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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31479 字 21天前

第151章 蚍蜉之量(终)

沉沉夜幕之下,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在古道上奔驰,两旁的树影如同一只只张牙舞爪的精怪,冷眼俯视着漆黑夜空张开大口,将车顶的一点灯火慢慢吞噬。

这辆马车从外看去不过能容纳二三人的样子,内中却放置了空间阵法,说知难与几个太微府下属押着一众叛党严肃而立,一道束缚阵法将他们与外界相隔。

岳鸣渊靠坐在阵法一角,屈起指节轻轻碰了碰面前躺着的人额头,待确认对方前额不再滚烫,脸色也稍稍恢复了红润,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确实没想到,太微府的人居然真的会救兰锦烟,那颗“还魂丹”帮他将好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岳鸣渊抬头悄悄瞥了一眼远处闭目养神的说知难,心情十分复杂。

为什么对方要救人?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太微府又如何要将他们连夜转移?他们要被带到哪里?迎接他们的命运又是什么?

岳鸣渊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这使得他更加摸不透说知难救人的目的何在——若说对方出于纯粹的善心和慈悲,他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然而不动声色地转移他们,定会让前来营救的人扑个空,岳鸣渊当时能做的也只有留下丹瓶传递这些人的动向,好教同伴们勿要以为他们已遭遇不测,从而乱了阵脚正中敌人下怀。

只是虽然他设法在途中拖延,但太微府显然见多了这些手段,并没有给他留下线索记号的机会,如此要如何向同伴传递信息……岳鸣渊这厢正在绞尽脑汁,却忽然发觉面前人轻轻一动,睁开眼来。

“锦烟!”眼见兰锦烟撑着身子要自己坐起来,岳鸣渊连忙上前将人小心扶着,关切道,“你感觉好些了么?”

兰锦烟点点头,面上已不见伤重时的脆弱之色,她对岳鸣渊轻声道:“多谢你,老岳。”

“咱们啥关系你还与我客气。”岳鸣渊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告诉她事情的原委,却见兰锦烟已打量过四周,看向他问道:“我们现下是在何处?”

岳鸣渊停下动作叹了口气,索性将她昏迷后的经过直接告诉了对方,兰锦烟垂眸思索了一阵,看着并不想对自己获救之事多言,只复又对他道:“我有个法子,也许能试试。”

岳鸣渊一凛。

片刻后,靠着车厢养神的说知难倏地睁开眼,看向自己面前的女子,冷声问道:“有什么事?”

兰锦烟向他拱手作揖,拜道:“听友人说我性命垂危之际,是大人施以援手救我一命,锦烟特地前来拜谢。”

说知难抱着双臂,回道:“我并未说要救你。”

兰锦烟仍旧低着头,说知难只能看到她发髻上有一只木钗,不知雕着什么,颇有几分生动,兰锦烟继续道:“但大人仍于我有赠丹之恩,我虽无法改变自己立场,却愿意在力所能及之内帮大人做一件事。”

说知难眯起眼来:“你曾经的同伴们有许多扛不住威逼利诱归顺于我等,你却笃定自己立场不会改变,有趣。”

兰锦烟抬起头,自下而上和他对视,一字一顿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说知难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愚蠢。”

他将头转向另一边:“我还是那句话,我并未救过你,你回去罢。”

兰锦烟对他又是一拜,转身回到了原处,说知难见状又闭上眼,谁知没过多久车内却响起了吵闹声。

“你作甚要去谢他?他杀了我们许多同伴,给我们丹药还不知有何图谋!”

“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相报……”

“何须同这些为虎作伥之人讲道义?他是不是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放开我,我要去将他揍个满地找牙!”

“老岳你冷静一下,听我说……”

“我说了放开我!”

“啪!”只听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车厢里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人们都安静了下去,纷纷转头看向起了争执之处。

兰锦烟头发散乱,抬手捂住一半脸,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红着双眼看向面前被太微府执事压住的岳鸣渊。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出声指责道:“老岳你这是做什么?兰先生同你好好说话,你作甚要打她?”

“我知你们平日里最是要好,你要替兰先生讨个说法我没阻止你,但你咋不听她把话说完?”

“你看你二人狼狈的模样……唉,小岳,你跟小兰好好道个歉罢。”

“……”

众人纷纷劝阻,岳鸣渊涨红了一张脸,梗着脖子扭回头看向眼前人,干巴巴道:“对、对不起锦烟,是我太着急了……”

兰锦烟摇了摇头,只蹲下|身去捡拾二人扭打争执间掉落在地的东西,这时一双黑靴出现在她视野中。

兰锦烟抬起头,见说知难站在自己面前,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正是先前插|在她发间的木钗,这次说知难倒是看清了,那上面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灰头土脸被放开的岳鸣渊,意味不明地笑道:“这么精致的雕刻,想必是重要之物,姑娘还是要保管好——不能因为自己阵法之术小有所成,就把这钗子径直丢出车外了啊。”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说知难没有错过岳鸣渊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等兰锦烟接过木钗后便哼笑一声起身走开了。

小车疾行,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棵树下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阵法内,兰锦烟握紧手中木钗,整理好乱发将其重新插|进了发髻里。

这支不起眼的木钗中藏有机关,里面裹着一根银针,是靖取罗送给她防身用的法器,法器不需要灵力催动,平时她戴在头上隐藏了其真正的功效,所以并未被太微府之人搜走。

她以之为媒介找到了阵法的薄弱之处将木钗在扭打间甩了出去,令其中银针金蝉脱壳遁走。

在她对面,岳鸣渊与她对视一眼,两人很快又错开眼来。

***

夜烬寒盯着前方几道身法飘忽的人影,心中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他离开时听到了人们的议论,知道有人扰乱营帐抓走了几个帮派首领,而且眼见这几人离郜鄞越来越近,如此推断他们最有可能来自太微府,可是太微府的人抓晓噙霜做什么?

思索间却见那几人突然分作两拨,其中几人迅速往郜鄞城中而去,另一人则挟着晓噙霜转过身来,夜烬寒心下一沉,知道中计,却来不及作更多思考,骤然拔刀接下对面攻来的一击。

这时他才看清对面的情形,但见那人高大的身材被黑衣罩住,面容被术法蒙着而模糊不清,一手持剑,另一手将昏迷的晓噙霜拦腰挂在手臂间。

这是个劲敌,夜烬寒想,而且,是个朝家人。对方混在太微府的人里面进入阵法,趁乱劫走晓噙霜,又借太微府掩护将他引来此处,这下太微府的人能够脱身,而他被此人拦下,亦无法回转向樗旻枢他们传递消息。

思及此,夜烬寒定了定神,索性一边与对方周旋一边开口问道:“你是朝家人?是谁派你来的?”

对方一声不吭,只将手中剑向夜烬寒面门刺去。

两人过了数十招,夜烬寒察觉对方出手之间既狠厉又带着几分犹豫的矛盾之处,心中疑惑更甚。

他丢了个破绽给对方,趁对方攻上来时抬刀抵挡,随即倾身逼近对手面门,额前刘海扬起,露出的赤色双瞳中忽然亮起灵力光芒。

便见那人不顾夜烬寒前进的刀势,生生抽回长剑倒转,又挥出灵力向他面上狠狠刺来。

夜烬寒上身后仰躲过攻击,接着顺势翻身后撤,轻飘飘落在一处树顶,再看向对手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晓夜家的瞳术!

***

天际尽头,群山相接之处染上了一层黛蓝。

防护阵法的光芒淡淡亮着,随几个守阵者手中法诀灵力流转,一刻不歇地守护着聚集在这一隅的人们。

然而阵法之内却不如它表面那般平静。

樗旻枢带着众人前去安抚被骚乱和火势惊扰的人们,又遣简持庶负责统计伤亡、查清事件来龙去脉。

返回时他叫人去找各派首领来自己屋中商议,秦佩环正在他身边,闻言道:“我也去。”

樗旻枢深深看她一眼:“秦姑娘,你下定决心了么?”

秦佩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樗旻枢颔首:“好,但是一会儿若是发生什么事,还请你相信我。”

这话说得奇怪,好似樗旻枢已经料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一般,秦佩环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仍是在对方坚定的目光下点了头。

不多时,一众首领重新聚集在了樗旻枢屋中,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屋内空了不少,也没有了纷乱争吵,众人对发生的事心知肚明,目光相接时或多或少在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后怕。

只有周厦安望了一眼坐在他一侧的秦佩环,歪着嘴嘲弄道:“樗先生是病急乱投医了么?怎想起拉过来个丫头片子充数,呵!”

秦佩环却直视他反驳道:“我持有贪狼帮主信物,亦随帮中同志击败过太微府,想来不比弃城逃跑的周首领要差。”

周厦安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这时樗旻枢开了口:“时间紧急,我便开门见山——方才骚乱众人都已听闻了罢,我现下召集诸位前来,便是希望你们能够帮助安抚各派人心,同时查探是否有太微府之人混入,请各位坚持到程首领他们救……”

“他娘的安抚人心,就知道让我们安抚人心!”周厦安一脚踹开面前桌案,站起身来指着樗旻枢骂道,“嘴上说的好听,让大家给你做事,实际上还不是一起在此等死!”

“我堂堂玄武帮首领,在这里真是受够了窝囊!你算老几,就在这里指指点点?”周厦安说着拔|出剑来直指樗旻枢眼前,“听好了,要么就叫你们七杀盟首领出来见我,要么,就把这里的指挥权交给我!”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都是一惊,秦佩环原本要制止,却被樗旻枢以眼神示意,只得暂时按兵不动,而另一边一直在走神的程恪理被桌椅倒地的声音拉回思绪,同样“哗啦”站起身疑道:“周厦安?你吃错药了?要是梦游的话我可以送你回你帐中,让你接着做梦。”

“我他娘的清醒的很!”周厦安瞪圆了眼,怒道,“诸位,任这小子再指挥下去,我们都得玩儿完,你们明不明白?!”

有几个想张口阻止的人闻言立刻犹豫了起来,樗旻枢却不慌不忙,顺着锋刃看向对面之人,笑道:“周首领这番话有些搬弄是非了罢——相信诸君都是明了的,樗某确实与七杀盟有合作,也确实参与管理七杀盟在岐渊一带的活动,但樗某一直以岐渊负责人的身份与众人商议,这难道有何不妥么?”

这话当真半分不假,一开始在座几位哪个不是听闻了樗旻枢在岐渊的事迹,才打算效仿起事的?只是近来岐渊被打为七杀盟活动据点,樗旻枢也因竹栖砚之事被证实与七杀盟有联系,故而两者在有意无意中渐渐被混为一谈。

眼见周厦安气势短了一截,樗旻枢继续道:“反观周首领,我才刚刚开口说了一句话,就被你打断,倒像是急不可耐地要拉我下台一般。就连方才那番怀疑我身份之说也咄咄逼人,为何你早不怀疑晚不怀疑,偏偏在太微府引发骚乱之后呢?”

周厦安:“我……”

樗旻枢打断他,直视着对方沉声道:“前次商议之时,你也与众人一起认同我的提议,现下又威逼我交出指挥权,敢问周首领,若我当真把指挥权交给你,你打算做什么?”

“是丢下众人逃之夭夭,还是——将这里的一切献给太微府,作为投诚的筹码?!”

“够了!”周厦安大吼一声,手中剑却不退反进,只是因为手腕的颤抖,剑尖一偏刺进了樗旻枢肩膀里。

“我就是向太微府投诚了又能怎样?”周厦安黑着脸咬牙切齿道,“总比在这里等死或是为你那异想天开的计划断送性命的好!”

他头也不回,却又叫了周围几个人的名字:“你们方才不是对着那执事答应得很痛快吗?这会儿他娘的连个屁也不放一个?”

那被点到名字的几人皆唯唯诺诺,仍是站到了周厦安身后,对樗旻枢劝道:“樗先生,我知道你不肯答应,但……但我真的不想整日提心吊胆地等下去了。”

“对不起……但是他们拿我杀害世家人的事威胁我……”

“是啊,樗先生,他们实在是太强了,我……我没有那么高的修为,也没有您那样的骨气……”

“要我说,这不过是低个头的事,不过是从前怎样活、以后还怎样活,你作甚闲的没事非要和这些庞然大物对抗?”

樗旻枢雪亮的双眼盯着最后开口的那人:“不过是低个头的事?不过是从前怎样活、以后怎样活?那你可讲讲,你从前是怎样活?”

那人顿住了,坑坑巴巴地讲不出来所以然。

“你不记得了吗?”樗旻枢向前走一步,剑锋穿透他的肩膀,鲜血浸湿他的衣衫,他冷冷道,“当你低下头,他们便不会看到你的喜怒哀乐、痛苦挣扎;当你放下手中的武器,他们便能随意践踏你亲朋好友的性命;当你选择顺从,便是将你身后的千百同志、你的子子孙孙放到了永无止尽的水深火热中,任由他们宰割!”

“滴答、滴答”刺眼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樗旻枢怒目圆睁,看向周厦安一众人,低喝道:“诸君,我知道你们当初起事的缘由不尽相同,有的被逼无奈,有的身不由己,有的顺势而为,有的胸怀抱负,但我们都亲身经历过那些痛苦的折磨——而现在,你们要向残害过我们的亲人朋友的刽子手低头吗?你们要向把苦难加诸于我们的同袍、我们的后代吗?!”

“绝不可能!”程恪理“唰”地拔|出剑来一跃而起,纵身向周厦安攻去,嘴中喊道:“我程某誓要为父母报仇!你这宵小之辈纳命来!”

周厦安被他的气势唬得右手直抖,一下子松开剑柄向外逃去,他身后几人顿时也乱作一团,程恪理冲过去,一剑先取了一人性命,大吼一声要去追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周厦安。

周厦安连滚带爬地跑到门边,眼看程恪理已追至自己面前,连忙拉过一人挡住对方刺来的一剑。

“唰啦”一声利刃入体,鲜血溅在对峙的两人脸上,衬得程恪理有如悍勇的战士一般,周厦安懵了一瞬,随即被暗红沾染的面孔扭曲起来,恐惧、阴狠、妒忌交织在一起:“是你们逼我的!”

他大叫一声,接着自袖中掏出一物向屋内抛去。

下一瞬,只见浓烟在整个屋子里炸开,樗旻枢等人不及反应,便纷纷向地上倒去,在昏迷的前一刻,他听到周厦安在自己耳边低声道:“樗旻枢,别怪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这是太微府之人给他的药丸,他们几人事先服了解药,故而并未受到影响,原以为凭自己能够制服樗旻枢等人,不想险些被对方翻盘,他才不得已使出杀手锏。

他吩咐几人将地上昏迷的人绑起,那青蛟派首领似是被樗旻枢说得心虚了,手脚都是颤抖的,半天系不上一个结,被周厦安鄙夷地一脚踹翻在地。

收拾完屋内后,他对另一人道:“通知关大人,就说我们这边已经好了,不多时便会将这些人献给他们。”

***

苻凌涯挡在琴袖白身前,看向对面作无奈状:“我等区区小辈,怎劳烦阁下大驾前来,真是万分惶恐呐!”

莫何妨捻须而立,身上威压无形张开,闻言睁开双眼,叹道:“某此次前来,乃奉吾主之命一见贵盟首领。”

苻凌涯疑惑道:“哦?听闻镜主一直在闭关中,怎么有兴趣来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帮派首领呢?”

莫何妨神情一僵,就见对方又恍然大悟道:“哦对了,忘记阁下早另觅高就,嗐,瞧瞧在下这记性,您可千万别与在下计较!”

“不过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苻凌涯继续道,“我们这位首领平时神龙不见摆尾,若非他自己肯出现,我也无法找到他,要不这样罢,您有何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等下次见到首领,我帮您转告他便是。”

“……”莫何妨放下捋着髯须的手,朝对面两人走去,“那便没办法了,还请二位暂留在此,直到贵首领出现罢。”

“铮!”但闻身后琴音一瞬转为铿然,苻凌涯将袖一甩,对琴袖白道,“师弟你负责维持阵法,此人交予我就好。”

说着轻笑一声:“莫非你不信师兄的实力?”

琴袖白毫不留情地拆他台:“他的境界在你我之上,我怕我一曲未完你就一命呜呼了。”

“欸呀欸呀,原来师弟这么担心我啊。”苻凌涯盯着面前逼近的人影,广袖末端随他话语逐渐虚化成一片氤氲的云雾,在察觉琴袖白身周怒气时及时改口道,“不过我身为师兄居然叫师弟看轻了,真是惭愧。”

下一瞬,二人的身形如滴落水中的墨汁一般在云雾中散开,随即一道轻飘飘的气劲缠上莫何妨挥起的手掌。

“不过徒劳的抵抗罢了,”莫何妨轻叹一声,不慌不忙地挣开,同时摇摇头道,“太微府已经入了阵中,这庞大阵法早就没有意义了。”

“铛!”他抬手挡住不知何处随琴音攻来的灵力,只听那人的声音夹着一丝怒气:“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

***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洒在城门的“赤县”两字上,君在水和辛飘萍望着被从城墙上吊下的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一时静默无声。

过了半晌,辛飘萍收回目光,低声对一旁的君在水道:“走罢。”

君在水点点头,以术法掩去两人身形,随即与辛飘萍潜入城中。

虽说时候尚早,但平常也该有城民早起忙碌生计,今日街道上却冷清不少,偶有几个人影,也是低头急急而奔,或是低声交谈眼神躲闪,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有几队太微府执事在街上巡逻,两人一路躲过对方的巡视左右查探,忽然被一阵响动吸引了注意力。

君在水将目光投向街尾,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荡起两道尘土,向着她们方才进来的城门处而去。

辛飘萍心觉有异,快步跟上那车欲一探究竟。

君在水亦打算跟随前去,却突然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

辛飘萍没见到人跟上来,回头诧异地看她一眼,就见君在水对他笑道:“辛首领先去罢,我方才见到了位故人,怕是要稍后才能走了。”

辛飘萍了然离开,君在水这才转身走向街角一个不起眼的算命摊子,抬手毫不客气地揭开了那睡在破椅子上的人盖在脸上的蒲扇。

“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

樗旻枢被一阵吵嚷声从昏迷中唤醒,他眨了眨眼,很快看清了自己现下的状况。

他和程恪理等帮派首领双手被缚,修为被封,被周厦安等人押在岐渊城前的阵法之外,面前是凛然而立的太微府一行,身后是焦急万分的人们。

“周厦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他听见简持庶愤懑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刀剑拼击的声音,“还有你们这些弃明投暗和他狼狈为奸的小人!”

“你有本事就来杀我啊?”这是周厦安充满挑衅的语气,“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你们头儿的命还能不能留得住。”

“你!”

“先别轻举妄动,如今阵法被这狗东西带着太微府内外攻破,大家都被包围的太微府之人压制了灵力!”另一人劝道。

樗旻枢从他的话中大致了解了如今的情况,于是将目光移向对面被众人拱卫的一人。

“不知阁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呢?”

那人闻言开口道:“叛贼休得猖狂!尔等祸乱南洲、残害无辜、动荡世间安宁,原本罪无可恕,但我太微府与诸位世家大人念在尔等之中不乏身怀绝技、修为高深之人,故决定对尔等网开一面。”

“只要尔等首领认罪,归顺我太微府,我们便可放过尔等及部下,亦可提供灵石资源助尔等修得大道;若否——”

他说着一挥手,立刻有太微府执事将一具具惨不忍睹的扔在众人面前:“便是和你们这些同伴一样的下场。”

一瞬间万籁俱寂,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一张张失去生机的熟悉面孔与他们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肉之上,无声的恐惧与战栗弥漫在空气中。

“如何,尔等从是不从?”

当即便有周厦安等人及他纠集起来的一匹人马向太微府跪倒拜道:“吾等愿意归顺,请大人饶命!”

人群又叫嚷起来,有大骂周厦安软骨头的,有痛斥太微府道貌岸然手段残忍的,却也有劝说自家首领索性投诚保命的。

“都他娘的瞎了眼了!”这时只听鼻青脸肿的程恪理开口骂道,“你们可看好了,面前这群乌鸦手上沾的是咱们同伴的鲜血,嘴里嚼的是咱们亲人的骨肉,你们要向这些狗东西低头归顺?我呸!”

那说要投降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诸位首领谁也没有再跪下,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最中央的樗旻枢。

就见樗旻枢双眼直视着对面一群黑衣人,冷冷道:“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有人喊道:“宁死不从!”

“绝不低头!”

随即是一呼百应:“宁死不从!绝不低头!”

“很好,很有骨气。”先前开口劝降的乃是太微府左垣的南洲分部负责人关从洄,他见状作势抬手鼓了鼓掌,对樗旻枢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们不怕死,那你们会怕同伴为自己而死吗?”

樗旻枢心里一咯噔,就见关从洄又对手下示意道:“将那些人带上来罢。”

一声令下,一队太微府执事押着之前被捉回郜鄞的帮众和几个首领走上前来,兰锦烟与岳鸣渊被绑在队伍末端,身后是一脸严肃的说知难。

樗旻枢抿紧嘴唇,听到关从洄这样道:“这样罢,我给你们一些余地——我们可以放过你们,甚至可以退步,不过我们退步一次,代价便是你们同伴的一条命,当然你们也要前进一步,否则,我就把你们身后的这些人都杀光——这个条件不错罢?”

程恪理挣扎道:“欺人太甚!”

关从洄看着他笑道:“那你就低头,只要你们低头,我们就放过你们的同伴。”

程恪理愣住了,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关从洄问他:“你要低头吗?”

程恪理闭上嘴,对面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而出,一个天璇门的兄弟就此倒地,尸体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关从洄一挥袖,太微府众人果然依言后撤了一段距离。

原地只剩一具无头尸体和一片浸红的土地。

关从洄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好!你们的骨气牺牲了你们一个同伴,却也换来了我们的退让——怎么样?你们要踩着他的尸体前进么?”

千百人沉默无声,片刻之后,却见樗旻枢挺直身子,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两步、十步。他缓缓走到那位倒下的同伴身边,敛眸伫立片刻,又仰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众人满脸惊愕,看着他孤绝的身影融进朝阳的光辉之中,拉长的影子却将血泊中的尸体收敛埋藏。

关从洄按下心中惊疑,看着不断前进的人,狠声道:“你不低头?”

回答他的是笃定前行,关从洄道:“很好。”

声音落下又是一人人头落地,太微府挟着剩余之人继续后撤,眼睁睁看着樗旻枢的影子将第二个人的尸体也轻轻盖住。

随即是第三人、第四人。

长久的寂静过后,只听一道声音将沉闷的气氛打破:“樗兄,等等我!”

程恪理用身体撞开挡住自己脚步的一个跪地身影,抬腿追了上去。

另一边,秦佩环按捺着全身的颤抖,同样迈开步子追随前方的身影而去。

一人、两人、十人。直到所有站着的首领跟上樗旻枢的步伐。

简持庶吸了吸鼻子,毅然踏出了一步,沿着前路走去。

随即又是十人、二十人。

愈来愈多的人们主动迈开步伐,追随着首领们的脚步前进。

他们来到死去的同伴身边,将尸体抬起,带着同伴继续前行。

太微府的人将他们紧紧包围,却不能阻止他们的脚步。

转眼间阵法之前只剩下满面通红跪着的人。

关从洄尖利的质问声伴随着尸体倒地的声音不断响起,回应他的却只有愈发坚定的前行。

这倒不像是他们为了戏弄众人主动后退,而像是这些明明属于弱小的人们逼着他们倒退。

关从洄有些慌了,几乎想要停下这逐渐荒唐的局面,索性杀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叛贼,却又拉不下脸来反悔,他气急败坏地发令,在众人面前狠狠折磨他们的同伴,让他们亲眼见证同伴凄惨地死去。

可他没有得到痛苦的求饶,没有见到胆怯的屈服,只看到英勇的赴死,只听到嗔怒的指责,只换来愈发狼狈的后撤。

剩下的人越来越少,岳鸣渊隔着灵力束缚握了握兰锦烟的手,他们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相握的手掌间传递着勇气和鼓励。

一具又一具血色的尸体被众人抬在头顶,曲槐序被人们挽着往前走,抬头看去时,恍惚间竟觉得他们撑起了一片红色的天空。

樗旻枢沉默地前进,眼神不期与面前被刀驾着脖子的人相对,他喉咙一动,正要说什么时对方却率先开口打断了他:“头儿,什么都不用说了,老唐我都明白。”

开口的正是先前与他打过赌的老唐,对方满身血污,身板却依然挺直,老唐扯了扯嘴角,继续道:“之前和你打赌,我信你真能护着大家,故而被抓去时也一直坚持着,只因我相信你一定会兑现自己的承诺救我们。”

樗旻枢嘴唇抖了抖,只见老唐接着笑起来,浑浊的泪水划过脏污的脸,像在上面凿了两条河似的:“头儿,你输啦,你说过,若你输了,性命就任由我老唐处置,这话还算数不?”

樗旻枢眼瞳轻颤,狠狠吸了两口气,随即重重点了点头,就听对方定定看着他,又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人群,忽而释然一笑:“那姓樗的你听好了,老子要你保管好自个儿的性命,带着大家走下去——绝不能低头!”

话音方落,但见他使尽全力挣脱身旁人的压制,头也不回地撞上了雪亮的刀锋。

“呜……”身后传来低低的哀泣声,樗旻枢攥在背后的拳头几度握紧又松开,最后只红着眼对着地上无声无息的人沉声道:“樗旻枢,愿赌服输。”

悲伤的人海很快漫过老唐的尸体,他们同样把他高举过头顶,人群中,不知是谁轻轻哼起了一首低沉的小调,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岐渊一带传唱的乡谣。

悲歌幽咽,字字泣血,萧萧北风中,前进的人群望见了前方无声矗立的小城——赤县。

樗旻枢仰起头,视线越过城墙上几具悬挂的尸体,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

关从洄见到来人,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与说知难挟持着岳鸣渊等人飞上城头落在雁孤宁之后,向对方汇报了一路上的经过。

随即他转回头,重新对城下的人群之首趾高气扬道:“呵呵呵,诸位确实是好胆量,心安理得地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行,只是一人两人你肯牺牲,那若是一城两城的无辜凡人呢?”

他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的怒火与犹疑,嘴角笑容愈发扩大:“游戏嘛,一直一成不变总会无聊,不如加大筹码——实不相瞒,这赤县城方圆十里都已被我等布下灭杀之阵,只需我一声令下,他们就都得为你们付出性命的代价,如此……你们还是不肯低头么?”

这一次,樗旻枢终于犹豫了。

***

“怎么可能?”君在水惊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事实便是如此,”姜时维将那破蒲扇插|在背后衣领处,抬手握住君在水的手让对方亲自试探,看到君在水果然脸色一变,于是继续道,“太微府在赤县城周围设下了灭杀之阵,但阵眼却是一众赤县城民,他们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对手全身而退的。”

君在水沉默了,她方才已从师兄的水镜之术里看到了樗旻枢一行人的动向,若樗旻枢不踏出最初那一步,便表示着对太微府的屈服,若众人没有跟上樗旻枢的脚步,便代表着只有樗旻枢一人孤身战斗,叛党便名存实亡,但现下众人表明了强硬的态度,太微府却还留着最阴险的一招。

若樗旻枢屈服,太微府解除阵法,则与其性命相系的城中人都会因此而死,若樗旻枢坚决不低头……所有人都要为他的坚持牺牲,到那时,天下也无人再愿追随他和他的志向了。

当真是一计步步诛心的连环杀阵。

只是……

“这一城的人又做了什么呢?”君在水问道,“他们为什么就要成为世家与太微府威胁帮派的筹码?”

但恐怕布阵的那些人,从头至尾都没有将他们的性命放在眼内。

“或许能有其他破开阵法的方法,”君在水蹙眉道,“一个不用牺牲任何人的方法。”

姜时维看着她叹道:“若是如此我就不用来找你了,阿酉,你知道这个阵法是谁布置的么?”

“是算家和祭眠终。”

君在水愣住了:“是……八师兄?”

姜时维严肃地点点头:“阿未那邪门的术法你是知道的,除非他本人死,否则很难解除——所以阿酉,你要想救人,就势必要牺牲一方,要么杀了阿未,要么放弃城中人。”

又轻声道:“当然,其实这一切本与你无关,你若想抛下一切离开,师兄现在就能带你走。”

却听君在水问他:“师兄,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

姜时维:“这……”

君在水继续道:“我知道师父虽然教我们入世的道理,她自己却主张远离尘寰一心修道,但我们这些不肖徒弟,一大半却各执自己的理念在人间奔波。”

“就像大师兄早早游历五洲替师父拐骗徒弟,”君在水说到这里笑笑,“二师兄去追随算公子,三师兄四师兄为七杀盟做事,八师兄多年杳无音信,我也想持着师父所教的‘善’之一字行走世间。”

“……”姜时维以手掩面欲哭无泪,“原来大师兄在你心中就是这种形象。”

“七师姐是这么说的,”君在水朝他眨眨眼,“这么多年,我做了很多事,救了很多人,有过许多犹豫,但也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有人和我说要学会取舍,也有人和我说要无愧于心,所以——”

她最终转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辛飘萍,笃定道:“不论如何,我不会坐视不理。”

***

曲清和打开门,看着门外偷偷摸摸的身影,疑惑道:“听澜兄,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作甚?”

舒听澜似是没料到会被他发现,只得收起在庭院里猫着腰半蹲的模样,起身走上台阶,清了清嗓子道:“小清和啊,你方才是在打坐罢,正好,我来看看你最近修为长进了没有。”

曲清和眯起眼打量他片刻,了然道:“你这是晚归翻墙又被茕仪丫头逮到了罢。”

“欸欸欸,说什么呢,”舒听澜凑上来堵他的嘴,顺势将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窜进他屋内,神态自若地坐下,接着道,“绝无此事。”

曲清和关上门,狐疑地盯着他:“半夜三更,偷鸡摸狗,定然有诈。”

舒听澜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闻言险些将喝到嘴里的水一口吐出来:“咳咳咳……你这小子愈发伶牙俐齿了,我让你教阿己些正经的,不是让她将你带歪。”

“所以到底发生何事?”曲清和坐在他对面,一脸严肃地看向他,手中递出一块帕巾。

“别这么严肃嘛,”舒听澜看着他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又见人要生气了,忙道,“哎呀我说我说。”

“其实是我这几天去北洲办事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一个小孩儿,一时没忍住就……诶你别这个表情啊,这咋和茕仪一个反应啊?”

“就算那小孩儿的臭脾气确实和石头一样硬,你们也不用这么嫌弃罢!”

是这个问题么……曲清和扶了扶额,开口叹道:“听澜兄,捡小孩儿有时也可以是个坏习惯。”

舒听澜抱着茶杯哼哼两声,显然不赞同。

曲清和又摩挲着下巴道:“但茕仪丫头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你赶出家门罢,说,你是不是还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才没做亏心事,”舒听澜一脸无辜,“我只是回平都的时候带着那个小石头去喝酒,回来晚了些,让那小子和我串个供词说我是被家主叫去了,结果你猜怎的?那小子见了我们茕仪,二话不说当场就把我卖了,小小年纪就大义灭亲,真是成何体统?!”

曲清和低头闷声笑得停不下来,半晌在舒听澜怨念的眼神逼迫下抬起头,一脸真诚地拍了拍对方肩膀道:“听澜兄,有时你也真是活该。”

“……”曲清和自昏昏沉沉的过往间短暂清醒过来,居然感到了一丝怅惘。

他想自己的时间快到了。

竟然……已经这么久了啊。

感受到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飞奔,耳旁还回响着风吟刀鸣声。

雾赦己在对战间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问道:“曲伯伯,你怎么样?”

“三丫头,”听到熟悉的声音,曲清和心底忽然升起莫名的悲怆,这么多年过去,故人早已面目全非,只有这个孩子……他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带我去……”

“什么?”老人的声音让雾赦己想起风中残烛,她心里一紧,大声追问道,“曲伯伯您说要去哪儿?”

曲清和奋力凑到她耳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雾赦己动作一顿,却仍是郑重点了点头:“我马上赶过去!您可千万别再睡了!”

***

“锵!锵!锵!”

天上乌云密布雷鸣不已,半空中雾赦己与包围而来的右垣执事战得不可开交。

在攻势未波及到的小角落里,衣榴夏极力隐藏自己的身形,将目光在此处战场和不远处天雷眷顾之处来回移动。

要他说,竹栖砚这越狱的法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谁能想到靠天雷劈诏狱这种损点子呢?也只有这人了。

不过他们这群人既没有精通诏狱阵法的大家,也没有雾赦己那样的实力——雾赦己还得靠别人给她制造机会呢——要想成事当然得不走寻常路了。

想来他堂堂衣家传人也不比那颗竹笋差多少,这不,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伪装之法,果然让这群太微府的人上钩了吧。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确定雾赦己的半个元神到底被藏在两处地点中的哪一个,于是自己化作雾赦己的模样诈了一诈。

显然诏狱那里的变故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想也不想就来确认雾赦己的状况,反倒让自己确认了真正的地点。

趁着雾赦己的大镰刀把那群人唬住的时候,他潜入屋内将真正的雾赦己元神唤醒,从而顺利牵制住右垣,这下可谓是精巧绝妙,万无一失了。

不过那把大镰刀确实很威风啊……看来以后他也可以搞一个……咳咳,扯远了,衣榴夏看向诏狱,心道,还是祈祷竹栖砚本人有事吧。

照钧铭率众将诏狱团团围住,却由于密集的劫雷无法接近那护罩半分。

他闪身躲过一道青色闪电,退后数丈,心中笑道:倒是好算计,元婴期虽然不是什么高境界,但元婴期雷劫可不是吃素的,用它们劈开诏狱确实奇巧,可惜……且不说渡劫能否成功,便是成功了,届时诏狱打开,里面那群蠢货不是还得和太微府对上,太微府能抓他们第一次,怎么就不能抓第二次?

想到这里,他反倒心安理得将剑收回腰间,对手下吩咐道:“尔等散开些,只将诏狱包围即刻,待雷劫结束,我们自可守株待兔。”

众人依言把守住各个关口,照钧铭停在半空,欣赏着面前风雷交加的景象,半晌不由疑道:这雷劫的时间也太长了些,莫非里面的人造的孽比他还多?

诏狱之外风雷暗涌,化境之内亦是步步拼杀。

老者一边把玩着手中棋子,一边看着面前青年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心中啧啧道:看看,叫这小子不尊老爱幼,这下遭天谴了吧?这么强的雷劫老朽真是第一次见,怪不得连诏狱也能劈开……

“前辈,该你了。”对面那人一眼望过来,老者回过神来看向棋盘,旋即面色一变。

“小子,”他沉声道,“恭喜你渡过元婴劫。”

“承你吉言。”

“不过——”老者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之人,挑眉道,“你可有想过,光是劈开诏狱就能逃出去么?莫非那些太微府守卫都是纸糊的?”

却见竹栖砚嘴角轻轻勾起,回视他道:“在下说过要靠前辈帮忙了。”

这个笑容让老者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干嘛?”

“轰隆隆——”一阵震天巨响过后,平都上的风雨终于有了渐停的趋向。

照钧铭伸了个懒腰,对众人下令道:“众人戒备。”

却不见一点墨色在黑云散去前飘进了尚未撤去的护罩之中。

诏狱最高处,竹栖砚一身青衣,广袖流云,清风缠绕指尖化作折扇,眼中神光流转,唇边噙着一抹从容笑意看向来人:

“世家果然人才辈出,二位这是上赶着替我坐牢来了?”

鹤少巽不理他话中讽刺,只拱手道明来意,就听竹栖砚欣然应允:“这有何难?不过你先拿出你们那一半让我瞧瞧。”

“事关重大,还请先生勿要为难。”

“这怎么能说为难呢,”竹栖砚道,“毕竟我也不知道这金乌印如何是真、如何是假——若我这块是假,那你们不过是白跑一趟,却让我们白担了那太微令上的罪名;若你那块是假,那我这样给你们,岂不是亏大了。”

“素闻算公子君子贤名,莫非你们这些当属下的,都是这般打着他的名号行强迫之事的?”

“这……”斟酌半晌,鹤少巽谨慎道,“那便请先生看一眼,只是要暂时限制先生行动,请您千万谅解。”

说着千儒念笔锋又是一动,化出墨痕困住竹栖砚手足。

***

程恪理张口斥道:“好歹毒的心思!你们果然没一个好鸟!”

雁孤宁自是八风不动,一旁关从洄嗤笑道:“我们明明已经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们了,救不救人,低不低头,全凭你们一念之间啊。”

“你!”

怎么办?要怎么办?秦佩环心中焦急万分,一边又想道,看来自己还是没有做好觉悟,她怎会想到,要做站在众人面前的那个人,会面临这么多两难的抉择?

她看着樗旻枢背后的手剧烈颤抖着,仿佛昭示着对方平静外表之下激烈的挣扎。

这一点动作自然没逃过城头上几人的眼睛,关从洄见状不慌不忙继续道:“现下你们可明白了?在世家和太微府面前,你们的一切反抗不过是蚍蜉撼树,靠着几个能人和一点小聪明能撑多久?”

“我们想让你们活,你们就能走到这里,我们想让你们死,你们就只能乖乖死在这里,我们想看你们挣扎,就稍稍让步让你们进退两难、让你们担惊受怕、让你们自相残杀、让你们自我高|潮。”

“所以啊,你们明明一无所有,为什么要尝试反抗呢?只要你们低下头,我们自然会让你们安然无恙的活着,也能给你们想要的一切,这样不好么?”

“一派胡言!”忽然一声怒喝打断他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头华发的老头闯入阵中,抬手指着城头上雁孤宁几人高声道,“尔等口口声声道这些人无权反抗,说尔等会施舍给他们一切,那老夫倒想反问一句,是谁给了你们生杀予夺的权力?”

太微府几人面色一变,说知难皱眉道:“曲清和怎么在这儿?”

雁孤宁似有所感,抬头朝半空望去,果然看到两道身影正在打得不可开交,他凝神盯着一手持弓一手使掌攻向雾赦己的落萧河,片刻后眼神逐渐晦暗起来。

关从洄不以为意地朝天拱了拱手,一边答道:“我等受七大世家重托,管理修真界秩序,自然不容这等反抗挑衅的存在。”

曲清和盯着他笑了声:“哦?这么说你是承认了太微府是世家的走狗?你生我死,你兴我亡,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世家的施舍?”

关从洄卡了壳,他意识到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却想不出话来反驳——是啊,太微府最初就是七大世家联手支持建立的,怎么不算是对方的一种施舍呢?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雁孤宁,寻求对方的帮助,就见雁孤宁向前走了几步,俯首与曲清和对视道:“太微府在世家之上,乃是世家公认的修真界管理者,曲老曾在太微府任职多年,怎么连这一点也记不得了?”

到这时众人才知道此人身份,原来也是太微府之人,不免怨怼:“太微府便是如此,一贯高高在上!”

“哈哈哈!好一个世家公认!谁不知修真界早在我任职时,世家就唯七大家马首是瞻?”

“七大世家实力雄厚、高手云集,是众人趋之若鹜,亦是修真界人心所向,本就该如此。”

“呵呵,本该如此……”曲清和将这话在口中重复一次,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当真是本该如此么?”

雁孤宁一愣,就见老者忽地转向樗旻枢等人,大声高呼道:“诸君!你们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生来是凡人、是奴才、是矿工,而他们!”

他挥袖一指身后,又指了指天:“是主上、是公子、是大人?”

“是老天不公么?”曲清和仰天大笑,状若疯癫,“去他娘的不公!”

“这是七大世家和太微府的阴谋!”

“是他们——夺走了你们的一切!”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扣下自己的右眼,向空中抛去。

雁孤宁抿紧嘴唇,低声道:“拦住他。”

可不及太微府的人动作,那眼珠已在半空炸开,存入其中的记忆画面顿时展现在众人面前。

一位黑袍红冕之人伸手将一样物什放在桌上。

记忆的主人问道:“舒府,这是什么?”

对方沉默半晌,对他道:“钥匙。”

“?钥匙?”曲清和不解道,“什么钥匙?”

“打开天门的钥匙。”

“打开……天门?”

舒听澜无声叹了口气,对他道:“清和,你知道七大世家是怎么成为修真界的顶峰的么?”

曲清和隐约察觉到什么,连画面也开始抖了起来:“莫非……”

“嗯,他们联合自己家中成仙的仙长,将连接修真界和仙界的通道,也就是渡劫成仙的必经之路——天门封锁了起来,而钥匙,则掌握在他们七大世家手中。”

“至于那封锁天门的位置……”他说着指了指地,“就在平都太微府。”

曲清和觉得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他将信息消化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所以……太微府,其实是在帮七大世家守门?!”

“我想是的,”舒听澜看着他,眼中神情很是复杂,“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但我查过记录,自七千五百年前起,修真界飞升成仙的全都是七大世家的人,而七大世家因此有了威望、有了实力,大家都追随于他们,他们将资源、人才笼络在自己门下,这才成就了繁荣的景象。”

“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曲清和艰难道,“听澜兄,你说的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

他原本想说“离谱”,但是想到七大世家让他们做过的事,却也觉得居然也在预料之内,但好像还是有些牵强。

“就算如此,”曲清和叹了口气道,“他们也是利用了修真界倚恃资源、追随强者的规律罢了,难道换做是别人,就不会这么做了么?”

“可事情不止这么简单,”舒听澜却道,“清和,你那时曾问我自岐渊回来后为何一直心事重重,我现在便告诉你。”

“当时柳正峰意图和我们同归于尽,致使灵矿坍塌,其实塌陷情况远比我们看到的严重,而我因此一路找到了岐渊地底的矿脉深处,发现了一个不寻常之处。”

“由于矿脉处灵气异常充裕,几乎浓厚到了肉眼可见其走向分布的程度,故而我发觉,岐渊地底,或者说整个南洲的灵气全都自发向着算家和御家处汇聚。”

“我当时还在想,也许是因为这两家修者众多,且修阵法和炼器本就需要大量灵气灵力支撑,原也不足为奇,可岐渊明明离矿脉更近,我查证死亡人数时,竟发现往前三百年,这里竟是除了阿己一个有灵根的人都没有出现。”

“为什么?都说灵气浓的地方越容易出灵根者,可是五洲那些灵矿、灵植多的地方却都是一代代贫苦的凡人,而这些地方的灵气都往世家而去?”

“后来我走遍五洲,多方探查、总结规律,更确定了自己心中想法——这不是自然而然的现象,而是七家封闭天门、断绝仙界与修真界灵气连通、又长期垄断修真界资源的恶果。”

“长此以往,几百年、几千年之后,五洲之上其他地方灵气将消耗殆尽,转而汇聚在世家脚下,届时世家与凡人之间的鸿沟将无法跨越,如你我一般的散修再难出现,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个手可摘星的世家大能,和他们脚下用凡人短暂的一生和赤|裸的骨肉所垒成的、所谓‘登天之路’!”

曲清和愣愣地听着,却仿佛眼前见到了那光辉之下的腐烂、清高之下的污浊,那些淹没在宏伟仙音里的呐喊,那些沉寂在辉煌仙迹下的挣扎。

最后他听到舒听澜这样说道:“清和,我一生都在尝试为世家与散修、凡人之间搭建一个连接的桥梁,可是最后我却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太微府在世家之上是假,但我们,却真的遮蔽了那些普通人头顶的青天大道。”

记忆的最后,曲清和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物什,这也是他第一次看清这样东西——

同一时间,身在算家远远观望着这一切的朝别赋瞳孔骤缩,蓦地站起身来,也顾不上一旁仍留在诧异中的算忧生,对着连通阵法另一边的雁孤宁喝道:“杀了他——现在!”

***

说时迟那时快,鹤少巽掏出金乌印的瞬间,一道虚影出现在他身前,一把抢过那块印牌,接着翻手解开竹栖砚身上束缚,将印牌扔给了对方。

竹栖砚接过金乌印,毫不犹豫地将其和自己袖中半块相合,而后反手扔进了诏狱深处、那先前被自己的劫雷劈开的一处大坑里。

霎时间,整个太微府摇晃起来,天光骤亮,刺眼白芒淹没了一切!

***

舒听澜话音方落,樗旻枢大声喊道:“诸位!我们并非生来下贱,也不该任人宰割,更无须向谁低头——你们都抬起头来,看看自己头顶的那片天!”

“若有阴霾,我们便驱散它!若有遮蔽,我们便打碎它!我们不需要施舍,不需要屈服,他们有刀剑,我们有双手,他们能杀人,我们能反抗!这天若压下来,我们便自己破开它!”

众人随他号召仰头望去,却见随他声音落下,朔风与云层退去,天空仿佛突然被阳光割成了无数块,紧接着,像是有人拿着巨锤朝天狠狠砸了一下,伴随着轰然巨响,惨白天空刹那间碎裂开来!

七彩的霞光从裂缝中穿透而过,洒在每个人身上,五色的灵气水彩一般自天际晕染开来,奔涌在每个人周围,顿时灵台清明八脉通畅,众人只觉得呼吸之间都是前所未有的透彻。

忽然间一道紫色闪电劈在樗旻枢身边,解开了他身上束缚与压制,充实灵力回到身上,他当即撞开身边一人,从对方手中夺过剑来,高喊道:“诸君!随我冲入城中,解救赤县城民!”

“冲——”简持庶率先带着一队人突出,一边解救同伴一边对抗包围着的敌人。

雁孤宁同样一声令下,太微府精锐尽出,杀向群情激愤的帮众,却见曲清和一眼紧闭流下鲜血,另一眼却雪亮如初,他只身持剑当关,气势更胜于当年之勇。

“听澜兄,你的未竟之愿,就由我来接替。”

同一时间,程知行、靖取罗带着一队人,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被押着的岳兰等人。

而半空中一阵电闪雷鸣,倏然间金沙如雨降下,周遭恍如未觉,只城头上的雁孤宁抬起头来,看向携剑而来的玉苍鸾!

第152章 天外之客(一)

衣榴夏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他爬起身来看向远处的景象,嘴中喃喃道:“不是吧……”

只见一片刺眼白光过后,整个宏伟巍峨的太微府宫殿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原本宫殿所在之处的地面上骤然现出一道巨大的八卦太极图阵法。

随着竹栖砚扔下的金乌印浮现在阵法上方,太极图上原本相追相融的阴阳鱼忽然分了开来,接着整个阵法随二者一分为二,像一扇门一样朝两边开启了。

白色光柱从打开的阵法中喷涌而出,如一柄锋利巨剑贯穿天地,刺破蒙蔽青天的泼墨黑云,击碎整个天穹!

伴随着穿云而出的五彩霞光,白色光柱渐渐褪去,但闻仙音袅袅,钟磬之声端庄肃穆,一时间祥云漫天,一座座飘渺仙山隐隐约约浮现在半空,远望去层峦嵯峨,轻云出岫,清风勾勒出峰回路转的蜿蜒,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画中仙乡还是人间仙境。

灵气化为实质的水彩颜色,如同是画中山水线条的延伸,自遥不可及的天际晕染至苍茫天地间,仿佛人只要抬指轻轻触碰,便能随之乘风归去,游心太玄,羽化登仙。

在指尖即将碰到那好似近在眼前的仙乡洞府之时,衣榴夏猛地一怔,突然回过神来收回了手。

“爹娘呀,”他泪流满面道,“这是你们儿子离成仙最近的一次了……”不过是差点魂飞魄散的那种。

虽然不知道竹栖砚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对方在刹那间将整个太微府扬得渣都不剩了,还顺便打开了一个通向未知之境的通道。

衣榴夏将目光落向地面上那个一分为二的太极八卦图阵法,他能感受到一种玄之又玄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从那打开的阵法中流泻而出,半空中的仙境与逸散至修真界的浓郁灵气都出自它们的手笔。

莫非……那里就是“渡劫成仙”之后所去的地方——传说中的仙界?

这么说来,竹栖砚打开的正是连接仙界与修真界的通道,也就是所谓的“登天之路”。

衣榴夏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修真界多少人勤勤恳恳也好,汲汲营营也罢,七大世家勾心斗角也好,无数修者前赴后继也罢,最终都是不过为了一求得道成仙的资格,而这原本只有渡劫期大能才能得见的登天之路,如今却直接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又有谁能无动于衷?

从前都说他们衣家老祖衣轻尘乃“修真界第一人”,却不知那位大人羽化之时见到的是否也是这般景象呢?又岂知在“天下第一人”之上,又有多少“天上之人”呢?

衣榴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呼吸吐纳间都轻盈了不少,他心道:那股力量果然玄奇,仅是逸散的灵气便能让人身心清明境界通透,但也正因其灵力之丰厚,若是如他这般修为不够的人,堂皇直面全部的力量只会适得其反,轻则经脉爆裂,重则魂飞魄散。

如此一想,将这般人人趋之若鹜却又高不可攀的天门放在大家仿佛能够唾手可得的位置,似乎并非全然是好心——竹栖砚他到底在想什么?

***

乍然间“尘沙渡世”出鞘,金色沙砾自剑身散出,将一切定格。

赤县城前,樗旻枢尚未放下举剑呐喊的动作,在他身后,各帮派的人们同仇敌忾,正欲突出太微府的包围;不远处,落萧河弯弓射箭瞄准曲清和,却被震怒之下的雾赦己抵挡;城楼上,关从洄脸色惊恐,正抬手指挥众人自半空而下,欲擒捉叛党;在他们面前,曲清和一眼流血紧闭一眼怒目圆睁,须发倒竖一夫当关;而另一边的说知难眉头紧皱,似乎对所见所闻难以置信,也丝毫没有注意到靖取罗和程知行已躲藏在后伺机而动。

在这一切之外,雁孤宁仍维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瞳孔中倒映出玉苍鸾提剑踏云飞身攻来的身影。

金沙裹挟着剑锋,眼看就要刺向一无所觉的雁孤宁的脖颈,玉苍鸾却忽然将攻势一转,绕开眼前人径直掠向对方身后,抬剑“唰唰”几下劈开了岳鸣渊等人的束缚。

下一刻,他反手将剑锋一挥,漫天逸散的时间之沙重新凝聚回剑尖,自己则顺势返回半空中先前离雁孤宁几丈的距离。

耳边长发飘起又落下,岳鸣渊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四肢的镣铐已然解开,他心中一震,却是来不及细想,只趁说知难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拉起兰锦烟几人向后躲去。

雁孤宁静静眨了眨眼,身前已闪出数道黑影将他保护在其中,当先一人则提剑迎上了玉苍鸾的攻击。

一旁的说知难一愣神,随即看向意欲逃跑的岳兰等人,低喝道:“抓住他们!”

另一边关从洄则扯起嗓子道:“尔等鼠辈竟敢妄想翻天,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凭你们低下的修为,能否从这里活着离开还是个问——”

他话音未落,但见玉苍鸾手中动作一变,金沙再次浮现,登时凝固住了对方气极拂袖的动作。

一片寂静之中,玉苍鸾从容自包围自己的几人中腾挪转身,避开锋芒与偷袭,纵身一跃将岳鸣渊身后两人踹倒在地一剑穿心。

说知难抬起手来指向几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追赶的太微府执事倒地而亡。

靖取罗闪身抬脚上前,朝兰锦烟伸出手来,喊道:“锦烟!这边!”

关从洄终于吐出最后一个字,他拂袖狠狠道:“这里尚有阵法,他们出不去的,既然对我等的劝降不以为意一意孤行,那便成全他们——”

这次他没能把话说完,头颅便在众人惊愕目光中从脖子上飞起,重重落到了地面上激战的人群中,很快被踩了个稀巴烂。

“咚!咚!咚!”尸体落地的声音迟些才响起,眨眼间城门上又倒下了数人。

那一边,兰锦烟在岳鸣渊的保护下堪堪伸手碰到靖取罗的指尖,却闻说知难上前道:“休走!”

雁孤宁眼睫轻颤,眨眼之间玉苍鸾已越过数人,手中长剑翻转自如,挥剑时金色剑身带出的残影竟有如大浪淘沙。

他微微眯起眼来,抬手按上腰间佩剑,在下一次眨眼时果断拔|出——

“铛——”两把绝世奇兵相撞,荡开无匹剑威,“太上判命”上的“诛罪丹”不停闪烁,释放出的灵力却被“尘沙渡世”剑身温和的光芒化消。

雁孤宁少见地一愣,近在咫尺的金色剑身之上映出他轻眨的双眼。

金色细沙将对峙的两人包围,这一次,玉苍鸾的剑尖直取面前人脆弱的咽喉——

忽然间,浓重的黑气自雁孤宁停滞的袖口中弥漫而出,在周围一片静止之中迅速裹上剑刃。

玉苍鸾连忙抽剑转身,回头看向黑气凝聚之处,冷哼一声问道:“来者何人!”

但见那黑气源源不断地从雁孤宁袍袖中涌出,一边不依不饶地缠着玉苍鸾剑尖,一边在雁孤宁身前慢慢化成了一个人形。

玉苍鸾皱起眉头,面前人穿着一身太微府执事的黑袍,那衣服却不似他人一般整洁,反而一副皱皱巴巴破破烂烂的模样,一顶同样破旧的兜帽压着一头桀骜不驯的半长黑发,最奇异之处在于,对方的全身上下,不论是否被衣袍覆盖之处,都缠着白色的绷带,仅仅露出血色薄唇及阴郁双眼。

玉苍鸾握紧手中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竟然能够突破时间规则的人。

却见对方转了转眼珠看向他,忽而哑声笑了起来:“嘻嘻嘻……多么美味的魂魄……冰原下的烈火,寒潭中的残月,深渊里嘶鸣啼血的金鸟,悬崖上孤芳自赏的白梅……倘若亲手熄灭你双目中的烛光……嘻嘻……那一定是十分美丽的景象……”

“……”玉苍鸾闭了闭眼,翻手将剑自黑气中挣脱而出,二话不说向对方胸口刺去。

那人轻盈躲开,动作间四肢重新化为黑气,径直与周围金沙相碰,玉苍鸾见状顾不得心中惊讶,赶忙止住攻势朝右侧抬剑,险险接住了雁孤宁从旁劈来的一剑。

靖取罗收回手来,却见握着自己的是一个瘦小的青年,他愣了一瞬,问道:“锦烟呢?”

那青年焦急道:“兰姑娘被拦住了!”

“!”靖取罗还没能再开口,程知行上前一步将两人捉了回来,紧接着澎湃的掌力攻来,众人抵挡间,仍旧被震得飞了出去!

“铛铛铛!”激烈交手间,绷带人如无骨一般从两人相交的剑锋之间穿过,分别凑近两人脸侧嗅了嗅,随即继续笑道:“嘻嘻……甜美的果实里却蕴含着愤怒的香气,淬炼的锋刃上是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咦?”

他说着动作一顿,而后若有所思般将脸凑近玉苍鸾手中金剑,了然道:“……原来是从剑身上散发出的……魂魄的气味……不止一个……是千百个……嘻嘻……血液在沸腾,肉|体在渴望,识海在叫嚣……这……”

“唰!”两把锋刃贴着两人脖颈划过,这绷带人夹在中间却恍若未觉。

他舔了舔嘴唇,接着道:“竟是久违的饥渴的感觉……”

玉苍鸾感到头上青筋直跳,反观对面雁孤宁却仍旧面无表情,他咬咬牙正要开口,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震惊之声:“八师兄,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耳边风声呼啸作响,下一刻那绷带人身形一闪,迎向来人的攻击,嘴中仍旧不忘道:“呵呵……好久不见了……永远纯白的花朵,作茧自缚的羔羊……何时才会将洁白的花瓣堕入污泥之中……”

君在水挥动拂尘的动作一滞,嘴角抽搐道:“师兄,你还是闭嘴吧。”

跟在她身后的姜时维顿住脚步,捂着脸将头扭向一旁,低声自言自语道:“他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现在说不认识他还来得及么?”

话音刚落,就见绷带人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笑声愈发阴森:“嘻嘻嘻……原来还有意外之喜……迷失了方向的陨落之星,囿困于海中的无帆之船,蒙上尘埃的夜明宝珠……需要善良的‘黑无常’来为你指引方向么……代价是奉上你的魂魄……”

姜时维抬头看向对方,幽幽叹气道:“祭眠终,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祭眠终躲过君在水甩开的拂尘,身形化作黑气散开,继而重新聚集在姜时维面前。

只见他全身漂浮在半空,竖起被包裹的食指抵在唇前,轻声道:“竟敢呼唤‘黑无常’的名讳……不过仁慈的无常允许你献上魂魄之前道明你的来意……”

话音未落,但见素白尘丝结成笼网,自身后将他整个困住,君在水的声音随之传来:“八师兄,赤县城里的阵法是不是你的手笔?你怎能将阵眼设在无辜城民身上?”

“诶……”祭眠终轻轻转动眼珠,似乎想看向君在水的方向,却被缠在脖子上的尘丝绞紧,他的笑声中似乎带上了一丝遗憾,“沾染凡尘的花朵……你竟也无法理解这场死亡的献礼——这是‘黑无常’的恩赐,是通向永恒的必经之路……”

“只是你想吸收魂魄修炼的借口罢了,”姜时维打断他,抬手掐诀,“祭眠终,当年你走火入魔之时,师父念及旧情没有对你赶尽杀绝,谁知你却执迷不悟至此,今日,我等便要替檀容清理门户。”

“没有用的……”面对两人的前后夹攻,祭眠终却只是停在原地,继续自顾自喃喃道,“一意孤行的囚徒,徒劳的反抗不过是南辕北辙……不如跟随黑无常的步伐,一同步往尘世的解脱……”

说话间君在水拂尘一挥将他全身缠缚绞紧,与此同时姜时维并指为剑点向他天灵,刹那间纯然灵力在三人周围炸开,将被困在中央的祭眠终绞成了碎片!

君在水迅速抽身,与姜时维背抵着背,沉声问道:“成功了么?”

姜时维拧紧眉头,盯着被罡风搅乱的黑气,半晌道:“恐怕没这么简单……”

下一刻,半空中重新聚起一道黑影,挡在了雁孤宁身前,看着对面的玉苍鸾道:“自作主张的猎物,难道你打算将属于黑无常的美味拱手让人么……”

玉苍鸾哼笑一声,嗤道:“无聊至极。”说着抬剑竖于自己眼前,并指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君在水和姜时维从左右两个方向运使法诀再次攻来,眼见三人同时朝着自己,祭眠终却不闻不问,只将身子转向雁孤宁,再次问道:“愚蠢的猎物,为何不用你最擅长狡辩的说辞回答黑无常的问题……”

雁孤宁面色如常地与他对视,缓缓开口道:“你既已认为是狡辩,又何必听本府的回答。”

“一如既往的回避……”金色剑光大盛,身周的人重新陷入静止,“尘沙渡世”展开巨大剑阵,无数金色长剑自地面升起,随玉苍鸾的攻势刺来,祭眠终仍旧不紧不慢道,“不过黑无常宽恕你的狡猾……”

但见他转过身来,迎着漫天剑雨抬手化出一根六尺来高的魂幡横在身前,反手一转展开黑底白字的长幡将剑光卷入其中,接着再一转手,从幡布中释放出沉沉死寂的黑气把金色的剑影纷纷吞噬殆尽。

玉苍鸾咬紧牙关,却并未因对方诡异功法退缩,只纵身跃上一道剑影御剑疾行,借着其余剑光的掩护提剑冲向祭眠终暴露出的空门。

祭眠终将长杆调转,挡住玉苍鸾剑尖,玉苍鸾躲过偷袭的黑气,逼近对方面门口中喝道:“玉字十六诀——琏!”

顿时霜雪自他双鬓染上长发,直至蔓延整个天地,将祭眠终身周的黑色死气皆冻住,他则抬手并指,一把洞穿对方胸口,将祭眠终整个人禁锢在了自己的寒冰之中。

然而下一刻,冰牢轰然破裂,祭眠终化身黑气自玉苍鸾剑尖逃脱,在半空中重新聚集成人形,而后挥动招魂幡向对手脖颈卷去。

魂幡甫一靠近,玉苍鸾便觉一阵令人窒息的死气扑面而来,他抬剑欲刺,剑刃却反被幡布绞住——原来这招魂幡乃是祭眠终本命法宝,看似柔软易碎实则坚韧难断,更何况有他独特功法加持,并不能以常理应付。

僵持之间,祭眠终的死气再次吞食时间之沙,两边檀容师兄妹的攻击已至,而雁孤宁亦提着“太上判命”赶来,玉苍鸾索性提着剑转身,令魂幡迎上雁孤宁的剑锋。

祭眠终见状,黑袍一卷解除了玉苍鸾剑刃上的缠缚,魂幡再翻挡住君在水的拂尘,接着抬掌抵住姜时维的一击。

靖取罗一个打滚摔在兰锦烟身边,他连忙重新跪起身,扶住兰锦烟问道:“锦、锦烟,你没事罢?”

岳鸣渊和程知行背靠背,转身之间又杀了一人,见状道:“我们从城墙上跳下去,和樗旻枢他们会合!”

说话间两人调了个位置,程知行来到靖取罗身边:“走,我们先把那人引到墙边!”

一行人且战且退移到城墙旁边,却见说知难越众而出,手中结起阵法将众人笼罩住:“尔等休走!”

眼看众人重新落入阵法之中,危急时刻,靖取罗浑身一震,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符咒,向困住众人的阵法抛去。

“砰!”半空中炸开巨大烟尘,靖取罗抱着兰锦烟落在地面上,只闻耳边“当啷”一声,是有人为他挡住了袭击。

靖取罗抬头看去,只见辛飘萍提刀横在身前,朝他笑道:“靖贤弟!”

“辛首领!”靖取罗带着兰锦烟躲过攻击,转头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恩公正在破解这赤县城的阵法,”辛飘萍一边对敌一边解释道,“我们坚持住,很快就能将大家解救出去了!”

靖取罗点点头,片刻后又忍不住奇道:“这一次太微府的攻势,却没有上一次在岐渊城前那般强了。”

辛飘萍却若有所思地看向一处,沉吟道:“因为……太微府精锐,都冲那位老先生去了。”

***

雾赦己挥剑挡下落萧河射来的一箭,冲对方吼道:“你可听到了?义父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的理想!他没有错,你们却杀了他,还给他冠上叛徒之名——落萧河,事到如今你还要做世家的看门狗,继续助纣为虐么?!”

曲清和放出的影像中,舒听澜的一举一动仿佛便在昨日,雾赦己回忆起当日曲清和给自己看的信件,又想到当时自己险些要对义父刀刃相向,只觉得心如绞痛。

不论怎样麻痹自己,不论以前怎样粉饰太平,和对方如从前一般嬉笑打闹,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是落萧河,亲手杀了他们的义父——是落萧河!

而在舒听澜苦衷揭开的今日,对方依然将矛头对准了一直追随义父的曲清和——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雾赦己砍向落萧河,双眼通红:“姓落的……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明知道,七大世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对你我、对义父都只是纯粹的利用罢了!”

落萧河嘴唇颤抖,咬牙抵挡对方:“你不懂……你不懂!”

“我去找曲伯伯时,”雾赦己靠近他,忽然道,“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落萧河动作一顿,雾赦己已将那封信扔给了他,有些发皱的信纸衬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文字,就这样展现在两人眼前。

雾赦己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顿道:“当年,写信挑拨我与义父,怂恿我去杀他的,正是雪家——果然他们世家沆瀣一气,都想让他死!”

谁知落萧河并不意外,只是回视她:“我道还是什么秘辛,原来曲清和就拿着这样一封舒听澜亲笔信来以假乱真混淆视听,在我眼皮底下藏起了他真正想要藏匿的那些影像。”

这次换雾赦己愣住了:“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

落萧河的目光竟有些怜悯:“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雾赦己,你从来都不懂——这么多年,只有你一直什么都不懂。”

雾赦己眼瞳轻颤:“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舒听澜就是清白无辜么?”落萧河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你以为……他真的是个为了理想殉道的圣人么?”

“他不过是卑劣的小人!懦弱的败者!”

“住口!”雾赦己挥剑又砍,“闭上你的狗嘴!”

“你真傻啊……雾赦己!”落萧河盯着她咬牙道,“你怎么不想想,舒听澜手里的所谓‘钥匙’是怎么得来的?你不觉得眼熟吗?”

“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曲清和都被你救出来了,却非要你带他来到这里?!”

雾赦己愣住了,她看着落萧河眼中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被利用了知不知道!”

“被七杀盟、被曲清和……被舒听澜——从千年前、从一开始他们就在算计你!”

雾赦己双手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落萧河用弓拨开她压在自己面前的利剑,伸手按住对方肩膀,在对方面前吼道:“雾赦己!你才该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是他——是舒听澜控制你杀了三家的家主——用的正是你手里的‘请君勿用’!”

“什么仙器扰人心神……什么杀人影响神志,都只是他骗你的!”

“是他——控制你抢走了那把钥匙——你明白了么?为了他的所谓‘大计’,他要亲手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说谎……”雾赦己拼命摇头,“你说谎!”

她想要挣脱,落萧河却狠狠钳制住她,继续道:“我知道你想不明白——今日我便将你不想知道的、不愿知道的一一给你说清楚。”

“你以为你能找到曲清和真是偶然?那老头躲藏了千年我们找不到,怎么你一来就能发现他的踪迹?”

雾赦己瞳孔骤缩,就听落萧河仍在继续:“他就是要等你上钩,好为他那自诩圣人的听澜兄洗脱污名,好借你的力量搅得天下大乱,从此无人可得安宁!”

“呼……呼……”包围圈的中心,曲清和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血人,只凭着本能不停挥剑,眼前人影重叠,他们将锋利刀刃送进自己体内,而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知道自己是个苟活的幽魂,只为了当初的一个承诺游荡在尘世迟迟不肯离去,不知度过了多少浑浑噩噩的岁月。

但有时他也会恍惚,仿佛自己还是太微府的一员,正和舒听澜在某一处战场厮杀——岐渊、砀山、梣陵……

可当他扭头想看清对方的模样时,却总是看到人世的流言蜚语将那人淹没、世家的铡刀切下那人的头颅、污名与罪责模糊了那人的面容……

一种名为遗忘的恐惧让他自回忆中清醒,拉扯他带着右眼中的真相继续踽踽独行。

直到那一天——

带着面具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我希望曲老先生能够与七杀盟合作——我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我会保证将您保护的真相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公之于众。”

曲清和只问:“我为什么相信你?”

他的怀疑在对方拿下脸上的面具后烟消云散。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转而问道。

回答他的却是对方离开的背影。

“曲老先生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么?”

“嗖——”

呼啸的灵箭突兀而至,打破了此间一切的回忆、迷惘和痛苦。

第153章 天外之客(二)

“你不能这么做。”

曲清和甫一走近,便见殷独觉正襟危坐,面色严肃地向对面之人这样说道。

他登时心中警觉了起来——在他印象中,舒听澜这位义子向来是一副八风不动冷淡老成的模样,能让对方摆出这么沉重的表情,一定是十分要紧之事。

就见舒听澜轻轻叹了口气,回道:“阿觉,如今我们已经处于被动,敌暗我明,你知道这是为数不多的破局之法。”

“可时机尚未成熟,”殷独觉坚持道,“一旦失败,你就是把所有人都推进了火坑。”

“不会的,”舒听澜却也没有让步,“时机可以由人创造,而我也不会失败。”

殷独觉盯着他,没什么语气地下了结论:“你行事还是这么自负。”

舒听澜提起嘴角:“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大家,况且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大不了我……”

“够了。”殷独觉站起身来打断了对方的话,却让舒听澜小小惊讶了一下——这是这孩子第一次主动打断自己的话,“舒听澜,放下你天真幼稚的幻想吧,你明知道现在的局面下怎样做才是最明智的。”

他冷静分析道:“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听澜阁的存在,我们不如趁势将听澜阁上交给世家,以此向七大世家表明忠心和诚意,这样他们便不会狗急跳墙丧心病狂地逼迫你。如此一来,虽然你无法再担任阁主,但听澜阁的发展却少了世家的阻挠,更何况阁中事务本来就是我们的人熟悉,他们一时半刻无法全部取代——就算他们下定决心要替换掉人手,我们也可以再安排人员进入,临沨、大小姐的手下,还有茕仪新收的徒弟都是不错的人选——届时我们可以在明面上慢慢壮大势力徐徐图之,让听澜阁发展成为能够和太微府对抗的存在,到那时你再收回阁中权柄……”

然而舒听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缓缓起身与他对视道:“阿觉,你说我天真幼稚,你这样又何尝不是一种一厢情愿?听澜阁的存在为何会被泄露出去,没人比你我更明白,你又怎能幻想我将听澜阁上交之后,世家能保全它的存在呢?”

“就算不采用我的方法,你也有很多路可以走,”殷独觉看着他,“可你偏偏选择了最冒进的一种——和世家对抗,这无疑使你的胜算又少了几分。”

舒听澜却仍是淡笑着:“但至少,这样既能打破如今世家的局面,又有办法保全听澜阁——我从前教过你的,这是冒险,更是化被动为主动,化不利为有利,从而反制对手,绝处逢生。”

话说到这里,气氛终于陷入了僵持,二人固执地对视,谁也不肯率先向对方妥协。

从曲清和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殷独觉挺直的背一动不动,而舒听澜面上的笑容也始终未改变,夕阳烧红了他们身后的天空,远望去仿佛是天上降下的罪愆之火,要将这二人连身躯与魂魄一同焚尽。

良久,殷独觉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表情,语气平平地开了口:“我明白了。”

随即他转过身,一步不停地朝外走去,在右脚即将踏过门槛时,身后人却叫住了他:“阿觉。”

殷独觉没有停顿,而舒听澜似乎也并不在乎他作何反应,只是自顾自接道:“那时你的答案,我一直记得。”

曲清和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看到渐垂的夜幕下那青年的身影逐渐远去,终于与日光一同消失在廊桥的尽头。

他收回眼神,却见收起笑容的舒听澜孤伶伶立在凉亭中,飘逸长袍将听澜阁主衬得愈发形单影只。

而黑夜率先降临在那人身上。

***

等看清那“钥匙”究竟是什么时,曲清和着实吓了一跳——这不是朝家家主常年戴在手上的玉扳指么?

朝挽铃有个小习惯,就是思考什么事的时候喜欢无意识地转动戴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他们和这些家主们汇报任务时总得学着察言观色,因此他对这枚扳指颇有印象。

一个疑问立时出现在曲清和脑海中:这枚扳指是怎么得到的?

家主贴身之物怎么会轻易让他人拿到?除非……他不由地在脑海中回忆近来发生的与朝家有关的事。

自那日之后,殷独觉再没有来找过舒听澜,而舒听澜被世家冠上叛乱的罪名,听澜之乱随即爆发。

舒听澜被世家用亲子威胁,心中大恸,却仍不愿妥协,双方僵持之际,雾赦己意外强横插|入战局,一举震慑在场世家来人,又一路杀向阳家算家朝家,而他们则暂时得到了喘息之机。

现在支持舒听澜的人,主要被困在听澜阁、阳家以及太微府总部,又会有谁能在这时接近朝家主呢?想到这里,曲清和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他犹豫片刻,最后问出口的却是别的问题:“听澜兄为什么要拿到这个钥匙呢?莫非这是我们扭转局面的关键?”

舒听澜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语气却是叹息一般:“小清和,你总是这么相信我。”

曲清和认真地与对方对视,仿佛是想证明什么一般一板一眼答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我不懂那些利益相交,只知道听澜兄对我有知遇之恩、兄长之情,清和便以真心诚意相待。”

“……谢谢你,”舒听澜的笑容却有些淡了,他问曲清和,“小清和,我能拜托你几件事么?”

曲清和挺直腰板:“听澜兄但说无妨,我一定保证完成。”

“不必这么紧张,”舒听澜被他的反应逗乐了,“这一次,我不是以太微府首席的身份,也不是以听澜阁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拜托你。”

曲清和听出几分弦外之意,不由得心里一紧,上前一步道:“听澜兄,我……”

舒听澜顺势拉过他的手,将那枚扳指放进他手心,曲清和一下子噤了声。

舒听澜凑近他面前,眼角露出几分狡黠,他伸出手指做了个不必再说的手势,接着道:“方才我所说的话你且记下,这枚扳指我也交给你。”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清和,出了这间密室,你便离开听澜阁罢,我会掩护你——你也不用回太微府,找个地方藏起来,不必再管这里的一切。”

曲清和闻言着急道:“不行!我得留在这里和你一起,我不会逃避的!”

舒听澜抬手按住他肩膀,缓缓摇摇头:“听着,清和,我不是要你逃避,而是要你做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能够扭转局面的关键之事——”

曲清和涨红了脸,竖起耳朵听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请你回到这里,将这枚扳指交给听澜阁新的主人,把真相告诉对方。”

“什么意思?”曲清和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他喃喃道,“什么叫做一切尘埃落定?什么叫做听澜阁新的主人?……听澜兄,你到底要做什么?”

舒听澜不答却问:“你能够帮我完成这件事么?”

曲清和怔然半晌,他觉得有无数话语堵在嗓子眼,想要说出口,却又无从说起。

然而舒听澜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眸子一直望着他,曲清和最终只艰难地点了点头。

舒听澜见状重新笑了起来,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道:“那么就此别过罢,小清和,来日有缘再见!”

他说着吊儿郎当地朝外走去,不想曲清和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切,你早就安排好了对么?”曲清和双眼湿润,“你这样聪明,当初下定决心要与世家对抗时,就想好如何利用每一个人了吧?”

舒听澜逆光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恰巧这时,传讯用的傀儡信鸽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殷独觉与落萧河联手肃清太微府,不日便要前来讨伐叛贼。

短暂的震惊之后,曲清和明白了对方的答案——或许他也早就明白了,可他仍旧选择相信,选择追随,正如他此刻选择质问,又期待对方的否认。

“为什么呢?”曲清和闷声问道,他想不明白,他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就算别人……可阿己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么?你那么喜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们?你不知道他们会难过么?”

曲清和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嘴里控制不住地吐出奇怪的话来,他一边盘根问底地质问着,一边又在心中冷漠地想道:这些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舒听澜和他的几个孩子之间的利用与欺骗,与他何干?

然而在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冷酷地嘲讽着他:当然和他有关系,因为他和他们一样,全心全意地相信着眼前这个人,换来的感情中却夹杂着利用和算计。

他只是不甘心,他旁敲侧击地要一个证明、一个答案,以此来支撑自己走出这个房间、走向未知的前路。

他只是想知道,那双笑眼望向亲近之人时,其中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他曾见过的——

那个平常的午后,听澜阁的小院里,雾赦己和落萧河两个小鬼吵嚷着要和阳如镜比武,殷独觉坐在树下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石桌前,舒听澜父子正在对弈,一旁的华茕仪一边观棋,一边悄悄把药汤放在了毫无所觉的霓临沨手边。阳光洒在舒听澜身上,他弯起嘴角的那刻,连时光也温柔地停留在他眉眼间。

难道为了理想、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连这些也能利用、也能舍弃么?

他很想问一问舒听澜,若早知要如此不堪的收场,当初是否还会收养他们,是否还会找到亲子,悉心照料他们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