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2 / 2)

太微令 长生漂泊 28603 字 21天前

面前侍卫与宫卫已经交起手来,一片刀剑声中,凤王缓缓扫了眼殿中对峙的形势,勾起一点嘴角懒懒问道:“太仆这是何意啊?”

太仆举剑直指凤王眉心,这时有几个大臣走到他身后,显然是支持他的人,就听太仆开口朗声道:“昏君!你弑父夺位、屠戮血亲、滥杀臣下、不得民心,吾等今日便要诛昏君、扶明主,以正朝纲!”

“哦?”凤王仰头饮了口酒,仿佛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故事,而后继续道,“孤竟不知尔等给孤罗织了这么多罪名。”

他说着支颐闲闲问道:“那么不知卿口中的明主在何处呢?藏头藏尾的可担不上‘英明’之名啊。”

“凤王!吾知你狡诈阴险,休想在此拖延时间,吾主早收服王城护卫与宫卫,不会有人来救你了,还不束手就擒?”

“哦,原来郎中令也被你们收服了。”凤王说着抬手将酒樽举到镶钰面前轻轻晃了晃,镶钰立时会意,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却仍是为凤王将酒斟满。

太仆见两人还是这副镇定模样,不免心中又慌又疑——他们最是知道面前的王上心计如何深沉,连忙在脑中又将计划过了一遍,细数是否有错漏之处,忽而又了然是中了对方圈套,太仆一阵恼怒,大吼一声越过交手的众人向凤王面门刺去:“昏君休得狡辩,纳命来!”

“喀拉”一声,却是凤王偏头躲开对方刺来的长剑,反举起手握住太仆手腕狠狠一拧,就见太仆手腕被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然后被凤王扭着一把按到面前桌案上,“当啷”将剑插|进了肩头。

“啊——”殿内顿时响起一声常人难以发出的惨叫,令正在交手的众人皆是一愣,本来想要冲上来帮忙的其他几位大臣也僵在原地,众人望去时,竟见凤王手握长剑在太仆肩头缓缓转了一圈,几乎能听到其中骨头被搅碎的声音,血液立刻便浸满了案头。

“这么蠢也敢派你来逼宫,看来孤王那位异父异母的弟弟也不怎么样嘛。”凤王冷酷而愉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卿说说看,既然他早就收服了王城护卫,那为何到现在这里还是只有宫卫们在作战呢?”

凤王一边说着,一边手中慢慢动作,他在太仆接连惨叫的间隙中继续道:“是他不想……还是不能呢?”

“哦——孤王想到了,”他装作恍然大悟般直起身子来,“应该是因为,孤王方才不小心摔了杯子,打乱了你们的计划,逼得你提前行动了,而他与王城护卫仍在路上,怕是来不及立即前来接应罢。”

太仆闻言,果然身子一颤,却不知是震惊多些还是痛苦多些,只是凤王已不再管他,反倒面对着准备逼近他的宫卫直直走了过去,面上依旧一派悠闲:“趁着魏将军出征、昨夜卫尉身死、宫卫人事变动之时逼宫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想来昨日江卫尉府上惨死就是尔等的手笔罢——可惜尔等的谋划实在太过草率,手段又不够果决,孤都不忍心戳穿,唉。”

走动间,凤王闪身躲过一人攻击,转手夺过对方武器,转眼间又杀三人,而后径直走到一人身边,嘴角噙笑:“冯护卫。”

那人杀退对面人,朝他利落拜道:“臣在!”

“孤王命你暂代卫尉一职,殿外宫卫已被孤王护卫拖住,卿持卫尉印信前去调动宫卫,埋伏在公子野的必经之路上。”

那人领命前去,不一会儿殿外便没了声响,而殿内主谋仍被插|在案上,剩余蠢蠢欲动之人则迅速被冲进来的一队护卫扣押在侧,宫卫们因上司陡生变故本就人心不齐,又听凤王所说江卫尉之死乃是一场阴谋,更加不愿卖命,此时尽皆倒戈,凤王却命他们仍装作交手的模样。

他走到被护卫押着跪下的几个反臣面前,笑吟吟坐下来朝他们撑着脸歪头道:“若非偶然,孤王还不知道自己尚有这么一个弟弟存活于世,否则四年前便不会放过他。”

那几人见他脸上溅着血却笑得愉悦,瞬间回想起四年前血洗王宫的惨案,不免打了个寒颤,就听凤王又道:“不过孤王近来因镶钰之故,愈发体会到真情难得,倒有些想再体味一次亲情的可贵了,这一次,不如就给他准备一份礼物罢。”

他话说完,自是无人敢应答,唯有仍端坐座上的镶钰因他话中戏谑的“真情难得”几字心中泛起一阵恶寒,又莫明觉得对方似乎话中有话。

殿内一时竟只余金石之声,直至远方传来喊杀,随即一人带着一队人马冲入殿中,大喝一声:“昏君哪里跑!”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却是身后大门骤然关闭,将他们和远处大军彻底隔绝了。

来人这才看清殿内情形,宫卫与侍卫瞬间将他的人马围在了门前,而他口中的“昏君”手里提着的,可不是本该为他押上昏君的太仆的头颅!

“来得正巧啊,孤素未谋面的弟弟,”凤王一手提头,一手提着沾满鲜血的长剑朝他走来,面上亲切笑道,“打搅了孤王的宴会,吓到了孤王的王后,你打算怎么赔罪呢?”

公子野慌得倒退一步,语无伦次地怪叫道:“什么赔罪?什么王后?你……你不要过来!——不对,你什么时候有了王后?!”

殿内众人:对啊,咱们什么时候有王了后?

仍旧坐着面无表情的镶钰:对啊……哪里有王后。

第166章 金玉之质(终)

凤王停在公子野面前几步之处,几个跟随着冲进来的王城护卫犹豫片刻,仍旧上前挡在公子野身前,提着手中矛戈指向他。

凤王略微一挑眉,扬手向对面扔去一物,众人连忙伸矛去挡,顿时一阵鲜血四溅,几人定睛去看时,却见丢过来的是太仆大人的头颅,那头早被几根矛尖一顿戳得稀烂,就这般“啪嗒”一声掉在了公子野面前。

“啊——”公子野怪叫一声,不由得向后退去几步,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大殿里响起一阵呕吐声,这时只见凤王忽地身形一动,宽袖一闪,提剑向受惊的公子野刺去。

几个王城护卫连忙上前抵挡,却只觉眼前一花脖子一凉便纷纷倒在了地上,喷洒的血液溅到大殿的柱子与四壁上,公子野反应过来转身要往外逃去,便感觉自己后颈一疼,随即整个人便被对方掼着按在了地板上。

“咚!”地一声公子野的额头一凉,眼前顿时被红血铺满,嗡嗡的耳鸣声过后,他听到凤王在自己耳畔问道:“好弟弟,现在能告诉孤王了么——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公子野狠狠打了个颤,不甘地高声道:“你这昏庸无道的君王,难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我为王嗣,自当为天下之先!”

话音方落,他被凤王扯着发髻提起来,冰冷锋利的剑刃抵在颈项上,凤王冷笑的声音如一根细针刺穿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呵呵,王嗣——你想知道上一个在孤面前这么说的人下场么?”

公子野又是一抖,剑锋立时在他颈间划开了一个口子,他便又不敢动弹了,眼底狠决与惊慌交错,似乎心中在做激烈斗争,就听凤王继续道:“一个无权无势无名无姓身在异国的质子,这么多年都在做缩头乌龟,偏偏今日硬气得很,敢直冲王宫要诛无道了,孤王真的很好奇……你在虞国这么多年,莫非是被那里的风水弄坏了脑子?”

他说着忽然转向一直在一边瑟瑟发抖的虞国来使:“顾使,正好你也自虞国来,不如便替孤王的好弟弟来回答?”

那虞国来使早被他吓得话也说不出来,凤王站起身来,拽着公子野的发髻拖着对方朝使臣的方向走去,那使臣被他气势所慑,一屁股坐在地上发着抖向后倒退,凤王见状笑得愈发愉悦,勾起嘴角缓缓道:“顾使莫非是在怕孤么?难道今日的宴会不够精彩?还是说——你也有为孤王准备的节目还未登场?”

“当啷”一声突然打断他的话,凤王转身看去,只见侍立在一边的一个寺人忽然暴起,一把掳过一直坐在座位上的镶钰用剑抵住对方喉咙,朝他喝道:“昏君!休得猖狂!我虞国军队已在来凤都的路上,现下魏将军远征、王城护卫反叛、凤都空虚,不多时他们就会攻进来,到那时,你定插翅难逃!”

凤王动作不停,只是换了个方向朝座上走去,口中随意道:“那时孤插翅难逃,与现在孤取尔等性命有何关系?”

这下轮到对方愣住了,那人迟疑一瞬,仍将剑刃割向镶钰白皙脖颈,在那上面留下了一道碍眼的红痕,察觉到凤王眼中阴翳,他心下稍定,尖声道:“你若敢再有动作,我便叫你心心念念的王后即刻饮恨黄泉!”

本欲拔|出匕首的镶钰:……不,你等等,先说清这话什么意思。

然而令他更为惊讶的是,对面原本朝这里走来的凤王居然真的停了下来,对方身上那股疯狂又冷绝的杀意突然收敛了起来,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挟持他的寺人,冷道:“孤王不动,你待如何?”

此话一出,殿中人简直比方才听他道出甚么王后之词更为震惊,皆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向被制着的镶钰。

那细作寺人思索一瞬,当下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将此处的变故告诉虞王留在凤宫的其他线人,至于被当作牵制凤王棋子的凤国人,原也不在他考虑之列。

于是他一边挟着镶钰向前走了几步,一边盯着凤王道:“放我二人离开这里,我自会留他一命,否则我便现在杀了他。”

凤王与镶钰对视片刻,镶钰面上依旧淡然,一双眼睛只冷冷望进凤王眼里,然后便见凤王将手中人和剑一起扔下,朝他笑道:“好啊。”

细作心中狂喜,虽然仍然对凤王如此异常的反应有所怀疑,但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连忙用剑抵着镶钰挡在身前,迅速从凤王身旁掠过,向打开的殿门奔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镶钰的目光落在凤王仍未放下的嘴角上,眼中微微漾起波澜。

就听凤王忽又开口:“十息。”

细作动作顿住:“甚么?”

凤王的声音中带着笑意:“看在镶钰的面子上,孤王只给你十息的时间,十息之后你若未能离开,那孤王也只能替你感到遗憾了。”

那细作一惊,还想扭头争辩什么,却听对方不容置疑的声音落在自己耳畔如惊雷般炸响:“十。”

细作再不敢耽搁,用尽全身功力带着镶钰向外逃去。

“九。”在他身后,凤王抬脚踢起地上的长剑,一把割断了公子野的喉咙。

“八。”尸体倒地的沉闷声响起,凤王长腿一迈,再无人敢拦他,他飞身跃至虞国来使面前,提起对方衣领笑得邪气,“瞧瞧,他撇下你直接走了,你们大王就是派你来送命的?”

性命攸关之刻,顾使反倒挺起胸膛,沉声开口道:“小臣愿为大王霸业舍命一搏!”

“呵呵呵,”凤王闻言,反而放开他将他甩在地上,“既然如此,孤王偏不成全你——孤王还有礼物回敬虞王,一定会保你全须全尾的。”

他说着再度站起,却是提剑朝那几个同太仆一起反叛的臣下走去,还没等他走近,其中一人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朝凤王磕头如捣蒜:“王上饶命啊……臣、臣只是一时受了太仆大人的胁迫……”

他的求饶之语被利刃入体的声音淹没,血腥的气息在大殿中弥漫开来,而在尸体与血泊中央,凤王提剑只身独立,一身玄袍被鲜血染得更深,脸颊溅上的几滴血迹衬得他笑容愈发邪肆:“刚才数到哪里了?”

殿中沉默,无人敢应,凤王看向殿外,一道黑影在起伏的屋檐间若隐若现。

于是他潇洒一扬袖,抬手道:“罢了——弓箭何在?”

立马有护卫将自己的弓箭奉上,凤王几步迈至殿门口,朝着那道潜藏在暗处的人影弯弓搭箭。

月色沉静如水,镶钰原本打算等离王宫远些不被凤王注意到时再动手,此刻他却似有所觉,遂借那细作带着自己从一处屋檐跳到另一处的间隙中回头——

明明相距甚远,二人这一刻却心有灵犀,隔着冷寂月光静静对望。

下一刻,凤王噙着笑容松开手中弓弦,羽箭立时离弦而出,向着镶钰与细作直直射|来。

那一瞬,镶钰眼中倒映着飞速而来的羽箭,心中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紧,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脑海,令他又是一阵恍惚。

“嗖——”冷刃破空之声响起,却竟是来自于大殿之内,凤王身后!

凤王急急转身攻去,然而对方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举,立时偏身躲开,便在这呼吸之间,一把薄如蝉翼的刀锋已擦着凤王脖颈划开他衣袍,刺进了他右肩。

鲜血骤然间浸湿了衣袍,凤王忍不住皱眉闷哼一声,眼中却闪过刺骨的寒光,反手转过手中攥着的另一只羽箭向来人胸口刺去,对方后撤几步,凤王这才看清对方的面貌。

——竟是一直缩在角落里、本以为与此次逼宫没有任何联系的扈国使节!

凤王抬手捂住自己肩头,却又笑出声来:“果然……城郊那具尸体才是真正的扈国使臣——‘蝉翼刀,杀人无形,见血封喉’,你是传闻中的天下第四刺客潇溯!”

说话间,又有不少鲜血从他指缝间流出,而潇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度提刀上前。

“来人!护驾!”周边护卫见状,连忙持着武器涌上,然而潇溯身手了得,居然在这么多人包围下仍占上风,显然是誓要夺取凤王性命。

凤王面上显出阴狠杀意,但见他咬牙提剑割下袍袖,用左手将其死死绑在自己肩头止住流血之势,又撕下另一只袍袖,将长剑绑在自己右手上。

还未来得及系紧,眼前冷光又至,潇溯已经跳出包围,夺命蝉刀又向凤王喉间割去,凤王连忙低头闪开,同时以牙咬住手间的结将剑绑紧,在对方提刀赶来之刻猛然迎上。

“铛铛铛铛铛!”刀快剑更快,潇溯招式已使到极致,凤王却出手更加狠辣果决,他不由得暗暗心惊,传闻凤王武艺高强,他才特地一直在暗中蛰伏,只等一个时机一击得手,如今一击错失,现下对方愈战愈勇,形势对自己颇为不利……

思及此,潇溯不再恋战,与凤王过了几招之后耍了个破绽,一把跃出殿门溜之大吉了。

说来算他运气不错,若在平时,凤王必能察觉他虚招意图,然而此刻凤王伤重,行动滞缓,竟真让他逃出生天。

凤王冷冷望向他离开的方向,片刻后咬牙转回身,朝殿内护卫指示道:“你们留在这里收拾残局,你们去查看冯卫尉那里的情况,你们——去追那刺客。”

有人见他面色苍白头上皆是冷汗,连忙上前道:“臣等先扶大王下去疗伤!”

“不必,”凤王睨他一眼,“你等先将虞国来使押下去,其余事务由朱右丞暂领安排,秦卿向扈国送去一封急书。”

他说着又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来:“虞国军队已在路上,那么想来虞国国内也正是空虚之时。虞王曾送孤一盆奇花,很得王后欢心,如今王后逢难,孤王心中悲痛,思及曾答应王后给虞王回礼,孤王更要好好准备一番呐。”

他就这样笑着迈出大殿,忽然低头抬手捂住嘴重重咳嗽一声,顿时黑色的血漫出他指缝,一滴滴落在面前洒满月光的地面上。

什么时候……对了,是那酒……凤王一阵晕眩,他看着手中黑血,低低笑出声来,忽而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王上!”

“王上!”

“快来人呐——”

***

长天如缎,脚下亮起灯与火组成的长龙,潇溯身轻如燕,在重重宫阙中翻越。

一弯新月悬在天幕下,从他的位置看去如同一只巨大的镰刀,泛着冰冷也温柔的光泽。

忽然间,那弯月末端出现了一道人影,正好挡在了潇溯去路上,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是谁?”潇溯握紧手中蝉翼刀,看着清冷月光为那人一头乌发镀上细腻的光泽,待对方侧过脸来露出熟悉的面容时,他心神一凛,“凤王后?您怎么在这里?”

其实他是想问您不是死了么,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对方从宽袖下拔|出了一把银色玉柄、泛着寒光的长剑。

“‘金玉同质’?!你……你是璆琅!”潇溯脑中一震,但他见多识广,很快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你也是来刺杀凤王的?原来大王不止派了我一个人?”

潇溯面上喜道:“他被我刺伤右肩,实力却仍然不容小觑,不过酒中的毒应该起效了,你现在去定能取他性命……”

他说着打了个哈哈:“虽然有辱天下前五的刺客名号,但咱们这一行不就是得面对很多意外嘛,反正任务完成了就行,你说是吧,说起来小弟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传奇故事,若不是时候不对,我定要好好向你请教一番!”

他说完这些,才发觉对方并未因自己的话而离开,反倒提剑朝着自己走了过来,行动间露出了肩头潦草包扎过的伤口。

身为刺客的直觉自心底升起,潇溯想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忍不住边退后寻找逃跑时机边道:“不……不能罢,你难道是帮凤王来杀我的?他可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方才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

话音未落,忽见夜空中剑光如飒踏流星,镶钰的身影眨眼间出现在潇溯身后。

潇溯颓然倒下,脑海中最后冒出有关璆琅的一句话:“金玉同质”出鞘,剑下必留亡魂。

就听对方此时才淡淡开口,声音如冷玉严霜:“这是我与他的事,与你无关。”

镶钰收回剑要离开,这时却闻一道虚幻飘渺的声音自背后传来:“……玉苍鸾!”

他瞳孔骤缩——这正是之前在王城馆舍中与琵琶声一同传到他耳边的那道声音——他连忙回头,就见已经断气的潇溯身上忽然飞起一大片翅膀上闪着银色光芒的蝴蝶,在他怔愣片刻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身影!

“休要故弄玄虚!”镶钰冷下脸来提剑欲刺,那一大片蝴蝶却似烟雾一般任由他长剑穿透而过,与此相反的是那道声音越来越实质:“玉苍鸾,快想起来你是来做什么的!”

镶钰挥剑驱散飞向自己面门的银蝶,一字一顿寒声道:“我知道,我是来杀凤王的。”

“不,”然而那声音却在他耳边对他道,“你不是来杀他的,你是来救他的。”

犹如在心中叩响一道尘封的门扉,镶钰浑身一震,他停下手中动作,茫然向那声音反问道:“什么?”

但月明依旧,夜凉如水,重重宫殿掩映在血色中,仿佛方才那场银蝶潮涌与耳畔呢喃都只是一场梦。

第167章 竹柏之异(一)

镶钰推开殿门,见其中人影忙碌,医师宫人来回皆行色匆匆,看到他迈步走入时不免一惊,有个年轻宫人显然被他吓到了,竟“当啷”一声将手中药碗摔到了地上,立刻被寺人们围上来拖了出去。

又有人上来向镶钰告罪,镶钰道声无妨,蹲下|身将那药碗碎片捡起,旁边人连忙上前来收拾残局,口中皆道“请公子保重贵体”。

镶钰躲开搀扶自己站起身来,淡淡道:“我无事,快些将药重新端上罢。”

众人见他面上神色微冷,思及不久前王上对他所作所为,不免暗暗唏嘘,皆叹君心难测。

镶钰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走进殿内,见左丞相候在凤王榻边不远处,一群医师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个大气也不敢出。

左丞相看到他来了,面色只微微一变便恢复如常,随即目光落在镶钰肩头伤口一顿,忙拜道:“微臣见过公子,还请公子在此休息,微臣请医师为公子清理伤势。”

镶钰只是摇头,又看向纱帐中隐隐约约的人影:“我的伤无妨,王上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他便察觉跪着的一群人皆抖了抖,而面前左丞相亦面色凝重:“大王所中之毒毒性虽不立即致命,却因他频繁动武导致发作起来极快,医师们已尽力将大王体内毒血逼出,然而究竟不能根除。毒素残留体内,导致大王一直昏迷不醒,臣已派医师加急搜寻解法……”

镶钰听着左丞相絮絮叨叨地说着凤王的情况,一边缓缓走上前去掀开帐帘,垂眸看向榻上之人。

凤王除了衣冠,披散着头发陷在被褥里,右肩的伤口已被包扎过,脸色因为中毒显得有些苍白,眼角眉梢失了藏着真心假意的算计与一贯的从容笃定,反倒现出几分无害来。

镶钰侧身在榻边坐下,抬手将凤王颊畔几缕散发别至耳后,又以手指轻轻划过对方眉眼鼻梁向下而去,最终在对方露在被外的一段脖颈上停了下来。

这里不久前被蝉翼刀划过一道伤口,现下被医师上过药止住了血,伤处慢慢结了痂,手指按上去时能感觉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细小纹路。

镶钰拿拇指在那处摩挲片刻,眼中暗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等到左丞相略带慌张的一声“公子还请住手!”响起时,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无意识地掐住榻上人的脖颈缩紧了手。

凤王的脸色因此而涨红,嘴唇微微张开,眉头也紧紧蹙起,不安地挣扎了起来,似乎是感受到了手的主人带给自己的痛苦。

明了这一点时镶钰不太明显地翘了翘嘴角,压下心底那一丝暴戾的念头,慢慢松开了搭在对方脖颈上的手。

左丞相停在不远处,目光仍旧在他与凤王身上来回转动,显然是心有余悸,他盯着镶钰开口道:“公子……”

正在这时,却听有人来报:“大祭司求见公子,说是有办法解开大王身上的毒。”

镶钰转过头来,直接无视了左丞相未出口的话,向那寺人道:“宣。”

对方领命离开,大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左丞相打量了一番身上气势似乎改变的镶钰,一阵欲言又止。

不一会儿只闻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仿佛敲击在人的心魂之上,镶钰抬眼望过去,与仍旧一身祭祀袍戴着面具的大祭司对视。

“微臣拜见公子、左丞相。”大祭司躬身欲行礼,被镶钰抬手阻止,开门见山道:“不必多礼——你说你有办法解毒?”

“正是。”大祭司直起身来,“臣请上前亲自探查大王的情况。”

“准了。”大祭司闻言似乎诧异了一瞬,不由将目光在镶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方才谢过上前,走到镶钰身边查看凤王的情况。

镶钰在一边留意着他的动作,慢慢将打探的视线落在了大祭司戴着兽首面具的脸上,只片刻的时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来自遥远之地的琵琶音,不久前那句话夹杂着风声回响在他耳边,令他心绪一阵动荡。

大祭司似乎对他探究的目光无知无觉,在详细看过凤王的情况后转过头来迎着镶钰再度恭敬拜道:

“禀公子,大王所中之毒来自东夷消失已久的一种药草,所幸臣知晓此毒尚有解药,这解药原本极难寻找,不过臣听闻,公子手上正好有一份。”

镶钰心中咯噔一声,看向对方道:“你说的莫非是——”

“正是‘一梦南柯’的花瓣,”大祭司向他点头,“取适量捣成泥和清水服下,待将体内淤积的毒素慢慢排出,便可完全解开毒性。”

镶钰看向对方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锋利无比,像是化作了一把实质的利剑,要将大祭司隐藏在面具之后的心思一寸寸剖开。

然而大祭司坦然与他相对,声音中带着些许笑意:“公子若是怀疑臣,大可不采纳臣的方法,只是大王的身体却是万万拖不得的。”

他说到这里,镶钰仍然未动,只冷冷盯着面前的大祭司,一旁的左丞相想到他方才所为,以为他其实内心并不愿为凤王解毒,便忍不住上前开口道:“公子,臣以为不如依照大祭司所言一试,左右不会有坏处,您看……”

“知道了,”镶钰打断他起身,“我去唤人为大祭司将花取来。”

***

四周纷乱黑沉的场景如潮水一般退去,凤王掀开有些沉重的眼帘,一时有些怔忪。

他缓缓转动仍旧刺痛的头向帐外望去,却在触及不远处一道模糊的人影时稍稍顿住了。

对方察觉到他的动作,径直起身走了过来抬手掀开了帐帘,待看到那张自己亲手为之描画过的熟悉的脸时,凤王眼中升起淡淡的笑意,他开口沙哑道:“是你。”

镶钰自上而下俯视着他,这使得对方身上那种冰冷如剑的感觉更加明显了:“凤王不希望看到我?”

“怎么会呢?”殿中烛光照得镶钰的身影笼在凤王身上,他偏了偏头,脸上的神色仿佛被光影分割为两半,叫人看不清楚,镶钰听到他低声道,“镶钰,孤好疼。”

他说着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够住镶钰垂在榻边的衣袖,不想对方将袖子自他指尖轻轻抽走,转过了身去。

“臣受了箭伤,身上还沾着血腥气,便不打搅凤王歇息了,臣告退。”

语毕,镶钰干脆利落地拂了拂袖朝外走去,徒留一向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凤王愣在了原地。

镶钰回到自己寝殿内,打发侍奉的寺人去寻医师,自己却坐了下来,从袖中取出了一小块铜器碎片。

那正是不久前宫人打碎药碗时混在其中的碎片,被镶钰借着捡碎碗时趁机藏在袖中,因为一直留在凤王身边照看对方,他还未来得及处理这个碎片。

方才他倒也不是故意要气凤王,实在是此人扯他袖子的时候正好触动那块碎片,眼看铜片快要掉出,他只能寻个借口转身离开,不过镶钰也没料到凤王真的让他这么轻易就脱身,想起方才对方脸上少见的呆愣表情,镶钰嘴角不由得勾了勾。

收敛过思绪,镶钰开始查看那碎片上的玄机,很快从那上面的花纹中读出了新的任务信息——竟是让他趁着凤王昏迷朝中无主时刺杀凤国两朝元老陆大夫。

对方显然是未料到凤王这么快会醒来,镶钰一边思索着,一边望向窗边那盆只剩不到半数花瓣的“一梦南柯”,心中疑窦丛生。

虞国送了“一梦南柯”到凤王宫中,难道不知道此花会解开下在凤王身上的毒么?自己的主顾既然要借“一梦南柯”传递消息,怎么也不清楚凤王中的毒解药就在自己手中,还会以为对方仍然昏迷不醒?

前者可以基本断定,潇溯刺杀及下毒之事并非由虞国谋划,而后者又显示,下毒的也不是自己的主顾,那么会是谁设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连环计,将向来多智的凤王也打了个措手不及呢?

但这样还有个问题,就是下毒的人明知自己手上有解药还要下毒,未免太过可笑,如此一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下毒之人百密一疏,没有收到自己这里有“一梦南柯”的情报,要么——就是“一梦南柯”能解毒的事只有大祭司知道。

南柯一梦、一梦南柯,凤王的催命符竟成了解毒良药,这究竟只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镶钰将手中碎片一握碾成齑粉,混进案边铜炉的香灰之中,心念电转。

围绕着“一梦南柯”的人和事都透着古怪,他若一直困在深宫中总是不好调查,看来须尽早主动出手了。

***

凤王虽然因大祭司献计自昏迷中醒来,但他体内仍有余毒留待慢慢排除,加上肩上潇溯那一刀伤及经脉也需静养,故而在医师的劝谏之下,他只得暂时卧床休息。

饶是如此,凤王仍忙于处理逼宫之事的后续,朝中与太仆等叛党有关的人拔出萝卜带出泥,皆被施以极刑,一连多日凤都都被血色笼罩,搅得百姓惊惧、人人自危。

而虞国的军队最终没能攻到凤都——凤王寄给扈国的书信言明扈国来使先是被虞国使节暗杀,又被对方以替身取代意图刺杀凤王,扈王闻之大怒,遂趁虞国国都空虚,率大军一路攻进了虞都,等虞国大军折返救国时早已来不及,虞王被杀,偌大虞国竟在一月之内被扈、燕等国瓜分一空,就连凤国也从中分了一杯羹。

至此,有心人才反应过来凤王一手祸水东引之法用得精彩绝妙又狠辣至极。

而这些对镶钰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自那日起,他与凤王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之中,他没再去主动探视凤王,凤王竟也没再传召过他。

镶钰从凤王的退让与躲避中嗅出了一丝近乎荒谬的属于愧疚心虚的情绪,他为自己有这样的猜测和想法感到可笑。

几次的试探和利用下来,他已经十分清楚,与其幻想凤王一言一行中透露的情感,不如揣测其一举一动背后的算计和深意来得实在,否则,恐怕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趁着这段少有的空闲,他筹备好了刺杀的计划,趁着夜色离开王宫来到了陆大夫府上。

陆府正在举办陆大夫六十大寿的寿宴,虽然凤都最近死气沉沉,但陆大夫毕竟是两朝老臣,交游甚广提携甚多,故而士大夫们还是到了不少。

陆大夫之前由于“身体原因”在家中休养了有一段时间,许久未曾面见王上,却也因此避过了最近逼宫之事的风头,今日看到自家高朋满座的盛况,不由得心中添了几分快意,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镶钰蛰伏在暗处,看着寿宴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连陆大夫也喝了两三杯,隐隐有了醉意。他无意引起大的骚乱,只需等待酒冷宴散众人离去,他自能取得放下防备的主人家的性命。

然而就在这时,陆府门口竟又传来车马声,一道焦急人影跑到陆大夫身边耳语几句,陆大夫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镶钰见状,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就见陆大夫猛然起身,带着家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朝着那停在门前的车驾跪下拜道:“老臣叩见大王!”

镶钰的目光落在车前,一节熟悉的修长手指挑开轿帘,露出了里面裹在披风里支颐侧卧的人影。

“陆卿这里如此热闹,却将孤一个人留在宫中批阅奏章,好不厚道。”凤王姿态潇洒语气闲散,只是脸上仍有些病气,衬得人有些恹恹的。

只这一句出口,院中人早已乌压压跪了一片,镶钰隔着一段距离望向那披着月光走入院中的人,一个念头没头没尾地从他脑中冒了出来:好像瘦了些。

凤王自顾自在主位上坐下,方才朝众人道:“众卿起身罢,孤王不过是来凑个热闹,卿等不必拘束——陆卿年纪大了,别一直跪着了。”

陆大夫颤颤巍巍地起身,看着宫人们将凤王带来的贺礼搬进自己府中,脸上惊疑不定,一时猜不透凤王的来意。

原本轻松愉快的宴会气氛被凤王这么一打岔,再难回到原本的盛况,座中众人汗流浃背诚惶诚恐,既不知凤王此举用意为何,又害怕对方一个不高兴就让自己人头落地。

可始作俑者倒是一派自在,凤王身体尚未恢复不能饮酒,只好将陆府呈上来的饭菜品评了一番,又叮嘱陆大夫的两个儿子道:“陆卿为家为国付出半生,尔等为臣为子该当为父尽孝,替孤王与凤国报答陆卿的一片心血呐!”

陆大夫两个儿子连忙称是,却不知自己老父此刻脸上表情精彩的很。

凤王此行来去如风,端的是兴起而至兴尽而归,留下食不知味的众人早失了意兴,亦纷纷告别离开,待送走客人后,两个儿子忍不住抱怨起这位肆意而为饶人雅致的大王来。

陆大夫拉住两个儿子往回走,一边低声道:“尔等别以为他真是一时兴起才来的,为父看他是专程来敲打为父的!”

“为臣为子为国为家……”他边走边将凤王的话在口中翻来覆去斟酌了几遍,忽然脸色大变,对儿子道:“坏了,他怕不是已经知道为父所为了!快、你们快收拾家当,我们明日赶紧离开凤都——不行,今夜就走!”

陆大夫说着也不管儿子们的搀扶与追问,径直向自己屋中跑去,而就在这时,他眼前骤然划过一道剑光破开长夜。

鲜血扑灭灯火,将满室尸体掩盖在寂静黑夜之中,镶钰振去剑上残血欲收剑入鞘,突然眼神一凛侧身又一剑挥出。

银亮剑身映着明月清辉,照见了剑尖刺穿的一只银蝶。

镶钰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

夜色渐深,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宫墙,向寝殿而去,忽然间,他像察觉了什么似的,在殿外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镶钰将剑藏在袖中握住,眼中杀意一瞬暴涨又被他迅速压下,紧接着他放缓了步伐,慢慢走上前去推开了殿门。

寝殿内香烟袅袅宫灯霭霭,凤王惬意侧卧在软榻上,正捧着一卷书册就着灯光细细品读,旁边架上搭着的则是不久前他去陆府时披着的那件披风。

殿内并无第三人,镶钰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对方放在案上的另外几卷书册上,《刺客列传》几个字就这样大剌剌地映入了他眼帘。

当世侠道盛行,而列国纷争,常有刺杀显贵之事发生,渐渐便有人因此成名,其事迹更被世人传颂。

有好事者广搜天下有名有姓的刺客,按名声武艺等方面排列高下,并决出天下十大刺客,又将其刺杀事迹或是传闻轶事编纂成册,命名为《刺客列传》。

镶钰心中一动,就见凤王从书册间抬起眼来看向他,嘴边笑容依旧:“这么晚了,镶钰这是去哪里了?”

他说着放下手中书册,望进镶钰冷冽的眼中,一字一顿道:“还是说,孤该称你为天下第一刺客——璆琅?”

第168章 竹柏之异(二)

镶钰,或者说,璆琅上前一步,走出了殿门投进来的阴影,让自己彻底暴露在暖黄的宫灯灯光之中。

他方从外面完成刺杀任务回来,身上仍穿着染血的夜行衣,黑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一头乌发简单扎在脑后,显得干脆利落,而那双凤目之中褪去了矫饰的温顺与淡然,便如出鞘饮血的利剑一般,闪烁着冷厉的寒芒。

如同蛰伏的猛兽揭开伪装,尘封的宝剑挣脱禁锢,只这一瞬的时间,璆琅的气质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落在凤王身上的目光不再是臣子对王上的诚惶诚恐,而变成了猎手对猎物的势在必得,眉眼间全然是锋芒毕露的压迫之感。

璆琅盯着榻上之人,冷冷开口道:“凤王今日怎有雅兴来此?”

他说话时语调沉着,倒并无几分被戳破身份的狼狈之色,凤王见状,压低的眉头一扬,反倒笑了起来:“现在还能这般与孤说话,天下第一刺客果真气质非凡。”

璆琅右手微微握紧提着的剑,与对方对峙道:“知道了我的身份还能如此从容不迫,凤王也非同凡响。”

“其实,孤王刚知晓你的身份时,心中可是十分期待呢,”凤王冷笑一声,却是站起身来,眼神扫过璆琅全身,落在他手里的剑上,“毕竟,天下第一的剑,孤王也很想见一见。”

“见过我的剑的人有很多,”璆琅见状挑了挑眉,脚下一动不动,“但还没有人从我剑下活着离开过。”

“那孤就更好奇了,”凤王与他对视,“这样一把绝世之剑,竟然被用来刺杀孤,还在孤身边呆了半年之久却尚未动手——”

说到这里,凤王的语气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他转过身前桌案,朝璆琅走了过来,口中逼问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璆琅看着对方向自己走近,面色不变反问道:“凤王智谋无双,难道猜不到我是谁派来的?”

听到他如此反驳,凤王的脚步一顿,他缓缓眯起眼来,倒也不急着直向璆琅而去了,反而先绕到寝殿的另一旁——那里放着许多凤王赏赐给镶钰的文玩物什、奇珍异草,凤王抬手在那些精巧摆件用品上轻轻抚过,眼中神色似是在回忆:“这玉树雕刻精美,与镶钰最是相衬,孤王收到时便迫不及待给镶钰送来……”

璆琅闻言,亦转过身来提剑走近,停在凤王身后几步,目光随凤王动作掠过那些价值连城的器物,听着对方继续道:“这铜镜背后雕着两只鸾鸟,孤王用它为镶钰揽镜梳妆仿佛就在昨日……”

“这铜觞造型奇特,本是扈王当时与镶钰一同送来的,后来孤王见镶钰喜欢的紧,便送给了镶钰……”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平和,璆琅沉默地跟在凤王身后,任由对方仿佛十分深情一般诉说着每一件物品上的故事。

凤王的手最终停在一副底部雕着鸾鸟,顶端系着绸带的琵琶上:“……犹记那日孤王以一曲琵琶邀镶钰舞剑,月下花前,灯酒罗帐,好不销魂……”

璆琅这时开口打断了对方:“其实在凤王心中,镶钰与这些架上东西并无差别,不过也是凤王出于兴趣而摆弄的一件物品罢了,故而凤王也能随时利用、随时抛弃,不是么?”

凤王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看向不远处的人,眼中仿佛盛着盈盈深情:“镶钰,你是在怪孤王么?上一次的事,孤王还没有来得及给你道歉,今日前来,原本也是打算向你道歉的……是孤王不好,才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心里一定是有怨气,所以才这样吓唬孤,是么?”

他说着朝镶钰走了过来,眼中似哀似怜,喃喃道:“好镶钰,你能不能原谅孤王……你放心,孤王下次一定不会——”

“当啷”一声突兀打破了二人之间诡谲的气氛,却是璆琅拔剑出鞘,挡住了凤王突如其来的一击!

凤王手中拿着从身旁摆架上抽出的一把宝剑,直指璆琅咽喉——这宝剑原是装饰用品,收在镶满珠玉的剑鞘中并未开锋,且凤王多疑谨慎,给镶钰保命的也不过一把短匕,又怎会将削铁如泥的长剑放在镶钰殿中?

璆琅心念电转,想来这长剑定是凤王来时便替换掉的,方才一番抒情,不过是想趁自己心绪动荡之时诱杀,可笑凤王自己都不相信真心,却以为靠着所谓的真情蜜语能搅乱他的心神。

便在这时,凤王持剑盯着他勾起嘴角,续上了方才未说完的话:“……你放心,孤王下次一定不会放过你了。”

话音方落,璆琅猛地一抬手,剑招变换隔开凤王从侧方的偷袭,刹那间室内光华大涨,两把名剑铿然相撞,“铛铛铛”之声中已是十几招交手。

璆琅拿着“金玉同质”,每一剑都向着对手要害刺去,招招皆致命,他身为刺客,刺杀便是以此剑成名,剑招又快又准又狠,瞬间封锁对手退路直指死穴,常人在他剑下难敌三招。然而凤王实力亦不容小觑,璆琅曾见对方出过几次手,亦是狠厉果决招式多变,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激烈交锋中,只见凤王抬剑抵住璆琅挑刺,眸中凝着冷意开口道:“你的背后是谁?燕王还是扈王?”

璆琅不答,转身又是一剑朝凤王喉间刺去,凤王见状偏头闪过,剑锋擦着他脸侧刺进了身后摆架上的铜镜里,登时“喀拉”一声铜镜碎成几片四溅开来。

凤王翻身贴着木架转开,欲躲过飞溅的碎片,却仍不可避免地被在脸上划破了几道口子,他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镜架上,眼中升起一股烦躁怒意,他提剑朝着面色依然冷肃的璆琅攻去,对方侧身竖起剑来荡开他的攻势,教他这一剑偏了开来,将一旁的几樽酒器扫落在地。

眼见碎片横飞,凤王却不退反进,他欺身上前,逼得璆琅也不得不倒退几步,这下两人都添了不少新伤,他瞥见对方眼尾被碎片划出的一道红痕,不知为何眼中躁意反倒平息了下去,然而心头却盘桓着又一种难以说明的情绪不能消散。

凤王于是冷哼道:“将你派到孤王身边,却不立即动手,看来你的东家打的是先消耗孤王势力、用孤王牵制其他诸侯、等到孤王没有用处的时候再一举刺杀的主意——呵呵,想把孤王当作棋子,也该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璆琅默不作声,只是旋身卸去凤王逼近自己的一击,两人瞬间位置转换,璆琅眼中寒芒一闪,出手愈发狠决,两人交手片刻,周围金尊玉器摔了一地,又被溅上鲜血,再被脚步碾作尘埃,空气中的某根弦仿佛随着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渐渐拉紧了。

凤王将剑朝前一递,璆琅退后接下这招,不料凤王竟无视他撩起的剑锋,再度变招上前,剑影快如风疾如电,璆琅边退边拆招,凤王忽而抬腿横扫,璆琅弯腰一躲,就见凤王一脚踹在他身后木架上,顿时一个物什从摇摇欲坠的架子上掉了下来。

顺势侧过身的璆琅看清那东西,忽然心中一紧,身体先于理智上前,一把将那琵琶捞在怀中,与此同时凤王的攻击又至,璆琅闪身便躲,仍旧被对方一剑划开肩头黑衣,再度刺在了之前被羽箭刺穿的伤口上。

璆琅闷声一哼,却是怀抱琵琶将身子转了半圈避开对方再次的劈砍,这使得他伤口处流出的鲜血甩到了琵琶弦上,血滴顺着弦身滑落,立时将琴弦染成了鲜红。

凤王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这片刻间璆琅已将琵琶重新放到架上,凤王看着他迅速却小心翼翼的动作,眼中翻腾起莫明的光芒,同时提剑上前,舍了其他目标,只觑准璆琅肩上那一道流血的伤口再度刺了下去。

璆琅怕琵琶再次被撞得掉下来,躲闪间动作不免收敛了些许,这却让凤王得了逞,但见一剑刺入肉体,璆琅疾退几步仍无法挣脱凤王紧跟上来的钳制,最终被对方压着倒在了地上。

“呃——”璆琅又一声闷哼,而这时凤王单膝跪地,整个人自上而下罩在璆琅身上,一手以剑制住璆琅的挣扎,一手却是缓缓掐住璆琅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来看向自己。

“天下第一刺客也不过如此,”凤王嘴角噙着笑,璆琅有一种直觉,对方现在心情似乎很是愉悦,就见对方俯下|身,与他几乎脸贴着脸,继续悠悠道,“不过璆琅,孤王现在突然不想让你死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璆琅被划破衣服的肩头——上次的箭伤与现在剑尖刺中的地方正好落在先前他亲手为对方纹上的鸾鸟心口,而流出的鲜血浸润了整个鸾鸟的身体,看着犹如垂死的泣血,别有一种蛊惑人心的美感。

凤王低笑一声,抬手拔|出插|在对方肩上的剑,反以指尖抚上璆琅染血的肩头,忽然问道:“璆琅,你知道孤王是怎么发现你的身份的么?”

璆琅感受到自己肩头传来火辣的痛感交织着凤王冰凉指尖的触感,他转过头来望进凤王深邃的眼中,心中一跳,一个猜测浮现在脑海中:“这纹身……”

就见凤王愉快地笑了起来:“不错,绘制这鸾鸟的颜料乃是一种特制的引子,它会散发特殊的香味,寻常人不会闻得见,可当这香味接近用其饲养的蛊虫时,蛊虫便会躁动不已。”

璆琅一怔:蛊虫躁动?难道是他在陆府那时?这么说对方将蛊放在了……

这时他感觉到肩头一阵湿热,原是凤王低下头以唇轻轻吻着璆琅肩头血色纹路,直到鲜血将那薄唇也染成血红,他方在璆琅耳边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璆琅,在陆府时你可将孤王折磨得不轻啊……”

那声音挟着凤王口中呼出的热气扑在璆琅耳畔,他只觉得这一刻所有气血都向脑门冲去,饶是璆琅已见识过对方许多疯狂之举,此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开口道:“……疯子!”

凤王闻言,手上稍稍使力深扣住对方肩上伤口,立时感觉到身下人一阵细微颤抖,他扬起嘴角侧过脸来,薄唇摩挲着璆琅眼角那道细细伤痕,近乎呢喃道:“璆琅,你可知自为你画上这鸾鸟之后,与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孤王都痛不欲生呢……原本近来孤王都要忘记这感觉了,谁知你却又让孤体会到这份痛苦……”

璆琅忍着从眼角那处脆弱皮肤传来的轻轻瘙痒,冷哼一声:“是凤王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凤王却随意笑了笑,答道:“孤王说过,要你只做孤王一个人的鸾鸟——只有这么做,孤王才能时时刻刻感受到你在孤王身边。”

他说着话音陡然转寒:“可是璆琅,你却骗了孤王。”

话语未落,璆琅却蓦地抬手掐住身上人的后颈,将对方提了起来,他皱眉盯着凤王无所谓的笑脸,语调沉沉地开了口:“凤王,你这副深情的模样骗骗别人也就罢了,莫非你自己也信了不成?”

“还是说——你忘记了我肩上的伤口是从何而来?”

凤王与他对视一瞬,嘴边笑容不变,只反问道:“那时以你的身手未必不能逃脱,可你却让自己受了这一箭,璆琅,你又是为什么呢?是认为孤王会手下留情,还是希望以此作为苦肉计,换取孤王的信任?”

他双手撑在璆琅头两侧,扯着嘴角笑起来:“论冷血无情与心狠手辣,你也不比孤王差——璆琅,你与孤是一样的人。”

说着将话头一转,低声道:“所以……来做孤王的剑如何?孤王可以不计前嫌,只要你——”

凤王的声音戛然而止,而后唇中不由自主地溢出血丝来,他垂下头去,只见一支十分熟悉的匕首整根没入了自己腹中,他低低笑了一声,就听身下人如冷玉般的声音响在耳畔:“凤王既然知道我冷血狠辣,怎可如此掉以轻心呢?”

语罢,但见璆琅猛地抽出匕首,掀翻身上人跳了起来,接着抬脚踢在对方腹部,一把将对方踹飞了出去。

凤王的身体撞断一串垂幔,狠狠撞上了墙壁,然后颓然滑了下去,落在搭着披风的支架后面,正好被披风遮住了身影,只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血声响了起来。

璆琅提起剑转向那支架,一步步逼近,殿中回荡着的不间断的咳血声似乎显出对方已经力有不逮支持不住。

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长眉蹙起,一双眼紧紧盯着架上那条遮住对方身影的披风,垂在地面上的剑锋随他步伐划出一道刺耳又锐利的声音。

一步、两步、三步,那披风似是被吹得轻轻飘动着。

四步、五步……

——忽然间!

在披风又一次向璆琅这边摆来时,一道锋刃刺破披风,携着狠辣之势朝璆琅攻来。

璆琅眼神一凛,几乎是在披风飘动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侧身挥剑如风,只听“叮”地一声,半空中凤王旋身刺来的剑尖便与璆琅手中剑身砰然相撞。

璆琅微微偏手,“金玉同质”银亮剑身两侧分别映出了交手的双方寒意凛然的两双眼。

忽闻一道轻笑声响起,凤王盯着璆琅手上狠狠一使力,顿时将剑锋推开半寸,他翻手旋身,重新向对方刺去。

剑风呼啸,吹得宫灯闪烁不已,剑声嗡鸣,为这场殊死搏斗渲染几分逼命的气氛,血色映着剑光,仿佛将对战的两人眉眼也染上惊心动魄的颜色,紧紧攫取着对方的全部心魂。

大殿之中被剑锋扫过的纱幔漫天飘起,交手的身影在殿内翻飞,被灯火照在其上,映出模糊不清又纠缠不分的轮廓,竟显得有些缠绵缱绻。

唯有“一梦南柯”静静开在窗边,无声旁观着鲜血与欲|望与感情交织成的一切。

璆琅横剑挡住凤王直刺,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登时铮然之声响起,凤王眯起双眼欲再度欺上,这时他腹部的伤口却因方才一阵剧烈动作崩裂开来,逼得他不由得一顿,呕出一口血来。

可就是这片刻之机,已足够璆琅抓住破绽,但见他以手为刀砍在凤王右手手腕上打掉对方手中长剑,接着反手将剑一挥横过对方脖颈压在凤王肩上,同时抬手拽着对方左臂向后一掰。

只听“喀拉”一声,却是凤王左手被卸了力,紧接着璆琅抬手压住他后颈,将凤王整个人压着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半个身子趴在了榻边。

还未等凤王挣扎起身,璆琅已取了不久前被他撞断的纱幔将他双手举过头顶一捆,就这样拴在了榻边的柱子上。

“!”凤王奋力挣动着想要脱出,可一来他的左手被卸使不出力,二来不知璆琅是如何捆的,竟让他越挣越紧,凤王见状只得停下动作,伺机寻找逃脱方法,口中本能地斥道,“放肆!”

璆琅居高临下地在一旁按着他,目光落在他努力踢腾间露出的一截小腿上,忽而抬腿一跨自后方伏在对方身上,同时用匕首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凤王的下颌。

凤王身周顿时被璆琅的气息包围,他被迫仰起头,脖颈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黑衣人,在觑见对方眼中冷冽精芒时,他突然停止了挣动,反而朝璆琅勾唇一笑道:“璆琅,孤好疼啊……你是要杀了孤么?”

璆琅与他对视片刻,忽而也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接着他右手一动,握着匕首慢慢地挑开了凤王系在颌下的缨带。

“作甚么?!”冰凉锋刃贴上脆弱的肌肤,凤王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就见缨带被对方巧妙解开,接着他的头冠掉落在地,长发顿时披散开来。

青丝如流水般贴着璆琅钳制对方的手泻下,从他的角度俯视过去,垂下的乌发仿佛柔和了凤王面上的狠毒之色,他喉中发出几不可察的轻轻一叹,接着手上匕首一转向下,竟从凤王衣领处探了进去。

“!!”凤王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可锋利刀刃就贴在他胸口前挑|逗,他不敢轻易动弹,只能张口徒劳威胁道,“璆琅!孤王命你停下!”

徘徊在胸前的冷刃闻言果真一顿,凤王方才舒了口气,就见璆琅原本按着他后颈的手忽然转到颈前,一把将他掐着脖颈拉起,贴上了对方的胸膛。

凤王被掐得仰起头倒在对方淌血的肩头上,璆琅却微微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声道:“王上会错意了——如您所说,没有接到任务,臣是不会杀您的——至于现在,臣只是想与王上做快乐的事。”

说话间,但见他抽出匕首,慢条斯理地挑开凤王的腰带,接着像摘撷成熟的果实一般,用那匕首一件件地剥开了身下人的衣袍,露出了因战栗而微颤的肩头。

“住手……”凤王向来自负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动摇,眉宇间升起羞怒之意,他虽仍被制着脖颈仰着头,却蹙眉对璆琅冷声呵斥道,“孤王叫你住手——呃!”

却见璆琅满意地轻笑一声,拾起掉落在一旁的腰带自前方勒住凤王的嘴在对方脑后打了个结,将对方的斥责堵在了口中。

“!!!”凤王瞪大双眼,浑身因气极而颤抖起来,这时璆琅用匕首擦过他腹部伤口向下探去,他先是反射性地一弹,接着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交握的双手间忽然探出一点铜器碎片割断了捆着自己手腕的束缚,而后抬起右手将利刃朝璆琅喉间送去。

璆琅偏头躲过,探入对方衣内的匕首不慌不忙地朝下划了划,凤王立时如被捉了尾巴的狐狸一般不敢动作了。

就着这个时机,璆琅一手迅速重新按住凤王后颈将对方头朝下按在了一旁的地面上,另一只手则将匕首抽出,以迅雷之势打掉凤王手中握着的利器并钳制住了对方的右手。

反击被制,凤王愤怒地挺|身挣动着,却见璆琅抬起一只长腿跪压在他背上,接着慢悠悠地摘下自己的腰带将凤王那双不老实的手反绑在身后,然后从背后缓缓朝身下人压了过去。

“唔!”感受到对方身上混着血腥味的危险气息,凤王像砧板上的鱼在地上拼命挣扎着,忽然之间他动作一顿,双眼难以置信地睁大,高高扬起脖颈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哀鸣。

璆琅他自身后搂住对方一同抬起上半身,动作间两人伤口重新迸裂开来,鲜血顺着两人身体流淌而下,很快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

第169章 竹柏之异(三)

璆琅翻身坐起,抬手撑着头缓了片刻,才觉得自己从方才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彻底剥离了出来。

他转过头去看向身边,凤王无力地趴在地上,披散的头发和凌乱的衣袍掩映着满身的痕迹,双腿之间一片血污狼狈不堪,一张苍白的脸侧对着自己,人却是已经昏了过去。

璆琅稍微动了动身子,立刻感觉到肩头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低头看去,就见纹身的伤口又有一股鲜血淌了出来,衬得那只蝴蝶显出几分诡异。

璆琅抬手抚过那处流血的伤口,指尖顿时传来湿腻粘稠的感觉,他嗅着四周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长眉深深皱起又松开。

片刻后,璆琅起身在凤王身边半跪下来,拨开对方散在额前的几缕碎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来放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凤王在他怀中不安地挣动了几下,口中发出几道模糊不清的呻|吟,璆琅的目光落在对方腹部崩开的伤口上,不太明显地轻啧了一声。

他翻出自己殿中的伤药给榻上昏迷的人包扎了一番,这才顾得上给收拾自己肩上的伤口。

璆琅随手拾起地面上皱得不成样子的一条腰带,来到殿中尚且完好的那边铜镜前,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往肩头抹上药膏包扎。

从他的视线看过去,镜中人微蹙着眉,修长指节轻轻碰过肩头鲜红色的蝴蝶,带起一点细密的战栗,那蝴蝶随之颤动,仿佛就要挣脱皮肉的束缚展翅翩飞。

璆琅忽地停下动作眯起眼来,就见镜中的蝴蝶翅膀仍然不停震颤着,并且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在某一刻脱身而出扇动着翅膀朝镜子外飞来。

璆琅在镜前抬起手,朝那蝴蝶方向抓去,然而在他手指触到冰冷的铜镜镜面之时,却见镜中的蝴蝶落在自己指尖,下一刻,镜中整个自己的身影忽然模糊起来,刹那间幻化成了另一副模样。

对方乌发高束,头戴银冠,黑衣玄铠,身周有紫色电流与蓝色冰晶交替闪现,抬头时一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凤眼轻轻眨了一下,隔着镜面望进了自己眼中!

对视的一瞬间,璆琅后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随即一阵麻意沿着脊柱一路爬升,对方冷凝的目光如一道冰锥直直钉在了自己脑海最深处。

璆琅“哗啦”一下站起身来,与此同时,镜中人手中化出一把流淌着冰蓝色光芒的、质地有如碧玉一般的长剑,乍然向他刺来——

“当啷!”“噼里啪啦!”

一阵杂乱响声过后,璆琅提剑站在一地碎片之中,浑身上下的寒气几乎能凝成无数利刃,在他面前的铜镜上已经缺了一大块,蛛网般的裂痕遍布其上,彻底看不清了镜中情形。

璆琅一只手捂着自己左眼,指缝间泄露出眼中混杂着怒火与震惊的凶光,而在他的眼角下方,赫然留下了一道剑痕!

***

“什么?不见了?!”

寝殿内,凤王斜靠在榻上的软枕上,盯着下方跪成一片的医师与寺人,胸口轻轻起伏着,眼中神情晦暗不明。

半晌,他稍稍平息了些情绪,看向最前方跪着的寺人,冷声质问道:“你将事情从头道来。”

“是,”那寺人伏地顿首道,“先时王上命奴婢将公子宫中下人们皆带下去调查,奴婢已将他们细细盘问过了,并无人有私通宫外之嫌,而王上来公子殿中之前令奴婢等不要靠近,故而奴婢等皆在远处等候……直到大约寅时公子来叫奴婢等进入服侍,又命人去请医师为王上察看伤势,之后、之后……”

凤王打断他吞吞吐吐的话:“之后他就不见了?”

寺人将头深深埋下:“……是。”

头顶的人静了片刻,然而地上的人没一个人敢就此松懈,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止不住浑身打起颤来——他们都明白此刻有些诡异的寂静意味着什么。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来报:“禀王上,左丞相求见。”

凤王无甚感情道:“宣。”

左丞相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朝他拜道:“王上不好了,昨日夜里陆大夫一家四十余口遭人刺杀,陆府上下无一人生还!”

陆大夫寿辰当晚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凤都之内一片人心惶惶,然而凤王的心思却不知落在了何处,过了半晌才道:“孤知道了,左丞相,御史大夫之职不可空缺,你可有建议?”

左丞相心中顿时一惊,一边揣摩着凤王此话的用意,一边斟酌着回了几个名字,榻上的人亦不置可否,只静静思索片刻,又对他道:“孤近来伤病缠身,稍后便颁下诏令,由卿送至付卿处,请付卿回朝吧。”

“臣遵旨,”左丞相胆战心惊地应下,又说起另一件事,“今日来时臣曾碰见大祭司,他对臣说……”

说到这里,他想到大祭司几乎可称冒犯的说辞,心里打了个突,连忙住了口。

便听头顶之人冷笑了一声,凤王开口对他懒懒道:“卿直说无妨,孤倒想听听他又要怎样妖言惑众。”

“王上恕罪!”左丞相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大祭司说……近来大王杀戮过重,血气笼罩凤都,杀孽侵袭大王身体,才致大王伤病久久未能痊愈,他还说冬祀很快就到了,希望大王能够重视起来,与他一同祭拜天地诸神,洗去罪孽,荡涤王体,为我大凤祈福。”

“哗啦啦!”一阵声响,却是凤王挥袖将身边一应瓶瓶罐罐拂落在地,众人将头伏得更低,听那君王呵呵笑了起来:“看来救过孤一命后,大祭司倒是越来越放肆起来了。”

左丞相忙道:“王上息怒啊!”

凤王叫他起来,却是思索着问起了另一件事:“魏卿该从东虞之地回来了罢。”

“是,尚有十日便可抵达凤都。”

“着朱右丞筹备冬狩之事罢,大祭司既然在祭台闲得无事,孤王便请他去活动活动身子。”

凤王说着将目光重新落在一地下人头顶,眼中阴云密布,沉声道:“来人,传孤之令——侍奉公子的下人疏忽职守、酿成大祸,即刻杖毙!”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将地上的众人拖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绝望的哭号与求饶之声:

“王上饶命啊!”

“王上!”

“奴婢还不想死……”

昨晚殿中之事外人无从知晓,左丞相尚不清楚其中缘由,只道今日进入时不见公子镶钰的身影有些蹊跷,忍不住抬头出声小心试探道:“王上将他们都赐死,那公子怎么办呐!”

“甚么公子?”哪知凤王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笑容,“他已被孤赐死了。”

***

祭台内,大祭司得知了宫内通传,无奈地笑了笑:“王上这是打定主意要打压祭司一派了啊。”

他恭敬送走了宫人,遣散身边随侍的小童,缓缓步入自己屋中。

大祭司走进内室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平凡的脸来,他先是在小几前坐下斟茶浅酌,接着闭眼靠着窗边休息了一会儿,半晌毫无征兆地支颐开口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也让在下一尽宾主之谊。”

下一刻,窗外忽来一阵北风吹起落叶,大祭司睁开双眼,便见自己对面一道黑衣人影悄然落座。

“原来是镶钰公子,恕在下有失远迎。”看到来人,大祭司露出一道笑容,抬手为对方斟了一盏茶放到来人面前,不紧不慢道,“听闻王上伤病未愈,公子不在宫中服侍王上,怎么有闲心来在下这里呢?”

璆琅并未看自己面前的茶水,只拿冷厉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对面之人,沉声反问道:“大祭司既自恃有通神之力,连我来此的目的也猜不出么?”

大祭司闻言动作一顿,抬眼与璆琅对视,唇边笑容又加深了一些:“在下倒不知,天下第一刺客是如此伶牙俐齿之人。”

“不及大祭司卖弄口舌之能,”璆琅回道,“不然也无法在凤王面前混得风生水起。”

大祭司握紧手中杯盏,面上笑容不变:“璆琅大人今日是受王上之托来数落在下的?”

“原来大祭司将凤王想得这样善良,”璆琅冷笑一声,“我为何不能是他派来杀你的?”

“哦,”大祭司作了然状,“原来璆琅大人有在刺杀前与刺杀对象闲聊的癖好,不知我若就此记下,《刺客列传》之上是否会多一笔美谈呢?”

璆琅面色有如寒霜:“你大可一试。”

“我自是愿亲身尝试的,”大祭司掩唇,“只是阁下是否忘记了,我有预言之能,我的神明告诉我,我今日并不会死在阁下的剑下。”

“哦?”璆琅闻言扬了扬眉,“我很好奇,你口中的‘神明’究竟是什么,不知大祭司可否为我引见?”

他继续道:“若能亲眼得见,日后我定与大祭司一同诚心供奉祭拜,祈求神明保佑。”

“在下竟不知刺客大人对神明有如此诚意,”大祭司感叹道,“若王上能与阁下一般敬重天地诸神,在下便不必像现在这样处境尴尬了。”

璆琅嗤笑道:“看来你还不够诚心,所以你的神明才不愿保佑你。”

“或许罢,”谁知对方竟认同般地点了点头,“兴许在下并非神明眷顾之人,所以才没有王上那样的好运气。”

璆琅长眉一挑,缓缓重复道:“好运气?是指中毒命危之际,恰好有你知道解法,又恰好‘一梦南柯’就在我手中,所以恰好解除了毒性么?”

大祭司停下手中动作,朝他笑道:“阁下是在怀疑我么?”

“并非怀疑,”璆琅沉声道,目光却像锁定猎物一般逼视着对方,“而是发现了你与其他人做法的矛盾之处。”

大祭司“哦”了一声,随意道:“在下既是通神之人,那么从神明那里得到一些常人所不知道的事也不算奇怪罢。”

“这么说来,我倒更想见一见你的‘神明’了,”璆琅看着对方眯起眼来,“我有许多疑惑,想请祂解开。”

大祭司用一只手支着下巴,神情好奇:“不知是甚么疑惑,能否请阁下告知?说不定在下也能为阁下一解困惑呢。”

他说着勾起一抹笑容:“让我猜猜——你如今尚未刺杀凤王成功便被迫离开凤宫,难道是想叩问神明,自己能否完成刺杀凤王的任务?”

璆琅眼中一动,顺势问道:“那么你知道么?”

“我知道啊,因为凤王必须死,”大祭司与他对视,那双眼深处似乎藏着璆琅看不透的东西,他稍稍倾身靠近璆琅,翘起一边嘴角,继续道,“我还知道,你也会死——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

御史大夫的人选最终定了下来,却正是之前的左丞相,与此同时付相国受王命回朝,不日魏将军也抵达凤都,朝中势力迅速被三人所属派系重新清洗瓜分。

原本尚有陆系朝臣一直上疏要求彻查陆府灭门一案,凤王顺势遣人调查,结果顺藤摸瓜,竟查出陆大夫私通他国的证据,其更参与了不久前公子野谋反一案,陆大夫兢兢业业两朝元老,死后却被如山铁证钉成了通敌叛国的奸臣,一朝震惊举国上下,陆系一派再不敢蹦跶,就此偃旗息鼓,不多时其朝中势力便被取代。

至此,朝中三公及其势力已全数在凤王掌控制衡之下,不由得让人猜想凤王在这之前做了多少铺垫准备,才能借着公子野一事以雷厉风行之势将朝内朝外全部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更有有心者从中窥得了那一位展露的野心,愈发诚惶诚恐,只低头口呼王上圣明。

至于这一系列事件中多少血流成河、多少家破人亡,则被尽数淹没在了初冬的第一场雪中。

“哒哒哒”的马蹄上在林间响起,随着一声长吁,为首之人从马背上翻下,动作矫健而优雅,他方一落地,身旁便有人为其披上了裘衣,并接过了递来的弓箭。

“今日收获颇丰,”凤王边往营帐走边道,“拿去犒赏众臣罢。”

身旁人得令离去,凤王遣人守在门前,独自走进了帐中。

帐内早点起了灯火,明明灭灭地照在凤王略显红润的脸上,他久病初愈,又久违地活动了一番身手,眉宇间尚带着些未挥去的肆意之色,整个人在灯下看去愈发顾盼风流。

凤王抬手欲解开颈间裘衣的绳结,忽然间动作一顿,随即喉中发出一声冷哼。

“既然来了,就不用躲着了。”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并无人应答,仿佛凤王方才只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叹息落在他耳畔,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自身后伸出,将凤王环在怀中。

“听闻王上已将公子镶钰赐死了,”璆琅在他耳边低低笑道,“臣怕王上一人无趣,特从黄泉赶来相伴。”

第170章 竹柏之异(四)

话音方落,凤王抬起手肘迅速朝身后人胸口击去,璆琅眼疾手快地接下这一招,凤王趁机挣脱对方怀抱转过身来,另一只手握拳朝璆琅脸上狠狠挥去。

璆琅连忙偏头躲开,同时张开手掌拦住了凤王挟着怒火的拳头,接着他就此翻身而起,避过凤王紧随而来的一记扫堂腿,然后轻巧落在不远处的矮架上。

凤王见状眼中寒芒一闪,“唰啦”一声随手拔|出一旁的宝剑朝对手刺去,璆琅唇角轻挑,却是旋身抖出佩剑,“金玉同质”出鞘半分,剑背处抵住了凤王剑尖。

两人对视一眼,气势若悬针引线剑拔弩张,忽然之间璆琅将剑一振,银亮剑身嗡然出鞘,剑芒如寒星一般缠上凤王手中收回的长剑。

“乒乒乓乓!”

转眼之间帐内衣袂翻飞,剑光如电,灯影幢幢,待到香冷金猊,银烛燃泪,璆琅被凤王一把按倒在榻上,只见凤王提剑擦过他耳边,将剑锋插|进榻上铺着的绒毛软毯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弯下身。

凤王抬手捏起璆琅下巴,食指抵着人侧脸轻轻拨转,一双狐眼微微眯起,在灯下细细打量着对方的面容,半晌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璆琅任他打量片刻,此时抬手搭在凤王拈着自己下巴的指节上,朝身上人投去一眼,低低笑道:“凤王这是肯消气了?”

凤王感受着璆琅笑起来时从对方身体传到自己指尖的颤动,垂眸和他对视一瞬,忽而勾起嘴角:“孤王的性命还在你手中,孤王怎敢生你的气?”

他说着手下稍稍使力抬起璆琅的头朝自己靠近,眼神似认真似玩味:“你怎么还敢回来——璆琅,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望进他眼中,面色如常,语气亦半真半假:“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凤王仿佛审视一般盯着他,片刻后轻笑一声低头上前,与璆琅呼吸相贴,细细密密的吻紧跟着落在了璆琅唇上。

***

待到晚宴之上群臣见到陪在凤王身边的“女子”时,不免心中皆惊疑道:王上来时身边并无这一号人物,荒郊野外之地,这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只是固然心下怀疑惊惧,众人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见那凤王与女子在座上饮酒作乐,举止亲昵,状若无人,座下群臣却是各怀心思,纵有珍馐野味在前,也是食不知味。

璆琅看在眼中,心觉好笑——自从与大祭司一会之后,他一直在凤都之中逗留,试图寻找之前负责给身在宫中的自己传递消息的线人,却不见其踪影。

但同时他也关注着凤都中的情势,知道凤王借着自己刺杀陆大夫一家的契机重洗朝中势力,彻底吞食了陆派的势力,只是不晓得自己主顾得知这一场筹谋计划到头来却给凤王做了嫁衣,会是什么反应。

正这样想着,璆琅却感觉身旁凤王将身子一歪倒在了自己怀中,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自己,口中喃喃出声:“镶钰……”

璆琅心中一顿,用余光看了眼周围,凤王这一声不算太大,却也足够靠近些的人听清了,故而立时便有几道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朝自己这里投来。

他自是听闻凤王宣称公子镶钰已被赐死,故而才选择避开众人悄悄前来相见。而晚间赴宴前凤王特意为他化了与往日不同的妆容,他以为对方是要掩人耳目不想多生事端,却不想凤王竟然在宴会上对着他大剌剌地将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璆琅不动声色地低头看向怀中人,不知凤王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药,只见凤王似乎是醉意尤深,正一脸深情地望着自己,片刻后缓缓抬手抚过自己侧脸,又唤了一声:“镶钰。”

璆琅的目光落在对方抬起手时露出的一节手腕上,他在心中冷笑一声,伸手按住那一节手腕,与凤王对视:“王上看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的手指抚过他眼下一道伤痕,眼神痴痴道:“孤怎么会看错?好镶钰,不要生孤的气了,好么……”

下方传来铜器磕在桌案上的声响,璆琅猜测定是有人被凤王这副情深意重的作态吓到了,他只得顺着怀中人搭在自己后颈上的手低下头去,凑近凤王耳边道:“王上醉了。”

凤王似是被他呼在耳畔的气流弄得有些痒,微微将头偏过来,动作间被酒润湿的嘴唇擦过璆琅唇畔,一触即分:“孤王……没醉……”

“王上醉了,”璆琅却不由分说地将人架起来,在一众惊异的探寻目光中向外走去,“我扶王上回去歇息。”

出乎意料的是,凤王并未挣脱开他,只留下一句“众卿不必拘礼”便任由璆琅将他一路扶回了歇息的帐内。

璆琅挥退了意图上前服侍的寺人阖上帐帘,正想试探身旁人的意图,却见凤王揽在他腰间的手稍稍使力,带着两人一同往前走了几步,接着毫无形象地摔在了软榻上。

这一幕在二人方相见不久时也发生过,璆琅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好笑,这时感觉到趴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动了动,接着凤王的高冠冠沿轻轻扫过了他的下颌。

凤王侧躺着,将半张脸靠在他胸膛,开口说话时带动着他的胸腔一起震动:“镶钰……孤王好想你……”

璆琅动作稍顿,接着面无表情地抬起上半身来,伸手拎着凤王的后颈将对方稍稍抬离自己身体,冷眼看着对方沉声道:“凤王这副虚情假意的模样还想要装多久?”

凤王似乎有稍稍的迟疑,接着仰起头来看向他,一双眼在黑夜中如蓄着一汪清泉,分明无半分醉意,然而谁也不知在那深处藏着的是怎样的暗潮,就见凤王弯起嘴角笑道:“你怎不知孤王是真心的?”

他说着抓住璆琅另一只空着的手往自己胸口放去,眼中笑意加深:“嗯?璆琅?”

璆琅指尖按着对方胸口,很容易便感觉到从那里面传来的跳动,他的指节微微收紧,却是盯着凤王道:“凤王扯谎也该有个数,无中生有的东西,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凤王看起来神情有些受伤,他道:“是么?孤王与你一别多日未见,难道不应该有些思念之情么?”

他说着挣脱后颈的钳制,伸手将璆琅压回榻间,低头凑近看向对方面上神色,一只手还抓着璆琅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

凤王对璆琅笑道:“你瞧,它跳得这样快,不是在想你么?——这不是真心么?”

璆琅的目光扫过凤王脸上有些奇异的笑容,忽而使力一把将身上人掀了下来,接着转身把对方压在了榻上。

凤王仰躺着,乌发散了开来铺在白色绒毛间,就见璆琅俯下|身,一手摩挲着凤王带笑的嘴角,声音低沉:“我的心也跳得很快,凤王,但我知道,这只是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凤王饶有趣味地看着他,用气声回道:“那你说,甚么才叫思念之情?”

他说着偏过头在璆琅指尖轻轻咬了一下,眼神中像是带着钩子:“你教教孤,璆琅。”

璆琅长眉一挑,那一直被凤王按在胸口的左手便顺势挑开了对方衣领。

***

翌日清晨,在外等候了一夜的寺人战战兢兢地走到帐前,想要请示王上今日安排,还未开口时,却见帐帘被人挑开,凤王一身利落劲装出现在门口,嗓音微哑地吩咐道:“去牵两匹马来。”

寺人低着头称是,脑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昨夜宴上的情状,凤王身边的那人究竟是……

不多时侍卫便牵了马过来,侍奉在一旁的寺人只觉一阵冷风掠过面前,紧接着凤王的声音落在耳边:“……不必跟随。”

待到马蹄声渐远,众人抬起头来时,便只能见到两道身影并辔而行,迅速消失在了视线中。

璆琅策马在林间奔行,两旁树木在视野中迅速倒退,耳畔风声呼啸,间或有鸟群被惊起的鸣叫声响起,他抬眼望着前方不远处弯弓搭箭的身影,只觉得一股畅快之意从心底升起,令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啸,以抒发胸中块垒。

想他平生多游走在刀光剑影里与生死周旋,然而此时与凤王这般驱马狩猎、林中闲游,一个念头却凭空从他心底冒了出来:能够见到之前从未见过的这样的竹栖砚,我也算不虚此行。

“嗖——”又是一阵破空之声,远处一只梅花鹿应声倒地,璆琅拍马上前停在凤王身边,看着那人收弓时一派潇洒从容的动作以及嘴角始终不变的一抹笑容,朗声开口道:“凤王今日心情不错。”

凤王闻言抖开缰绳拨转马头转过来看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傲然的意气:“只是不知天下第一刺客,箭术是否也是天下一绝呢?”

璆琅与凤王对视片刻,忽听不远处灌木丛中有“窸窸簌簌”的声音响起,便见他嘴角一勾,接着解开马上系着的弓箭,转身抬手拉弦搭箭一气呵成,只闻“唰啦”一声,一只喉咙处插着羽箭的野兔从丛林中掉了出来。

凤王眼中升起亮光:“好箭法!”

璆琅盯着对方眼里落下的细碎的阳光,问道:“凤王可愿与我比试一番?”

“哼,胆子不小,”凤王口中这样说着,却是与璆琅相视一望,紧接着两人如有默契一般一同拍马向前方奔去,唯余凤王飒然的笑声回响在林中,“奉陪到底!”

“哒哒哒……”“唰!唰!”“嗖——”

林中马蹄声不绝,凤王与璆琅时而并行时而追赶,冬日的阳光穿过林梢,在地上投出两道紧紧挨着的矫健身影,凤王搭箭又射|下一只掉队的孤雁,回身只见璆琅驾马朝前奔去,高高绑起的马尾随他的动作在脑后飞扬,与衣摆一同肆意荡开,而腰间收束的衣袍勾勒出对方自后背到双腿的曲线,竟是说不出的倜傥不羁。

凤王眼中光芒闪烁,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和对方身影的起伏融为了一体——他头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个曾经与自己肌肤相贴、同床共枕过的,从来不是什么温良恭顺的公子镶钰,而是傲立世间的刺客璆琅。

片刻后凤王回过神来,拍马从后方追上璆琅,二人此时只差一个马头的距离,远远看去仿佛身形交缠。

凤王正要开口说话,忽听林中冷不防响起一道破空之声,紧接着他眼神一凛,果断拔|出一把匕首朝自己坐骑后臀扎去,马儿受痛,立时高叫着扬起前蹄直立起身子来,凤王则借机翻身跃起,一把朝璆琅的方向扑了过去。

“扑哧——”下一刻,一道冷箭自左前方扎进了发疯的马的身体里,而璆琅及时拍马拨转方向,避免了被砸到的危险。

温热的血溅到脸上,璆琅拉住缰绳控制好方向,这才意识到凤王正坐在自己身后,他来不及多想,抽出弓箭便朝偷袭之人的方向看去,这时两只手却自后方伸出握住了自己的手,接着领着他利落地弯弓搭箭,向对方飞快射出一箭!

“扑通”一声,偷袭不成欲逃跑的人被一箭穿心,身体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凤王的箭法璆琅早亲身领教过,他此刻的注意力倒并不在那必死之人身上,而是自己身后紧贴上来的这具身躯。

弓弦犹自震颤着,凤王的手还覆在他的手上,保持着方才拉弓射箭的动作,对方的吐息落在自己颈边,沉沉的笑声自后方传来:“竟然赶来打搅孤王的好兴致,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过,璆琅你猜,对方是冲孤王来的,还是冲你来的?”

璆琅沉默一瞬,开口时却笃定道:“昨日你在宴会上那样做,是要借我钓出我背后的人。”

凤王的手已经放了下来,却并未收回,而是一路向下停在璆琅腰际,接着径直从后面搂住了璆琅的腰,然后将头搁在璆琅肩膀上,懒懒道:“嗯……或许是罢。”

“……凤王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璆琅调转马头,任由马儿带着两人悠闲地慢慢往回走,他抬手抚了抚身后人因方才一番动作而微微散开的头发,状似无所谓道,“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他的话未说完,忽然被一声惊叫打断。

两人循声望去,却见马前方闯出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对方看清他容貌后如同见了鬼一般跌坐在地,接着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眼中满是惊恐:

“公子……公子镶钰——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