不清对方究竟是在蓄意试探还是随口一说,但事已至此,遮掩反倒引人怀疑,弗如将计就计。

于是他道:“臣恭敬不如从命,但臣之剑技实在齿于在大王面前班门弄斧,便请以大王送臣的匕首代剑献舞,还望大王恩准。”

“当啷”一声如裂帛,凤王扬手一拨,潇洒笑道:“准了!”

镶钰起身自怀中抽出匕首,踏着乐声飒然出鞘!

大殿之中纱幔飘扬,宫灯摇曳,只闻琵琶之声泠泠如月光,潺潺如清泉,铮铮如剑鸣,朗朗如佩环,而座中之人侧卧如青山,衣摆如悬练,罩衫如笼雾,指间弹拨间轻捻红尘。

又见冷然锋刃回旋如取瑶台银屑,劈刺如点池水鳞鱼,横扫如生青光紫电,割风若击断石碎玉,且舞剑之人身姿如惊鸿,挥袖如浮云,乌发如飞瀑,招式变换时慢挑弱水。

倏然间轻云蔽月,声动九霄,而后琴头绸带缠上霜冷刀刃,青丝散开卷进长指揉弦,月光点燃昏暗宫灯,灼热呼吸融进靡靡声色,渐渐琴绝刀落,唯有袅袅余音环绕着帐内缠绵的灵魂。

……

凤王拨开镶钰紧握着汗湿的掌心,带着他一寸寸抚上琵琶底部的鸾鸟纹路,在他耳边呢喃道:“镶钰,孤为你画一只鸾鸟罢。”

……

昏沉中,镶钰抬眼看向铜镜中交叠的两人,凤王牵着他轻轻抚摸着肩头绘上的花纹,声音嘶哑:“镶钰你瞧……你只能是孤一个人的鸾鸟……”

“铮!”

一声琵琶弦响,震得镶钰瞬间愣在原地,他怔然望着镜中映出的自己模样——

在他肩头画着的,分明是一只翩飞的蝴蝶。

第165章 金玉之质(五)

“昨夜江卫尉府上失火,家中上下二十余口尽皆丧命,无一人生还。”

重幔深殿内,凤王姿态放松地靠枕在镶钰腿上,手中举着一卷竹简一边看一边说道。

镶钰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深衣,袖上绣着两片桂花纹样,一头乌发简单挽起,面上描着黛眉朱唇,如此坐着正如远山淡月,好不赏心悦目。

如今凤王技艺愈发熟练,得下空来便热衷于将镶钰打扮成各色美人的模样,甚至时常拉着对方出宫闲游,像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镶钰不知他用意为何,只好任由对方胡闹。

各国王室坊间皆传凤王后宫三千乐舞升平夜夜笙歌,却不知三千粉黛皆为一人,此人还是个随时欲取凤王性命的刺客。

利刃悬在侧,凤王本人却毫无知觉,只拉过镶钰的一只手把玩着,继续道:“初步调查的结果却显示,江府之人并非死于失火,而是全都被人一剑毙命——其他人倒也罢了,江卫尉能当上此职,孤王自然知晓其身手如何,可他竟也在刺客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倒是让孤惊讶了。”

镶钰微微敛起眼眸,他能感觉到凤王在摩挲自己指尖的剑茧,不过这一点他也从未隐瞒过,令他生疑的是另一个奇怪之处——昨夜他趁凤王宴饮他国来使前去刺杀,得手之后便迅速回宫,毕竟他自信自己剑法,并不会做下杀人又放火这等故意引人注目的事情,那么是谁又多此一举,目的是为何呢?

肌肤相贴的两人心思各异,不过凤王并未一直执着于此事,不一会儿便谈起了别的事,他就着镶钰的服侍将剩下的竹简看完,而后从对方怀中起身,慢慢踱步至窗边,伸手侍弄起了那一盆东夷奇花。

“这花开得不错,孤王记得是虞国送来的。”凤王随意道。

“回大王,正是。”镶钰看向对方背影答道,随即不由得挑了挑眉,却是见到凤王抬指将其中的一片花瓣摘了下来。

“正好这次虞国来使,既然这花如此得镶钰欢心,看来孤王得给虞王好好准备些回礼了。”对方随手玩着那一片花瓣,如是说道。

镶钰:……凤王,你知不知道你玩的是自己的催命符。

他记得自己的主顾说过,等到这朵“一梦南柯”凋落便动手,于是镶钰日日都会有意无意观察此花的情况,刚送来的那几天,这朵花开得正是最盛的时候,后来陆续掉了两三片花瓣,镶钰只当是正常。

真正让他起疑的,是有一日这“一梦南柯”一下子落了好几片花瓣,而他记得,那正是凤王为他肩头绘上“鸾鸟”的第二天。

那一晚的痴缠与试探合着凤王弹琵琶的模样时时浮现在镶钰脑海中,而肩头不时传来的刺痛更加提醒着他寻找这一系列异状的来源。

似乎自他来到凤王身边,那种恍惚隔世亦梦亦幻的感觉便开始出现了,镶钰有时回想起自己从前二十多年的经历,竟会生出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镶钰将目光投向窗边玉树临风的人,眼底翻涌着盎然的兴味:既然是属于他的猎物,不论是此人以身设局,还是别人故弄玄虚,他都会查清这一切,然后静静等待猎物跳进他所布置的罗网。

“……所以,”凤王的声音将镶钰的思绪拉回,对方走到他身边,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令镶钰看向自己,接着道,“明日宴会镶钰同孤一起去罢。”

***

翌日午后,凤王早早来到镶钰寝殿,亲自为镶钰梳妆打扮一番,又给他换上端庄玄袍,戴上金饰玉佩,这才唤来寺人为自己更衣。

镶钰坐在一旁看向铜镜内,凤王正着人脱去朝服,深色衣袍下的一节劲腰便在白色里衣之下一闪而过,镶钰见状,不动声色地暗暗一挑眉。

等到宫人捧来同时玄色的冕服为凤王披上时,镶钰才察觉自己和对方的衣服制式有些相似,都是玄色直裾,袖口衣领处以金线绣着凤纹,又佩赭色黑纹宽腰带,上面坠着组玉佩,似乎正是一对。

唯一不同的便是自己颈上挂着项链等装饰,这么说既然凤王所穿为诸侯王冕服,那么自己身上的岂不是……想到这里,镶钰面色不由得古怪了一瞬。

忽闻耳边环佩之声响起,镶钰转过头去,便见头戴高冠的凤王微俯下|身,向他伸出了手,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正好看到凤王下颌系着的缨带。

镶钰垂眼掩去眸中神色,抬手搭上对方站起身来,这时却见凤王拉过他另一只手,将那把匕首放进了他手里。

“镶钰把它带好了,”凤王偏过头凑近他耳畔轻声道,一边握着他的手将那匕首插|进镶钰宽大腰封内侧,“若发生变故,记得保护好自己。”

他说这话时,衣领下露出一段脖颈,正落在镶钰半敛的眼中,镶钰心中重重一跳,只觉得方才一瞥之下的那段腰身与从前并未在意的许多细节此刻纷纷涌上心头,他眼中一瞬翻起莫名的情绪,随即又迅速恢复寻常。

“臣谨遵王命。”

今日是为送别几日前到访的虞国使臣而设宴,会上几位重臣并王公贵族皆到来,此外,更久之前到访、却因陷入一桩案子而困在凤都的扈国使节也应邀前来,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送别宴因此竟隆重了起来。

镶钰随凤王前来时自然引起了注意,但慑于王威,打量他的目光并不敢太放肆,即便如此,镶钰仍敏锐感觉到有一两道视线一直暗暗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免用放在双腿上的手悄悄按了按腰间匕首,直觉告诉他,自那次秋祭,或是更早之前起,凤王就在钓一条大鱼,而现在,或许时机已经到了。

至于这其中是否有为自己设下的陷阱——他抬手欲接过凤王递来的酒樽,忽然间见对方朝向自己的一边嘴角微微扬了起来,镶钰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只听“砰”地一声——

刚刚触到镶钰指尖的酒樽一把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而坐在下方左侧的一位大臣忽然拍案而起,高声喝道:“昏君无道!诸君请共诛之!”

这一声如同按下了甚么开关,紧闭的宫门忽然被从外撞开,一群披坚执锐的宫卫鱼贯而入,竟迅速将座上的凤王与镶钰及一众侍卫团团包围了起来。

那大臣则从案下抽出一把剑,径直越过混乱的众人走到宫卫之后,与仍旧冷静坐着的凤王相对而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