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诛罪之剑(终)
御延龄见身份暴露,趁几人愣神之刻,径直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渡松乔眉头轻动,玉苍鸾却看向他摇了摇头。
景弗贤仍旧沉浸在难以置信中:“御延龄……居然是御家!”
他仰起头来望向雾蒙蒙的天空,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先前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种如同紧绷之弦一般的不甘、愤怒与暴躁突然就散去了不少,化成了某种更加沉甸甸的东西。
景弗贤笑够了,这才朝天一指,愤愤吼道:“御钦霄!你竟想让景家亡——你竟想让我死!”
他复以掌抚面,似悲似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枉我从前敬你信你,为御家鞍前马后,却原来——铸剑之事从头到尾就是你设给我的一场局!”
“呵呵呵……他们都道你庸常之辈胆小怕事,怎知晓你将所有人算计在内,眼也不眨就将刀口对准为你掏心掏肺之人——真真是阴险至极!”
想到景家这么多年的萎靡不振,想到他为复仇屡次铤而走险,景弗贤简直恨得发疯:“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一旁响起景弗臣唯唯诺诺的声音:“兄长,你别生气了,兴许御哥有自己的苦衷,兴许是你误会他了呢……”
景弗贤扭头,对着一团空气骂道:“他有个屁的苦衷!屁的误会!”
他恶狠狠道:“你听好了臣弟,为兄已将一切想通了——呵,你说可笑不可笑,这么多年我虽恨他,竟没有怀疑过他——当年献剑宴上,他是故意让’太上判命‘失控害死你的!”
景弗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艰难道:“这……不可能罢,而且当时被波及的不止我一人,应该是意外……”
“屁的意外!”景弗贤气急败坏道,“他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他越说越笃定:“我知道了,自我将睚眦兽内丹分量不够的事情暗中告诉他,他就在筹划这件事——兴许更早——对外还解释说甚么分量不够导致宝剑失控,将一切都算在我景家头上,我呸!”
景弗臣仍是不肯相信,劝说道:“但这只是兄长你的推测……”
景弗贤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顿时“轰隆”一声整棵树断成了两节,他双眼通红,喘着粗气道:“你不相信?好,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与他当面对质!”
语罢,他如一头野兽一般在树林里四处冲撞一番,接着掉头就要朝御家方向而去。
便在这时,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将景弗贤再度掀翻在地。
玉苍鸾抬膝跪压在傀儡后背,一手持剑贯穿对方手掌钉在地上,冷冷道:“你疯够了没。”
景弗贤努力转回头来,用眼角看着他,终是撕下了往日虚与委蛇的面孔,骂道:“放开我!你这小鬼懂什么?!”
“我对你们的恩怨没兴趣,”玉苍鸾没给他挣扎逃脱的机会,伸出另一只手按着景弗贤的头狠狠撞向地面,“我只知道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完成。”
景弗贤一阵眼冒金星,这时傀儡体内的景弗臣忍不住喊道:“休要伤我兄长!有什么事冲我来!”
玉苍鸾轻轻挑了挑眉:“你若肯压制住你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兄长,代他替我找到贪狼帮所在,也不是不可以。”
景弗臣答:“我……”
景弗贤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别听他的!”
复又深吸一口气对玉苍鸾道:“你……将我放开,我和你去贪狼帮。”
转而激动道:“不过之后的复仇计划改变了!拿到剑后我要先去找御钦霄算账!”
玉苍鸾从他背后起身走远了:“随你便。”
***
苑璋惟虽然脸色苍白,但仍旧攻势迅疾,靖取罗怕他伤到身后队伍,不得不将人向远处引去。
靖取罗无心恋战,他看着对面神情激愤的中年人,无奈开口道:“苑大哥,我知道你为池鱼报仇心切,但能否听我将当年之事解释一二……”
苑璋惟却一剑刺向他大开的空门,固执道:“休想狡辩!就算景家覆灭了,你们这些曾经为虎作伥之人也逃不了干系!”
此话一出,叫靖取罗握着灵器的手颤了颤,连抵挡的招式也慢了下来,他苦笑着低声重复道:“为虎作伥……”
苑璋惟捉住时机向他心口攻去,靖取罗连忙后退,却仍是慢了半拍,眼看剑尖就要没入衣袍——
“铛”地一声,一把大刀抵在剑锋处,将苑璋惟手中长剑撞得错开,从靖取罗左肩处划了过去。
原本在对战的两人同时看向来人,只见辛飘萍收回刀来,带着靖取罗一同退后了几步。
他温声问道:“贤弟无碍否?”
“多谢相救,”靖取罗使灵力愈合了伤口,反问道,“敢问阁下是?”
辛飘萍摸了摸胡茬:“我乃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听闻贤弟你们快将人带到云博城了,这便和兄弟们出来接应,谁知听人说你遭到了袭击,于是前来相助。”
靖取罗站定身子朝对方一拱手:“原来是天玑派辛首领,久仰大名,在下七杀盟靖取罗。”
辛飘萍同样回礼道:“靖贤弟,我看对面那人招招逼命,可是和你有甚么仇怨?”
“并无……”靖取罗说到一半突然叹了口气,“唉,此事说来话长,之后再与首领详细说明罢。”
说话间,那边苑璋惟提剑再度攻了上来:“你们说完了没?纳命来!”
辛飘萍转身挡在靖取罗前面,与苑璋惟对峙:“这位兄弟,咱们有话好说,何必动不动就杀人取命呢?”
苑璋惟怒道:“我管你是甚么首领,你给我让开!今日这小子的命我要定了!”
辛飘萍用刀顶着对手的剑,不慌不忙问道:“若我定要护着他呢?”
苑璋惟直视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靖取罗忙道:“多谢辛首领了,只是这毕竟是我与苑大哥的事……”
辛飘萍闻言一挑眉,看向眼前人笑道:“苑大哥?他?”
靖取罗不知他是何意,只得点了点头。
“那此事我管定了,”辛飘萍朝他扬了扬头,复又转回去对苑璋惟道,“这位苑兄弟,靖贤弟现下便由我护着了,你只管不客气罢!”
靖取罗:……
苑璋惟:?
苑璋惟挥剑再攻,辛飘萍只将刀在手中一转,扫出一道灵气抵挡对方猛烈的进攻。
两人缠斗不休,一者剑含戾气,一者刀法潇洒,很快便现出区别来,苑璋惟眼见不是对方对手,暗暗咬牙,果断收剑转身就走。
辛飘萍见状亦收刀,冲对方背影喊道:“哎,老弟别走啊,咱还没打完呢——”
说着就要提步去追,靖取罗忙拉住他道:“算了辛首领,就让他走吧。”
“诶,”辛飘萍对他眨了眨眼,忽而狡黠笑道,“贤弟有所不知,这位‘苑大哥’正是我最近在调查的人,此番机会难得,当然要追上去探探他的虚实啊。”
靖取罗一愣:“这……”
辛飘萍索性拉上他一同飞至半空:“左右我已派兄弟们接上了流民队伍,不如贤弟和我一同前去罢!”
***
秦佩环自昏迷中悠悠转醒,入目便是那张艳丽又冷酷的脸。
玉苍鸾见她醒了,开口道:“既然醒了,便继续跟我们走罢。”
秦佩环茫然问他:“去哪儿?”
玉苍鸾却提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当初自己如何加入贪狼帮的么?”
秦佩环心知再隐瞒已没有意义,于是慢慢回忆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我自小无父无母,是琳琅阁的乐伎姐姐将我抚养长大,可是后来有一次她在给司家公子献乐时,被对方凌辱,那公子玩到兴头上,用一根琵琶弦将她勒死了。”
“阁里的人都对此熟视无睹,只草草收敛了她的尸体,那位公子也仍旧继续作威作福。”
“我气不过,又深知凭一己之力无法替她报仇,绝望之际遇到了贪狼帮的人,他们说他们有办法帮我报仇,我信了。”
玉苍鸾定定看着她:“加入时,你是否见到了首领?是对方让你回到琳琅阁做眼线、搜集情报的么?”
“这……”经他这样一提醒,秦佩环这才惊觉,自己对于加入贪狼帮时的具体情形竟然记不清了!
她记得自己得知姐姐被害时是如何的悲愤而绝望,却记不起说服自己加入贪狼帮之人的面孔,更记不起自己是否见到过首领或是别的人,又是怎样确立成员身份的。
只记得脑海中仿佛有谁告诉过她,回到琳琅阁去,为贪狼帮收集情报,静等首领的任务。
秦佩环站起身来:“我……我不记得了……”
玉苍鸾看她面色痛苦,索性带着人落到地面,引对方看向眼前的城池,问道:“这里,你是否有印象?”
秦佩环看着“白楼城”三个大字,脑中重新混乱昏沉起来,她抬手抱住头,艰难道:“不……没、没有……我、我不知道……”
突然一股冷冽的灵力注入体内,驱散了蒙在她脑中的迷雾,令她重新清明起来。
秦佩环仓皇抬起头来,就见玉苍鸾收回手率先朝城中走去:“在此迷茫无济于事,若你希望知道真相,就亲自去找找看。”
秦佩环愣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渡松乔和景一先后从身边经过。
当景弗贤的傀儡和她擦肩而过时,她突然浑身一颤。
仿佛有一道光穿透脑海中的沉重黑暗,将埋藏在最深处的模糊轮廓和隐约人影照得显出原本的模样来。
一瞬间,秦佩环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至亲惨死,她心中烧灼着一团不能熄灭的怒火,却又被因自己和凶手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产生的无力所击垮。
不肯甘心的她跟随他人的指引来到了这里。
秦佩环缓缓踏出一步,循着记忆里逐渐重合的路线走去。
一步、两步……她目光恍惚,神情却是绝望的、悲伤的、仇恨的,她直直看向前方,越过众人跑了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呼喊她,但秦佩环却感觉那声音离得很远,她心中响起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从前姐姐手把手教给她弹奏的琵琶曲。
“铮、铮、铮。”
女子提着裙摆跑过长街与小巷。
“铮、铮、铮。”
纤纤玉手划过琴弦,抬头朝她轻轻浅笑。
“铮、铮、铮。”
沾血的长弦将姣美的容颜定格在恐惧又屈辱的表情。
“铮、铮、铮。”
每一个被仇恨折磨夜不能寐的日子,她彻夜弹着那一首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
“铮——”秦佩环颤抖着将手放在面前的小门上,推开了尘封的记忆。
面容和蔼的女子握上她的手,那声音温柔而悲悯:“孩子,你是为了什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秦佩环流下泪来:“我要报仇!我要为受辱而死的姐姐报仇——你不是贪狼帮首领么?你一定有办法的罢!”
她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而对方只是静静听着。
最后,那人的眼神盛着悲伤和痛心,抬手抚上她带泪的面庞:“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么为了给你死去的姐姐报仇,你愿意奉上一切么?”
那只手仿佛藏着某种术法,明明粗糙干燥,却能拂去她所有痛苦。
秦佩环盯着对方的双眼,坚定道:“我愿意献上一切。”
“哪怕是身体和魂魄?”
“哪怕是身体和魂魄。”
那人仍旧用悲悯的目光望着她,半晌倾身上前碰了碰她额头:“好。”
秦佩环“扑通”一声跪坐下来,伸出手去触碰某处地面——在记忆中,她被贪狼帮首领从这里的阵法带到一个洞府中,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那团熊熊烈火。
首领说,这样便能为她复仇了。
最后之刻,那人好像曾问过她有没有未尽的愿望……
“住手!”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秦佩环停下动作抬头去看,就见邢采薇一脸焦急地朝自己而来。
她双眼泛起泪光:“首领……”
然而一柄刀横在邢采薇面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夜烬寒的目光落在追着邢采薇跑出来的君在水身上,轻轻挑了挑眉。
“是你。”
正在这时,众人脚下忽然亮起一道巨大的阵法,光芒过后,几人的身影纷纷消失在了原地。
***
阿酉转过身来,看着一群人如同下饺子一般落到了地上。
他走到君在水身旁,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方才他从秦佩环的“眼”中看到了对方进入铁匠铺寻至阵法旁,又见君在水和邢采薇追出,于是索性在这头触发阵法,将来人引入。
另一边,秦佩环面对着密密麻麻的“眼”和正中央的剑炉,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她转过身来对邢采薇开口道:“首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死了么?
秦佩环心中一片混乱,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她无力地抱住脑袋低头哽咽道:“我……究竟是死是活?我到底是谁?不对……我,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神迷茫又悲痛:“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玉苍鸾看向一动不动的邢采薇,冷声问道:“你才是贪狼帮首领?”
君在水则小心翼翼试探道:“邢嫂嫂,这便是……你先前同我所说的、欺骗了大家的事么?”
邢采薇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哭泣的秦佩环搂在怀中,轻声安抚道:“好孩子,你受苦了,是我……是我骗了你。”
但见她的手掌轻轻拂过秦佩环前额,怀中人竟真的慢慢镇定下来,玉苍鸾冷眼旁观,心中推测对方应该是解除了之前设在傀儡体内的自动规避真相的咒术。
邢采薇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抱着秦佩环在剑炉不远处坐了下来,缓缓开了口:“很久以前,我只是个普通的母亲,虽然有些修为却毫无问仙之志,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
“我有个儿子,自小被我们夫妻二人教导着学了些本事,便立志要出去闯荡一番。”
“我们满心欢喜地送他离开,几年之后,却收到了他横死他乡的消息。”
秦佩环自她怀中抬起头来,问道:“他……也是被人害死了么?”
邢采薇欲言又止,这时忽听一人从黑暗中跳出,怒喝一声道:“是!他就是被这个狼心狗肺的景家人害死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苑璋惟横眉怒目,抽剑直向人群中的景弗贤而来。
在场之人除却知情者,皆疑惑道:“景家?”
“正是,”苑璋惟将剑一抖,扫过众人,攥紧手指道,“当年吾儿奉景家家主之命取睚眦兽内丹,谁知最后关头有人捣乱,致使铸剑所需内丹分量变少,最终让剑失控杀人。景家家主害怕七大世家与太微府降罪于他,便杀了吾儿及一众下人平息世家怒火,自己却苟且偷生至今!”
景弗贤一边与他过招一边无所谓道:“你自己也说了,是他失职在先,酿祸在后,他是我景家下人,我处置他有何不妥?”
“可那祸患根本和他没有半分关系!”苑璋惟恶狠狠反驳道,双眼却因此红了一圈,“我和采薇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太上判命’的铸造方法,得到的结果却无一不证实——”
他说到这里抽了一口气,似乎再也说不下去,这时面色灰败的邢采薇接上了他的话头:“睚眦兽内丹的份量减少,并不会导致‘太上判命’凶性爆发,献剑宴上的失控,是人故意为之。”
“唉,”苑璋惟深深吸气,手上攻势愈发迅猛,“可怜吾儿,就这样不明不白成了别人的替罪羊、阴谋之下的牺牲品!”
景弗贤闻言竟也火冒三丈:“我也是阴谋的受害者!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要怪,”他喘着气道,“就怪你儿子失职少拿了睚眦兽内丹,让那个姓御的有了我景家的把柄从而有机可乘!”
景弗贤说着朝对方挥起巴掌,气急败坏道:“要怪——就怪当时那个非要来坏事救人的修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句话如一声响铃“铛”地敲在君在水心上,她手指一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兄台此言未免多失偏颇,”一道爽朗声音却将他的话语打断,辛飘萍与靖取罗走入洞中,看向一身怒火的苑璋惟,“难道你儿子就不是为了扑杀睚眦兽残害无辜凡人的凶手了?”
接着又对一脸委屈的景弗贤道:“阁下不以草菅人命为耻,反倒怪罪仗义救人者,好个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本事!”
哪知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同时回过头来,对他道:“关你何事?”
“你又是何人?”
“呵,”辛飘萍勾起嘴角飒然笑了一声,“此事自然与我息息相关。”
“我名辛飘萍,乃是天玑派首领,”他说着抬眼越过两人,向面色复杂的君在水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也是当年全家被害、自己侥幸被恩公从睚眦兽口中救起性命的那个少年。”
此话一出,洞中其余几人或惊或叹,君在水心中不知该是何滋味,景一与靖取罗皆面带愧悔,邢采薇默默垂下了头,景弗贤倒是无动于衷,但体内的景弗臣却兀自收起了灵力。
唯有苑璋惟仍旧固执地冲他吼道:“好啊,原来便是你和你的恩人夺取了我儿的活路,还不偿命来!”
他说着竟拍开面前之人,提剑朝辛飘萍攻来。
靖取罗见状忙挡在辛飘萍身前,面露痛惜道:“苑大哥,求你停下来,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不辨是非啊!”
苑璋惟眼也不眨,攻势丝毫未减。
这时君在水闪身至两人前面,对苑璋惟道:“此事与辛首领无关,他当年只是无辜的受害者,若你定要求个是非曲直,便向我这出手救人的来吧!”
苑璋惟终于微微瞪大双眼,然剑气已至,伴随着阿酉一声“住手!”,剑锋刺进了君在水胸口。
周围几人一下都懵了,辛飘萍上前一步急道:“恩公,你怎不躲开?!”这两人的实力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君在水完全有能力躲过这一剑的!
君在水抬手抚上剑刃,一字一顿道:“若你当真认为所有事情因我而起,我无话可说,你要为你儿子讨命也好,其他也罢,我也一一奉陪。”
她说着一把将剑从自己胸口拔|出,眼神坚定道:“但我从不认为当初赶走你儿子等人、从睚眦兽口中救人的举动是错的,也绝不后悔自己的作为!”
苑璋惟被她逼视着后退一步,手中剑掉在地上。
“你……你们……”片刻后,他抬起手指,颤抖着指向面前三人,又缓缓转向一旁的景家三人,“……原来今天所有人到齐了……”
他嘴唇发抖,脸上似哭似笑:“你们都来了……好啊、好啊!”
那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再度被冰冷疯狂的恨意占据,苑璋惟召回佩剑,重新向几人攻去:“那我今日就拿你们的性命祭剑——为吾儿陪葬罢!”
***
玉苍鸾自那边的混乱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邢采薇:“祭剑?”
邢采薇抬手擦了擦眼角,继续道:“自那以后,我们便开始为儿子复仇而奔走,可我们不过修为低微的散修,如何和庞大的世家与太微府抗衡呢?”
“我便将目光投向了我自小便痴迷的炼器之道——我想着,我儿既为那集七家之力打造的‘太上判命’而死,那我偏要铸一把与之匹敌的宝剑,为他报仇。”
“好大的口气,”一旁的渡松乔嗤笑一声,“小小散修妄图比拟世家大能,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语气不善,邢采薇却并未嗔怒,只是浅浅笑道:“大人也觉得我是痴人说梦罢——一开始我也不相信自己,因为我一没有那么高的修为能力,二没有那么多的奇珍异材,三没有那么精巧的铸剑技术。”
她继续道:“我只能找找,我们这些平凡人能有什么、能用什么,我在五洲各地走了很久,只看到了生离死别、老病苦难,我想这就是我能用的铸剑的材料和方法。”
“我开始倾听他们的痛苦、悲伤、绝望,这其中有一个人对我说,他不想活了,可否让我给予他死亡,只有那样,他才能获得真的安宁。”
“我说可以,又问他,在他死后,愿不愿意让我借用他的身体和魂魄,我想要铸一把剑,他问我,铸剑做什么,我沉默了一下,看着他将我视为救赎一般的眼睛,我对他道:”
“我要铸一把剑,可以为你的家人复仇,可以解脱你的苦难。”
“他笑了,说当然愿意。”
“临死之时,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说若这一生没这么多苦难,他其实希望能开一间画坊,每日看书作画,好不快活,可惜没有如果了。”
“那时我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对他道,会有的。”
玉苍鸾明白了:“所以你在他死后造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回到之前的生活中去。”
邢采薇点了点头。
于是愤怒的火化作炉中的焰,受难的骨融成剑上的刃,挣扎的魂凝聚锋尖的灵。
尘世为炉,将百年的痛苦悲欢揉于剑身,铸剑者挥动谎言与真心的锤,淬炼出最坚韧的剑。
而随着剑中的魂魄越来越多,邢采薇一次又一次目送着献身者消失于剑炉,一遍又一遍对那些向她求助之人说道:
“我会铸一把剑,可以帮你报仇,可以让你解脱。”
谎言说了太多,让她早已分不清自己铸剑的初心。
苦难听了太多,让她陷于浊世的泥沼,寸步难行。
苑璋惟见不得她挣扎痛苦的模样,对她道:“非得如此才行么?为什么这些受苦的人走向死亡、献身铸剑,而那些将他们逼至绝境的人活得好好的?”
于是他开始寻找当年与苑池鱼之死有关的人,设法杀掉他们代替其他人投身剑炉之中。
此剑铸成需要九千九百九十九条性命,如今还需要两个人才算完成。
秦佩环被听到的真相震撼地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艰难道:“这么说……苑大哥如今已是不论是非,誓要杀两人祭剑,这、这……”
邢采薇抬起那双包含了太多悲伤的双眼,叹道:“他等了太久了……他本就是急性子的人,这么多年的筹谋和等待让他焦躁、让他疯狂。”
“所以与景家的交易自始至终便是一场局,”玉苍鸾问道,“睚眦兽内丹是假,要景家灭门才是真?”
“不,”邢采薇却道,“睚眦兽内丹是真的,只有这样,这把剑才能克制‘太上判命’的‘诛罪丹’,时间之沙亦然,而景弗臣也是同理。”
“他当年被失控的‘太上判命’诛杀而死,魂魄之上带有剑伤,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作为剑阵的阵眼。”
玉苍鸾:“为何要将所有人的魂魄封印在他体内?”
邢采薇抬头看他一眼:“因为这是铸剑的最后一步。”
几人谈话之时,那边苑璋惟和景弗贤已经边打边到了剑炉旁。
苑璋惟卯足了劲,将剑抵着对手把对方逼至炉边,红着眼道:“去死罢!”
景弗贤挥掌相抗,笑得猖狂:“你休想!”
这时靖、君、辛三人却一齐上前,同时向景弗贤攻来,他顿时左支右绌,慌乱间喊道:“景一!”
景一冲上前来,却并非助他,反而赤身伸手抱住他,一把将景弗贤向炉中推去!
景弗贤挣扎着骂道:“景一!你疯了?快放开我——我命令你放开我!”
景一任他打骂,只收紧双臂扑向熊熊烈火,咬紧牙关道:“我不!景弗贤,我自小入景家被你驱使大骂,替你杀人放火,见你残害下人,这一切都由不得我选择……”
景弗贤狠狠拍向他脑壳:“你不要命了?你不是要给景六报仇么?”
景一吐出血来,笑得畅快:“这一次由不得你了——和我一起下地狱罢!”
火舌燎上两人衣摆,景弗贤顾不得他,赶紧运使灵力欲脱逃,谁知手心却空空如也!
这一次他终于感到了害怕:“……小臣?”
他干涩着嗓子道:“快把灵力分给兄长!”
然而向来听话的亲弟这一次却拒绝了他。
“兄长,”他听到景弗臣在他耳边对他道,“他们说得没错,咱们害了太多人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景弗臣说着吸了吸鼻子,继续抽噎着道:“哥……从小我就一直听你的,可是却害的大家都没好日子过,还把自己的性命丢掉了……”
“我知道……哥为了复活我付出了太多太多,现在我却想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是哥你知道么……现在这样活着,我一点都不高兴,哥没了身体,只能和我挤在一起,景家也没了……哥你看周围,所有人都在愤怒,都在流泪,他们失去了很多——这些都是我们害的。”
“哥,对不起,我、我就任性这一回……你肯定很后悔救了我罢,但我……”
火势倏然抬高,淹没了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也淹没了景弗臣后面的话。
那一瞬间景弗贤没有感觉到愤怒,没有感觉到悔恨,没有感觉到懊恼,只是单纯冒出一个念头:
唉,他还是那么爱哭,烦死了。
***
“当啷”一声,苑璋惟颓然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他抬头看向剑炉,自言自语道:“成……成功了吗?”
但剑炉重新归于平静,躺在上面的金剑也并未再度淬炼。
“怎么回事?”苑璋惟起身跑到炉前,掐指探了片刻,奇道,“难道是人还不够么?”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他嘴中嘟囔着,忽而倏地转身,提起剑来指向身后众人,“你们——纳命来!”
说着就要再度冲向对面,辛飘萍和靖取罗连忙挡在君在水身前,君在水则拉住准备上前的阿酉。
这时邢采薇扑过来拉住面色疯癫的苑璋惟,喊道:“住手啊……苑哥儿!”
苑璋惟一顿,缓缓将头转向邢采薇,就见邢采薇看着他落下泪来:“你……你还不明白么?这样是不行的!”
苑璋惟身形一颤,第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妻子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邢采薇道:“景弗贤的魂魄……是不行的,那些被动献身的人……是不行的。”
此剑汇聚世间苦难而成,为解脱苦难而铸,怎可容纳一星半点的污垢?
只有那些被邢采薇接受了苦难,自愿奉献一切的人才能投炉——这何尝不是一种独属于贪狼帮的、残酷又公平的契约。
苑璋惟的手颤抖起来:“那么……以前我杀的那些人……你都没有将他们投进剑炉?”
邢采薇轻轻点点头。
苑璋惟不可置信道:“那你……?”
“是,”邢采薇看着他悲伤道,“我重新找了别的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苑璋惟丢掉剑将她揽住,细细擦去她脸上泪痕,“采薇,我不忍心你一人受苦啊……”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在愤怒、在仇恨、在疯狂,而邢采薇悲悯又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正如她注视着世间所有的苦难。
最终,轮到他来向她倾诉、她来接受他的痛苦了。
原来这把剑早就失去了它最初的意义,原来谎言早就成了真实,这早不是为苑池鱼一人所铸的复仇之剑,这是为所有献身之人所铸的复仇与解脱之剑。
铸剑之人残忍又温柔,她让他们献上一切,她接受他们的苦难,她用所谓的谎言欺骗他们,又将所谓的真实赐予他们。
苑璋惟看着不再年轻的妻子——他们并肩走过了百年的风霜——他此刻突然恢复了空前的平静。
苑璋惟伸手抚过她脸上每一处皱纹,含泪笑起来:“你老了。”
邢采薇按上他布满伤痕的手,轻声道:“你也是。”
苑璋惟捧住她的脸:“现在轮到我了么?”
邢采薇泪眼朦胧,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说着就要张口,却被苑璋惟用指抵住了唇:“你不必说了,看了这么多次,我早就对这一套烂熟于心了。”
邢采薇霎时泣不成声,苑璋惟于是主动凑过去碰了碰她额头,笑着道:“我愿意。”
语罢,他抽回手来不再看她,转身决然跳进了剑炉中。
火光刹那间湮灭了一切,洞府中只剩下邢采薇微弱的抽泣之声。
半晌,邢采薇抬袖擦了擦眼泪,走到炉前结起手印。
火焰灼烧着剑锋,从景弗臣傀儡体内解放而出的千白魂魄化作跳动的火苗淬炼熔铸进剑身之中。
秦佩环似有所感,抬步朝这边走来。
邢采薇却开口叫住她道:“佩环,你记着,你虽是傀儡之身,却没有魂魄,往后不要接触与魂魄有关的术法。”
秦佩环不明所以,只得点点头。
邢采薇继续道:“你放心,傀儡已与剑阵无关,铸剑成功与否不会影响到你,你……你们已经自由了。”
说话间,周围上千个“眼”一一碎裂,化作光点向四面八方涌去,秦佩环抬手,将其中一个捧在掌心。
剑炉“哔啵”作响,五彩的灵光自剑身上涌出,照亮了整个洞府。
就听邢采薇接着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欺骗你们所有人为我奉上一切,又仿佛粉饰太平一般让你们回归平常的生活。”
“我这辈子,不知做过多少傀儡,也深知,即使他们再逼真,也无法和真人相比,成为傀儡后,很容易执着于生前最执念的事情——一句话、一件事、一个人……你若碰到这样的人,不必太惊讶。”
“我本为他们设置了咒术,令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身为傀儡的真相,但凡事总有例外……到那时,他们或许会恨我罢。”
也许,她究竟是渡世者还是诓世者,是救人者还是杀人者,谁也无法定夺。
秦佩环动容:“首领……”
火势渐盛,炉中长剑已被灼得通红,霞光环绕着整个剑炉,将那站在炉前的人衬得如幻如梦。
秦佩环似有所感,往前一步道:“不要!首领——”
然而有一人比她更快,靖取罗上前道:“邢嫂嫂,若要祭剑,便换我来罢,我也曾是景家人,也曾为虎作伥,我……”
邢采薇却回过头来,笑着打断他:“傻孩子,苑哥儿昏了头,你也昏了头不成?”
她仰起头来轻叹一声:“我儿之事,最初我是有些恨的,但我同样明白他做过什么事,他从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打着为他复仇的名号的我们,只是在发泄心中的不甘罢了。”
“凭什么死得偏偏是他?不是景家其他人?他们不是也杀了人?”
“我也曾这样想过——我知道苑哥儿一直是这样想的,我也说不过他。”
“但我知道,这些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判断对错是非,人也不能一直困在过去——我们是这样,你们也是这样。”
“所以向前看吧,我们之间的是非终结在此,而你们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她说着又看向一旁的辛飘萍:“辛首领,久仰侠名,今日却只来得及仓促见一面。”
辛飘萍欲言又止,就听邢采薇继续道:“没想到你我之间还有这么深的渊源,惭愧,我儿从前害你至此,我如今却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辛飘萍沉默片刻,对她道:“你既说我们不能困在过去,又何必纠结于苑池鱼和我的恩怨。”
邢采薇一愣,失笑道:“是我执迷了,辛首领,我知你志向高远,心怀万民。今日我将这把剑交予你,望你有一日能完成我的夙愿、这剑上千百魂魄的夙愿——”
“就以此剑,斩断世间万万人的苦难。”
话音落下,但见她纵身一跃。
“首领——”“邢嫂嫂——”
众人争相去抓,却堪堪只触到了一片烧灼的衣角。
突然间,炉中灵力迸溅炸响,火光掀开洞顶直冲云霄,破开层层云雾。
漫天霞光之中,一柄剑静静悬在半空,而时间之沙自剑身弥漫而出,将时光定格在这一刻。
一片金光里,玉苍鸾缓缓踏沙而上,来到那剑之前,但见金色剑身之上,赫然现出四个大字——
“尘沙渡世。”
剑已铸成。
第147章 蚍蜉之量(一)
阵法连通,朝别赋倚坐在轿中,掀起眼帘看向对面出现的虚影,恹恹道:“将你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收一收罢,我怕我忍不住抽上去。”
朝雅诗抱着白兔坐在他对面,闻言掩唇笑道:“哥哥这话真叫我伤心,我这是为了你成功捉出家中心怀不轨之徒而高兴呢。”
朝别赋斜她一眼,皮笑肉不笑:“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沉得住气,没有趁势和四叔联手造反?”
朝雅诗讶然:“哥哥怎么这么说,好歹我也为了你的这次计划出了力,还险些被四叔杀了呢。”
朝别赋呵呵道:“你若真着了那蠢货的道,我定为你大办葬礼,再将钟灵谷里所有灵兽杀了给你陪葬——好妹妹,你就放心去罢。”
朝雅诗的表情有一瞬扭曲,随即恢复了往常端庄的笑,回道:“看到哥哥脸色这样不好,妹妹我怎样能放心去呢?让我猜猜——是不是风颂惹你不高兴了?”
“他很好,不劳你操心,”朝别赋终于收敛了脸上笑容,问道,“说说事情怎么样了——造反之人全部伏诛了?”
“正是,”朝雅诗也正色,“除却主谋朝庭蕤及其幕僚,尚有乾、阴、封、兑、尚五家参与此事,冲入主殿的三家高手被问长老当场击毙,其余人等皆下狱,等候发落。”
朝别赋眉头轻挑,将朝雅诗的话重复一遍:“主谋朝庭蕤……你真认为是四叔那个蠢货谋划了这次造反、甚至设计联合外人对我行刺?”
“看来哥哥你还不算太笨,”朝雅诗朝他温柔一笑,“那么你觉得,这次事件的策划者到底是谁呢?”
朝别赋和她对视片刻,唇角也微微勾起,意味深长道:“照我看来,此人对我行事风格十分熟悉,本就没抱着必成的目的而去。”
“挑动朝庭蕤行动,同时将我的路线消息透露给刺客——刺杀成功了最好,若否,也能逼得五家显露真正心思跟着造反,从而挑拨我朝家和附属世家的关系,动荡人心,试探我的态度,而他隐于幕后静观这一切,好看我焦头烂额地应付这一切——”
他说着,阴冷的目光在对面朝雅诗面上逡巡,直到将朝雅诗看得背后发毛时,方才继续缓缓道:“看来我们这位三弟外出周游多年,本事又有所长进了啊。”
朝雅诗暗暗松了口气:“你怀疑朝令辞?但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要深入调查可就难了。”
“无事,”朝别赋不以为意,“就让秋后的蚂蚱再蹦跶一段时间罢,现下昀时有问长老坐镇,你大可放下心来,而我尚有别的事要办——”
说话间,车驾已经慢慢停了下来,有人隔着轿帘朝他禀报道:“家主大人,算家家主携家人已在门前等候多时了。”
“是么?”朝别赋挥袖关掉联络阵法,仍支着侧脸淡淡道,“去告诉算未予,我在蓟北城受了惊吓,怕走到他算家门前再横遭意外,还请算家主亲自前来护送一程罢。”
***
当是时,奇兵降世,天生异象,天际霞光引得远近许多人前来查探。
玉苍鸾当即收了剑欲走,然而流沙回归剑身,附近时间重新流动起来,就见辛飘萍一个纵身来到他面前:“这位小友,还请将剑留下。”
玉苍鸾只道:“我要拿剑救人。”
辛飘萍却坚持道:“此剑既是邢首领托付于我,我自当负起责任,你且说说,你要将它带去哪里?救什么人?”
玉苍鸾冷了脸:“无可奉告。”
辛飘萍见他言辞坚定,只得缓和道:“我也不是不让你去,只要你答应我,此剑用途不违背邢首领铸剑初衷,我便不阻拦。”
说着手中动作,在两人面前结出一道契印,而后率先将手指按了上去。
玉苍鸾看他一眼:“我答应你。”也盖下契印。
登时灵力围绕着二人流转,最后没入两人眉心,灵契结成,辛飘萍这才退开半步。
玉苍鸾提步欲走,不料身形刚动,便又被人拦了下来。
渡松乔收回挡在玉苍鸾身前的拂尘,面色不虞:“你忘了与我的约定么?”
玉苍鸾回头看了眼尚有余火燃烧的剑炉,对他道:“但你好像并没有完成答应我的事。”
渡松乔转过身来瞪他一眼:“景家兄弟早融进剑里,你还要我怎么办?”
语罢径直挥袖朝玉苍鸾打出一道掌气,喝到:“休得再戏弄于我,接招罢!”
众人被他的举动打得措手不及,一时不知是否该上前。
却见立在漫天战意中央的玉苍鸾岿然不动,直至掌风逼至自己近前,他冰冷的嘴角才翘起一点狷狂笑意:
“奉陪。”
霎时可见紫色电光从天而降,劈开山洞挡在玉苍鸾面前,而其人长发一扬,身形消失在光芒之后。
下一刻,但见渡松乔收住向前的攻势,转而回头抬手,接住了玉苍鸾袭来的悍然一击!
“轰!”灵力相撞,震开层层罡气炸开整座山头,击起阵阵碎石尘埃,这一方地界登时被笼罩在一片交织的烟雾与灵光之中。
众人各自退开交战中心,辛飘萍正在啧啧称奇,不料远处忽然飞来一只传信的灵傀信鸽,他将其上信件拿来看过,脸色顿时沉重起来,道一声:“不好了。”
靖取罗见他神色严肃,莫名心中一顿,问道:“辛首领,发生何事了?”
辛飘萍看他一眼:“贤弟,快随我回云博城,朝家主在蓟北城被刺,传言是南洲帮派所为,太微府首席已发出太微令,将要派出人马讨伐众帮派了!”
“什么?”靖取罗震惊不已,随即便道,“那我得即刻赶回岐渊!”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辛飘萍却拦住他冷静道:“贤弟,此番我等面对的是太微府,单凭一个派别单打独斗只是自寻死路——相信樗贤弟也是这么想的,故我们现下要做的,是各帮派放下芥蒂联合抗敌。你先随我回一趟天玑派,我着人安排联众事宜,再派人和你一同去岐渊找樗贤弟会合。”
靖取罗沉思一瞬,也稍稍静下心来,答道:“好,我听辛首领的。”
辛飘萍又转向一旁的君在水,面色恳切拱手拜道:“恩公,事出突然,太微令一出,难保南洲诸城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被牵连其中,我在此恳请二位恩公,为南洲城民出手相助!”
君在水上前一步将辛飘萍扶起:“我自义不容辞。”
阿酉却轻轻皱了皱眉头,在身后对她道:“你的伤还未好。”
君在水回过头朝他笑道:“我已经没事了,阿酉。”
却说那四人前脚刚走,白楼城附近便出现了许多窥视之人,欲探查方才那道异象的来源。
然而所见只有城外激烈交锋的两道身影,众人慑于玉渡二人周身的威压与气势,一时竟无人敢上前细看。
夜烬寒抱刀在旁观战,心知这怕是正中玉苍鸾下怀,将对决之地选在这里刚好能够遮掩宝剑出世的异状。
“尘沙渡世”既要做对抗太微府的杀手锏,那必不能提前走漏风声,如此才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渡松乔即使压制了修为,实力仍旧不容小觑,玉苍鸾要想脱身也不容易。
左右等在这里无济于事,夜烬寒思量片刻,打算先带着两个少年回转岐渊城。
只是他方抬步,衣袖却被一只手轻轻捉住,夜烬寒皱眉回头,只见秦佩环泪眼朦胧地瞧着他,嗫嚅道:“请先生带我一起。”
夜烬寒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袖子,淡淡开口道:“我要去岐渊,那处如今正是动荡之地,你甫经剧变,为何不留在此地。”
秦佩环没再拉着他,却垂下眼戚戚道:“我……不想留在这里。”
夜烬寒见状没再劝她,只兀自转身离开了原地。
秦佩环连忙抬脚跟上他的步伐。
***
化境中,竹栖砚收扇于身前,凝神望着脚下包围住自己的棋子。
老者的身影出现在他不远处,并指一点棋局,开口道:“你输了。”
“哦?”竹栖砚抬眼看他,嘴角仍噙着笑意,“何以见得?”
“你我脚下棋局便如同这千年世局,”老者一拂袖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道,“我所执为世家子,世家之间盘根错节,早深植于修真界的体系之中,高手拱卫、资源集中、大能坐镇、家主管理、太微控制……其成熟的运作不断浇灌着名为七大世家的巨树,令其上达青天,下至厚土,几乎坚不可摧,亦将局面形成压制之势。”
他说着指向竹栖砚:“而你所执的棋子一旦有反抗之意,便会被世家扼杀在萌芽之中,如何连成一气,逆转这盘固守之局?”
老者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竹栖砚的反应:“小子,看破这场棋局确实可见你之智慧,但若无法真正破开困局,一切便只是可悲的徒劳啊。”
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挥开扇子,掩住下半张脸笑道:“非是我没有破局,而是前辈没有留意到。”
说话间,但见执扇青年轻轻迈出一步,霎时足下水波荡漾,整座棋盘竟开始震动起来。
竹栖砚再走一步,一时间星辰倒转,八卦逆行,山川崩解,混沌重开,而棋盘之上,一颗颗棋子逆着方才二人所下的步数,相继消失了!
老者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惊愕的表情:“这是……”
而竹栖砚仍旧不紧不慢地踏着枰上经纬向他走来:“前辈即以世事入局,又怎能不将前人之变纳入盘中?依我看来,这一局自下半开始,便只是按照前辈的思路来行走,而并非是按世情来发展了。”
老者一动不动:“此话怎讲?”
这时,棋局中的异变终于停止,他侧目看去,却见盘上所剩的残棋正好停在他说要竹栖砚证明自己能力的那一刻。
竹栖砚随他目光看去,轻哂一声:“前辈,太微府的秘密,其实历任首席都不知晓罢。”
老者并不作答,于是竹栖砚自顾自接下去道:“我猜是如此,毕竟他们也是七大世家防备之人,对于一个秘密来说,知道的人多了,也就失去了它的价值。”
“那我再斗胆猜测,其实七大世家中的人对此也知之甚少,甚至于当今七大世家的家主,也并非全部知情。”
“这些、这一切,不过是你信口臆测。”
“非也非也,”竹栖砚在他面前站定,抬手在两人脚下重新落下一子,“我敢这么想,只因千年前,便有人开始破这一局了,不是么?”
竹栖砚倏尔抬眼,紧盯着眼前之人:“前辈在此呆了太久,想必是有很多事都不了解,当年听澜之乱时,有一人曾出其不意地连杀三位世家家主,将修真界局势搅得一片混乱。”
折扇轻摇,话中却多了几分了然与笃定:“初听当事人说起此事之时,我只觉得有些奇怪,如今再看,分明是那设计者故意为之。”
“为的——正是断绝这个秘密的传承,从而打破七大世家各执一把钥匙的局面。”
***
听澜阁内,霓临沨听罢映阑珊的汇报,沉沉叹了口气。
梦红拂给他端来清茶,忍不住问道:“曲老究竟为何要这么做?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不是么?”
霓临沨示意一旁的却吟啸把轮椅推到窗边,从他这里望去,可以俯瞰整个梣陵。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我知道曲伯一直都有心结……而有人正好利用了这一点,来对付太微府。”
梦红拂问:“谁?竹栖砚么?”
霓临沨却摇摇头:“不仅仅是他。”
他若有所思道:“你们对如今南洲局势也有所耳闻了——这样做,是有人要听澜阁也入局。”
却吟啸皱眉道:“上次竹栖砚就算计阁主,让您置身于阳家漩涡中心,这次他怎么还有脸面故技重施?”
“上次我亦有心利用他,这次却不同。”霓临沨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心下却暗道:这次设局之人显然知道曲清和真正掌握的东西在我手上,所以才将曲清和暴露给太微府,借此逼迫听澜阁选择继续自保还是出手破局。
这个人必不可能是竹栖砚。
半晌,霓临沨开口道:“看来我必须再见一面曲伯了。”
“在那之前,吟啸,请你代我去一趟檀容。”
第148章 蚍蜉之量(二)
岳鸣渊挥剑挡住程知行的攻击,便见对方气喘吁吁道:“已经战了一天一夜了,为何你们还要如此负隅顽抗?”
岳鸣渊也面有疲色,却仍是坚持着抬起剑来:“我不会让你得逞。”
程知行嗤道:“痴愚!”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此时却见原本在主持攻城的程恪理面色紧张地跑了过来,冲程知行道:“哥!不好了!”
程知行用剑抵着岳鸣渊转了个身,朝向程恪理问道:“怎么了?”
程恪理正要张口,忽然远处袭来一道森然灵力,三人抵挡不及,顿时被震了出去。
岳鸣渊翻身跃起,看向攻击来处,便见一群身着红边黑袍之人如鸦一般停在了半空中。
但见为首之人浓眉鹰目,开口时中气十足:“太微府禁庭说知难,奉首席之命,前来捉拿叛党!”
说着将手一挥,顿时身后几人身形一闪出手如电,瞬间将几个仍在相斗的两派之人掀翻在地。
众人皆被此举震慑,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身周杀气席卷,回神时竟已置身于血海尸堆之中。
程知行倒吸一口凉气,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过来,他们这些帮派之间的争斗对于太微府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
便是行事最遭诟病的朱雀盟,其屠城杀人行径不过是野蛮而猖狂的宣泄与释放,而眼前这些人则更加训练有素,他们动手不为享受血腥的过程,只为带来寂灭的死亡。
意识到这一点时,程知行好不容易支撑起来的腿又软了下去,当自己被无可逃脱的杀意笼罩之时,他无法遏制求饶的本能。
“大哥小心!”程恪理的声音令程知行浑身一震,他这才察觉到逼命掌气已至眼前。
心知来不及躲避,程知行不由得闭上了眼,这时一道人影扑了过来将他撞到一边,自己接了这一掌。
程知行稳住身形,看向摔在地上的人,失声喊道:“岳大哥!”
岳鸣渊以剑支地,擦去嘴角血迹,艰难让自己爬起,心中暗暗焦急:此番太微府来势汹汹,与上次追杀雾赦己至此时截然不同,怕是已存了将他们一网打尽之意。
但如今岐渊阵法全靠兰锦烟带着几个人在支撑,这该如何是好?
沉思间太微府对手攻势又来,岳鸣渊正要招架,却闻岐渊上空一声剑啸,如蛟龙腾渊,碧霄鹤唳,紧接着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竖在了岳鸣渊面前。
霎时排山倒海般的剑意冲荡四周,一挡太微府收割人命的步伐。
岳鸣渊放下遮挡的手臂,就见算无名鹊冠鹤氅,黑袍翻飞,抬脚轻轻落在自己剑上,冷冷直视着半空中的说知难等人。
来人持剑当关,空中原本太微府尚在观望的元婴期高手皆提起警惕,唯有站在最前的说知难微微皱起了眉头。
下一刻风声轻动,又有几人飞出,提剑直向算无名而去,而身处包围之人眼神一凛,抬手并指为剑,凝出无数剑影朝来人攻去。
半空中剑气激烈交锋,岳鸣渊暂且抽开身来,回头只见简持庶带着一众岐渊修士从城中冲出,加入了与太微府的对抗之中。
“坚持住!”简持庶打断岳鸣渊将出口的疑问,一边提刀砍向一个被剑气割伤的太微府执事,“头儿就快回来了,我们一定有救的!”
岳鸣渊双眼一亮,心下果然稍定,握剑的手也重新稳住。
简持庶又一刀朝正魂不守舍的程恪理砍去,岳鸣渊正要阻止,那刀锋却错开程恪理左耳扎进了其后忽然出现的太微府之人肩膀中。
接着简持庶将才回过神的程恪理往岳鸣渊身边踹去,一边举起刀大喊道:“天璇门及其余盟派的兄弟姐妹们,大家何不暂且放下争斗,一同抵抗太微府!”
不用他多说,前一刻还在拼刀拼剑的对手,此刻也管不了甚么你为功名我为理想、也不争执甚么君子小人、也不说甚么干戈玉帛,全都背靠着背、肩抵着肩,你拉我一把躲开太微府的剑,我上前一步为你挡开敌人的掌。
逼命之刻来袭之时谁还顾得了那么多,只真正是一条悬在刀口前的性命最重要了。
岳鸣渊与程知行配合默契,将一个太微府执事斩于剑下,他伸手扯过程恪理,助对方避开偷袭,趁程知行上前与对方交手时喘了口气。
环顾四周,他们的人先前已交手数日,灵力消耗殆尽,而太微府气势勇猛,又兼高手甚多,早已占尽上风。
岳鸣渊又甩开一个偷袭者,与程知行后背相抵,两人皆听到了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黑影掠过,身边一个又一个同伴倒下,鲜血溅上太微府之人鸦羽般的衣袍,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岳鸣渊听到程知行在身后低声开口:“岳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赢不了的。”
岳鸣渊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算无名仍与几个元婴期缠斗脱不开身,而半空中,那带头的人一直冷静地注视着这一方战场。
太微府有高手坐镇,而我方……真正修为高超的大能太少了——这便是他们这些散修组织与世家和太微府的差距。
世家一直高高在上,高兴时坐在看台上,欣赏着他们这些困兽如何兴风作浪自相残杀,不高兴时随手一挥,就能让他们一切努力灰飞烟灭。
程知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所以我才说,若不能变强一切便是空谈……”
随着变成悲愤的慨叹:“可惜,我还不够强——可惜、可叹、可恨!”
岳鸣渊抬剑挡住又一波攻击,咳出一口血来:“变强之后呢?成为像他们这样的人么?”
程知行提高声音反驳他:“我不会的!”
岳鸣渊轻声道:“你做不了主的,所以你才来到了这里。”
程知行顿时哑然。
说话间战场上又有不少人倒下,突然之间,只见一人“扑通”跪在血泊之中,朝面前的黑鸦重重磕头道:“我不打了……求你们饶我一命罢!”
回答他的只是手起刀落。
“咚”地一声,飞起的人头落进一片血污中,仿佛在所有人脑中敲了一记闷响。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便是崩溃的哭喊与求饶:“救命啊——”
“我们……赢不了的。”
“求您停手——”
“放我一条生路……”
“求求大人……”
霎时场上局势如山倒,半空中观战的说知难此刻终于又动了。
他抬起手在身前结印,同时对身后人道:“准备——结阵!”
随着几人同时掐诀,一道阵法自说知难脚下展开,不到片刻竟出现在了整个岐渊上空!
灭顶的压迫感笼罩而下,岳鸣渊心中“咯噔”一声,不由得回身朝城内而去,扯起嗓子喊道:“锦烟小心!”
身处包围圈中的算无名见状抽身欲挡,却再度被几人缠住,这时杀阵已慢慢自半空降下——
忽然之间,却闻天外传来一声琴响。
“铮——”
登时弦音化作灵光,迅速将岐渊城外围破碎的法阵修复。
阵法的光芒重新亮起,支撑着防护之阵不断扩大升高,一边弹开太微府之人将城外众人笼罩在其中,一边挡住了半空中降下的杀阵。
说知难挑起眉头“嗯”一声,随即变换手中诀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令杀阵威力又增添三成,悍然向下压去。
城墙上,琴袖白将琴竖于身前,信手又是一拨,防护阵法便再扩张几分。
半空中,说知难双手飞快结印,脚下步法轻移,头顶杀阵就更压迫数成。
两相较量之下,位于结界边缘处的城外之人骤感身上压力不减反增,有人不堪痛苦,径直捂着脑袋跪在了地上。
太微府之人见此良机,顺势从这边缘处打算突破。
简持庶见状连忙呼唤众人上前抵挡,不料此刻人心涣散萎靡,任他如何劝说,动手之人竟寥寥无几。
便在这时,城头出现一道熟悉身影,赫然是风尘仆仆归来的樗旻枢,但见他虽面有疲惫,双眼却灿若明星。
樗旻枢将手按在城墙上,以灵力扩散自己的声音沉着开口道:“诸君还请振作,随我一同抗敌!成败兴亡全赖君等一念之间!”
有人喘息着颓丧开口道:“头儿……不是我们不想振作,可是……差距太大了,我们根本赢不了的……”
有人撑不住了含泪道:“我想活……当初便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选择加入天璇门,谁知今日要死的这样惨!早知如此……”
更有人崩溃着破口大骂道:“我呸!先前老子信了你的邪,真以为能和你们杀到那狗日的太微府老窝,嘿,结果人家过来在你地盘子上咳嗽一声,你们就都得玩儿完——你且下来,老子先杀了你,再和这群走狗拼命!”
此言一出,像是终于击垮了人们心中最后那道防线,顿时有不少人附和,而太微府抓住这动摇片刻,转眼间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樗旻枢攥紧手下砖石,并未被激怒,只是盯着一开始指责自己的人反问道:“唐叔不信我的话,无非是觉得我们大家定会死在这里,若我说,从此刻起,我能保证相信我的人不会在此丧命呢?”
那被他称为“唐叔”的人啐了一口血沫,喊道:“说得倒好听,老子信你个鬼——你敢打赌么?”
“赌就赌,”樗旻枢与他对视,“若我输了,这条性命便交由唐叔随意处置。”
“嘿,你输了大家都得玩儿命,你趁早自戕谢罪得了!”
“那唐叔这是答应了?”
唐叔躲过对面一刀,接着道:“赌!要是我老唐输了……要是你真救得了大家,从今往后,你说一,我绝不说二!”
“一言为定!”樗旻枢又道,“那么其他人呢?”
不少人见他神色笃定,好似真有解救之法,当此之时便也想不了太多,纷纷应道:“赌!”
“赌!”
“留好你的狗命!”
“……”
岳鸣渊看着突然士气大增的众人,略有些担忧地看向城墙上那人,却见樗旻枢勾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朝众人拱手道:“我自当奉陪到底。”
说着将话头一转:“那么从此刻起,还请大家相信我,按照我说的来做。”
这是他赌约中的陷阱,然而众人忙着救命,倒也没人想得太深,当真听着樗旻枢继续道:“诸君请稍安勿躁,在心中默念如下口诀,使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
随着他口诀念出,战场上众人果然不再慌乱,与此同时,每个人的身上随着灵力运转现出一个又一个的金色阵法,竟彼此相连,最后融进了身后的防护阵法之中!
那些原先在犹豫的人们见此情形,也立刻念起口诀,防护阵法的灵力又增强不少,隐隐要盖过说知难的杀阵了。
苻凌涯在一旁为琴袖白护法,见状不禁赞叹道:“我还担心此法行不通,没想到你真能让大家都听你的。”
樗旻枢嘱咐众人不要停下口诀,随即转回身来看向不远处尚在震惊中的其他几派首领:“现下,诸位可愿相信我,与七杀盟共同抗敌了么?”
原来除却说知难这一支队伍,太微府尚派出了多支小队奔赴南洲各帮派驻点进行清剿,有帮派抵抗不得,想到先前樗旻枢曾来游说,便将目光投向了岐渊。
可他们一边希望樗旻枢救自己,一边又怀疑其能力,不肯轻易答应樗旻枢提出的方案,僵持之际,樗旻枢索性让他们亲眼目睹一番,看看自己说的究竟是否可行。
到了这时,这些帮派才接连点了头,樗旻枢对他们道:“事不宜迟,你们赶紧回去,按照距离岐渊由近到远的顺序,以及我划定的时间节点吩咐你们的修者筑起小阵,这样防护阵法就可顺利与你们的分阵相连,一同抵抗太微府的攻击。”
等到那些人领命离开后,苻凌涯才继续对他道:“先前阿琴也说过,要想维持几乎纵贯南洲的巨大防护阵法,光靠他一个人与岐渊一个主阵是不够的,这你又当如何?”
樗旻枢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回来时我已与辛首领通过书信,他们云博城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并且已经有了施法的人选。”
“好,”苻凌涯没有多想,接着道,“两主阵相接时需得有懂阵法的人在边界处操作护持,我们这边和对面要各派人手到指定地点对接。”
樗旻枢尚未发话,一旁走来一人,沉着道:“我去。”
樗旻枢看向来人点了点头:“我相信兰先生的能为,只是还须带些人马为你护法。”
“我知道了,不必太担心,”兰锦烟已经转头要走,最后仿佛纠结了片刻,仍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靖取罗也会去的。”
樗旻枢目送她带着人远去,又与辛飘萍通信告知。
“还是不够,”苻凌涯思索估算着道,“云博偏北,岐渊偏南,这样中间些的地域则无法照顾得到,且两个主阵相隔太远。”
樗旻枢挥袖将南洲地形图展开在几人面前,一边飞速思考道:“位于两城中间,又实力较大的城池……只有白楼、巷山两城。”
“白楼是贪狼帮据点,但贪狼帮……巷山则是天璇门本部所在——天璇门!”
樗旻枢倏然抬头:天璇门前来攻打岐渊与七杀盟,不正是因为得了算家阵法大师的襄助么?
但太微府来此已有一段时间,算家人恐怕早已抽身……也不一定!
他掀起衣袍扶住石砖一把跃下城墙,朝阵中的程家兄弟两人道:“程首领!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程知行知晓天璇门受了七杀盟帮助才得以存活,当即也顾不得心里那点别扭,回道:“樗先生尽管讲。”
樗旻枢来到他面前:“我想见一面你门中那位算家来的阵法大师——请他帮我们完成防护阵法。”
***
算未予听完回报,面色一瞬间涨得通红——这分明是对他算家赤裸裸的羞辱!朝别赋这个小子简直欺人太甚!
然而他既不敢直接张口回绝,又不愿拉下面子答应这般过分的要求,一时间进退两难。
这时却见算忧生缓步走上前来,朝那朝家人一拱手,彬彬有礼道:“朝家主说的是,既然是贵客来访,算家自然该尽地主之谊。”
“只是我父亲身为算家之主,为朝家主来访已准备操劳许久,这一次,便让我这做儿子的尽尽孝心,代替父亲前去迎接朝家主罢。”
说罢也不管对方反应,只径直颔首行过礼,便向朝家车驾处走去。
朝别赋早注意到了算家这边的动静,对这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算家大公子起了几分好奇,而这份好奇在对方不徐不紧地走过算家宅门与朝家车驾之间的路停在自己轿前时达到了顶峰。
朝别赋斜倚在窗边,等着对方掀开轿帘,不料算忧生似乎未有动作,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帘锦绣无声对峙试探着对方。
过了片刻,只听一阵衣裳摩擦的轻响,轿外的青年温声开口道:“算忧生见过朝家主。”
朝别赋突然起了兴致,懒懒回道:“怎么来的是你?我记得我是让算家家主护送……莫非一段时间不见,算家主事的人便已经更换了么?”
算忧生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挑拨之意,仍谦和回道:“朝家主误会了,家父身为家主,此番为准备迎接朝家主来访操劳甚多。是忧生不忍见父亲劳累,故而斗胆僭越代父前来,还望朝家主成全忧生一番孝顺之心。”
这番话说得极巧妙,不仅化解了算未予不能亲自前来的尴尬,还给自己安上了孝心之名——朝家方才动荡,叛乱者的矛头正直指朝别赋有弑父之嫌,在这当口,于情于理,他是无法直接回绝的。
朝别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不由挑起了眉头,此时此刻,他对此人探究的兴致浓厚非常。
“你都这样说了,再拂了算家的面子倒是我的不是了。”朝别赋的话中带了几分莫名的笑意。
算忧生正垂着眼倾听,忽见面前那轿帘被一只保养极好的手掀开,随即一双金丝云履闯入视线。
朝别赋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只是方才在蓟北城经历刺杀,我心中实在惶恐,不知算公子是否能保证我这一路的安全呢?”
算忧生仍旧双手置于眼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回道:“朝家主还请放心,我来时已亲身探查过,这条路上并无危险。”
朝别赋笑:“难为你亲身试险了,但此一时彼一时,孰知是否会有人出其不意伺机而动?”
说到此,他见眼前低着头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抬手脱下身上绘着八卦太极图的外袍捧上前来,仰起头道:“那便请朝家主穿上算家特制的法袍,此衣有算家精密阵法做为防护,定能保家主安全无虞。”
但见青年眉目儒雅,白色内袍更衬得身段清癯脱俗,竟让朝别赋脑海中莫名现出了另一道熟悉的谪仙身影。
他轻哼一声,径自下了车驾向前走去:“收起来罢,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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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璇门据点帐中,说通古起身道:“我须请示过我家公子才能帮忙。”
樗旻枢走到他对面:“算公子既然选择把你这颗棋留在这里,便表明他不想南州帮派被太微府和朝家消灭,襄助于我们正是他之深意。”
说通古左右踱了几圈,仍旧觉得不妥,犹豫道:“我还是向公子去个消息……”
说着就要抬手施法,樗旻枢见状,上前一把将他按住:“朝家主已到了算家,你此刻联系他,只会让算家推动南洲帮派相斗之事暴露给朝家,难道你要害了你家公子不成?”
说通古一下愣在原地,樗旻枢看他已经动摇,遂趁势加上了最后一把火:“助我们抵挡了太微府,也可让朝家的焦点不止集中在算家身上,这是在替你家公子解围——先前我曾和他密谈过,你要信我。”
“……”说通古盯着他看了半晌,似在斟酌他话中真假,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多谢先生高义。”樗旻枢向他拱手致意,随即回头道,“谁愿护送先生回巷山城开阵?”
岳鸣渊和他对视一眼,站出来道:“我去。”
程知行见状亦上前一步:“我随先生同去。”
见樗旻枢似乎不放心,他将自己一直心不在焉的小弟拉过来:“吾弟会在此,带领留守此地的天璇门门众配合七杀盟的行动。”
樗旻枢要的就是他这句承诺,终于点点头郑重拱手道:“拜托几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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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边几个小帮派的配合下,防护阵法正在不断扩展中,太微府这边自然注意到了状况,亦逐渐将人手集中到岐渊此处进行破阵。
时间紧迫,兰锦烟与岳鸣渊两支小队迅速出发向北而行,途中经过白楼城亦不敢因城外斗法的异象作片刻停留。
只岳鸣渊看了眼白楼城情形有些惊诧:“旻枢说贪狼帮首领已身殒,为何我瞧着他们对抗太微府的士气与战术并未受丝毫影响?”
再定睛一看,竟发现半空中打头对敌的是个熟人:“夜……夜烬寒?”
遂思索着道:“既是如此,说不定白楼城也能帮上忙,待我暗中通知夜修罗一声。”
说话间又见城外山间一时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其中奔涌的战意令人不敢轻易接近,就连太微府的人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一处。
几人深究不能,只得悄悄向城中贪狼帮发过消息后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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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苍鸾双臂在身前一抡,手中化出一片似水非水的寒气挡住渡松乔掌中罡劲。
渡松乔翻身而起欺上前来,双掌携着灵力逼至玉苍鸾面门。
玉苍鸾见状,一边后仰一边就势抬手,一左一右架住对手的攻势。
两人一上一下打了个照面,互相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狠戾之意。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寒气再增,扯着渡松乔将一时无法挣脱的对方扭身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间,玉苍鸾提掌欲攻,却见风烟尽处竟空无一人,他急急转身站起,接住了身后袭来的霸道掌力。
渡松乔轻啧一声,抽手翻身随即拳聚灵力飞快攻来,玉苍鸾一偏头立马抬掌跟上。
一时间拳风疾如飒踏流星,掌势狂似秋风扫叶,一者灵力磅礴好比沧海涛涌,一者身形仿佛雷电气势若凝严霜。
灵力较量之间,竟有寒风萧瑟洪波翻腾之意迭出,又幻生瞬雷万象冰冻三尺之境。
雪浪逐尘涛拍岸,游龙惊雷照夜明。
但见渡松乔忽来一掌,玉苍鸾终是根基尚浅不及对方,又对阵许久,这一下虽抬手抵挡,却被未化解的掌气拍得倒飞出去。
渡松乔哼笑一声冲上前去,掐住玉苍鸾以牙还牙地将他一把掼在地上,径直抬起另一只手捅|进玉苍鸾胸口。
“小子,”但见他白发张扬,溅在脸上的血迹将原本清冷的面容衬得邪肆,“若你就这点本事,我不介意今日就让玉家人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渡松乔说着就要将手抽出,忽然一只染血的手伸了过来,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
玉苍鸾睁开双眸,眼底寒霜未尽,血红的嘴角却微微勾起。
他低低笑道:“呵呵……那便让你见识见识——”
说话间,他搭在渡松乔腕上的手指间鲜血忽然不再滴下,反而顺着对方手腕迅速攀升,如蛇一般带着冰冷的诡意卷上渡松乔的手臂。
下一刻,只听一声“瑰”字从玉苍鸾口中吐出,紧接着他胸口喷涌出的血液凝成一把血色冰刃瞬间贯穿了渡松乔的身体!
第149章 蚍蜉之量(三)
蚍蜉之量(三)
断锋削残月,下引为奇瑰。
玉苍鸾扶住血刃倏地起身,向渡松乔撞去,渡松乔虽震惊一刹,仍旧仰头躲开,随即不顾洞开的胸口,迅速向后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