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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31479 字 21天前

又……是否还会在那个雨夜收留落魄的自己?

“……我明白了。”可他只是在长久的静默后放开了手,最后问道,“那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对阿己、对临沨他们说的吗?”

至少要好好告别吧,他想。

***

“扑哧——”利刃入体的声音是如此缓慢,如同凌迟一般折磨着在场之人的耳朵。

曲清和没有想起舒听澜当时的答案,恢复清明的眼前却看见熟悉的少年像一只折翼的幼鸟从半空中摔落。

“槐序——”曲清和撞开挡在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堪堪接住了奄奄一息的小人儿。

“槐序!槐序!”曲清和手忙脚乱地捂住对方胸口的大洞,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一股脑儿输进少年体内,一边焦急道,“乖孙别睡!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爷爷!”

这一刻,曲清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像一个最普通的老人,抱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孙子跌坐在地痛哭起来:“你个傻孩子,作甚么冲过来替爷爷挡剑啊……槐序、槐序,你睁开眼……”

***

乍闻舒听澜死讯,曲清和忽然有了种可笑的不真实之感,随即脑中有些自嘲地想道:难道他连自己的结局都算好了么?

又颇有几分厌弃地想着:舒听澜,你好自以为是,真以为所有事都会按照你的想法发展么,若我就此遁去,你的如意算盘又该如何?而你又想到了么,你的头颅被至亲斩下,你的身躯被他们踏着上位的时候,你可知道世人是如何嘲笑你的?!

可当他真的在客栈茶馆中听到人们隐晦又讽刺地谈论起那人的生平、议论起那人的韵事、指点起那人的理想时,曲清和发现自己一刻也受不了。

——舒听澜,难道你连这些也算到了么?难道你连这些也不在乎么?

随着这个名字成为世家的禁忌,随着太微府和听澜阁都重新稳定下来,世家继承又更替,当年的轰轰烈烈最终都归于沉寂,就连曲清和本人也逐渐没有人再提起。

七大世家仍然屹立,太微府如利剑悬于修真界头顶,其中隐秘依旧无人知晓,一切似乎并无改变。

而他开始怀疑,就算如今找到新的听澜阁主,是否真的能改变甚么——自己这么做、舒听澜当年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算机关算尽,最终只能落得个众叛亲离、遗臭万年的下场,那么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谁来——谁能来告诉他答案?!

忆昔与君起末微,也存远志济太平。曾望云舒听波澜,今独无人和清曲。

曲清和独自在幻梦与真相、誓言与质疑、遗忘与铭记中浮沉了数百载,终于在某日清醒时发现了镜中自己衰老的面容。

此时距离听澜阁之乱平息,已有六百一十八年。

***

再见到故人之子时,曲清和心中只剩感慨万千。

霓临沨变了,这不是指他空荡的双膝,也不是指容貌和气质,而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打破又重塑了——那是舒听澜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他第一眼就能感觉得到。

曲清和忽然在此时体会到了何为宿命——当年舒听澜布局利用了他们,终究是硬生生地又仿佛注定一般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霓临沨看过事情始末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将施了术法的眼珠还给了曲清和。

“原来如此。”他轻笑道,“我一直在疑惑父亲当年为何如此坚持,多谢曲伯为我解答困惑。”

他在那里坐着,眉眼分明肖似母亲,可曲清和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对自己露出笑容。

曲清和斟酌片刻,对霓临沨道:“除了这些,舒府还托我给你传了几句嘱托,他说对你很抱歉,还说……”

霓临沨却微笑着打断他:“曲伯不必为顾及我的情绪而说谎的,我知道父亲的性格,他其实……什么都没跟你说吧。”

曲清和登时哑口无言。

霓临沨对他歉意地笑笑,转动轮椅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曲清和恍惚睁大双眼,眼中有一个轮廓与霓临沨的背影重叠——那一天、那个人、那个问题,原来根本没有答案。

***

曲清和全身上下由内而外在肉眼可见的枯朽衰老。

他的内心一片冰凉,痛苦、懊悔、绝望一齐涌向他四肢百骸,刺骨的冷意浸入脑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早该想到,曲槐序跟着自己只有颠沛流离,时刻面临性命危机。

早知如此,若是……若是当初没有捡起这个孩子就好了!

是他——是他害了槐序,都怪他自私心作祟……他明知道自己身负承诺、明知道自己还有事情未完成,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拖累这个无辜的孩子?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浮现在他脑海,曲清和惨然苦笑起来。

原来那个他曾经想问舒听澜的问题早就化作诅咒一般缠绕着他,在冥冥之中将他推向了同样的深渊,逼迫他亲手做出了抉择,又在最后的时刻将迟来的答案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若早知是如此不堪的收场,当初是否还会收养这个孩子?

这一次,轮到他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可他纵使举目茫然、痛彻心扉、追悔莫及,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槐序啊……”曲清和老泪纵横,字字泣血,“是我、是我连累了你啊……”

“不是的……”这时怀中却传来动静,一双小手拨开曲清和枯白的乱发,冰凉的额头贴上他枯木般的皮肤,曲槐序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却露出真切的笑容,“爷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命是爷爷救的,我是爷爷养大的……我想一直和爷爷在一起……”

“无论生或死……槐序想永远在爷爷身边陪着您……”

少年闭上眼落下泪来,他像濒死的幼兽依偎在带给自己温暖的巢穴之中,呜咽着悲鸣着:“……不要丢下我……”

幼鸟终于死在他所眷恋栖息的枯树怀里。

***

“少主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完成故人的嘱托后,曲清和自忖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只是有一口气郁结在胸,却无论如何不能抒解。

况且他憋着一股不知是委屈还是逆反的劲儿,他非得亲眼见证舒听澜口中所谓的“扭转局面的关键”究竟指什么,他非得看着这个人的布局最终换来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霓临沨只道:“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曲清和不解道,他的语气中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种焦躁,“可是舒府曾说……”

霓临沨却问他道:“曲伯接下来又想做什么呢?”

曲清和一时语塞,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从未想过以后,好像这几百年的独行,就是为了这一个终点。

见他反应,霓临沨会意地笑笑,继续望向窗外,轻声道:“其实这天下,已经变了许多。”

“……”曲清和沉默片刻,忽而叹道,“我已许久未听到过你父亲的名字了。”

霓临沨看向他,带着病气的眉宇温润如旧:“但太微府还在,听澜阁还在。”

青年将手平放在空荡的膝盖上,面色平静道:“我也还在。”

风从窗棂拂过,吹起他鬓边碎发,曲清和望着站在窗边眺望的另一个背影,口中喃喃道:“这……是你的答案么?”

***

曲清和拒绝了霓临沨让他留在听澜阁的邀请。

“我不过是不应存在于此的一介幽魂,”他道,“但阁主说得对,天下已经变了,我要去做我该做、我能做的事。”

他最后对霓临沨笑道:“我要去寻找我自己的答案。”

霓临沨似懂非懂,却仍是亲自将他送出梣陵:“曲伯千万珍重,小侄会再去拜访。”

“你照顾好听澜阁便好,不必来寻我。”曲清和挥挥手朝前走去,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又补充道,“但当我天命将至时,我会来向你们告别。”

曲清和开始调查当年听澜之乱的始末,与隐藏于其中的更多阴谋,他一个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游荡在五大洲。

他在北洲经过多方调查,终于问出当年雪家设计离间雾赦己与舒听澜的事。

一日,在经过一处遭遇修士大战灵力波及而毁于一旦的小城时,他见到了那个在废墟中独自哭泣的孩子。

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他向那孩子走去,脑海中却回忆起许久之前的对话:

“听澜兄,我早说过捡孩子不是什么好习惯,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看了那孩子一眼,下一刻他就在我怀里了……”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么?你不是喜欢他们么?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们?”

“难道为了理想、为了目的,就能舍弃这一切么?”

他早明白,那不是简单捡起一个无家可归的孩童,那是种下的因缘,那是埋下的劫数,那是从此纠缠在一起的命运——是舒听澜牵起雾赦己的手,是太尉府首席将仙器交到天赋异禀的左执法手中,是华茕仪继续选择收养弟子传承衣钵,是殷独绝和听澜阁主分道扬镳,是落萧河砍下义父的头颅,是霓临沨最终撑起了父亲一手建立的听澜阁……

此乃因果,请君勿用。

但是那孩子在哭,曲清和想。

***

雾赦己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她挥剑攻向再度搭箭的落萧河,吼道:“住手!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休想骗我!”

落萧河嗤笑一声:“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雾赦己恍然惊觉,她回身朝被人群淹没的曲清和奔去,身后落萧河灵箭又至,被她一剑斩断。

“雾赦己!你清醒一点!”落萧河追上来,恨铁不成钢地朝她呵斥道,“再这么随意被人利用,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却见雾赦己干脆利落地将手中“潜龙”与“藏凤”合二为一,重新化出了仙器“请君勿用”。

“我不会死。”雾赦己凛神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现在要去救人。”

“不可能的,”落萧河一边与她交手,一边笃定道,“他今天必须死在这里——这是他自找的!”

“我要救他。”雾赦己一字一顿地重申道,“我要向他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落萧河自嘲地笑了笑,“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我。”

他们谁都没意识到,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

雾赦己冷冷盯着他,抬刀狠狠劈下:“你杀了义父。”

落萧河神色阴冷:“错了,是他想我们死。”

雾赦己又道:“你杀了殷二。”

“……”落萧河这次沉默了一瞬,“我没有杀他。”

雾赦己眼神黯淡下去,继续道:“你伤了华姐。”

落萧河嘴唇颤抖:“我……”

只见他忽然眼神一变,顺着架住雾赦己攻击的长弓拉紧弓弦。

落萧河全身的灵力凝聚在弓身与弓弦之间,聚成一支银光流转的长箭,以不可阻挡之势射|了出去。

雾赦己转身要使出仙器之力阻拦,落萧河翻身挡在她面前,生生接了一刀,倒退几步吐出血来。

“你!”雾赦己脸色变了变,却仍是止住了要去扶他的动作,向飞远的长箭追去,一边又挥出一刀,意欲阻止箭势。

落萧河轻轻苦笑一声,脚下步伐却是不停,两人交手之间,飞箭已逼近远处人群。

雾赦己把刀刃从撞上来的落萧河胸前抽出,飞身再追,眼看指尖就要碰到箭尾,温热的血却先一步溅到了她的脸上。

一支枯瘦如柴的手握上了她不知所措的手,雾赦己眨掉眼睫上的血沫,看见了曲清和苍老无比的脸上悲伤的表情。

短暂的空白过后,她张开嘴疑惑道:“曲……伯伯?”

曲清和大口大口呼吸着愈发稀薄的空气,他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死亡降临得这么猝不及防。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握住雾赦己的手,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孩子……他还有许多话要和她说。

如果说曲清和对霓临沨是不必多言,对殷独绝和落萧河是无话可说,对华茕仪是无言以对,那他对雾赦己却是太多话语无从说起。

他看着雾赦己怔怔望着自己,一滴滴眼泪砸落下来,仿佛和从前那个受了伤不愿告诉舒听澜,却躲在自己院子里默默掉眼泪的小女孩并无不同。

要怎么和她说呢……曲清和怅然想着。

是对她说你一直尊敬的义父确实很早就在利用你了,还是对她说自己明明最摒弃舒听澜的做法,却还是为了能顺利完成七杀盟盟主的布局利用了她?

是对她说舒听澜最后并未留给她什么话,还是对她说其实那封信是自己模仿舒听澜的笔迹写给她的?

是对她说你义父对你很抱歉,还是对她说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曲清和回想起当年舒听澜不发一言离去的背影——那时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曲伯伯……你看看我……”雾赦己哽咽的呼唤拉回了曲清和的思绪。

啊,连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死了,她都这么伤心,曲清和一只手抱着失去呼吸的曲槐序怔然想道,可她却连舒听澜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曲清和最终费劲地佝偻起身子,定定看向雾赦己双眼,挣扎着吐出几个轻飘飘的字来:“……阿己,你别恨他。”

***

平都太微府的异象吸引了许多人前来围观,天门大开仙境现世的消息被口耳相传,慕名前来的人都说看到了仙乡宝地,也有说见到有人手舞足蹈地跑进那仙境之中消失了踪迹,不知是否是真的一步成仙了。

而天门洞开时首当其冲的则是驻守在此的太微府之人,不过眨眼之间高楼大殿灰飞烟灭,若是之前有人这样和雪明禅说起此事,他定要在心里翻个大白眼。

然而这般景象就这样发生在自己面前。

太微府总部连同雾赦己等人一同消失的消息一起传来时,雪明禅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到底该算工伤还是失职?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果然就该在雁孤宁离开之前递交辞呈来着。

还没等第三个念头酝酿起来,身边人接二连三地奔向那道冲天白光随后魂飞魄散的现状让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联络左执法!”雪明禅按住想要冲向天门的部下,一边吩咐道,“封锁平都,然后通知各位家主大人!”

众人却不知,白光内部,那些飘渺的仙山幻境背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你赢了。”黑衣老者仰头望着仙山出神片刻,对竹栖砚道。

他设想过许多脱身的方法,谁知对方不仅掀了自己的棋盘,甚至有胆子掀了整个太微府。

“诶,前辈过奖了,”竹栖砚却道,“若非前辈默许,在下的小聪明也未必能成功。”

“呵呵,”老者眯起眼看向他,老神在在道,“事到如今还恭维老朽作甚,若你打心底觉得计谋能成是因为老朽默许,就不要用‘未必’二字啊。”

说着抬指隔空点了点竹栖砚额头,笑道:“年轻人狂得很。”

“前辈教训的是,”竹栖砚于是就坡下驴,阖扇弯腰行礼,“那么,不知前辈之前所说的,可以回答在下任意三个问题还算数么?”

“自然算数,”老者拂了拂袖,“不过相对的,你得先告诉老朽你的来历。”

“在下的来历前辈想必猜到了。”

老者闻言惊道:“你……果然不属于这个世界。”

“嗯——”他飘到竹栖砚身边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身上还藏着许多谜团呢。”

竹栖砚微微皱起眉头:“前辈指的是我来到这里的缘由么?”

就见老者来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反问道:“这是第一个问题?”

“……是。”

“嗯……好罢,只是此事涉及类似异界连通这般的仙术,更多的老朽也瞧不出来,只能说你的魂魄会落在此子身上,不是偶然。”老者说着指了指竹栖砚胸口。

竹栖砚面无表情道:“前辈原来也会耍赖啊。”

“怎么能这么说呢?”老者摸摸下巴,“我不是回答了你么?”

见竹栖砚面色沉重,他莫名有一种扳回一城扬眉吐气的感觉,遂继续问道:“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问题,”见竹栖砚看向他,老者突然心生一丝后悔,果然就听对方问道,“先前被关在这里的那个人,前辈当真不认识她么?”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竹栖砚挑眉:“那便是认识了。”

老者提起嘴角:“你这是在诈老朽,年轻人可不能欺负老人家……”

就听竹栖砚又道:“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着抬眼与面前人对视:“前辈是在下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么?”

“这个问题……”不想老者却将话头一转,“等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竹栖砚也没有纠缠下去,会这么问不过是为了证实某个猜想罢了:“那在下拭目以待。”

“咳咳,”那老者转过头去躲开他探寻的目光,问道,“这里你打算怎么收场?你把天门打开,可算是把七大世家的家底都掀翻喽,他们若是追究,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又看向重新回到竹栖砚手中的金乌印:“还有你诓骗了那两个小子得到这个钥匙,又打算如何交代?”

竹栖砚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金色印牌,一边悠悠回道:“第一,诓骗钥匙也有前辈一份;第二,我本就没有打算作甚么收场或交代。”

“毕竟——”说话间,但见他将手一扬,那巴掌大的金乌印便随他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在老者震惊的目光中掉进了洞开的天门之中。

“游戏,当然是筹码越少越刺激啊。”

***

曲清和身死,太微府战力重新对准了在场的帮派之人。

程恪理躲过一人刀锋,对辛飘萍道:“我们怎么还不能离开?解开阵法还有多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辛飘萍看向半空的战局,在那里,第十九次杀掉祭眠终的姜君师兄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再次复生。

“糟了,”姜时维沉声道,“他的修为又见长,便是用师父当年的阵术,也无法彻底杀死他了。”

第154章 天外之客(三):上有浮云

南洲情况正焦灼时,平都太微府被毁、天门洞开的消息已传至各大世家家主耳中。

朝别赋遂令雁孤宁即刻在算家召集六大世家商议此事,一旁的算忧生闻言道:“那忧生便先去通知父亲……”

“诶,”朝别赋却按住他想要起身的动作,“算公子一直与我一同关注着南洲情形,此番便由你来代表算家议事罢。”

算忧生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对方掌下抽出,刚想再寻借口离开,这时面前阵法灵光一闪,其余几位世家代表的虚影已出现在了屋内。

朝别赋将目光投向一脸惶恐之相的御钦霄,冷笑着质问道:“南洲动乱至此,便连我亦遭逢其害,御家主竟还能高枕无忧,当真是非同一般呐。”

御钦霄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弱弱道:“朝家主明鉴啊,并非是御家不愿出手,实在是……实在是我们也左支右绌啊!”

“嗯?”朝别赋皱起眉头,就听御钦霄继续诉苦道:“就在前两天,御家在东洲和南洲多地存放法器灵器的库房及坐镇的世家都遭到了打劫,损失惨重,各家自顾不暇,没人愿意前来支援镇压反叛帮派,我、我也没有办法……”

朝别赋嘲讽一笑,打断了御钦霄絮絮叨叨的抱怨:“看来你御家果真是无人可用了。”

“钦霄老弟也不必太心急,”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插|了进来,“若你有需要,我雪家随时愿意伸出援手。”

几人扭头望去,见离相月容姿绰约,笑吟吟地向前迈了几步,一边继续道:“不过今日我等前来,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罢。”

她说着微微侧身,露出了自己身后的人影。

众人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站在阵法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她周身气度冷淡疏离,左半张脸被半个造型有些奇诡的面具盖住,仅露出面容肃穆的右脸。

见到来人,在场世家之人连同雁孤宁尽皆收敛了神色,恭敬拜道:“见过澹相。”

“天门之事上仙界已知晓,”那女子开口淡淡道,“此事交予本相即可。”

语罢女子身形已消失在了阵法中,离相月见状率先起身道:“既然澹相亲自出手,想来天门引起的动荡很快就能平息,朝别赋,你可万万不能让那些叛贼的阴谋得逞啊。”

朝别赋瞥她一眼:“不劳夫人费心。”

“呵呵,那便祝你们旗开得胜。”离相月说着也转身离开了阵法。

御钦霄抬袖沾了沾额头,长吁一口气道:“没想到离夫人此次前往千家,竟能请动澹相出手,唉,若是我御家也能有如此助力,想来就不会让歹徒肆意欺侮了。前段时间景家也莫名其妙被灭了门,听闻凶手是大名鼎鼎的玉阎罗,此人已经在太微悬赏令上居然还这么嚣张,真是丝毫不将世家放在眼内……”

“御家主既然事务繁忙,”朝别赋这时出声道,“便早些回去罢。”

御钦霄立马应是,麻溜地离开了。

朝别赋这时将视线转回眼前:“算公子,此事你怎么看?”

算忧生垂眸道:“天门之事牵涉上仙界,忧生不敢随意置喙。”

“这个时候就不要装傻了,”朝别赋转头沉沉看向他,“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朝家主认为帮派欲借曲清和之言与天门之事动乱修真界,此事忧生自然无异议,唯一奇怪的,是他们是如何从何处得来这些消息的。”

朝别赋眯起眼来:“看来算公子也认为,南洲帮派必须彻查清洗一番了?”

“……”算忧生闭上眼,鉴心亭中与樗旻枢一会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时樗旻枢决绝转身:

“我与公子,终究不是同路人。”

而耳边朝别赋冷声警告:

“算公子,你此番可看清了,他们是在利用天门动荡我世家根基,他们是要推翻修真界千万年的秩序,此等胆大包天妖言惑众之辈,我等怎能姑息?”

算忧生眼睫轻颤,最终睁开双眼,俯身拱手道:“忧生愿意倾力相助,只是算家人员调遣还需请示家父。”

朝别赋上前将他身子扶直,勾起嘴角道:“很好。”

***

“富贵儿,快些进屋来,吃饭喽!”

东洲一处偏僻小村里,一个青年拖着锄头站在灵田陇头,呆呆望着天边那一道从云端飞流直下的闪着灵光的银河,闻言收回好奇的视线躬身走进小屋里。

身着粗布麻裙的妇人将热腾腾的面饼放在木桌上,招呼着儿子坐下来吃饭。

“娘,你说天边那条河是啥呀?”富贵将一块饼掰成两半,放在嘴边吹着热气。

“谁知道嘞,”富贵娘埋头喝着米汤,“指不定是那些仙老爷们打架,把天给捅了个洞出来啦!”

富贵呆了呆,咬着饼子继续问道:“娘,天破了个洞,住在上面的人会不会掉下来呀?”

“人家都成天在天上飞来飞去了,咋可能掉下来?”富贵娘喝完了米汤,起身去洗碗。

富贵嚼完饼子,想了想道:“娘,那你说俺们要是跳进那条河里,能不能也去到天上,也变成个飞来飞去的仙人?”

“见天的就晓得瞎想!就算真能跳进河里就变成仙人,也轮不到你!”富贵娘将破碗重重垒在一起,骂道,“赶紧带上干粮去矿里上工罢!”

说着往旁边见了底的米缸里瞅一眼,回头看见富贵还在发呆,不免愈发气愤,将大个儿的青年从小板凳上拎起来往外推去:“这月的灵石再领不上,娘就只能和你去喝西北风了!”

富贵提着租来的法器往灵矿走去,一路上听得不少人都在议论着天边那个破洞,他好奇听了不少:

“听说了么,天门忽然在平都现世了?”

“那可不,听说整个平都都被夷为平地了,太微府首席并左右执法与禁庭廷尉皆葬身其中,无一人生还!”

“我咋听说是太微府的几人斗法,不小心把天门炸开了……”

“都说跨过天门便能登入仙途,不知有没有好胆识的去试试……”

“可是在李家上工的小王说,是那诏狱里关着的大魔头跑了出来打算继续为非作歹,老天看不过去要降下天罚哩!”

“上面的那几位还没发话呢,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

平都很快被封锁起来了,但天门打开之后异象丛生,便是太微府之人匆忙架起的防护阵法亦无法阻挡有心之人的窥探。

人们聚集到平都城外,不论凡人还是修者,皆对着远处直达天际的光柱及其衍生出的万千飘渺仙乡美景指指点点,言语间透露出猜疑、向往和畏惧。

突然间,两道恐怖威压自两个方向传来,一者霸道罡烈,一者精纯冷厉,二者裹挟着几乎毁天灭地的威能横扫整片土地,又在平都城外彼此对峙互不相让。

可怜众人原本为图新鲜凑热闹而来,现下却各个被压制得趴倒在地口吐白沫、更有甚者未能支撑得住,竟当场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只是瞬间变为尸横遍野的景象并未引得那针锋相对的两道威压有片刻消停,反倒是对手的拒不退让使两方灵力愈发增强,更使得此处的空间都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在众人看不到的极高虚空中,一金一白两团光点遥遥对立,而在白色光点身旁,则站着一位左脸佩戴半张奇诡面具的女子。

只见那金色光点光芒闪烁间,一道浑厚男子声音在几人结成的结界中回响起来:“诸君,别来无恙。”

“天道在上,”另一边的白色光点闪着淡淡的亮点,空灵的女声回荡在此方小世界中,“不容无能之辈挑衅。”

那神色疏离的女子闻言开口:“扰乱修真界秩序者,不可轻饶。”

金光问:“这是他的意思么?”

女子点头:“正是。”

白光又问:“那二人呢?”

女子道:“在各自守地相助。”

“既然如此,”金光道,“那便开始罢。”

但见虚空中三人排开阵势,各自饱提修为运转灵力,转眼间五洲大陆上升起五道通天光柱将中央的天门包围。

半晌后,一点紫芒自那团金光中释出,瞬间连接五道光柱结成一张八卦图自高空降下,直直盖在了以原先白色光柱为中心的平都城上!

地面上众人看不见高空中的博弈,他们只觉得五洲大地一阵剧烈震荡,天际异象蔓延成极致绚烂的彩霞,编织成美梦一般的景象笼罩在整个修真界的头顶。

紧接着天地中央的白光最先熄灭,远远望去像是连接天地的绳索从中间断裂开来,劲风一吹便如泛着淡淡光点的尘埃一般,飘散在天地之间,引得无数人停下原本动作伸手去接,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随即是幻梦破碎,万物归寂,仙乡洞府隐去踪迹,漫天霞光褪色消弭,原本几乎触手可及的长天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抬高了几万丈,仰头望去,只觉天际高渺莫测,遥不可及。

天光倾泻而下,万里无云,一片惨白。

东洲一座小型灵矿工地里,富贵收回空荡荡的掌心,歪头愣愣地眨了眨眼。

有人在身后喊他:“快来干活了富贵儿,小心一会儿工头又拿你开涮!”

“来了。”富贵拍拍手,一路小跑过去拿起开凿法器,弯下腰低头往地面挥去。

***

“这场闹剧该到此为止了。”

赤县城外,众人来不及对这变故做出反应,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了小城上空。

雁孤宁身边,两道虚影缓缓浮现在半空中。朝别赋微微转身,阴沉的目光扫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算忧生,随即扬首俯视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开口道:“南洲叛党软硬不吃猖狂无比,甚至和太微府叛徒勾结,心怀叵测散播谣言,企图动摇世家根基——此等恶行天理难容,以致天门洞开欲降下天罚。当此危局,我等六大世家该当仁不让替天行道,今日就让这些叛贼在这里灭亡!”

什么?!樗旻枢转过头望向城头那两人,眨眼间已从对方这一番话中明白了朝别赋的心思:自己要借天门昭告众人世家的虚伪不仁,世家却要反借天门置他们于祸乱不义的境地。

——可天门已闭,苍天本无眼,又如何评判谁是谁非,谁对谁错?

朝别赋冷下声来,对雁孤宁道,“雁孤宁,不必再纠缠了,即刻启动灭杀之阵!”

只见雁孤宁躲过玉苍鸾迎面一刺,挥袖在面前化出一道黑色阵法,同时口中唤道:“祭。”

不远处,祭眠终重新化作一团黑气避开姜君二人攻击,来到雁孤宁眼前化出身形,口中道:““死亡的气息……愈发逼近了……”

说话间,只见他伸出缠满绷带的左手,朝雁孤宁面前阵法中心按去——

“住手!”见这二人动作,君在水与樗旻枢同时一动,却是不约而同向另一边的玉苍鸾奔去。

下一刻,两只手按上“尘沙渡世”剑身,金色沙尘再度浮出,凝固了周围的一切。

只除了不受时间法则约束的祭眠终,与握住了长剑的玉苍鸾、君在水及樗旻枢三人。

玉苍鸾挑了挑眉,面上有些意外道:“做什么?”

樗旻枢率先收回手来,发觉自己还能动作,不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对玉苍鸾道:“不能让阵法启动,不然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玉苍鸾闻言淡淡道:“既如此,就去破开阵眼。”

“不能直接破开阵眼!”君在水按住玉苍鸾手中长剑,严肃道。

樗旻枢察觉到什么,顿时噤了声。

玉苍鸾瞥她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三人前方,语气渐冷:“要想破阵,无外乎杀布阵者、解开阵眼或是直接毁掉阵法,既然前两种都行不通,就别再拦着我。”

君在水仍旧坚持道:“不行……你不能直接毁掉阵法……”

话音未落,却见玉苍鸾将身一闪,举剑迎向朝三人而来的黑影。

随即只听祭眠终哑笑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呵呵……愚昧的囚徒们……放弃无谓的挣扎……跟随黑无常的脚步,走向永恒的归途吧……”

“天真的羔羊……时间与死亡皆如流水般自然……尔等此刻的行径,恰如逆水行舟……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玉苍鸾化出万道剑影刺向祭眠终,口中嗤道:“少在此故弄玄虚。”

祭眠终双手化为黑气合在一起,如无底黑洞一般将金色的剑影吞噬,双眼望向面前态度各异的三人,继续道:“挣扎吧、踯躅吧、做出抉择吧……不过……死亡终究不可阻挡……”

樗旻枢走到君在水身边,向她问道:“君姑娘,阵眼是不是在赤县城民身上?”

君在水顿了顿,随即轻轻点头。

樗旻枢继续问:“如果解除阵眼,是不是他们就会死?”

君在水沉默一瞬,再度艰难点头。

两人间的气氛忽然变得凝滞而沉重,即使是抱着不同的目的、怀着不同的初心,二人此刻却同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明白了,”半晌樗旻枢率先打破静默,他沉声道,“让我来解开阵眼吧。”

君在水怔愣片刻,缓缓摇头:“不行……不行。”

“你来这里、你做这些事,不就是为了救他们么?”她问樗旻枢,“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就要被牺牲?”

“你说的对,没有谁生而低贱,没有谁注定该被牺牲,”樗旻枢回道,“我正是因为这个想法,才选择了这条道路——直到不久前,我还指责过世家公子将无辜凡人推入水深火热之中,我还在太微府攻来岐渊时许诺过要救所有人。”

“可是如你所见,我如今只不过是坚持走到了这里,”他的语气变得艰涩而凝重,“我的身边就已经倒下了许多人……他们中有许多因我而死。”

他转过头去看城下奋战的同伴们,身置人群中时,他看到的是一个个鲜活的面孔,感受得到清晰的喜怒哀乐,他总觉得自己有无所不能的力量。

可从这样的高处俯视时,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小人连在一起,他们像暴风下从广阔海面中怒吼着挣扎而出的一片浪花,他们有奋不顾身拍向岸边的勇气,有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力量,却也会被沉默又幽深的大海轻易吞噬,归于寂灭的平静之中。

“我救不了所有人,”樗旻枢哑声重复道,像是在告诫对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做不到。”

“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仰起头来看向天边尚未消弭的一个个白色光点,眼神重归坚定,只是那里面似乎沉淀了更多的东西,“我不能停在这里,我必须要做出选择。”

他握着剑走过君在水身边。

“我要为大家解开阵法。”

“等一下。”

君在水拉住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还有个办法。”

***

君在水飞入城中,一边回头对玉苍鸾道:“玉阎罗,请你帮忙牵制住师兄,我们去解阵!”

玉苍鸾引动寒冰封锁祭眠终退路,冷哼道:“无用之功。”

樗旻枢一面看着君在水动作,一面忍不住问道:“君姑娘……你真的要这样做么?”

但见君在水咬破指尖,在一张张黄色符纸上画下逆向的太极图,随即来到赤县城内,将画好的符咒贴在每一个被定格的人额头上。

君在水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因大难临头而惊慌失措的脸:“他们是无辜的……世家和太微府要为了阴谋利用他们,樗先生要为了前进牺牲他们,我并无那么多的筹谋算计,我只为救人而来,我只想尽自己所能救下他们。”

说话间,两人迅速穿过大街小巷,以确认城中每一个人都贴上了逆转的符咒。

她们最后停在一处街角,那里有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被人推搡着摔倒在地,大睁着的惊恐双眼正好与君在水对视。

君在水心中一抽,走过去将最后一张符咒轻轻贴在那少年额前。

接着她以指尖蘸血,在自己的额上点画出了一个正向的太极图。

最后一笔落下,满城人身上皆亮起血色光芒,君在水抬起双手掐诀念咒,无数血色咒文环绕在她身周,如同枷锁一般将她包裹起来。

随着法诀逐渐运转,那些枷锁犹如实质一般嵌入君在水全身皮|肉之中,不断有鲜血从她道袍中渗出,直把一身出尘白衣染得血红。

而君在水好似无知无觉,只以手指蘸取身上流出的血不停在半空中继续加深着咒文效力。

忽然只见她长发散开,张口轻喝一声:“敕!”霎那间所有符咒上的逆向太极图纹路开始逆转,同时君在水额上太极图则阴阳倒转,竟慢慢刻入了她血肉之中!

此乃禁术之一“颠倒乾坤”,可以将法术效用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君在水以此将赤县城所有人身上的阵眼转移到自己身上,代价是承受千百倍的噬骨灼心之痛。

但是不要紧,君在水咬紧牙关止住踉跄的脚步,透过模糊的视线朝樗旻枢望去,口中含糊道:“樗先生……快动手……”

“你……”樗旻枢见她面白如纸神情难掩痛苦,终是咬了咬牙收回想要扶住对方的右手,按下心中震恸,拔剑朝君在水心口刺去。

这样就可以了吧,君在水在剧痛中昏沉地想道,赤县城的人不必无辜殒命,而阵法也能顺利破除,希望樗先生能带着大家顺利离开,希望师兄和阿酉听到她的死讯不要太难过……

这样想着,她将视线越过眼前人投向远处那些被定格住而毫无所觉的人们——

“呵。”

忽然之间,一道冷笑声在时空的夹缝中响起,其中似乎夹杂着无限的恶意和嘲弄,叫君在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瞪大的双眼中倒映出一张无比诡异的笑脸,那赫然是她方才看到的那位摔倒在地的少年!

“不……”君在水挣扎着抬起手,握住刺进自己胸口的剑尖想要将其拔|出,她想开口提醒眼前人些什么,却只能堪堪聚起灵力拍开樗旻枢道,“快离开这里!”

“滴答。”

轻轻一声,不知是谁家屋檐上的积水落在了地上。

一瞬之间,君在水额上的纹路渗出血来,流进了她双眼之中,无数灵力混着咒文法术从她胸口大洞中冲出,紧接着赤县城中人们的额头上原本已经暗淡的符咒再度剧烈翻动起来!

“不——”君在水慌张地想要伸手稳住自己的术法,却见天际乍现无数冰剑,如雨一般密密麻麻地落进了城中,霎那间将处在重重诡云之中的飘摇之地变成了一座死城。

“……”君在水愣愣地看着周围被长剑钉死的人,僵在半空中的双手不住地颤抖,从额头上渗出的血迹已顺着她双眼流到了脸颊,像是无声的血泪。

片刻后,她忽然仰头吐出一口鲜血,闭上眼向后摔落在泥泞的血泊里。

半空中,玉苍鸾浑身浴血,收回方才召出利刃屠城的手,一双凤眼中射|出冷厉的光芒,目光紧锁不远处那个露出诡笑的少年,寒声喝道:

“滚出来。”

第155章 天外之客(三):水火炭冰

“阿申!”赶来的姜时维愣在不远处,出声时嗓音还有些颤抖。

他飞身上前想要查看对方情况,却被一道黑影拦住去路。

祭眠终黑沉的双眸在君在水被鲜血染透的道袍上扫过,最终看向绽开了一朵又一朵血花的尸体,开口低声呢喃道:“死亡……才是永恒……妄图阻止它的人终将被它吞噬……”

他说着抬手重新抖开招魂幡,但见长幡一卷,登时赤县城中遍地尸骸上争相冒出了一团团黑气,缓缓向随风鼓动的魂幡涌去。

祭眠终身周聚集起翻腾的黑雾,令他的身影若隐若现,愈发衬托出那一身古怪和诡谲的气息。

姜时维回过神来,察觉到对方想做什么,劈手上前阻止道:“住手,祭眠终!你想害死阿申么?”

祭眠终搅动魂幡,驱使身边魂魄攻向姜时维,只是自顾自道:“坠入泥淖的纯白花朵、便该由死亡的引领者亲手埋葬……沉沦于痛苦的魂魄、就让黑无常赐予她解脱……”

“解脱……”姜时维苦笑一声,复又抬手掐诀,顿时数道阵法在两人身周展开,只见他压低眉头,冷冷打断对方道,“是像阿辰和阿巳那样的解脱么?!”

祭眠终止住了话头,仿佛被姜时维话语中怒气惊了一惊,随即一边抵挡一边不紧不慢道:“吾欲使她们归于宁静……尔等却执意用尘网困住她们的脚步……”

“一派胡言。”姜时维握住缠上自己手臂的魂幡,定定看向面前人,“分明是你给她们带去了痛苦,休要颠倒黑白是非。”

祭眠终歪了歪头,望进对方眼内真心疑问道:“给她们带去痛苦的……难道不是早已知晓结局却还要带着她们挣扎、最终只能坐视预言降临在她们身上的……愚蠢之人么?”

话音方落,姜时维眼中顿时升起无边的痛苦之色,而祭眠终则将魂幡一动,召出两团黑气向着君在水和那诡异少年而去。

受到黑气侵扰,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君在水眉头紧蹙,但魂魄却并未跟随黑气的召唤离体而去,仿佛体内有一股力量在与黑气对抗,两方将她的魂魄来回拉扯,令她额上深嵌入皮肉之中的纹路愈发刺眼起来。

反倒是那面带诡笑的少年不堪其扰,在黑气侵袭下忽然张口道:“黑无常这是何意?你我好歹携手布阵,算是共事一场,如今阵法被破,便要过河拆桥了么?”

语罢,但见那少年的身体自地面直挺挺地站起,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玉苍鸾刺向自己眼前的一根冰凌,嘴边笑容也愈发扩大:“阁下也是好狠的心,那二人费尽心思救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性命,我觉得有趣,才稍稍增加了些难度,谁知你却在阵法将启时干脆利落地动了手,真叫人大开眼界——可惜了,本来还想多看一会儿好戏的。”

说话间,一道身影从那少年体内轻巧跃出,紧接着以迅疾之势袭向玉苍鸾面门。

“轰!”霎那间聚起的层层冰盾被击破,玉苍鸾横剑挡住来人,双眼中倒映出对面鹤发少年的面容,冷声回道:“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

樗旻枢自地面上狼狈站起——他之前先是被君在水失控的禁术波及,后又险些被玉苍鸾杀意漫天的冰箭扎成筛子,现下才堪堪从晕眩中回过神来看清周围景象,不由得踉跄了几步。

耳畔传来呼啸剑声,樗旻枢尚来不及反应,便被人冲过来撞倒在地,与那锋利剑刃擦身而过:“小心!”

樗旻枢打了个滚翻身而起,看向伸手来扶自己的人:“多谢你了,岳大哥!”

“你要小心!”岳鸣渊将他护在身后,凝神盯着对面之人,语气沉重——太微府的人解决了曲清和,下一个目标显然是樗旻枢等人了。

这时又听一声剑鸣,樗旻枢猛然回头,却见雁孤宁手持“太上判命”,直向自己刺来。

——太上剑出,诛罪判命!

情急之刻,却见一道金光划过众人眼前,立在雁孤宁对面,霎时万道剑影齐出,向来人攻去。

而此时只见玉苍鸾赶到樗旻枢身边,抬手握住了“尘沙渡世”的剑柄。

“贤弟,如今阵法已破,该当如何?”辛飘萍稍后些赶到,一边挥剑抵挡太微府的攻击,一边向樗旻枢问道。

那边程氏兄弟也持剑来助,程恪理闻言喊道:“那劳什子天门开了又关,已无甚用处,我们赶紧整顿众人冲出包围,离开这里!”

对敌多时,众帮派固然斗志昂扬,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太微府始终封锁包围着众人,加上曲清和毙命、天门重新关闭等变故连连,帮派众早是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不过多时,原先的几个首领也死的死、伤的伤。

剩下的几个首领纵使面上不显,却也明晰此时优势已失,决计不宜久战。

程知行思索片刻,却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樗旻枢,语气沉沉:“樗先生,七杀盟联合那位曲清和在众人面前唱了这么一出大戏,我不管他们目的是否达到,也不管你在其中参与了多少,总归如今戏台子已经被世家拆了,你们的戏也没了意义——七杀盟还有什么后手,不如尽管拿出来摆在明面上罢!”

樗旻枢闻言顿时一愣。

***

时间回到七杀盟中竹玉几人煮酒结盟的那一日。

“托你的福,七杀盟已经暴露在南洲各势力的视线中,”隐在屏风后的人低低笑道,“先生以为,针对七杀盟的试探或是实际的行动还要多久就会开始?”

“没想到盟主也会说这些没用的话,”竹栖砚挑眉,不以为意道,“莫非你竟觉得,七杀盟还能躲在岐渊和樗先生身后苟且偷生么?”

交谈多时,苻凌涯与樗旻枢早对这两人话语间的针锋相对视若无睹,玉苍鸾则并不常开口,偶尔插|上一两句言辞比竹栖砚还要犀利许多,故而苻凌涯并不指望对方缓和气氛,只好自己开了口:“竹先生说得也有些道理,兴许早有人在暗中开始针对七杀盟,旻枢,我们须得做好应对。”

樗旻枢方才一直在思索,闻言抬眼看向面前几人:“我认为,不如借此次机会趁势整顿南洲的帮派势力,壮大我们的力量。”

苻凌涯提起几分兴趣:“哦?”

樗旻枢示意众人将目光落在沙盘之上,指着南洲那一片地域:“禄存派之事虽起于竹先生计谋,但这也反映出了南洲帮派的一些问题,他们各自分散为营、不少人趁火打劫、更有甚者其作为比之世家更为过分。但不可忽视的是,他们中有许多人也是可以团结的力量,如今既然我们已经不可能一直隐于幕后,不如索性站出来,成为将这些势力拧在一起的那股绳!”

听他慷慨陈词一番,室内静了一瞬,屏风后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应不绝微微眯起眼来,无声勾起嘴角:“旻枢所言甚是,只是你可明白,若要这样做,我们面对的将是敌人怎样的撕咬么?”

樗旻枢目光如炬:“我一直明白。”

“好,”应不绝轻轻颔首,“就按你的想法去做罢,作为替七杀盟解决危机的交换,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契机。”

樗旻枢转向屏风,疑惑道:“契机?是什么样的契机?”

“既然是契机,自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在它到来之前,谁也无法预料,”应不绝却悠悠道,“你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说着又将话头转向一旁噙笑不语的竹栖砚:“抱歉竹先生,这一局我擅自先行起手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先生可有胆量接招?”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四周空气仿佛瞬间被寒意凝固,苍白的冰霜迅速顺着四周墙壁与地面爬过屏风,如同一只只蛰伏的凶兽将应不绝包围,冷冷盯视着猎物。

“嗒。”

轻轻一声响起,却是竹栖砚将那把六角团扇缓缓搁在身侧,他抬手按上玉苍鸾放在膝头的手腕,侧过脸来勾起一道笑容:

“奉陪。”

***

一束灵光落在诏狱原址之上,紧接着刺眼的光芒闪过又消失,露出藏身其中的两道人影。

老者撤去罩在两人身上的屏蔽术法,一边啧啧看向重新关闭的天门,一边幸灾乐祸地觑着身旁之人的神色:“这次那个老不死反应倒是挺快,不过……他竟然宁愿重新封印天门都不愿亲身一试——看来还是没脸见那个人呐。”

“不过这样一来你的算盘就要落空了,小子,老朽早知道你是带着目的来到诏狱的,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不知你还有什么应对之法?”

在他身边,竹栖砚轻轻摇着手中折扇,敛眸望着夷为平地的太微府,面色少见地有些严肃,似乎是在凝神思索。

老者不由得眯起眼睛来,此时此地,他在此人身上又察觉到了那种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的、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然而就在他要张口说些什么试探的话时,却见对方忽然“啪”地收起扇子抵在下颌,接着唇边掀起一点惯有的笑容,转过头来对老者道:“前辈说笑了,虽说我来这里确实带着目的,但在见到前辈后已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至于天门或是其他……”

他勾起嘴角:“我不是说过了么——游戏,当然是需要刺激一点才有趣啊。”

“……”老者皱起眉头看他片刻,忽而释怀一笑:“既然如此,那便祝你好运了。”

竹栖砚向老者一拱手,施施然在半空中踱步朝城外方向而去。

老者虚幻的身影停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远离的身影,就在竹栖砚将要化作天边一个小点时,他突然嘴唇一动,将一句似是而非的笑语传到对方耳边:

“年轻人……不,竹栖砚,老朽忘了告诉你,其实若要打开天门,只有那把钥匙是不够的。”

***

甫一出城,便有两道熟悉身影迎了上来,正是早早候在此处的鹤少巽与千儒念两人。

竹栖砚突然发难之时,他们只来得及躲入千儒念所造画境之中,并因此逃过一劫,然而后续意外变故接踵而来,鹤少巽如何还不知道他们已被竹栖砚算计,这金乌印怕是再难讨回。

只是事已至此,却不能让此子轻易占去了便宜,白白失去算家这样一个重要的筹码——便是公子不在意,鹤少巽也不容他人如此挑衅算忧生。

竹栖砚停住脚步抬扇掩唇,打量着将自己一前一后挡住的二人,开口故作疑惑道:“两位……这是何意?”

“先生借我之手行自己算计,真是好手段,”鹤少巽逼近他缓缓道,“如今你目的已达到,也该交还金乌印了罢?”

“那还真是遗憾呢,”竹栖砚耸耸肩,随即轻飘飘回道,“不过金乌印已经在天门打开之时不小心掉入其中了。”

他说着挑起眼尾,露出一点戏谑之意:“与其在这里向我讨要,阁下不妨回去叫你家老祖自个儿飞升进入天门去取罢。”

这……这说的是人话么?千儒念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他抬手颤抖着指向对方斥道:“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竹栖砚弯起一双狐眼:“在下不过如实相告罢了。”

“你!”这不仅是将他们当猴耍,更是侮辱了公子!千儒念涨红了脸,气喘吁吁骂道,“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

“儒念,冷静。”鹤少巽以眼神朝千儒念示意,又冷下脸色看向竹栖砚,“先生出尔反尔,公然挑衅,莫非是觉得我算家无人么?”

“岂敢岂敢,”竹栖砚做惊吓状,“阁下可不能仗势欺人呐,在下一介无名之辈,如何有胆量挑衅算家?”

“既然交不出金乌印,那便给我们公子一个交代,”鹤少巽盯着他,冷声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交代么……”竹栖砚说着阖住扇子,以扇柄轻敲掌心,仿佛真在思考着方法。

鹤少巽却暗暗提起警惕,生怕此人再耍什么花招。

片刻后,但见眼前人动作一顿,忽而开口道:“听闻……朝家主离开昀时去了算家?”

“你想说什么?”

“阁下别这么紧张嘛,”竹栖砚勾起嘴角,“你既冒险亲自带着金乌印前来与在下交涉,算家如今处境可见一斑——不如在下替算公子解了这燃眉之急,这样可算得上一个交代?”

鹤少巽压低眉头:“不必在此卖关子。”

竹栖砚只是笑道:“听闻朝家主前往南洲不久,曾遇到了刺杀?”

两个“听闻”,话中深意尽在不言中,鹤少巽顿时危险地眯起眼来。

***

屋门从内被推开,候在门外的人立刻上前来报道:“启禀大公子,不久前家主大人亲点家臣十数人,与静流深大人往赤县城而去了。”

算忧生一惊,便听得身旁人哼笑一声:“算家主先前对这些事置之不理,现下突然这么积极,莫非真被那太微府叛徒的鬼话吓到了?”

算忧生在心里无奈叹气,抬头却与守在不远处的解飞光对视了一眼。

解飞光会意地退下,便在这时,却见一道人影急匆匆奔来,不顾众人探寻的视线“扑通”一声跪在了朝别赋面前。

正是跟随朝家主一同前来的昔妄言。

见到对方这样,朝别赋顿时对发生的事有了几分预料,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眼前阵阵发黑,咬牙切齿开口道:“昔妄言,我重用你们兄妹,不是纵容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让我失望的。”

跪在地上低着头的人闻言全身一颤,连声告罪:“属下该死!家兄已经去找人了,只是事出突然……”

朝别赋压低嗓音怒道:“那就赶紧滚去找!”

与此同时,一算家下人上前来,向一旁的算忧生附耳道:“大公子,三小姐与小公子不见了……”

算忧生顿时心下了然,向一脸怒容的朝别赋缓声道:“朝家主息怒,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有用得上算家帮忙的地方?”

朝别赋蓦地扭头看向他,目光中含着阴鸷与探寻,算忧生只不慌不忙坦然相对,二人对峙片刻,就见朝别赋忽而露出一道莫名的笑容:“多谢算公子好心——不过不用了。”

他抬手拉住算忧生手腕越过众人,口中道:“我们还是在此等着算家主的好消息罢——对了,方才说到哪里了……哦对,说到那金乌印如今下落不明,不知有多少人会听信那太微府叛徒的一面之词,为此争得头破血流呢,你说是不是?”

朝别赋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暗道:那老匹夫和该死的舒听澜,竟背地里如此算计朝家,不知那影像中一闪而过的扳指有多少人看到了……在场的叛党自然一个也不能留,只是若有心之人将影像泄露出去——尤其是泄露给那些见过朝挽铃玉扳指的人……

慢着,慢着,算未予这么急着前去,莫非是打着这个主意——

他微微眯起双眼,阴冷的目光落在被自己钳制着的那只手腕上,如毒蛇般打量着身旁一无所觉的猎物。

***

静流深又勾起那种诡异的笑容,纵身提掌向玉苍鸾攻去,这时却闻城楼上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静流深!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啧。”静流深眼中恼烦之色一闪而过,错身避开玉苍鸾剑尖与对方擦身而过。

玉苍鸾急急转身,就见那鹤发少年所向之处,正是曲清和与曲槐序的尸体!

然而一只手却轻轻抬起,“啪”地握住了静流深伸向曲清和的手腕。

“!”静流深倏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燃烧着愤怒悲伤又仿佛空洞万分深不见底的眼眸。

散开的白发在眼前飘过,静流深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对方一拳打在腹上狠狠飞了出去,倒退的视野中,他看到那女子沉着脸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中偃月刀。

下一刻,属于仙器“请君勿用”的威力自空中荡开,霎时间席卷整片土地,静流深在半空中止住退势连忙翻身,险险躲过了划向自己的一道刀风。

他轻啧一声,复又向曲清和的方向掠去,却有人率先越过他迎上刀锋。

“雾赦己!快住手!”落萧河喊道,细听之下会发现他尾音竟带上了些许恐惧,“不要被‘请君勿用’控制了你的心神!”

静流深闻言认真打量起来那女子,这才发现对方身上的气息太不寻常,属于大能的浩瀚生气与灵气被压制取代,全数变成了一种冰冷又锐利的杀气。

她就像是她手中那把刀——静流深没由来地想道。

然而雾赦己已经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喊,一贯张扬肆意的面孔上如今空白冷漠,但见她手持长刀指向高天,顿时风云聚于刀尖周围激荡不停,罡烈刀风如愤怒咆哮的海浪翻滚着围绕在身周,牵系着每一个人的呼吸,震颤着整片时与空。

乍然雪亮刺眼的刀光划破天幕,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弯月割裂时空重重落在地面之上!

“唰——”刀势逆转因果,挟着溅起的血雨回到雾赦己手中,只听一阵“啪!啪!啪!”的声音接连响起,却不是血滴落地的声音,而是一个个肉|身爆裂的声响。

落萧河虽闪避及时,却仍被当头浇了一脸鲜红的血,他抬手擦了擦脸,转身朝地面的战场看去,就见太微府的包围圈一瞬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落萧河倒吸一口凉气,掩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回头又见熟悉身影提刀朝自己攻来,他连忙抬起长弓抵挡,不意被震得倒飞出去,雾赦己还要再追,忽然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回转,闪身出现在想要趁机夺去曲清和尸体的静流深面前,挥手掀起凌厉刀风。

“大哥,还与他说这么多作甚!”另一边,眼见包围松动,程恪理当即拔剑出鞘,朝着奋战的众人喊道,“众人随我突围!冲啊!”

四周纷纷响应,一时间呐喊声响彻整个战场,众人抖擞精神朝包围圈的缺口冲去,跟着程恪理撤退。

“樗旻枢!”程知行挡住侧方杀来的一人,回头向樗旻枢问道,话语中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如今退出赤县城,我等又能退往何方?是退回岐渊?还是退出南洲?樗先生,众人愿意陪你一搏,是因你当初在帐中许诺众人有办法破解困局,现下情势几度变化,你的计划也该开始实行了吧!”

樗旻枢握紧手中剑鞘,心念电转间几个想法来回斟酌:若说天门洞开是七杀盟盟主安排的契机,可这原本该是最精妙的一环却被世家迅速抹杀,这样的变故不知对方是否算到了?又打算如何应对?

再看曲清和与雾赦己这边,难道也是盟主的算计?那如今雾赦己的变故,是否在对方意料之内?

还有整个事件中看似一直游离在外的竹栖砚,他也知道计划,那他与盟主到底是携手合作主导了这一切,还是在利用众人彼此算计?

而自己的布局是否被这两人算到了,又算到了多少,还是早就被两人暗中利用——若非如此,早该前来接应的算无名为何迟迟未到?

***

算无名确实遇到了一点阻碍,不过是来自意料之外的人。

他原被樗旻枢派来巷山保护负责维持阵法的说通古,之后却遇上了前来袭击的朝家人,然而等他击退这些人准备按照计划动身会合时,却又遭到了一波自称是来自司家的人攻击。

算无名一人力战多时,对方不知何故却乱了阵脚,等到偷袭之人溃败而逃,一道身影自敌人后方跃至自己面前,抬手将剑收回背上剑鞘,仰头朝他拱手道:“四弟,许久不见。”

“……”算无名愣在原地,这时才感觉到腰上传来一道巨力,他转头一看,就见算悯心自背后狠狠搂住自己,正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对他道:“四哥!我好想你啊!”

“……回去罢,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算无名提着淌血的剑僵着脸半晌,这才开口道。

算惜年却道:“你要去哪儿?我们同你一起去。”

算无名不答,只沉默着抬手去拨算悯心搂着自己的手臂。

算惜年一边看着他动作,一边坚持道:“要么我们和你一起去,要么你和我们一起回算家。”

“不可能,你们走罢。”算无名转身,不远处还在维持阵法的说通古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三人,触到他目光后又立马缩了缩脖子,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不行啊四哥!”算悯心“唰”地拉住算无名衣袖,令对方脚步一顿,他眼泪汪汪地望着算无名投来的眼神,“你不知道,那个朝家主来算家欺负大哥!他、他还让大哥脱衣服给他穿!”

算无名皱了皱眉头,就听算悯心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而且朝家主真不是个人,居然把自己的亲弟弟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多亏我和三姐恰好发现了,正好对方央求我们带他离开,所以我们就偷偷溜出来了……”

“我和三姐是想帮大哥赶走朝家主那个坏家伙的,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四哥!四哥……自从上次你离开,我、我们都很想你……你就让我们跟着你吧!”

算惜年也在一旁附和道:“若你遇到什么困难,也可多一份助力。”说着以眼神示意地上的司家人的尸体,那意思是我的剑也不比你差。

算无名固执道:“你们随我前去,不但无法帮算忧……”他迎着算悯心赤诚的视线,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帮兄长,反而会让算家摊上更大的麻烦,我不能让你们去。”

算惜年走近一步,仍旧仰头看着他:“那你也是算家人,不也还是要去么?更何况,通古表哥不是也在这里么?为什么我们作为你的血缘至亲,却不能帮忙?”

一边的说通古:“?”

“……”算无名叹了口气,最终嘱咐道,“那你们不要随意露出身份。”

“知道了!”算悯心立马掐诀给自己和算悯心换了一身行头,“都听四哥的!”

算惜年又朝说通古一拱手:“表哥,我们先行一步。”

说通古纠结着道:“那你们记得帮我问问大公子……”

话音未落,却见北方突然升起一道道金色圆圈光柱,他表情一变,就地闭眼打坐严肃道:“三小姐,一路小心!”

说着不再管眼前几人,抬手迅速结起阵印来。

与此同时,一道铮然琴音自岐渊城上空响起,云博、岐渊及巷山三地再次亮起巨大的金色阵法,三道阵法彼此相连,跟随着算无名等人的脚步,裹挟着澎湃灵力如一叠又一叠波涛一般涌向赤县城。

***

赤县城外,雾赦己一人护着曲清和爷孙的尸体,力抗落萧河与静流深二人。

城楼上,匆忙赶到的算未予焦急看着无法取得尸体的静流深,脸色阴沉得可怕。

过了半晌,他对身后几人道:“你们几个,趁着他们交手,想办法将那老头尸体夺过来!”

这时一道冷然话语却打断了他:“我劝算家主三思而后行。”

算未予猛地扭头,却见朝别赋与算忧生出现在不远处,而自家长子的手腕被朝家主牢牢钳制着。

算未予冷着脸往前迈了一步,顿时一群朝家修士出现在朝别赋面前,与算家众人相对峙。

“朝家主这是何意?”算未予咬牙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朝别赋掐着算忧生手腕一把举起,拉得对方一个踉跄,朝别赋勾起嘴角,“这里有我与算公子已足够,算家主年纪大了,还是好好回你算家坐镇罢。”

“你!”算未予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朝别赋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了!那老头虽然死了,但他显然是唯一知晓那把钥匙下落的人,只要抢到老头子的尸体,凭他算家的能力,自然有的是办法让尸体开口,吐露出钥匙的所在。

可恶的小子,竟敢拿算忧生威胁他让他罢手——但这可是为数不多能让朝家也尝尝吃瘪滋味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算未予又稍稍退后一步,就见朝别赋眉头一挑,继续道:“若算家主执意留在这里,那我只好成全算公子一片孝心,让他代你去向算楚同尽孝了。”

算未予阴森森地盯着对面两人,片刻后却突然转身跃下城楼,向着雾赦己的方向飞去。

“父亲!不要——”算忧生没想到算未予居然亲自加入战场,连忙抬腿去追,却又被朝别赋一把拽回,只听对方在他耳边低声嘲笑道:“算忧生啊算忧生,难为你事事为他打算,算家主放弃你的时候可没有一丝犹豫呢。”

算忧生心中一痛,却仍是看向对面算家修士,吩咐道:“快去保护家主!”

这时朝别赋却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算忧生一惊,不顾朝别赋纠缠抬头朝半空中看去,只见一道月白身影悍然加入了本就混乱的战场。

“父亲,小心身后!”算未予原本一心关注着曲清和,闻言心中一阵起伏,身体却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却不知正是这一躲救了他一命。

一阵劲风擦着他脸侧掠过,砰然撞上雾赦己的刀锋,落萧河定睛一看,来者却是许久不见踪影的渡松乔。

“雾赦己!你叫我好找!”渡松乔双眼充血,咬牙切齿道,“今日就让你和那姓玉的臭小子知道胆敢戏耍我的下场!”

回答他的却是沉默而狠厉的迎面一击。

“轰!轰!轰!”半空中灵流激荡,风云几度变幻,白日失色沙尘蔽天,刀光、剑影、掌风交织不断,雾赦己一人对阵世家及太微府十数高手,却是愈战周身气息愈冷,愈战手上攻势愈勇,有时甚至只见绵延刀影而不见人影。

落萧河混在其中,战得心不在焉,时而随众人夹攻雾赦己,时而又不动声色地挡开渡松乔的致命攻击,他眼里观察着雾赦己的情状,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千年前无比相似的景象。

落萧河深呼吸几口,令心中沸腾的血重新冷却下来,下一刻,他退至战圈外围,抬手弯弓搭箭一气呵成,而后毫不犹豫地朝被围在中间的那道人影射|出一箭!

包围圈中的雾赦己勉强侧身避开,胸口却被渡松乔狠狠拍了一掌,背在背后的尸体顿时掉落下去,雾赦己转身要去捞,却被渡松乔与静流深拦住。

算未予见机不可失,连忙飞身上前,指尖方触到尸体又被一旁突然闪出的朝家人逼开,两家争斗之际,却见一道红绸飞来,卷住曲清和爷孙俩的尸体向远处飞去。

***

山崖之上,端坐轮椅上的身影将小城内外的一切看在眼里。

察觉到身旁的细微动静,霓临沨并未转头,只是淡淡开口道:“棋至终局,先生才姗姗来迟么?”

“唰”地一声,是折扇开合的声音,来人并未回答,却反问道:“霓阁主不也是如此么?没能见到曲老先生最后一眼,不知道老人家会有多伤心呢。”

“真不像是阁下会说的话。”霓临沨的声音有些冷。

“还是阁主了解在下,”一声轻笑,“那阁主应该也明白在下话中之意了罢?”

霓临沨默然不语。

***

梦红拂与却吟啸一左一右配合开道,身后算未予几人紧追不放。

忽而一道刀风扫过割断红绸,原是那厢雾赦己挣脱围攻,不管不顾地提刀赶来,要再从听澜阁之人手中抢回曲清和。

落萧河又是一箭将人拦住,曲清和的尸体落入正在交手的玉苍鸾和雁孤宁之间。

这下渡松乔比雾赦己赶得还急:“臭小子哪里跑!”

玉苍鸾一把将人捞过,也不管雁孤宁反应扭头就走,身后众人穷追不舍,雾赦己挥刀砍出一道罡风,玉苍鸾急急转身躲过,渡松乔又来一掌,拍得他与背上之人分离,自己倒飞了出去。

眼看曲清和的尸体被抛至半空,雾赦己飞身上前,抬手去拽那一节脏污的衣袖,便在这时,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利刃却又一次先于她穿透了老者的肉|身。

雾赦己无神的双眼中,倒映出面前景象——关键时刻,落萧河钳制住雁孤宁的手臂,用其手中的“太上判命”贯穿了曲清和!

下一刻,老人的身影在刺眼的光芒中无声无息地消散无形,再寻不到一片衣角。

***

“霓阁主,该说是这个结局早在你预料之中罢?”

崖上的对话仍在进行,霓临沨面色不变,淡淡道:“我倒忘记阁下最是会颠倒是非了。”

“呵呵,孰是孰非,想来阁主心里最是清楚,”来人语气依旧轻松,“在下只是随意猜测,阁主暗中保护曲老先生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他与别人筹谋,坐视那人借曲先生布了这样一个局?”

“哦?那阁下认为,我应该怎样做?”

“错了错了,不是阁主应该怎样做,而是为什么这么做——毕竟阁下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只要这样一想,一切谜团就解释得通了。”

“都言听澜阁在修真界以中立自处,阁主更是从未表示过偏袒世家或是散修哪一方,看似临沨听澜,隔岸观火,然而不管是之前借阳家清洗阁中内鬼,还是这次借七杀盟与曲清和动摇世家,都是同一个目的——那就是为先阁主、前前首席舒听澜洗刷冤屈、报仇雪恨。”

“为此,不惜坐视其他人利用曲清和与雾赦己,或者说,不惜利用他们二人。”

远处纷争的纷乱灵光映在霓临沨苍白的面孔上,无人看到他眼底深处压下的晦暗,霓临沨伸手抚着空荡荡的膝头,半晌轻笑着开口道:“……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危险。”

“阁主谬赞,在下惶恐。”

“那么你呢,难道先生就真会坐视七杀盟盟主做局算计你?”

“所以在下这不是来找阁主了么?”

***

雾赦己倏然抬头,与落萧河对视。

落萧河也在观察她的状态,见状斟酌开口道:“雾……赦己,看清我是谁……”

却见雾赦己猝不及防伸手一掌扇在他脸上,一把将两人打得飞了出去,接着她仰天怒吼,恐怖的威压自身上爆发而出,将周围之人皆震了开来!

“啊啊啊啊——”

霎那间天昏地暗,风雷奔涌,山崩石摧,万马齐喑,雾赦己缓缓举起“请君勿用”,撼天动地的灵力威能贯穿天地,再次将高天撞出个洞来。

只是这一次洞里涌出的不是仙乡飘渺——“哗啦!哗啦!”一阵阵水声隐隐约约从天际传来,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一条天河倒悬而下,顷刻间在撤退的帮派之人面前形成了一道接天的瀑帘。

“唰——”一道金色阵法在水帘之间显现,樗旻枢见状,立即呼喊道:“是副盟主几人的阵法建好了,众人从此处离开!”

“拦住他们!”城楼上,朝别赋黑着脸道,“决不能——”

“轰!”他的话语却被又一阵巨响打断,紧接着眼前一花——竟是雾赦己失控的灵力挟着崩毁之能,向着众人扫射而来!

朝别赋被迫放开算忧生向后躲开,仍是被震得仿佛魂魄离体,呕血不止。

那边算忧生来不及应对,被震得摔了出去,眼看又有灵力瞬息将至,却忽闻嗡鸣剑啸,而后只听“当啷”一声,两道身影提剑挡在了他的面前。

“大哥,大哥!你没事罢?有没有受伤?”察觉到自己被人扶住,算忧生转头露出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悯心。”

又连忙对面前两人道:“惜年,无名!这股灵力不是你们可以抵挡的,我们避开为上。”

“咳咳——”算未予当胸受了一击,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免气极,怒道:“人呢?掩护我撤退!”

然而雾赦己的灵力源源不断袭来,众人自顾不暇,算家主又离得近,竟只能独自狼狈躲闪。

城楼上,朝别赋被现出身形的冽九章搀扶住,他顾不得关注另一边其乐融融的场面,只能听到冽九章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接着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

受到威压波及,山崖上也裂开了数道大缝,然而临危而立的两人并未受到影响。

“轰隆隆”的声音中,来人继续问道:

“霓阁主,你的答案是什么?”

“……”霓临沨沉默片刻,开口回道,“东西,并不在我手里。”

“啪!”折扇阖住,一片青色衣袖在霓临沨视线里一闪而过,身边气息消失无踪,唯留一句笑语在耳边回响:“在下明白了。”

***

玉苍鸾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攻击又迅速跃起,面前数道灵力再度袭来,他旋身躲闪,忽然一道白影自他头顶跃出,张嘴咬住他衣领将玉苍鸾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手上传来熟悉的触感,玉苍鸾压低身子摸了摸对方脖子上新长出的绒毛,嘴角微微翘起:“小花?!”

小花仰头蹭蹭他手心,随即低吼一声载着玉苍鸾躲过灵力乱流向空中飞去。

在那里,一道青色身影倏然显现,顶着慑人的威压和爆发的灵力并指朝雾赦己额头迅速一点。

刹那间分神归位,天地间风雷消散,爆乱的灵流化作徐徐清风抚过世间。

竹栖砚收回手转过身来,目光自战场上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朝别赋身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朝别赋脑中嗡嗡作响,脱口反问道:“你……你说什么?”

“家主大人,三公子携先家主信物与众附属世家并楼部二位长老逼上主殿,与问长老对峙,说……说家主您得位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