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孤宁步伐沉稳,那些亮着光芒的碑文矗立在他前路两旁,像是无声的诘问,又像是沉默的邀约。
他最终在面前的一处高山悬崖边停了下来,随即一拂袍袖纵身跃下。
数息之后,雁孤宁双脚落在地上,耳边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锁链碰撞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几道包含痛苦的低吼声。
他抬眼打量了四周一番,山崖下悲风呼啸,如泣如诉,而山体一侧被向内凿出一个个等身高的洞窟,洞内下方以山石砌成底座,其上则安置着一块块同样以漆黑玉石所造的魂牌,牌上正刻着每一任太微府首席的姓名。细细看去,有些玉牌早已破损折断,有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雁孤宁抬脚朝声音来处走去,在经过一个并未放置着玉牌的洞窟后停了下来。
在他左边,洞窟内玉牌上“殷独觉”三个字依旧清晰,像是它所代表的那个人一样,用一双仿佛永远能洞悉一切的双眼冷漠地旁观着这里发生的事。
而在雁孤宁面前,落萧河半跪在地,双手被缚举过头顶钉在山崖上,垂下的乱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身上被刮下血肉露出的白骨昭示着他此刻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落萧河勉力抬起头来眨了眨被鲜血模糊的双眼,嘶哑开口道:“见过首席……”
雁孤宁面色毫无波动,只出声问道:“落萧河,你可知罪?”
落萧河的回答有气无力:“属下知罪……”
“那你说说,你有何罪?”
落萧河垂下头,轻轻勾了勾嘴角:“属下私藏雾赦己元神,欺骗首席,罪大恶极——”
“哗啦”一声,他被雁孤宁提着锁链从地上拽起,手臂弯折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落萧河此刻并无灵力,顿时冷汗便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他抬眼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听到对方冷冷道:“错了,你不知道你罪在何处。”
落萧河一顿,微微睁大了双眼,就见雁孤宁紧紧盯着他面门,继续问道:“当日,你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属下力战不敌对方,被她捉了空将人救走,属下只好一路追击……”
“咣!”一声重响,却是雁孤宁扯着落萧河将对方的头狠狠撞向了一旁的洞窟。
底座上立着的玉牌微微一颤,头破血流的落萧河被雁孤宁拽起,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的视线正好对上了“殷独觉”三个字。
“说谎。”冷淡的声音仿佛是在叩击他的心底,令他在这三个字面前无所遁形,落萧河觉得脑中一阵晕眩,仿佛此刻就是殷独觉正在亲自审问自己,“你的实力骗得过他人,骗不过本府,本府再问一遍——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落萧河咬了咬牙,回道:“属下……力战不敌……”
“咣!”他话未说完,便又被雁孤宁按着头撞向面前玉牌下的底座,血迹顿时溅在那“独”字的笔画上,雁孤宁却毫不在意,他按着落萧河一下又一下撞在自己师父的魂牌前,一遍遍问道:“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为何任由二人将你引至赤县城?”
“……”
“落萧河……是不是你勾结了七杀盟?”
听到这一句质问时,原本挣扎着否认的落萧河却静了一瞬。
“啪嗒、啪嗒……”一道道鲜血从他额头流下落到地上,半晌雁孤宁才听到他带着自嘲与悲凉的声音从自己掌下传来:“呵呵呵……原来……首席是认为我落萧河背叛了太微府?”
雁孤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落萧河却慢慢抬起头来,透过眼前的一片血幕看向那同样血红的三个字,扯起嘴角继续道:“还是师侄你也一直认为……是我杀了你师父?”
雁孤宁不为所动,只道:“你的所作所为不足以让本府信服。”
落萧河低低地笑起来:“你真的……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休要转移视线。”
“我曾同他发过誓,”落萧河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轻声开口道,“我向他发誓,永远不会背叛他。”
“否则,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雁孤宁离开了,只留下落萧河顶着满头淋漓的血倒在地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并不动弹,只向一旁转了转眼球,“殷独觉”的魂牌染上了他的血迹,隔着一段距离与他默默对视。
“不知你算到了没有,舒听澜他还留了后手,”落萧河张了张口,喃喃道,“他死了这么久,竟还想让天下人相信他是对的。”
“他说的都是真的么?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可你从没告诉过我——是不是你也不认为他是对的?”落萧河嘴唇苍白,“他怎么会是对的呢……他怎么能是对的呢?”
他的声音因失血过多变得越来越低:“他怎么能是对的——不然,你我当初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你说是不是——殷独觉?”
***
“殷独觉。”此话一出,满腔怒气的雾赦己与不远处现身的霓临沨皆是一惊,就听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这个人,想必神通广大的盟主大人一定很了解罢?”
七杀盟主正全神贯注应对着“请君勿用”造成的伤势,闻言开口回道:“先生想说什么?”语气却并不像他从前那般轻松。
竹栖砚嗤笑一声,走近几步悠悠道:“听闻这位太微府前首席踩着恩师义父的尸体上位,手段心计了得,在位时也替世家兢兢业业地守了修真界近千年,更有统一灵石铸造、加强管理灵矿等重要举措,也算是风云人物,最后却是死得无声无息,至今无人知晓其真正的死因。”
竹栖砚停在雾赦己身后几步:“对于这一点……我真的很是好奇呢。”
“什么意思?”雾赦己将刀握着插|深几分,冷声问道,“你知道殷二是怎么死的?”
竹栖砚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笑道:“在下哪有那么手眼通天,前辈若想知道,不若问问面前这位——说不定以盟主大人的能力,能叫殷独觉起死回生呢?”
在众人身后,霓临沨暗暗握紧了轮椅扶手,开口打断了竹栖砚的故弄玄虚:“竹先生以为,此人便是殷独觉?”
“什么?!”雾赦己闻言抬手就要去扯七杀盟主的面具,被对方抬手使尽全身力气挡住了,七杀盟主挣扎着开口道:“我不是殷独觉,雾前辈切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
“难道你的话就能信了?”雾赦己冷笑一声,将七杀盟主手腕“啪”地折断,伸手一把打掉了对方脸上的面具。
一张苍白年轻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雾赦己不知道自己悬着的心竟稍稍放下了,只听对方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道:“我真的不是殷独觉,不过若是前辈感兴趣的话,我倒是确实可以告诉诸位,殷独觉的死因……”
他说着突然微微转头,对上竹栖砚的视线,嘴角笑意变得诡异起来:“只是不知道这个真相竹先生和玉先生是否愿意相信呢——毕竟,殷独觉可是玉家灭门的直接凶手啊。”
那一瞬间,一个从未想过的可怕的念头从玉苍鸾心底升起又被他匆忙按下,他迅速飞身上前:“不……”
可竹栖砚的动作比他更快,七杀盟主话音刚落,他便直接掠上前去,一把掐住对方下颌冷道:“被逼至此还想着挑拨离间,阁下真是好手段,我看这张面皮说不定也是一层伪装……”
这话提醒了一旁的雾赦己,她方才放下的心重新狂跳了起来,雾赦己看着竹栖砚伸出手迅速探向对方脸侧,而身后玉苍鸾也已赶到——
就在这时,七杀盟主忽然张口对面前之人吐出一道无声的咒语。
一瞬间,竹栖砚脑中仿佛被人拿棍棒狠狠敲了一击,直教他头痛欲裂,仿佛魂魄都在这一记重击之下离体了片刻,同时一道声音在他神识深处响了起来,令他霎时瞪大了双眼:
“王上!”
竹栖砚唇边溢出鲜血,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被及时赶来的人接住:“竹栖砚!你怎么样?!”
好疼、好疼……当初一口饮下的鸩酒好似重新在他内腑中滚烫起来,要将这一具躯壳也烧为灰烬。
竹栖砚眼睁睁地看着七杀盟主化作一道流光从雾赦己指间消失,他想伸出手来阻拦,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他好像是魂魄出了窍,飘在半空中,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玉苍鸾将自己抱在怀里焦急呼喊着什么,而自己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可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却再也无法给出对方一点回应。
他看见雾赦己急匆匆地去追逃跑的七杀盟主,在和霓临沨擦肩而过时并未停留,只表情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竹栖砚不再去管黯然神伤的霓临沨,他将“自己”挪到玉苍鸾身边,想要通过别的什么方法和对方说句话,却见眼角通红的玉苍鸾低下头与自己额头相抵,口中默念了一声法诀,随即一道光芒大涨,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
玉苍鸾抱着没有反应的竹栖砚回到了西极灵山中,小花不知何时重新化出了身形,正焦急地围着两人打转,不时拿毛茸茸的脑袋去拱竹栖砚垂在玉苍鸾身边的指节。
忽然间,玉苍鸾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冷声开口:“什么人?!”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光芒从两人小屋的方向飞来,在玉苍鸾面前化出了身形。
但见来人白发如雪,眉目如黛,衣袖如飘渺烟水,行动如朗月清风,气质出尘不似此世中人,偏腰间以一根青色丝绦坠着根碧色短笛,将那股随时要凭虚而去的神秘之感往实处落了几分。
那青年停在玉苍鸾面前蹙起眉头,面上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开口道:“我乃阆阙秘境之主,吟柯君聆抒怀——”
说着将手朝玉苍鸾摊开:“将阆阙悬珠还来!”
第159章 天外之客(终)
红日西沉,孤鸿低飞,莽莽草野之上,一道人影踽踽独行,寞落的身影似一个渺小的黑点,融进了背后硕大圆盘一般的夕阳之中。
忽然间劲风四起,灵流打着卷以摧枯拉朽之势拂过莽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绚烂的幻影。待到这股灵流平息之后,一架精致的銮轿稳稳落在了那人面前。
被挡住的人停下脚步来,却并不发话,仿佛在与对方无声对峙着。
过了许久,那绣着金线的轿帘后才传来隐含着怒气的一句:“跟我回去。”
停在轿前的人却道:“我不回去。”
轿中响起一道拍案之声:“朝风颂!你非要和我作对么?”
朝风颂咬唇盯着轿帘,倔强坚持着。
朝别赋吸了口气,缓声道:“风颂,别闹了,大哥还有事,你乖乖地跟我回去,别再惹麻烦了,好么?”
“我说过了,”朝风颂握了握手中剑,一字一顿道,“我不回去。”
“朝风颂!反了你了!”朝别赋气极拂袖而起,震怒道,“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你记住么?你这个样子,若没了朝家的庇护,怕是早就被人拆吃入骨了!”
朝风颂浑身一震,随即张了张口颤声道:“对……我、我是一无是处,没了大哥的庇护就只能被人欺骗、被人伤害,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追求不了自己想追求的,消灭不了自己所不齿的,更……改变不了自己想改变的。”
隔着一道轿帘,朝别赋一时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小弟会说出这番话来。
便听朝风颂继续认真道:“可是大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许多面,我已经……不能装作无事发生,重新躲回你为我造的锦绣堆中了,我想走我自己的路,我想为你、为朝家做一点改变。”
“大哥,我听说赤县城的事了,”朝风颂说着又红了眼圈,他想自己真是软弱,明明决定了不再轻易流泪了,“蓟北城、辕门城、赤县城……大哥,看你的样子,是打算要回朝家了吧,这次你又想算计谁呢——下一次、下下一次,你还要算计多少人,还要让多少人重蹈他们的覆辙?难道我们这一生除了世家倾轧、争权夺利、草菅人命,就没有别的出路了么?大哥,求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这像一个可怕的漩涡,迟早会把你我、把整个朝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些话,”朝别赋沉默一瞬,冷声开口问道,“是谁教给你的?”
感受到轿中人的杀气,朝风颂连忙解释道:“没有谁!是我、是我自己要说的……是我、是我想要找一条别的路,让大哥、让朝家都不用陷入那个漩涡的路!”
“没有那样的路,”朝别赋淡淡道,“身为世家子、身为朝家人,若不去争那至高的权柄、至强的修为、至精的法术,才会真的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既然如此,”朝风颂深吸一口气,对他道,“那从现在起,我便不做朝家人。”
朝别赋眼前黑了一瞬,仿佛没有听清朝风颂方才说了什么,喃喃反问道:“……你说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那荒野上孤绝的身影当着自己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大哥,对不起,”朝风颂隔着轿帘看向自己的血缘至亲,湿润的眼中承载着千言万语,“这一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他这样说着,弯腰拜倒在地,将前额重重地磕在地上,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砸进了面前的尘土里。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朝别赋大脑空白了许久,才找回自己发着颤的声音,“站起来……朝风颂,你给我站起来!”
朝风颂恍若未闻,兀自直起身子又重新伏下,“砰砰”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接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仰望他,一字一顿道:“自今日起,我自愿叛出朝家,天地为证,日月明心,此誓不改,绝不……绝不回头。”
“……朝风颂,”朝别赋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嗓子出奇地尖利,几乎算是歇斯底里,他难以置信道,“你竟敢威胁我?”
朝风颂站起身子来,朝别赋只觉得一瞬之间这青年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巨大的变化,就听对方回道:“朝家主,我只是希望能够选择自己走的路。”
朝别赋怔愣一瞬:“你叫我什么?”
朝风颂只朝他一拱手,提剑转身向苍茫大地走去。
“朝风颂!”朝别赋喊住他,厉声道,“别闹了,你看看你失去朝家的身份还能有什么?你信不信,与其让你被人欺骗害死,我可以现在就让你死在我手下!”
朝风颂闭上眼舒出一口气,复又睁开双眼,身下脚步一刻未停:“那便……为这一刻的自由而死。”
“朝风颂!你——”朝别赋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将面前锦帘斩为两半,迈步上前就要追去,忽然间,他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朝别赋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直接从轿上栽了下去。
“家主!”
“家主大人——”
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刻,朝别赋鼻尖传来一阵寒梅的凛香,他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一片衣袖,口中挣扎着呢喃道:“梅……”
荒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朝风颂似有所感,他停下脚步转回头来,却见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
云雾缭绕的空中楼阁里,渡松乔甩开身边人钳制自己的手,不悦道:“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
莫何妨无奈地叹了口气:“本家生变,浮主命我将你带回。”
“老头给朝家带孩子与我何干?”渡松乔一边迈开步子往阁中走去,一边皱起眉头,“还是说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喜欢他们世家过家家一般的争权游戏?”
说话间他们已走进阁内,但见上首处有两人相对而坐不发一言,隐隐有对峙之势,莫何妨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之处,连忙制止了渡松乔的话头。
奈何在座之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方才二人交谈早已一字不漏地传到了众人耳中,就见坐在左侧的问浮元转过头来,对二人道:“阿乔不必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毕竟这一次参与争权的——”
他说着看向自己对面的女子:“可正是我们自己人呐。”
渡松乔随对方话语将目光投向坐在右侧正在悠闲喝茶的女子,但见对方广袖罗裙,朱唇皓齿,含笑望过来时,眼角花钿仿佛能摄人心魄。
可惜渡松乔毫无反应,只开口问道:“桐扶疏?你又在搞什么鬼?”
桐扶疏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笑盈盈回道:“听闻此次阿乔去南洲,遇到了几个有趣的孩子呢。”
渡松乔挑眉看着她,示意那又如何,就见桐扶疏曲起手指轻轻一弹,将赤县城发生的事重现在众人眼前,兴致勃勃道:“我也相同,没想到托阿乔的福,竟让我见到了故人。”
渡松乔仍旧无动于衷,莫何妨却心中一紧,他顺着桐扶疏视线看去,就见对方目光正落在持剑与算家主对峙的青年身上。
他试探着道:“他……”
问浮元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回道:“他是倚西楼的儿子。”
莫何妨心下剧震,却听渡松乔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是么?我瞧他剑法不及他母亲万分之一。”
“……”短暂沉默之后,问浮元率先接上话头,他盯着面上浮现怀念之情的桐扶疏,质问道:“你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夫是在问你为何要出手帮助朝令辞上位,不是让你在此追忆故人的,休要以无关之事混淆视线。”
“怎么会无关呢?”桐扶疏向他勾起嘴角,“小令辞想要一个解释,我也不过是想要一个解释罢了——”
“不如浮主来告诉我,当年西楼姐姐究竟为何会去算家?”
***
算无名睁开双眼,意识渐渐回笼,重新聚焦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雕花精美的床顶,鼻尖则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木香气,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勾起了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一段蒙尘的记忆。
他猛地坐起身来。
算无名转过头打量四周,但见自己正身在一间布置雅致的宽敞房间内,离床不远处放着一架小几,上面左右各摆着一个长颈花瓶,瓶中插着几枝白梅,梅花随枝桠蜿蜒着探出菱花窗格之外,别有一番意趣,而自己的佩剑就被妥帖放在小几旁。
他翻身下床,还未能有进一步动作,便听得房门被人推开,随即一道怀着试探与惊喜的声音响起:“四哥?你终于醒啦!”
话音方落,一道人影如飞石一般“嗖”地一下撞进算无名怀里,直把两人带得一同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
算无名本能地护住怀中人不让对方摔倒,等到稳住身形后,便见算惜年随后迈了进来,朝这边蹙眉道:“悯心,不是同你说见了四弟要稳重一些么?”
“可是我真的很想四哥早点醒过来嘛,”算悯心抬起头对算无名露出个激动的表情,“自打被儒念哥拉进画境里,四哥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比三姐还要晚醒三个时辰——我宣布此次比试是三姐赢了!”
跟在算惜年身后进来的千儒念听到这句话,脚下顿时一踉跄,抬眼又正好与算无名审视的目光对视,他连忙躬身讨饶道:“小生万不该擅自对四公子施法,还请公子千万恕罪!”
这时一道笑语自门口传来,打断了千儒念的告罪:“儒念你这是做什么,分明是我的决定,要道歉也该我亲自向四弟道歉,你不过是遵命行事,何错之有?”
千儒念转过头来,见算怜已拉着算忧生的衣袖,正对自己轻轻摇头,于是他立刻止了话头,小声对算忧生道谢。
算忧生微笑示意他无妨,随即迎着算无名探寻的眼神走上前去,缓声道:“四弟,你感觉怎么样?当时将你强行拉入画境是我不对,但情况紧急,我怕你和惜年受到斗法波及,才出此下策,哥哥向你道歉,好么?”
算无名摇了摇头,只问他:“后来情况怎么样?”
算忧生眼神黯淡下来,沉默一瞬道:“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这些事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我们为你准备了接风宴——无名,大家都很想你,你能留下来陪陪我们么?”
他伸手握住算无名双手,眼中带着恳求与祈望。
算无名与他对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道:“好。”
“太好啦!”算悯心一蹦三尺高,当即拉着算无名往外走去,口中滔滔不绝道,“四哥!跟我往这边走,这次的接风宴我可参与筹备了呢!我跟你说……”
“悯心!你慢些!”算惜年追上他的脚步。
算无名被拖着向外,无奈地看着前方算悯心和算惜年打打闹闹,他将头转到一边,又见算怜已静静地看他片刻,接着从怀里掏出卷轴向他展开,上面正写着:“无名,欢迎回来。”
他再次无声叹了口气。
临水小亭中一片欢声笑语。
算无名端着酒杯在身旁之人眼前晃了晃,开口道:“你似乎不太高兴。”
算忧生回过神来,转头对算无名勾起笑容道:“可能是酒喝的多了些,所以头有点晕——无名你能留下来,哥哥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呢?”
算无名放下酒杯用手撑着头,侧过脸来安静地盯着他,这使得算无名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有些醉了,他突然明白过来,无名此刻应该也很高兴。
就见对方抬手碰了碰他无意识紧蹙的眉心,轻声道:“不必强迫自己,若你感到不高兴,也无需强颜欢笑。”
算忧生看着他愣了一瞬,忽而“扑哧”笑出声来:“瞧我这个做哥哥的,反倒让弟弟关心起自己来了,放心好了,我并没有强迫自己,有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倒是无名你少喝些酒吧,不然就要醉倒啦。”
算无名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仍旧仔细看了他片刻,这才动了动漾着流光的眸子,没头没尾地应了一句:“或许罢。”
算忧生怔怔望着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不久前与父亲的对话。
“你将那孽障带回来做甚?你看他可有半分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内!”
“父亲还记挂着城楼上的事么?无名做法是过激了些,可此事毕竟是父亲做法有失偏颇在先,您不该贸然动身、亲自前往争抢曲清和尸体,更不该在计划失败后将脾气随意撒在悯心身上。”
“你在教训我?你怎么总是维护那个孽障!你……你根本不懂为父的一片苦心,不懂为父的深谋远虑!”
“那么还请父亲教导忧生,为什么一定要放下算家事务、兵行险招?为什么要去赌一个已死之人身上可能有可能没有的钥匙线索?为什么对无名如此仇视?”
“我看你是护那小子护得愈来愈无法无天了!好、好、好,你要一个理由,那为父便索性告诉你这一切的缘由——”
“当年,就是那贱人欺骗了我,盗走了属于我算家开启天门的钥匙!”
***
“吟柯君?”玉苍鸾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号,反问道,“你说你是早已飞升了上万年的吟柯仙君?也是阆阙秘境之主?”
聆抒怀扬了扬头:“正是——我不知你们用了什么手段盗取了阆阙悬珠,现在立刻将它还来。”
玉苍鸾盯着对方,冷声道:“恕难从命。”
聆抒怀用那双仿佛无机质的眸子打量了他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竹栖砚身上。
玉苍鸾见状警惕地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却听对方淡淡开口道:“我瞧你怀中人魂魄有异,他本就并非此界之魂,如今又被人强行从肉|体剥离出来,徘徊在两界之间,怕是不多时便会消散——”
见玉苍鸾全身气息随之一变,聆抒怀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我可以帮你将他的魂魄找回,重新安置在这副躯体上,到那时,你二人便将各执一半的阆阙悬珠还给我,如何?”
语罢,但见他等不及玉苍鸾开口答应,便径直伸手并指为剑,一把抵在了玉苍鸾眉心。
“铛——”仿佛有巍巍洪钟之声自识海深处荡开,玉苍鸾只觉周身剧烈震荡,一阵魂魄与肉|身撕裂的剧痛自脚底升至头顶,随即他浑身一轻,魂魄被一阵清风托起,不断上升再上升,直至卷入时空的洪流之中,奔向未知的过去与未来。
***
一股幽香传来,躺在床上的青年自沉沉梦境中悠悠醒转,刚想轻轻起身,后腰处传来的酸痛却叫他立时愣在了当场。
“呵呵。”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动静,身旁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笑声,青年立刻转头望去,就见一节修长手指挑开了垂下的床帐,露出了床边侧躺着的另一道身影。
那人单手支颐,曲起一条腿侧对着他,长发披散,神情慵懒,狐眼微眯,嘴角轻勾,一身玄色锦袍逶迤在床上如同流淌的河流,端的是姿态潇洒,气度风流。
“叫镶钰是罢,”先前挑开床帐的手指划过他眉间、鼻梁、唇畔,似是在认真勾勒着他的容颜,肌肤相触之间带起细微的痒意,青年听到对方这样说道,“昨夜伺候地不错,待孤知会燕王一声,以后你便跟着孤罢。”
什么?!
名为镶钰的青年眼前一黑,一个想法先于纷乱的思绪无比强烈地冒了出来:
为什么又是他被送到了此人的床上?:
第160章 金玉之质(一)
一声轻笑打断了镶钰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眼前蓦地对上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对方俯下|身来,几乎与他鼻尖相贴,一双眼中似乎带着些许戏谑之意:“怎么?镶钰是不愿意么?”
“镶钰不敢,”青年收敛了面上神色,淡淡回道,“能得凤王亲睐是臣的荣幸。”
“这话孤不爱听,”闻言,凤王抚过他胸膛的手一顿,随即凑近身下之人耳畔,沉沉笑道,“不过你方才愣神的模样,倒是与昨夜一样可爱。”
镶钰登时脸上一黑,将头微微偏开:“凤王何必一直以取笑臣为乐。”
“呵呵,自然是孤喜爱你的紧。”凤王这样说着,按在他胸口的手却突然移到脖颈处慢慢缩紧,镶钰感觉到来自咽喉上的压迫,不得不被迫仰起头来与对方对视,眼角的冷色也被一抹薄红晕开。
他抬眼望过去,就见对方嘴角依旧勾起,脸上仍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只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仿佛是戴着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孤将你留下,是因为你的脾性让孤感到有趣,对待感兴趣的事物,孤有的是耐心,不过——”
颈上力道逐渐加重,镶钰眼前恍惚一瞬,凤王眼中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冰冷和杀意:“若你敢有丝毫僭越,昨日那人便是你明日的下场。”
脖上钳制骤然消失,空气涌入口鼻的同时,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唇边,镶钰努力眨了眨眼甩掉因窒息带来的晕眩之感,便觉身边已空,凤王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淡声唤了句:“来人,伺候公子梳洗。”
随即那人拢了拢身上散开的衣袍,将手背在身后施施然迈步离开了寝殿。
镶钰静静躺在床上等了片刻,只听“吱呀”一声殿门重新被推开,一道人影轻轻走了进来。
他将目光转向走到床边的人,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你来了。”
那人一边将他扶起身来,一边低声回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大王让我来确认你的情况——如今你既然成功留在了凤王身边,此后回到凤国,自然会有人与你联络告知你下一步行动。”
“知道了。”镶钰任由对方为自己更衣,面上看不出情绪。
那人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痕时动作一顿,忍不住继续道:“都说凤王生性多疑、喜怒无常,大王早叫你收敛些性子,不要触了对方霉头,你却不听。今后在他身边,你还是小心为上,不然昨日那侍者的惨状你也看到了……”
话说到一半,却见镶钰突然偏头看向他,一双凤眸惊心动魄,其中却盛着危险的颜色:“你以为昨日那人是因不小心触怒了凤王才惨死的?”
来人不由得屏息噤声,只觉得背后冷汗直流,却不知是因眼前之人身上展露出的气势还是其话中隐含的深意。
见到他如此情状,镶钰冷笑一声转回头去,口中哂道:“我来之前,你们大王一直反复告诫我凤王如何狡诈冷血,要我小心行事——其实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休得对大王无礼!”来人恼羞成怒,低声喝道,“莫非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天下第一刺客璆琅么?你如今不过是大王买下的一把刀、被送到凤王榻上的玩物……”
那人的话断在口中,只见镶钰忽然抬指点在他握着篦头的手腕上,随即他手上一松,对方用指尖轻轻挑起将要掉下的篦头在手中一转,便从中抽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抵在了他喉间。
这一系列动作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等他反应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竟是脖颈上传来的疼痛。
“一条狗也敢如此嚣张,看来是你的主人将你惯坏了,”镶钰半挽的乌发随他动作重新散开,将他眼角锋芒遮去几分,他指间夹着刀片抵住对方,冷哼道,“希望你记住,我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你是你们大王派来的人,而是希望你和你的主子能明白——”
“他们给的千金酬劳,我璆琅还看不上,之所以答应这桩交易,只是因为我对凤王其人好奇罢了,毕竟能逼得天子与三国国主亲写血书立誓买其性命。”镶钰脑海中回想起昨日宴上初见对方的情景,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容,“确实不同凡响。”
“你、你好生狂妄!竟敢不将大王放在眼中!”那人被他气势所慑,却仍旧硬撑着一边哆嗦一边驳斥道,“待我回去禀报大王!定要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言!”
镶钰并未为他恐吓之语所动,反而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一步,那人浑身一颤,连忙跟着后退,转眼间便被镶钰逼至墙角,眼见退无可退,他徒劳威胁道:“你……你敢在这里动手,凤王定会怀疑你的!”
“哦?”镶钰像个悠闲挑逗着猎物的猎手,闻言停住脚步反问道,“难道我不动手,他便不会怀疑我了?”
对方一愣,就见他蓦地将指间利刃一收放下手来,俯身逼近对方嘲道:“难道你从这里全须全尾地出去,他便不会怀疑你了?”
那人牙关打颤,听到镶钰继续不紧不慢道:“那你觉得为了打消凤王的怀疑、为了计划的顺利进行,或者说,为了守住这里的秘密,你家大王会怎么做呢?”
嗡的一声,那人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他这样说着,面上却已是一副慌张神色,连忙从镶钰身边夺路而逃,不管不顾地扑向殿门,口中坚持道,“不可能!”
“我一开始便提醒你了,可惜你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镶钰转过身来看着对方仓皇的背影,一点寒芒在指间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
那道身影转眼没入殿外回廊的阴影里。
镶钰瞬间冷下脸色来,眉目间的艳丽化作冷肃的寒铁,他慢慢退回屋内,像一把藏起锋芒的利剑隐于暗处,沉默地看着猎物撞进早已布好的罗网。
“赶紧逃罢,我倒想看看,是凤王的动作快,还是你们的反应快,还是我璆琅的剑更快——用这样拙劣的手法来试探,未免太看不起我璆琅的诚意了,既然如此,便给你们一点回礼罢。”
***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今日是朝觐最后一日,天子在宫内设宴小见诸侯。虽则现下礼崩乐坏诸侯纷争,天子之权名存实亡,但诸侯仍旧给足了面子纷纷列席。
至于席间言语交锋刀光剑影,便又另当别论。
及至一场乐舞完毕,天子依照礼制当向诸侯赐酒以作辞行。众王侯一一起身谢过,其中恭敬有之傲慢亦有之,天子纵年轻气盛,然终究势单力薄,不敢将怒气表现得太过明显。
如此形不形礼不礼的赐宴眼看着到了最后,待摈者唱念至“宣凤王上前赐酒”时,原本暗流涌动的宴席气氛却突然凝滞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左侧最下方的一道身影。
玄冠礼服的青年从容起身执圭上前,在天子下首跪坐,恭敬拜道:“微臣参见陛下。”
天子尚未发话,四周或谨慎打量或幸灾乐祸的视线早都聚集在了两人身上,只因众人再清楚不过,这二人一个大权旁落任人挟制,一个身处弱国群狼环伺,都是这乱世洪流之中随波逐流、随时会被打翻的一叶小舟罢了。
只是虽身处弱势,这凤王却手段了得又离经叛道,不过继位两年,硬是搅得原本在凤国周围虎视眈眈的四国腥风血雨不得安宁,早成了众人心头刺眼中钉。
昨日的朝会之上,因天子将素有争议的凤国西边三城分给了扈国,凤王便当着天子的面与诸王针锋相对,又逼得天子当庭杖杀了燕王身边一位负责给各国主呈送地图的下人,最后此事不得以扈王承认己方地图不小心沾了脏污导致出现差错、又给凤王送上美人玉器作为赔礼收场。
一场闹剧同时拂了天下至尊与近来风头正盛的燕王的面子,天子与扈王先不论,燕王向来在诸王面前占据上风,怎可能闷声吃亏,不少人都等着看今日这几人要如何报复凤王。
然而处在全场焦点的人仿佛毫无所觉,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青铜酒樽,又将目光投向正襟危坐的天子,眼中似笑非笑。
两人对视片刻,天子率先坐不住了,开口催促道:“自卿即位,操劳甚多,亦受了不少委屈,寡人从前受伯父颇多照拂,心中愧疚,今日便以此酒聊表心意,卿万不可推辞。”
伸手不打笑脸人,天子已如此放下身段,便是嚣张如燕王也断不会拒绝。
于是凤王抬手慢慢端起了那酒樽,同一时间,坐在天子右侧第一位、将一切收归眼底的燕王暗暗握紧了放在桌案下的手。
凤王将酒樽举到面前,眼神却越过其上的青铜雕花落进天子略带躲闪神情的脸上,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陛下盛情,微臣惶恐。”
天子愣了一瞬,一旁的燕王则立刻绷紧了身子,就听凤王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昨日顶撞了陛下与燕王,微臣战战兢兢彻夜难眠,无时不想着赔罪之事。微臣自知已是戴罪之身,今日陛下不但未曾治臣之罪,反倒如往常一般相待,已是陛下之厚德大量,微臣感激涕零,怎敢求其他?”
他说着向前膝行了一小步,似乎当真激动得不能自已,却将天子吓了一大跳,竟直接由席坐向后仰去跌坐在地上。
凤王又向前一步,口中仍道:“微臣感恩之情无以言表,今后必将时刻铭记,此酒却是不敢再饮,惟恐承受不起陛下之恩情,使诸王以为臣得寸进尺,令臣陷于万人指摘之境地!”
说话间他已膝行至天子近前,青铜酒樽稳稳地举至天子面前,面上一派坦然之色,却让已经方寸大乱的天子大惊失色,开口愣愣道:“这、这……”
天子不由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边,这时燕王突然开口道:“凤王,陛下赐酒乃是遵循礼制,你寻常离经叛道便罢了,怎能将这些诡辩之语拿来挟迫天子?!”
凤王动作一顿,转头朝他看来,眼中私有嘲笑之意:“燕王所言极是,是微臣僭越了。按照礼制,微臣是该受了陛下赐酒,只是微臣冲撞天子已是戴罪之身,按照礼制并不能接受陛下恩赐。”
燕王的斥责之语一时卡了壳,凤王则接着道:“依燕王所言,此酒微臣不得不接,否则便是对天子不敬——不若这样,昨日因微臣一人闹得众人不快,微臣便以此酒向天子与诸王赔罪罢!”
他说着站起身来,动作间环佩叮当作响,凤王举起酒樽朝向众人:“不知诸王可愿接下孤的赔罪?”
一瞬间,座中诸王都被打了措手不及,未想到凤王会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却又一时想不到应对之法,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们竟都噤若寒蝉,无一人敢接话了。
凤王朝向左侧第三位面有菜色的扈王,扬袖间一片潇洒,他轻轻歪头道:“扈王可愿么?”
扈王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诺诺道:“孤、孤王不、不……”
凤王嗤笑一声,又转向一边眼神乱飘的辰王:“辰王可愿?”
辰王立马垂眼死死盯着面前几案,像是要将那上面的青铜罍看出个花来。
凤王又连问几人,众人皆是吞吞吐吐,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最后才含笑望向最前方的燕王,勾唇道:“燕王可愿接下孤的赔罪么?”
燕王仰头迎着对方修长身影,已将手死死按在案上,他怎知自己搬出礼法压制对方的筹码最后砸在了自己脚上!
他狠狠咬了咬牙准备开口,却见凤王长眉轻挑,直接无视他接下去自顾自道:“也是,孤这樽酒是向陛下与诸位赔罪的,天子尚未发话,尔等怎能僭越?”
他转回身长腿一迈,来到已经被吓软了腿的天子身前,悠闲地弯腿单膝跪下来,举着酒樽笑道:“陛下,诸王都等着您呢。”
他慢慢靠近对方,声音中分明带着戏谑:“陛下如此体贴关照微臣,定不会让诸王难堪,依微臣所见,陛下便代诸王饮下此酒接受微臣的赔罪罢。”
天子以手撑地哆嗦着后退:“寡、寡人……”
他话未说完,却见凤王忽地伸出未持酒樽的左手,一把拽住自己冕服衣领,将他整个人掼到了案上,然后抬手掐住他下巴令他嘴巴被迫张开,接着直接将酒樽中的酒灌进了他嘴里。
殿中瞬间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直到天子被涌入喉中的酒液呛得重重咳了起来。
“……咳咳咳!”
“!!!”众人这时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下方一直未发一言的景王率先拍案而起,怒吼道:“护驾!”
杯盘掷地,酒泼衣摆,诸王从席间跳起乱作一团,有受惊大叫的,有气愤指责的,也有隔岸观火的。
大殿两旁的侍奉之人与守在殿外的护卫们连忙冲了过来,持着刀剑矛戈将天子坐席紧紧围了起来,却因天子受制于凤王而不敢轻举妄动。
而在刀光剑影的中心,凤王看着脸色惨白呛咳出声狼狈不堪的天子,嘴边笑容愈发玩味。
他手上使力,将天子从案上拎起来靠近自己,双眼紧锁着对方眼中充斥的恐慌,口中却悠悠道:“多谢陛下宽宏大量,接受了臣的赔罪,微臣必将感恩戴德日夜谨记。”
眼见天子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笑道:“陛下愿意记得先王的照拂,实在教臣诚惶诚恐,若陛下愿意,臣愿承先王之志继续为陛下行诸侯之职,不过眼下——”
凤王说着偏过头来,向站在守卫之外沉着脸看向自己的燕王投去一眼,哂笑道:“陛下可一定要好好躲在以礼法为尊的诸王庇护下啊。”
他说着直起身子来,将天子随手扔在案上砸出“啪”的一声响,而后轻轻拂了拂衣袖,转身迎着直对自己的刀刃长矛走了过去,抬眼对上了景王阴沉的视线。
众守卫一拥而上将他围住,而侍者们此时才手忙脚乱地上前将天子扶了起来,为其整理衣冠。
天子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有屈辱和惊惧,唇角竟然溢出一丝鲜血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燕王,带着求救的眼神脱口而出道:“快……快给寡人宣医师!”
众诸侯先是一愣,立即有明事者隐隐了然此中利害,正蠢蠢欲动之际,却见燕王果断抬手打断欲宣医师的侍者,开口冷冷道:“凤王冲撞天子,目无尊法,更于宴上公然加害天子。本王以诸侯之长,天子叔父之名,责其于馆舍中禁足半月,留待处置!”
***
寺人传报凤王回宫,镶钰推开殿门,却见早晨意气风发离去的人此时手足加镣,被几个宫卫簇拥着闲庭信步地走进了馆舍。
镶钰:“……”本以为昨日大闹了一场,此人今天会安生待到离开王城,看来他还是小瞧对方了。
宫卫将凤王送到馆舍门口,便尽职尽责地守在了大门两旁,镶钰见凤王笑眯眯地和对方说了些什么,这才笼着袖子拖着脚镣晃晃悠悠地朝自己走来。
见到人走近了,他连忙俯身行礼,却被凤王一把搂住带进了殿内。
“扑通”一声,二人很没形象地一齐倒在榻上,镶钰一时晃神,不知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得试探着抬手摸了摸压在胸口上的脑袋,开口唤道:“王上……”
“镶钰,”凤王却转过头来打断他,动作间高冠上沿蹭着镶钰下颌,在他心里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就听身上青年声音沉沉道,“今日寺人可带着你熟悉过馆舍了?”
“回大王,臣已看过了。”镶钰扶着对方支起上半身,凤王却不愿起身,反倒顺势躺下枕在他膝头,仰头看着他回道:
“嗯,那便随孤王在此住上半月,再带你回凤国罢。”
镶钰心里轻轻一咯噔,一边暗道如此一来原本的计划便全都打乱了,一边愈发好奇对方今日到底做了什么,面上仍旧恭敬答道:“诺。”
凤王轻哼一声,没在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喃喃一声:“孤王乏了。”
镶钰便问:“臣侍奉大王歇息?”
凤王掀起眼帘瞥他,眼角带起些狡黠笑意:“镶钰这是食髓知味了?”
“……”镶钰忍住把腿上的脑袋直接拧断的冲动,咬牙道,“大王如今镣铐加身,臣怕大王伤筋动骨。”
“哈哈哈……”凤王看着对方笑出声来,面上竟不见怒色,仿佛不久前威胁镶钰不要随意僭越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他调整了身子让自己更加舒服地躺在人腿上,顿时带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
接着他缓缓闭上眼,懒懒道:“孤王在此休息一会儿便好。”
镶钰如何不会反应过来是自己被戏耍了,他嘴角抽了抽,径自伸手去解对方系冠的缨带,将凤王头顶玄冠轻轻拆下,顿时三千青丝如瀑淌下,镶钰将手指从乌发间慢慢穿过,搭在对方头两侧按揉起来。
凤王似是得了趣,像只狐狸似的将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镶钰垂着眼眸,自然将对方这副模样收归眼底,他无声扬了扬眉,一丝危险的寒光从眼中流转而过。
便在这时,只听手下原本快要睡着的人突然开口道:“镶钰呐,孤回来时听闻,今日馆舍内又死了个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