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天外之客(三):银河谁挽
雾赦己感觉到自己陷在一团浓雾中,那些厚重的黑气缠住她的四肢,她的意识漂浮在无所凭依的虚空上,只能坐视自己被操纵着握住那把熟悉的长刀,毁灭与破坏的欲|望充满她被真相打碎外壳的心腔里,促使她用前所未见的威能将自己的绝望加诸于周围的一切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青光破开迷障驱散黑雾,另一半的元神归于本体,终于令雾赦己识海中原本的景象显现出来。
原本粘黏着她四肢的黑气自头顶慢慢向下褪去,她的上半身重新获得自由,仅留双腿陷在一滩毫无生气的沼泽之中。
雾赦己稍稍抬眼,那迷雾却并非全然消失,而是幻化成一道道铭刻在她记忆深处的人影站在面前,一张张嘴不断张开又闭合,让人眩晕,更让人恐惧。
过了片刻,那些重复的字句才传到她耳中。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
“他一直在算计你!”
“是落萧河杀了义父!”
“此刀名‘请君勿用’,自今日起交由你保管……”
“对不起,义父是不是很没用……”
“三姐不必为父亲之死愧疚……”
“你不要恨他……”
“不要说了……”
雾赦己颤抖着抬起手,徒劳地捂住耳朵,却阻挡不了重叠在一起的声音如某种禁咒一般一刻不停地敲击着耳膜。
她大声喊道:“不要再说了!”
磅礴的灵力随着她的喊声向四周荡开,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却无法撼动那些阴魂不散的人影。
是无数日夜陪伴,无数叮咛教导,无数交融在一起的喜怒哀乐,是一个个亲近之人亲手为她施加的禁锢的锁链。
如今名为信任的甜美外表被揭开,只露出不堪的、混杂着不知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算计多少利用的内里。
“啊啊啊啊——”
雾赦己仰起头来,绝望而无助地呼喊着,然而面前的人无动于衷,无法给予她哪怕一点回应。
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哪个是真相?哪个是假相?她又该相信谁?又该去恨谁?
无边的混沌仿佛重新包裹住了她,混杂着一直重复的话语,要将她重新拉入不受控制的状态中,直到一声轻笑突然在她背后响起:“原来如此。”
雾赦己一愣,在惊愕之中慢慢放下手,刚想转过头,却见竹栖砚信步从自己身侧走了出来。
竹栖砚将袍袖一挥,顿时两人眼前混沌散去,重新现出几道人影,但见他勾起嘴角,笑着开口道:“没想到初次见面会是在这里,舒首席——或者是,舒阁主?”
在他对面最前方的那道稍显清晰的人影伫立不动,仿佛无声的对峙,雾赦己这才后知后觉,耳畔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怔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答案显而易见了,前辈不是一直在探查千年前的真相么?”竹栖砚说着抬步往对面走去,雾赦己察觉到他脚下那块地方始终是空洞的纯白,对方分明是在自己识海之中,却又仿佛没有融入这一方天地。
竹栖砚继续道:“千年前,确实是舒府用仙器操纵了你,将你的天赋与实力发挥到最大,生生搅乱了半个修真界。而你却误以为这只是单纯由于‘请君勿用’杀性太大导致自己受到了影响,所以才对有些事的印象模糊,更在不知名的情况下将仙器一分为二封印起来。”
竹栖砚说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个带着些遗憾又藏着一丝残忍的笑容:”——这显然也是舒听澜对你施加的暗示。”
雾赦己浑身一震。
竹栖砚转回头去慢慢走到了舒听澜面前:“不过若不出意外,舒听澜应该已经死了一千年了,故而在下更好奇的是,现下用相同伎俩操纵前辈的,又会是谁呢?”
雾赦己看着对方的背影,听到竹栖砚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前辈,您不想知道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竹栖砚忽然伸手一把向面前之人面门掏去,不出意外穿过了对方的虚影,手指抵在了“舒听澜”后脑处,紧接着他狠狠一握,将另一道黑影硬生生剥离了出来!
雾赦己倏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眼瞳中却倒映出一张空白的脸孔。
“哗——”“哗——”
银河倾倒,飞落九天,吞没涌入其中的一道道渺小身影,宛如为此间的一切降下帷幕。
竹栖砚向恢复了清明的雾赦己一拱手,笑道:“恭喜前辈境界又上一层,在下……”
话音未落,却听“唰”地一声,雾赦己握着“请君勿用”直指他眼前。
竹栖砚缓缓抬起头看,瞥了眼离眉间不过几寸的刀刃,嘴角笑容不变:“前辈这是何意?”
“竹栖砚,”雾赦己向来清透的双眼此刻却仿佛凝着寒冰,她冷冷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下只是按照盟主大人的计划,历经千辛万苦为前辈取回了另一半元神,”竹栖砚做痛心状,“难道前辈不愿相信在下么?”
“住口!”雾赦己猛地将刀往前一探,竹栖砚偏头转身躲过,就听雾赦己冷笑一声问道,“相信?那依你来看,我现在该相信谁?!”
这一句质问饱提真元,将声音混合着灵力传出很远,仿佛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竹栖砚却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任由横在脖间的刀锋在脆弱的皮肤上留下刺眼的血痕,他直视着雾赦己微微颤抖的瞳孔,慢慢开口道:“相信与否,该相信谁,全凭前辈一念之间。”
最后一个字落下,只听“当啷”一声,竹栖砚迅速后撤,与此同时一道剑影擦着他耳边划过,与前方雾赦己挥来的刀风狠狠撞在一处,又在激起的灵波中消弭无踪。
一只手稳稳地扶在竹栖砚后腰上,将他按向白虎的后背,玉苍鸾则提剑跃起,抬手护在竹栖砚身前,与追来的雾赦己无声对峙。
雾赦己却突然收敛了攻势,停在两人面前打量半晌,最后轻哼一声:“竹栖砚,我不管从前你有何算计,但你今日助我恢复神智,这份人情,我日后定会还你。”
说话间,但见她将手中长刀一甩,掀起灵力裹挟着波涛向两人攻去。
这时渡松乔与静流深掠上前来,一左一右围住雾赦己,雾赦己猛然提刀挡住二人,便在这当口,玉苍鸾翻身骑上小花后背,两人一虎避过半空中激烈交锋的灵力重新向地面而去。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玉苍鸾伸手自身后揽住面前人的腰身,倾身上前将下巴抵在竹栖砚肩膀上,沉沉笑了一声。
感受到颈侧拂过的热气,竹栖砚无声勾了勾嘴角,随即淡淡开口道:“阁下真是好兴致。”
下一刻,二人同时自小花背上跃下,躲过迎面而来的一道剑气。
“又见面了,雁首席,”竹栖砚笑着看向面无表情逼近的人,“不知今次这一局,阁下可还尽兴?”
雁孤宁并不回答,只是提起“太上判命”二话不说又向竹栖砚面门刺去。
“铛!”这时玉苍鸾使剑自上方挑开了他的剑锋,就见竹栖砚轻飘飘转到他身侧,继续道:“就是不知道,阁下是否也对设局之人感兴趣呢?”
“唰——”雁孤宁眯起眼来转身再攻,竹栖砚则借机倒退出去一大截,随即抬眼紧盯着对手,袍袖一展卷起两缕风刃交错飞旋着向雁孤宁身前割去。
雁孤宁提剑并指在剑身上划过,接着握紧剑柄向前横斩,剑气破开风刃仍旧去势不减,眼看就要逼近竹栖砚,却见半空中降下无数寒冰锁链,霎那间将凌厉剑气一把绞碎。
交织着困住行动的锁链中,雁孤宁乍然抬眼,数道折扇旋如飞镖,搅动周边气流凝成利刃自各个方向朝他攻来。
他提起长剑刺进手边一道锁链之中,眼中冷光一闪,长剑挽起剑花,整个锁链被带动着哗哗作响,反被长剑控制着甩向飞来的折扇。
只听一阵“叮叮当当”之声,带着杀气的扇刃被击得四散,雁孤宁却连气也不喘,手腕一动剑身反转将锁链斩断,迈步间织起密不透风的剑网挡住玉苍鸾快如影的攻击。
那数道折扇被击飞后并未消失,反倒在半空中合而为一,但见竹栖砚伸手接住扇影,借势转身将扇子“啪”地阖住,在手中化成一把长刀随着他的身形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长刀自雁孤宁身后显出,刀刃上一抹诡谲青光一闪即逝,随刀尖没入雁孤宁黑发之间。
“铮——”千钧一发之际,雁孤宁侧过身来,反手使剑插|入刀刃与自己脖颈的缝隙中,而后上半身向后微仰,就势带着长刀抵住从另一边闪现而来的金剑。
三把利刃彼此交错撞在了一起,发出啸长鸣声。
竹栖砚一挑眉,向对面的玉苍鸾笑道:“首席大人尚未使出全力,看来是仍有余虑呀,想来之前我以为此局已定,还是为时尚早了。”
他说着手中使力,将刀锋压着逼近对手面门,似笑非笑道:“现下还有一个翻盘的机会,不知首席大人可愿意一听?”
“轰!”回答他的却是雁孤宁悍然挑剑,一道强劲灵力将三人同时掀了开来!
***
朝别赋抬手捏了捏眉心,甩开冽九章径自站直了身子。
片刻后他睁开眼来,转身对部下冷声道:“随我离开。”
一众朝家人闻言纷纷拱手称是,接着无声无息地跟在了朝别赋的脚步后,却见朝家主走出不远,忽然在算忧生身边停下了脚步。
“是我小瞧你了,”朝别赋侧过头,看到算忧生不动声色地将弟妹挡在了身后,嘴角浮现出一抹嘲意,“不过,你也没赢。”
算忧生眉头一动,抬起眼眸与朝别赋对视,就见对方玩味地笑了起来:“希望你不会后悔你今日所做的一切,算、公、子——”
朝别赋扬起头:“最后的胜者,只会是我。”
语罢,但见眼前黑袍一扬,朝家人快速离开了城头。
算悯心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不满道:“他、他刚刚是不是在威胁大哥?!”
算忧生将手按在他肩膀上,温声道:“悯心,你和惜年先带着无名回算家吧,我留在这里……”
“我不回去。”“我留下来保护兄长。”
他话还未说完,就先被面前两人同时开口打断了,算悯心愣愣看着那二人,刚想说什么,却见不远处一身狼狈的算未予被下人搀扶着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父亲!”“父亲。”兄妹三人忙拜道,算悯心颇为担心地冲上去查看对方伤势,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重重的掌风——“啪!”
算悯心被打得头转向一边愣在原地,脸颊上顿时浮起了几道指印。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眼泪比心中委屈先一步涌了出来,“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悯心!”算惜年连忙走到身边查看他状况,算忧生则只来得及赶紧拦住另外一人。
然而算无名的剑已经抵在了算未予喉间。
这还是算未予第一次见长大后的四儿子,他冷冷打量了一番眼前人,而后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孽障!”
算忧生本来拉着算无名不让他冲动,闻言忍不住道:“父亲,无名是我的亲弟弟、您的亲儿子,您怎可如此贬低于他!”
这话没让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不过原本准备暴起杀人的算无名明显冷静了几分,他喉咙滚动,剑尖又逼近几寸,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道歉。”
“道歉?对你这贱人生下的孽障吗?”算未予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随即被算无名眼中冷光点醒,转头看向一旁偷偷拭泪的算悯心,不可思议道:“对他?”
他双手背在身后,呵笑一声:“我是他老子,老子教训小子,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你不过是贱……”
“啪!”地一声再次响起,整个城楼上都静了静,就连算忧生也顿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了。
算无名收回手,施施然从算未予面前转身,越过一众下人走回算忧生身边,这才扭头看了看一脸难以置信的算未予,淡淡道:“好了,你可以不用道歉了。”
“……”算忧生愣愣看着他走到脸上仍挂着泪痕、却震惊地瞪大双眼的算悯心面前,从袖中掏出个手帕在对方脸上糊了糊,随即转身朝城头走去。
“——等等,无名!别走!”算忧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腿去追,却见旁边算未予捂着一半的脸愤怒吼道:“给我拦住他!简直反了天了!”
算忧生不得不转过身,先行安抚起父亲来:“父亲,朝家主刚刚离开,算家不可无人,此刻还需父亲亲自坐镇啊!”
算未予原本就打算返回的,若不是自己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而小儿子正好撞了上来,他也不会控制不住自己打那一掌,结果怒气不但没有发|泄出去,反而叫那孽障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个大脸!他自然恨得牙痒痒,更无心在此多做停留叫众人笑话。正好算忧生颇为贴心地递上了台阶,于是算未予顺口道:“那我先回去!你务必把那个孽障给我抓回来!”
算忧生拱手称是,眼见算未予一拂袖怒气冲冲地走了,他才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小弟:“悯心,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了!”算悯心脸上痕迹早被算惜年消去,此刻红着脸道,“对不起,让大哥三姐担心了,就连四哥也……”
他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冲算忧生道:“对了大哥,三姐去追四哥了,我们要一起去吗?”
算忧生摇摇头,笑道:“难道你不相信惜年的实力么?”
算悯心踌躇道:“可是我也担心四哥……”
“我相信他们,”算忧生摸摸他柔软的发顶,接着勾起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再说了,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两个谁更厉害一点么?”
半空中,两道剑影如流星般相继划过,算惜年御剑落在算无名面前挡住对方去路,开口道:“四弟,你不能过去。”
算无名道:“与你无关。”
“自然与我有关,”算惜年不甘示弱,反问道,“他们是兄长要对付的人,你要帮他们么?”
回答她的是眼前闪过的凌厉剑光。
***
“铛铛铛铛铛!”雾赦己反手一扫,将落萧河射向自己的灵箭粉碎,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片刻,最后落萧河轻轻勾起嘴角,率先开口嘲道:“现在你可相信我说的话了?”
雾赦己一言不发,只抬手向他又挥出一刀,落萧河侧身躲过,扯起笑容继续道:“怎么?你终于是气极败坏了?”
他翻身避开接连而来的刀风,不依不饶道:“呵呵呵呵,雾赦己!你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你的愚蠢和天真只会将你葬送!”
“可笑你直到如今,还想救那些蝼蚁,你信不信——他们终有一天会蛀空给他们提供荫蔽的大树!”
“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被控制?雾赦己,你这个傻瓜,当真以为助你从诏狱离开的人是为了让你重获自由么?”
“够了!”雾赦己一刀砍在对方抬起的长弓上,直视着落萧河双眼一字一顿道,“我会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落萧河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便见雾赦己退后几步,长刀贴着腰身转过一圈,一瞬间聚集起强大无匹的灵力连通天地,登时整片大地都开始震动起来,远处好似有什么蛰伏的猛兽被唤醒,正以迅疾之势向此处而来!
在半空中的人们看得远些,也最先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是海潮!整片整片的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落萧河展开神识感知,只见南洲四方包围着大陆的海水尽数被雾赦己引动,掀起滔天的波浪咆哮怒吼着向整个南洲大陆吞噬而来。
“你想做什么?”落萧河搭箭朝雾赦己攻去,阻止道,“快停下!”
然而雾赦己下一步动作却更加出乎意料——只见她回身挥刀,朝着那道被她自天际引下的天河水帘横出一道刀气,竟直接将整道银河拦腰斩断了!
断裂的水幕与最先到达的海潮连为一体,自头顶将大地包裹,伴随着震动的巨响与雾蒙蒙的水汽要将一切吞没。
水帘前的阵法一瞬扭曲,众人惊慌不已,已经进去的人不知情况如何,跟在后面的人犹豫着不敢进入,又恐惧于被海水淹没,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朝发起命令的樗旻枢投去求助的目光。
樗旻枢的目光迅速朝半空中的雾赦己、不远处的竹栖砚以及眼前阵法上掠过,他握紧拳头,手指死死掐进手心里,镇静沉声道:“时间不多了,大家快入阵!”
众人仍在犹疑不决,这时却见辛飘萍果断越众而出,当先将身子跨入阵法中,同时口中道:“我辛某愿以性命担保相信樗先生,大家随我来!”
下一刻他的声音连同身影一起没入水帘中,半晌都没有动静。
有了他打头阵,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天玑派的帮众跟着进入,可生死攸关之事在前,还有一些帮派的人依旧不愿冒险。
“都他娘的给我赶紧进去!磨磨蹭蹭的算什么好汉?!”程恪理骂骂咧咧地朝不肯入阵的手下屁股后面挨个踢了一脚,程知行深深看了樗旻枢一眼:“樗先生,我等这回可真是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你这里了。”
樗旻枢回道:“多谢首领相信,我一定……”
变故便在这一瞬之间发生,只见一道光芒突然从引安的方向亮起,而后化作一道巨大的保护罩自上而下,将南洲西部属于算家、御家的多半片大陆都罩在其中,接着不断向东扩展,直至被雾赦己的灵力挡在了赤县城前。
与此同时,说知难率人赶到水帘之前,结起第二道阵法附加于原本的金色阵法之上,霎时切断了阵法的运转。
樗旻枢的未出口的话被鲜血淹没,他愣愣地低下头,看到红色的剑刃穿身而出,接着又抽了回去,收回到雁孤宁被溅上血迹的黑衣前。
——是“太上判命”。
而半空中,尚在和“雁孤宁”交手的竹玉二人显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在了当场。
“老祖终于出手了,虽然比我预计稍晚一点,让朝别赋提前离开了。”城头上,鹤少巽与千儒念站定左右,示意三小姐与四公子、小公子已被保护在画境之中,而算忧生上前几步来到城墙边,俯身纵观全局,淡淡道,“现在,该落子了。”
竹栖砚率先反应过来,飞掠到雁孤宁身后引开对方,而玉苍鸾则趁机接住向前倒去的樗旻枢,接着将手中“尘沙渡世”贴着原本的剑伤插|进了樗旻枢胸口。
“你、你在做什么?!”程恪理惊道,“还嫌他死得不够透么?”
玉苍鸾抬眼冷冷瞥他一眼,简略道:“‘尘沙渡世’与‘太上判命’相克,且可以静止他身上的时间。”
一旁焦急奔来的岳鸣渊恍然大悟:“所以……旻枢还有救对不对?”
玉苍鸾将樗旻枢交到他手里,转身向雁孤宁而去:“先离开这里才有救。”
似乎是在印证他的话,又一道不太明显的阵法自几人身后亮起,隐隐对抗着说知难等人的封锁阵法,金色的光芒在水帘上若隐若现,像是在水中漂浮不定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随着雾赦己与算家老祖的对峙,赤县城一带灵力剧烈动荡,铺天盖地的海潮已席卷过整个南洲东陆近在咫尺,这时程知行忽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了程恪理一眼。
程恪理被兄长的眼神吓了一跳,多年的习惯让他脱口而出:“怎么了哥?”
程知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张口却是对别人说道:“岳大哥,带他们走。”
天河倒灌,海潮当空,已将他们的头顶遮蔽,程知行转回身去,看向远处的城楼。
“哥!”程恪理拽住他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走我们一起走!”
下一刻,程知行将他当胸踹开,再也不看几人一眼转身离去。
“哥——放开我!放开我!”
“呼……呼……”程知行飞到半空,眼看离着程恪理远了些,这才抬手抹了把脸,红着眼低声道,“好小子,希望这回你能好好长个记性。”
语罢,他径直握剑在手,避开几处战场向着城楼上那一点人影掠去。
他早明白的,从一开始,从他答应算忧生的条件时起,他、他们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随着距离缩小,程知行逐渐看清了城头那人温润沉稳的双眼。
是的,就是这样一双眼,它来自名扬天下的仁德公子,来自他最痛恨的世家继承人。
程知行一直清楚,算忧生想要的是驯服——用温驯的手段换得他人的臣服,对世家人、对一些修者来说是仁义,可对他们这些硬骨头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他曾以为暂时的屈服可以换得变强的机会——毕竟他和樗旻枢辛飘萍他们不一样,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复仇。
可惜接连的变故终是打碎了他蒙蔽自己的念想,朝家主遇刺,太微府出手……他们不过是博弈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一颗棋子,在这翻覆的世道里随波逐流。
而算公子作为将他们拉入棋盘的推手之一,如今终于要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了。
既然如此——
程知行嘴边勾起一丝苦笑,这些冰冷沉闷的东西却随着耳边山呼海啸丢在脑后,唯余一道声音,从没有如此清晰过:
“为什么要救我们?爹和娘都被那些狗贼杀了,我留在这世上又能做什么!还不如一头撞死在你剑下!”
“诶,怎能如此轻贱于己!生有生的意义,死也该死得其所,如此才算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你问我为何救你们?都是两只眼一个鼻子,凭什么那些人就要随意残害他人性命,我不能坐视不理!”
程知行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双眸间燃起火光,他提剑朝算忧生一把刺去,口中高呼道::“狗贼朝别赋!你可识得我?”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就听他继续道:
“自一百年前你门客为一株灵草害我父母性命,我程知行此生便誓要为父母报仇,修炼剑术、随众起事,不过为了‘复仇’二字。”
周边太微府与算家下人不知此人为何口出狂言,更不知对方为何称算公子为朝别赋,却闻程知行突然大笑起来:“不知你可记得蓟北城中自己的狼狈?”
算忧生紧紧盯着他,缓声问道:“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程知行扬起头颅,放声笑道,“不错!是你朝家人找上我,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只可恨连派出的死士和伪造的阵法都无法将你毙命,只是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吧,最想置你于死地的,正是你的亲弟弟!”
“朝别赋,你这个只会躲在幕后耍阴谋诡计的懦夫!”程知行仰天长啸一声,衣袍飞扬,怒发冲冠,接着瞪大双眼提剑向算忧生攻去,“纳命来罢!”
“噗嗤”一声,锋利的剑刃穿透躯体,将他整个人定在了半空,“太上判命”刺眼的剑芒之中,程知行的肉|身自胸口开始迅速崩解,然而他那双大睁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算忧生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无声道:
“……”
最后几个字却随他的头颅一同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再也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便在这片刻的工夫,又一个接天浪涛翻起,“哗啦”一声将远处所有人的身影一同淹没,天地之间,一时只有涛声回荡在剩下逃脱之人的耳边。
算忧生一手按在城墙上握紧又松开,沉默片刻后望着远处一片黑沉的海水开口道:“自赤县城以东,所有叛党领地皆化为了汪洋,叛党首领已经伏诛,刺杀朝家主的幕后黑手也已毙命。雁首席,我想我们可以撤退了,剩下的零星残党,继续派人搜查追捕即可。”
雁孤宁看了看竹玉两人消失的地方,又转头向早已空无一人的山崖望去,若有所思。
最后他开口道:“众人随我回转平都,南洲事务便由说知难暂领。”
落萧河追着雾赦己远去的脚步停在半空中,愤愤吼道:“此时不赶紧追,再找可就困难了!”
“落廷尉,”雁孤宁一双眼却冷漠地看向他,“廷尉私藏太微令天级罪犯雾赦己之分神,又以假乱真欺骗本府,致使罪犯脱逃,此乃重罪,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无权向本府发话。”
落萧河还想争辩,然而千斤镣铐自天而降,将他压得自半空跌落城头弯腰跪地,令他再无法出声。
半空中,不甘心的渡松乔被一只手拉入虚空,失去了踪迹。
赤县城里,姜时维终于摆脱祭眠终的纠缠,却发现君在水已被人先一步救走。
南洲西北一处小树林里,匆匆赶到的衣榴夏在一棵树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晓噙霜和一旁双眼紧闭、眼下留着两道可怖血痕的夜烬寒:“阿寒!阿寒!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城头上,静流深随一众算家人转身离去,鹤少巽同千儒念走在算忧生身后,此时开口问对方道:“儒念,你方才在写什么?”
看着别处发呆的千儒念回过神来,转头朝鹤少巽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没什么……”
风呜咽地打着卷儿从寂寥的城头上吹过,将一张墨迹半干的薄纸吹向城外依旧波涛汹涌的海面。
——生如浮云死如潮,谁言蚍蜉不自量?千丈成峰万丈道,敢与天公试比高!
***
寰宇高玄,故地重游,人迹罕至的秘境深处,响起了渺渺的笛声。
一曲终了,却见一只手按上沉寂的冰棺,一道轻轻的叹息在一片静谧之中如云雾般升起:
“仙道茫茫,却未曾想还能有再见之日……”
“御弃凡。”
第157章 天外之客(四)
“澹相还请留步。”
北洲微宁,即将离开千家的离相月叫住了澹折桂的脚步。
澹折桂侧过头来,覆着面具的那边脸朝向离相月,让人看不清她面上表情:“离夫人还有何事?”
离相月嘴边露出一点笑意:“澹相此次愿意出手相助,我还未曾亲口道谢。”
“多余的客套之词便不必了,”澹折桂的语调无甚起伏,“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听闻封印天门之事几位世家老祖都有参与,”离相月于是问道,“如此一来应能保证下次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了罢?”
闻言,澹折桂却并未立即回答,只是转过身朝离相月走来,身上隐隐透出威压。
离相月抬头与对方坦然对视,心里却有些捉摸不透这位一直跟随在千昼烈左右、素有神机鬼算之称的女相师是否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澹折桂越过她身侧,在阑干前立定,举目眺望远方,离相月猜测以对方修为,或许是在看平都的状况,亦或是在观望南洲的局势。
片刻后只听澹折桂开口道:“夫人何不直接去问雪咏絮?”
世上敢如此直呼雪家老祖名讳的人可不多,离相月一边腹诽,一边勉力维持住面上微笑:“老祖潜行修炼并不常露面,相月怕是还不如您见老祖的次数多呢。”
“本相知道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她说到这里时,澹折桂突然转过身来,直截了当却又意味深长道,“天门的真相、太微府的秘密、天下的局势……这些都和天门本身一样——”
“一旦打开,就不可能再彻底关上了。”
“离夫人,你此番来拜访千家,本相也算与你相谈甚欢,”与离相月擦肩而过时,澹折桂偏过没戴面具的半张脸,朝对方耳语道,“放心,千家会一直支持你。”
离相月登上銮轿,见千婉暮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红着眼向自己望过来。
她心中轻笑,走过去将人搂在怀中,口中柔声道:“婉婉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在千家待得久了不肯与我回去了?那我可真要伤心了。”
千婉暮将头埋在她身前,只露出个兔耳一般的双髻,闻言摇了摇头闷声道:“月娘,我们赶紧走罢。”
雪家的车队离了微宁上空,缓缓向济延驶去,离相月抬手抚过怀中人后颈,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的窗棂上。
那里留着几道指痕,似是有人从此处扶着望向窗外,看到了什么极愤怒的事情,以致失控地在上面留下了掐痕。
离相月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
“唰啦——”剑光如电刺穿寂静,几乎是被海潮吞没的一刹那,玉苍鸾便化出“紫电”提转剑身,朝着某个方向攻去。
周围景物在海水的折射下显得有几分失真,剑锋过处荡开一道波纹,仿佛将一幅虚幻的画面从中间撕开,而剑光尽头,水波汇聚又散开,接着像一块巨大镜面被剑尖刺破,霎时间碎裂开来!
紫色的灵力贴着一张面具划过,玉苍鸾眼神一凛,翻手提剑横扫,剑影织成细密的网,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对方和他过了几十招,本就诡谲的面具在剑光映照之下愈发显得阴森,忽然间玉苍鸾将剑向后撤去一点,紧接着一抹青光贴着对方咽喉悄无声息地划过,令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许久不见了,盟主大人,”竹栖砚的身形在荡漾的水波间悄然出现,盯着那根抵住自己刀刃的手指戏谑道,“得您亲自出手一次,可真是不容易啊。”
七杀盟盟主一手挡着玉苍鸾的剑,一手拦着竹栖砚的刀,闻言开口道:“先生费了这么大周折引我现身,我若不出手,倒显得先生心血都白白浪费了。”
“当啷”话音方落,七杀盟盟主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从刀剑之间扭出,青刀与紫电相撞一瞬,又立即分开,从两个方向死死咬着敌人,不让对方轻易逃脱。
“毕竟我很好奇,”竹栖砚抬手挡住对方一个飞踢,“要到什么样的境地,你这缩头乌龟才肯从笨重的龟壳里露出头来呢?”
七杀盟主弯腰躲过玉苍鸾一剑,借力腾空向后翻身,反退出去一段距离,话音带着笑意:“所以为了让我出手,先生这次选择自己缩回壳中了?”
说话间,他抬手化出数道紫色阵法,抵抗玉苍鸾从四面八方攻来的冰刃。
“阁下可知道怎样抓兔子么?”
竹栖砚落在不远处,嘴角缓缓勾起一道笑容。
“要想抓住狡兔的尾巴,自然不能用常理之法,要耐心等待,等到将它所有藏身的洞窟全都找到,再一个个堵住,让它走投无路,只能一头撞进埋下的捕网……”
七杀盟主动作一顿,寒气凝成利剑霎时划破他的衣袖,他抬起头朝竹栖砚望去,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为了逼我现身,你竟利用了所有人——不知朝家主、算公子甚至是那些老祖们知道自己也变成了别人手上的棋子,会作何感想?——说起来该是我感到荣幸才是。”
“是棋子还是执棋者,也不过一念之间。”竹栖砚挥扇甩出数道青色锁链,围住对手退路,“谋天下者,本就既是天下之局的棋手,亦是无常世事的棋子。”
“当跳出棋局,就会发现他们之间的一次次见招拆招、明暗交锋,都很不幸地堵住了盟主大人您的一条退路,令您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改变应对之法,掀开更多的底牌。”
说到这里竹栖砚抬扇掩唇,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嘲弄之意,语气轻松道:“真是狼狈啊。”
这一场浩浩荡荡一波三折的南洲动乱,于樗旻枢,是要凝聚保存反抗之力,化解世家与太微府步步紧逼的危机;于朝别赋与算忧生,是世家之间的博弈;于雁孤宁,是要铲除南洲反叛实力……众人各自算计,彼此交手。
于竹栖砚而言,却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便是和七杀盟主的赌局。
他深知,对方虽然与自己同样工于谋略,二人行事作风却并不相同。
一者擅长兵行险招以奇制胜,一者却习惯暗中蛰伏默默引导。
故而这一局竹栖砚选择由明转暗、借力打力、因势利导,从雾赦己带着众人寻找曲清和开始,表面上从局中退场,任由几方势力各自为营、筹谋进退、搅弄风云,又兼各种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毕竟各方利益牵扯、情仇纠缠复杂至极,他只需要将浑水搅得更乱,就能坐视鹬蚌相争,以自己最少的损失引得隐藏在幕后的人出手。
而这最后的杀招究竟孰胜孰负、谁死谁生——
寒气在眨眼间弥漫四周,将沉默的海水化作锋利的爪牙咬向狡猾的对手。
竹栖砚的身影隐在风雪之后,慢慢开口笑着道:“这一次,定要抓住狡兔的尾巴,把你的面具撕得粉碎——对吧诸君?”
说话间,但见两道强劲灵力同时自左右炸开,扑向被寒冰困住的猎物。
动荡的海水里霎时漫开一圈圈血色遮蔽住众人视线,这却并非是谁的鲜血,而是一道道飘散的红绸。
凛风般的剑气搅动红色的水,卷起道道水龙朝七杀盟主攻去。
七杀盟主挥袖为刃绞碎红绸,借着剑气余劲疾速向后退开,显然是不打算继续纠缠。
梦红拂娇叱一声:“哪里逃!”说着袖中红绸尽数甩出,仿佛在水中绽开一朵朵艳丽红莲,将七杀盟主团团包围。
七杀盟主转身躲过一左一右飞来的两道红绸,正要翻身再逃,却见长绸尽头一卷又向他袭来,七杀盟主偏头闪开,红绸自身侧扫过,他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只见一道裹着红绸的身影突然自那飘散的莲瓣中闪出,手中一点寒芒闪电般向他脖间袭来!
一瞬间寒星、杀气与艳色在来人上挑的眼角交织,凝成一线刺骨杀机逼近七杀盟主面门。
“玉字十六诀——瑰!”
七杀盟主的身体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避过玉苍鸾的攻击,他踮脚在身后的红绸上一点,借力抬掌向前,却在靠近对手时虚晃一招,转身朝梦红拂处攻去。
梦红拂立即转手抖开红绸结成盾牌,与此同时周围荡开的水纹被剑气凝结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刀刃,割开她用于抵挡的绸缎。
这时只闻一声剑啸震荡四周,令刀刃攻势一滞,七杀盟主抬眼间,却吟啸已携剑强势插|入战局,将他逼退到包围圈中。
七杀盟主稳住身形,周围立时涌来铺天盖地的绸缎,他聚起灵力绕在周身,凛神寻找藏身其中的玉苍鸾的身影。
“铛!铛!铛!”“轰!轰!轰!”水中剧烈动荡,剑意与掌气交锋、水龙与冰刃撕咬,灵力冲击、气劲躁动。
数道红绸缠住七杀盟主四肢,玉苍鸾如鱼一般腰身贴着绸缎滑过,抬剑朝对方面具刺去。
却见七杀盟主双手握紧,四周无数水波忽然间全都似绷紧的弓弦一样,牵制住玉苍鸾的动作,玉苍鸾只恍若未觉,持剑继续向前,任由水波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便在剑尖接触到面具的前一刻,七杀盟主口中吐出一道咒语,霎时间红绸被一股巨力震得碎开,玉苍鸾连忙将剑收于身前,挡住对方当胸一掌,却由于首当其冲,仍止不住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立刻握紧手中剑,意欲翻身再起,身体却先落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
玉苍鸾晃神一瞬,远处攻击又至,他提剑要跃起,不料对方却直接抄起他腿弯将他打横抱起,转身躲过了七杀盟主的偷袭。
碎开的红绸飘散在水中,仿佛万千花瓣纷纷扬扬,映着竹栖砚面上的从容笑意,但见他稍稍俯下身,似笑非笑的声音似响在遥远之处又似响在玉苍鸾耳边:“这么大意可不行啊……”
玉苍鸾大睁着眼睛,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只看到一朵花瓣悠然飘来,挡住了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唇。
玉苍鸾抬起没握剑的左手勾住竹栖砚弯下的脖颈,慢慢仰起头来,如同受到蛊惑一般向那片艳红靠近、再靠近——
竹栖砚却突然直起身子,轻飘飘地抱着玉苍鸾跳远了些,抬眼看向前方道:“看来盟主大人身上还留着许多秘密呢,让人忍不住猜测——掌握修真界五洲上千年情报、知晓太微府与世家秘辛、又能操控仙器‘请君勿用’的你——真实身份究竟是谁呢?”
说话间,却见玉苍鸾挣脱了自己的怀抱,与梦红拂、却吟啸同时自三个方向朝七杀盟主攻去,竹栖砚抬手捻了捻指尖残留的余温,嘴边笑容愈发扩大。
七杀盟主运起阵法,面具在闪烁的灵光映照下显得有几分扭曲:“我给了先生这么多线索,先生可猜到了?”
话音方落,他脚下突然光芒大涨,逐渐淹没了七杀盟主的身形,却吟啸见状惊道:“他想要逃跑,快阻止他!”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却吟啸开口同时,一道刀风破开虚空与海水,挟着无匹之势直直掠过众人,准确无误地插进了七杀盟主的左肩,打碎阵法将其狠狠钉在了悬崖边上。
看到忽然出现在面前的白发女子,正欲挣脱的七杀盟主明显一愣,紧接着便听不远处竹栖砚忽然开口道:
“殷独觉。”
第158章 天外之客(五)
“此番平都损毁严重,属下已派人从各家调度人手支援,并请御家与算家大能重新规划修筑阵法……”
“太微府伤亡人数尚在控制范围内,只是诏狱被破,其内关押重犯有许多趁机脱逃,左垣已先执‘太微令’向全修真界发出搜捕,而具体有多少人丧命于天门重开的波及、多少人借着动乱越狱,此事右垣仍在核查之中……”
“禁庭已启动自察令,将此次玩忽职守、疑似卧底之人停职查办,只是……”
平都内,太微府全员暂时迁入开辟的异空间中,作为临时办公地点。
雪明禅的身影出现在传讯阵法里,正向留在南洲分部的雁孤宁汇报最新的情况,在他身后,总部的太微府执事和他从雪家最先调来的修者忙得脚不沾地,正在紧锣密鼓地完成他话中所陈述的各项工作。
他的话头停留在禁庭的情况上,抬起头来看向阵法的另一边。
雁孤宁双眼紧闭盘坐在地静静调息,他面容肃穆,仅身上有些狼狈,其中最严重的是一道被雾赦己波及的伤口。在他身旁,祭眠终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无所事事地绕着他在半空飘来飘去,仿佛一道不散的阴魂。
这不是首席身边那个神出鬼没的有病的帅哥么,雪明禅心道,如今只见他的身影,却不见一同去南洲的落萧河,看来得到的情报属实。
想到这里,雪明禅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如今廷尉未归,禁庭无主,您看……”
这时雁孤宁开口打断他道:
“禁庭廷尉落萧河私藏太微令天级一号罪犯雾赦己之元神,又以假乱真迷惑天下人,致使本府处刑失误。今次落萧河又疏于职守,令太微府叛徒曲清和脱逃,更被同样逃脱的雾赦己救走,这二人助纣为虐,帮助南洲反叛势力污蔑太微府与世家,意图动乱天下。”
“诸般行径罪不容诛,但念其往日为太微府铸功甚高,此次动乱中又果断诛杀叛徒曲清和,故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说着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冰冷:
“本府已将其打入倥偬海葬魂崖,待受够八十一道魂鞭,再戴罪立功罢。”
***
倥偬海虽以“海”为名,却并非真正的一片海,而更类似于试炼之境,是从前由太微府中大能开辟出的一块单独的空间——由于历代太微府首席大多横死任上,更是鲜少有尸骨完整的,那位大能开辟倥偬海,本意是为历代首席建一个安魂之所——若侥幸寿终正寝或留得全尸,便葬于此处,其余人便建造衣冠冢,算作为修真界世家鞠躬尽瘁的一份告慰。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太微府首席”这几个字沾染了太多因果和杀戮,随着倥偬海葬魂崖下的魂牌越来越多,整个倥偬海中煞气越来越浓,置身其中仿佛万千刀剑加于魂魄之上,寻常人在此一刻便魂飞魄散,便是元婴期修者也呆不过十二个时辰。加上此处只对太微府内部开放,本就少有人来往,如此一来更是无人敢进入,慢慢竟变成太微府内部用于处置修为高强的重罪之人的地方。
雁孤宁甫一踏入倥偬海,原本一片漆黑中顿时亮起一道火光,照亮了他周围的一小块空间。
在他左手边不远处似乎是一座浮在半空的小山,山顶上悬着一块漆黑玉石筑成的方碑,牌上以灵力刻着一排字,正慢慢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太微仰止兮登天道,魂灵无继兮坠倥偬。”
雁孤宁脚步并未停顿,只慢慢向前走去,那一点火光随他动作一一照亮了他经过之处,竟都是如方才那样一般的一座座浮空山岛,岛上最高处皆悬着一样的石碑,唯一不同的便是石碑上的刻字,如同一句句禁咒,将曾经的一切光辉与黑暗永远封印在无人知晓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