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当真提笔在那绢帛之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勾画起来,辰王与天子见状,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气氛在殿中弥漫开来,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凤王一边作画,一边好心地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说到流言,前次燕都会盟时景王身死后,景国乱作一团,景国蒙家曾向孤王提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他们说,有人在景王宫中发现了一份残缺的血书。”
***
“出来。”
璆琅提剑在房中放慢脚步,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方才他抬剑欲杀大祭司,对方却突然化作一道光芒逃脱,然而直觉告诉他,对方并未离开这个房间。
祭司的这间屋子并不大,除却窗边一副小几两个蒲团,便是两面相对而立的摆架,上面放着一些古籍,另一面靠墙放着一个可供休息的小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璆琅的目光一一扫过房中每个角落,最终落到了自己面前的书架上。他抬手缓缓抚过上面的竹简,然后在某个竹简上轻轻一按。
下一刻,原本完好的书架突然从中分开,露出了后面的一条小道。璆琅眼神一凝,立刻握紧手中剑走了进去。
这条小道一路向下,末端好似是一间密室,其中隐隐散发着白色的光芒,等到走到尽头时,璆琅才发现那光芒来自地面上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圆形阵法。
从他剑下脱逃的大祭司便静静站在阵法中心,身上被光芒打出交错的阴影,落在他脚下化作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向周围延伸出去。
听到身后动静,他慢慢朝璆琅转过身来,脸上的青铜面具在白光映照下不断变换着,给人一种奇怪的不适感。
只是在某一刻,璆琅忽然觉得那面具似乎有些熟悉。
“你来了……”见到他,大祭司开口道,发出的声音仿佛是受了阵法的影响,变得嘶哑无比又断断续续,“可惜……就算找到这里……也无济于事……”
璆琅面色不变:“杀了你,便有用了。”
“不……杀了我……也无法改变……”白光突然大盛,将大祭司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瞬盖住了璆琅的身影,怪异的笑声随之响在四周,“你只能……去杀了他……”
璆琅拔剑出鞘,飞身朝那道身影刺去。
剑尖刺中大祭司身体的瞬间,一道尖利的叫声刺进璆琅的脑海,随即大祭祀的身体化成无数道黑影将他包裹,与此同时,纷乱的呢喃声响在他耳边,不断敲击着他的耳膜:
“杀了他……破开此阵……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包括他本身!”
“难道你甘心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难道你甘心自己与他的所有牵绊都被抹杀?”
“不杀他……你能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你将永远离他而去……”
“不杀他……你便回不去……你会永远消失……”
“哈哈哈哈哈……璆琅啊璆琅,你是多么的可怜又可悲……其实你没得选……你只能杀了他不是么?”
“你必须杀了他!”
那些声音在他脑中不断翻搅,似乎有什么陌生又熟悉的碎片不断浮现拼凑又迅速瓦解消弭,璆琅身体摇晃,忍不住撑着剑单膝跪地,脸上露出痛苦又恍惚的表情。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回不去……回不去……回不去……”
“消失……消失……消失……”
“住口……”璆琅抬手捂住耳朵,嘴里不断涌出鲜血,他低声喝道,“住口!”
“没有用的……这是他既定的结局……”
“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不!”忽然一道声音如闪电般划破他脑中的迷雾,一瞬间那些迷雾奔涌凝结,化作黑沉的深渊,又仿佛是寂静的永夜,只是没过多久,一颗又一颗银亮的星子却出现在无边的黑幕之中,像是一只只来自异世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
那声音道:“这是……他因你而改变的未来。”
乍然间蓝光大涨,那盛芒竟然盖过了阵法中的白色光芒,在阵法中间,璆琅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凤眼亮得惊人,尘封许久的雷光与寒冰在其中交错闪烁着,化作无数锋利剑光刺破周身的黑影。
“哗啦啦——”瞬息之间黑影消散,璆琅的身影如疾电般闪现,提剑一把将最后一道四处逃窜的黑影钉在了地面上。
那黑影变回大祭司的身形,一张扭曲的面具下仍旧在喃喃:“没用的……没用的……”
“啪!”不断消解的身影最终在他剑下化作一团浓墨,很快与阵法融在了一起。
璆琅抬手从那浓墨中摸出两半断裂的玉牌,上面的光芒正在黯淡下去,他将两块玉牌拼在一起,轻声读出了上面的字眼:
“应不绝。”
***
“啪!”地一声,天子的酒樽摔落在地。
辰王一边暗暗责怪对方沉不住气,一边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凤王恍若未闻,手下笔画稳稳当当,甚至连眼也未抬一下:“那血书虽是残页,上面的内容却是触目惊心,竟说辰国先王是被辰王与景国勾结害死的,还说辰国太子与辰王其实是兄弟关系!”
“啪!”辰王手中用来压惊的酒杯就这样摔在了地上。
凤王仍旧继续道:“这样空口无凭的造谣实在歹毒!孤王知道辰王之前受过流言陷害之苦,正如辰王所说,孤怎能坐视这等荒谬的言论对辰王不利?”
“辰王放心,孤王已派了魏卿将这血书及其相关一并送到辰国了,”凤王说着,轻轻勾起嘴角,“孤王记得不久前辰国太子还领兵与魏卿见过面,他二人算是老熟人了,想必这个时候,这封血书已经在贵国太子案前了罢。”
“咣当”一声,却是急欲起身的辰王又一次跌坐在地撞翻了桌案,他面色苍白,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凤王道:“你……你……”
“时间不等人啊,辰王,”凤王的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绢帛上,“孤王知晓你一定迫不及待想与自己亲弟叙旧了,这璆琅的绘像,孤王改日再遣人送到辰国罢。”
“就当作是……你送给孤那把琵琶的回礼罢。”
回答他的是辰王语无伦次向天子的告退之声。
辰王一走,殿内顿时重新安静下来,半晌凤王搁下手中笔,抬眼向座上呆坐的人望去,忽而笑道:“让陛下受惊了,是微臣的不是。”
天子本能地要伸手去拿酒掩饰内心的慌张,却发现酒樽早已摔落,一时僵在了原地。
凤王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朝天子走去,一边道:“陛下何必这么紧张,不过是听了些辰王家中的丑事,陛下贵为天子,难道还有人敢封陛下的口么?这不是拂了天子的面子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神色自若地走到了天子身边,垂眸一脸戏谑地俯视着对方,天子脸上神色顿时精彩纷呈,恐惧、屈辱、愤怒交错闪过。
不过天子最终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寡人失态了,倒让卿看了笑话,寡人……”
凤王“噗嗤”笑了一声,突然坐下来凑近天子耳边,道:“其实孤王方才是骗辰王的。”
天子愣在原地,张大口道:“啊?”
凤王歪过身子,就这样将手臂支在桌案上,撑着脸自下而上盯着天子呆滞的面孔,嘴角噙笑:“其实啊,孤王确实见到了那封血书,只是那血书上并非写着辰国王室的秘辛,那些秘辛是孤王与蒙家交换得来的。”
“原来如此,”天子缓了缓脸色,“凤王何必欺骗……”
他的话语就这样堵在了口中,只因凤王从袖中不慌不忙地抽出了那封残缺的血书,放在他面前展了开来。
“若非如此,怎能将陛下诈出来呢?”凤王愉悦笑道,“辰王那老家伙可不吃这招。”
天子眼睁睁盯着那血书,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得铁青,最后变成了惨白。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天子羞恼道,话音还带上了一丝啜泣,“为何要如此羞辱寡人?!”
“为什么?”凤王抬手点了点血书,“陛下不是在血书中自己说了么?因为孤王荒唐无道、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啊。”
“你这卑鄙无耻之徒!”天子吼道,“可恨……可恨竟无人能将你置于死地,就连璆琅都被你所杀!”
他没注意到凤王听到这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只自顾自质问道:“你、你究竟想要怎样?难道你是想称霸天下、是想取代寡人么?”
凤王冷笑一声,抬起手拍了拍天子苍白失色的脸,口中嗤道:“天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孤王可没兴趣做一个傀儡,也没兴趣像那燕王一样玩什么称霸的游戏。”
天子被他话中之意一惊,脱口而出道:“既然你无意于天下,为什么要……”
“诶,”凤王却竖起食指,按住他嘴唇,一双狐眼弯起,“这天下虽无趣,但所有人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却是有趣得很。如此乐趣,倘若不亲自体验一番,岂不是枉为此生?”
他说这话时,面上仍旧一副愉快笑意,只是结合此人话中含义与其所作所为,却只让天子后背发凉:“你、你做了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觉得有趣?你……果然冷酷至极,他们说的对,你根本没有心!”
天子怒吼道:“你这无心无情之人,果真是天下祸患!寡人、寡人今日定要除之而后快!来人……唔!”
却见凤王张开手掌按住天子的脸,一把将人按在桌案上,接着慢慢俯下|身来,道:“诶,陛下怎么这么冲动,不过,身处棋盘之中,陛下既然选择了要与孤王对弈,那便该承受输掉此局的后果罢。”
他说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揭开一旁的酒壶,又慢条斯理地从以指拈起天子腰间玉璜,在那壶口边轻轻一磕,顿时有细微的粉末从玉璜上掉下,落进了壶中。
“呜呜呜呜呜!”天子见状,不停地在凤王掌下挣扎着,却被对方压得死死的,而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人居然都对此无动于衷,竟无一人上来解救他。
凤王拿着玉璜在壶口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发出好似催命般的声音,一边将天子像砧板上的鱼似地按在案上,朝瞪大双眼的天子笑道:“同样的伎俩还要用第二遍,陛下是想承认自己愚蠢呢,还是承认给你献计的人别有用心呢?”
“唔唔……”天子剧烈地扑腾着,就听凤王悠悠道:
“那么陛下又觉得,此次朝觐诸侯缺席者甚多,是当真囿于战乱无法前来,还是认为乱世之中你这只有虚名的天子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
说话间,他轻松卸下天子的下巴,卡着对方脖颈将洒了毒粉的酒壶对准了掌下人张开的嘴巴,又如寻常斟酒一般,不管对方的剧烈反抗,动作优雅地将酒壶倾倒,顿时壶中酒液便尽数进了天子口中。
天子呛咳一声,在对方手里大声呼喊道:“你……你竟敢杀我!这可是弑君之罪!”
却很快被凤王制住,对方将他的话封死在口中,一边不以为意地笑着回道:“孤王方才不是向陛下赔过罪了么?”
接着凤王手中使力,将天子嘴巴一合,逼迫天子将毒酒全部咽了下去。
初时天子还拼命挣动着,两只手死死扒着凤王按住自己的那只手腕,在那上面掐出了一道道红痕,但很快他便开始四肢抽搐七窍流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凤王,似乎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这时凤王凑到他耳边,对他轻声道:“陛下且安心去罢,臣派了扈王、景王还有辰王为陛下护驾——这可是历代天子都无法享受的陪葬啊,陛下……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在他掌下,天子忽然猛地一抽搐,径直瞪着眼断了气。
凤王这才慢吞吞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开口道:“若孤是你,便不会在这时动手。”
只见一个天子护卫打扮的人正持剑指着他后心,只是那剑尖却微微颤抖着。
凤王将沾满血的那只手背在身后,神态悠闲道:“你不趁方才孤给天子下毒时下手,已经失了先机,现在杀孤,只怕连给燕王回去复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人闻言,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一是为凤王张口便道出了他背后的指使之人,二是为方才没能动手的缘由——凤王毒杀天子的过程太过冷静又太过凶残,以致他明知那时最适合动手,却竟然不敢迈开一步!
这片刻间,凤王早离开了上座慢悠悠地朝殿外走去,殿内之人有的神色戒备,有的面色惨白,甚至有的被吓破了胆,在凤王走过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代孤向你们各自的主子赔个罪,”待走到殿门口时,凤王忽然笑吟吟地转过身来,朝殿内环视一圈,随意道,“就说孤不小心抢先他们下了手,让他们千万莫要介怀。”
他说着又转回身去,染血的手依然背在身后,如来时一般缓步向宫外而去,狷狂背影隐没在漆黑长夜之中。
“天子已崩,请诸君自便。”
***
凤王哼着不成名的曲调,一路回到馆舍内,自完成那幅画后,他脸上便一直挂着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
寺人上前静静为他擦去手中血污,又替他换下沾血的衣袍,正要悄声退下时,却听凤王在自己头顶开口道:“去将孤的琵琶取来。”
凤王出宫向来并不会带太多随身之物,只是近来这琵琶总跟在身边。
寺人很快将妥善保养的琵琶小心翼翼奉上,接着便自觉退出了大殿。
自从凤王被鬼魂缠身的流言四起……王上便很少让他们在夜里贴身服侍了。
凤王先是转动轴弦,随手试了几个音,接着絮絮弹了一小段小曲,调子正是他方才所哼的那首。
只是一曲终了,他却轻轻皱了眉,似乎对这一段奏弹并不满意,凤王又调了调音,接连弹了几首不同的曲子,仍是觉得不够完美。
凤王又换成了一开始弹的小曲,但见他低眉凝神起手,指尖在弦上轻巧划过,只是这一次弦音却在激烈之时戛然而止。
凤王抬手按住震颤不已的琴弦,抬头看向对面披着月色而来的人。
他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第177章 晓梦之蝶(五)
月光下,璆琅的脸上蒙着一层朦胧而虚幻的色彩,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凤王打量对方片刻,不由得皱起眉头打算起身,却见璆琅忽然向自己迈出一步,原本模糊的面容便就此重新清晰了起来。
璆琅步伐缓慢,却一刻未停,凤王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他的脚尖,直至对方停在自己面前,掀袍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望,几乎能看到彼此眼中跳动的烛光,片刻后璆琅抬手,越过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一泓月色,抚上面前人的侧脸。
凤王被他掌心的冷意激得一颤,却并未避开璆琅的触摸,他感受着对方的指尖划过自己眼角、鼻尖和唇畔,开口又问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的手指在眼前人脖颈处流连,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又转而抬手抚上凤王怀中的琵琶,一路沿着琴头琴身划至琵琶底部的鸾鸟纹。
半晌,他终于收回手来开了口,却是不答反问:“不知凤王今夜,可还愿意为我弹奏一曲?”
凤王弯起嘴角,说话时一道血丝从嘴边流了下来:“原来璆琅深夜来找孤王,是有此雅兴。”
璆琅放在膝头的手指一颤,却并未再有别的动作,凤王垂下双眸,修长指节弯曲,慢慢拂过琵琶四弦,声音中含着笑意:“孤王自然不愿拂了璆琅的兴致。”
语罢,就见凤王指尖在弦上停住,忽而勾起又放开,顿时清脆的一声弦音在殿中响了起来。
夜色沉沉,宫殿深深,月光从颤动的琵琶弦上流淌而出,随着宛转的弦音浸透了整座大殿。璆琅看到一只又一只的银蝶从那月光中争相飞出,围绕着两人翩然舞动。
某一瞬间,重重帷幔的深殿消失不见,身下涌动的月色化作荡漾的海面,四周的殿墙织成黑蓝如缎的天幕,翻飞的银蝶聚在一起,凝为天边一轮银盘般的明月。
两人置身于一片波光粼粼的瀚海中央,倒映在水中的圆月托起他们的身躯,清清泠泠的琵琶声拨弄着翻涌的波浪,银白色的月光被揉碎在千万叠潮水之间。
沉静的黑夜与柔和的光芒洒在二人身上,如同为他们披上了一层轻纱般的罩袍,恍惚间,他们也与这海中月融为了一体。
忽然,海面泛起层层波涛,身下明月悄悄从水中升起,化成一只小舟,载着二人顺着重新流动起来的月色向着某处而去,不知何时起,一望无垠的海水逐渐收束成一条宽阔的江流,两旁的广袤黑天也被层层叠叠的山峰取代。
层峦叠嶂像是一头头蛰伏在在夜色中的巨兽,静静栖眠在不息川流的两岸,江水滔滔,拥着头顶那轮明月与江上一叶轻舟慢慢前行。
琵琶声回荡在两岸群山之间,显得空灵寂寥,就连琴弦颤动的回响也仿佛被无限放大,一声声叩击在人的心弦之上。
江风浩荡,吹起袍袖翩翩,青山倒悬,月涌江流,仿佛天上人间。
又闻四弦一扫,声如裂帛,江心明月骤然破碎,散成无数银蝶漫天飞舞,如同群星低垂,而江上涛声逝去,乱风吹过群山,山影缭乱化作树影婆娑,两人身影落在一片竹林之中。
弦音切切,绿竹猗猗,风雨潇潇。
琵琶声卷着雨水沾湿衣袖,纷纷竹叶抚过琴弦,又被林间风吹落飞入檐下雨。
而嘈嘈弦声随瑟瑟风雨愈发急促,仿佛是雨滴化作大珠小珠倾倒而出散落玉盘,一时间琵琶声、风声、雨声、穿林打叶声混杂在一起,一同在竹林中不断回响、聚集、回响、聚集……最终聚成一道震雷般的声响轰然炸开!
“啪!”
大殿之内,琵琶弦骤然断裂,与此同时凤王从座位上暴起,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剑赫然向前刺去!
“当啷——”
却见璆琅手中“金玉同质”瞬间出鞘,挡住了凤王的一击。
锋刃相抵,璆琅蓦地抬眼,眸中寒光比剑光还要冷上几分,凤王见状勾唇一笑,猛地旋身转剑,继续朝对方攻去。
断了弦的琵琶被扔在一旁,而那忽远忽近急促紧密的琵琶声却依然回响在殿中,如同逼命的音符,围绕着交手的两人,催促着两人的步伐。
“铛!铛!铛!”
宝剑相击之声合着铮铮的琵琶声,飞溅的金光划破寂静的夜色。
“踏踏踏!”
追逐的脚步踏碎满室月光,交错的刀光剑影揭开粉饰的太平与旖旎。
“唰——唰唰——”
两人衣袖缠绕又一触即分,招式变换间一时不相上下呼吸交融,一时针锋相对直取命门。
但见凤王攻势如风连番进逼,一边璆琅左右格挡未见慌乱,凤王飞身劈砍,璆琅侧身卸力,剑锋便停在璆琅耳侧,他抬起眼来,正好看见凤王嘴边始终未变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璆琅!”凤王抽身再攻,眼中映出璆琅剑身的银光,愈发笑得愉悦起来,他开口道,“他们都说孤疯了,就连你的主子也认为你死了,天下间无人识得璆琅的真面目,那你究竟是谁?”
璆琅不语,只是攻势愈发强硬起来,凤王一边接招,一边继续道:“你知道么?孤最讨厌事情脱出孤的掌控……”
他抬刀抵住璆琅刺来的一剑,唇角微弯:“所以,孤要杀了你。”
凤王说着甩开璆琅的剑提剑横扫,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你活着,你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无人识得的隐者;可你若死了,你便是孤盖棺定论的公子镶钰,是几度刺杀孤的刺客璆琅,是永远与孤纠缠的鬼魂——倘若你真的能化成鬼魂的话。”
璆琅横剑在身前,闻言却挑了挑眉,终于开口回道:“多谢大王好意,只是不巧,我也有与大王相同的打算。”
琵琶声登时冷涩凝绝,无数思绪随之蔓延开来。
凤王先是一顿,随即望进对方那双始终冰冷的双眸之中,其中仿佛有躁动的火焰就要突破表面的寒冰,将两人一同灼烧殆尽。
他随手擦了擦唇边血迹,愉快地笑了起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语音未落,但见两人同时朝对方出招,手中锋芒直取脆弱之处。
乍然弦响惊动殿中烛光,弦音铿锵如金铁交击,决绝如玉石坠地,恍惚间山呼海啸天崩地裂,又骤然万籁俱寂万物无声。
剑锋割破黑袍,剑尖挑起玉冠,利刃舔舐伤口,鲜血溅上纱幔。
乌发散开,衣袍翻飞,两双眼睛在黑夜中亮起对视,他们如野兽般缠斗撕咬,忘记了身份缘由,只剩下交缠的本能,在身体上留下彼此的痕迹,再分开畅快淋漓地喘息,再不顾一切地扑向对方。
战吧,战吧,就算是一场由阴谋与诡计为开端的相遇,也只能由你我亲自写下结局。
战吧,战吧,即使身陷重重悬局、层层诡阵,即使这世界本没有你我,任谁也不能阻止这份注定的纠缠。
战吧,战吧,不为生,不为死,不为胜,不为败,不为情,不为仇,只为疯狂的、彻底的占有。
璆琅提剑在手,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神,他眸中燃起的火焰包裹住那个抽刀朝自己奔来、浑身浴血的身影。
那一瞬间,两人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是相同的疯狂。
“扑哧。”
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一阵模糊,凤王咳出一口血来,努力勾了勾嘴角,正要开口时却见面前人颓然向后倒去。
他脚下踉跄几下,握着刀的手倏然失力,歪斜的身子就这样扑着对方倒在了地上。
凤王抬手撑着自己,眨了眨双眼,这才顺着身下人黑袍上的血污看到了贯穿对方心口的长剑。
他不由得轻笑了一声,顿时大口的血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涌了出来,凤王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口莫名的凉意,他低下头去,只见璆琅的左手抓着一只无比熟悉的匕首,刀尖正没入了自己前胸。
凤王先是一愣,随即感到一阵从后背升起的寒冷,他把这归于一种无法言说的背叛之感,凤王呵呵冷笑起来,却是向前膝行几步,将璆琅上半身扶起,拥进了自己怀里。
“呵呵……璆琅,你终于……只属于孤了……”
他一动,璆琅的手便带着匕首从他胸口抽了出来,凤王微微一怔,却见对方放下另一只手中的长剑,抬起沾满血迹的手在自己心口处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淡淡笑了起来。
璆琅将那只手伸到凤王面前,又拿沾着血的指尖点了点凤王薄薄的唇瓣,忽而使劲抬起上半身,凑到凤王耳畔,沉声笑道:“竹栖砚……我剖开你的胸口看过了……你的心……也是温热的呢……”
他说完,整个身子擦着凤王僵住的身体无力地滑下,就这样彻底失去了呼吸。
凤王在原地怔愣许久,仿佛还在等着对方说些什么,直到整座大殿内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之声,他才缓缓抬起沾了对方鲜血的手,放在唇边舔了一下,接着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答道:
“是么?可是你的血,却是苦涩的。”
语罢,却见凤王俯身,将璆琅的身体翻过来平放在地上,接着低下头趴在对方耳边悄声道:“璆琅,你被孤骗啦,其实孤早就计划好要在今日杀你了。”
他等了片刻,见无人回答,便兀自站起身子,朝殿内尚且完好的床榻边走去,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小漆盒走了回来。
一片空荡荡中,那哀转喑哑的琵琶声还在响着,仿佛有谁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凤王在璆琅身边坐下,将漆盒放在一旁打开,只见那里面赫然是摆放整齐的一排排瓶瓶罐罐。
凤王从中拿出一块帕子,在其中一个罐子中沾了粉,在璆琅布满血污的脸上细细擦拭起来,一边勾着嘴角道:“璆琅,孤为你化了那么多次伪装,你觉得哪一次最好呢?”
没有应答,于是凤王自顾自地往下道:“不论你觉得是哪一次,孤觉得,这一次定是最好的。”
琵琶声在殿内絮絮低语,凤王有条不紊地动作着,今日擦粉的过程似乎并不顺利,总有不知从哪里来的水滴落在璆琅脸上,将擦好的粉打湿,好在凤王有足够的耐心。
擦完粉后,凤王又从盒中拿出笔,蘸上颜料开始在璆琅脸上仔细描摹。
弦音低沉,凤王的动作亦不紧不慢,直到“铮铮”两声一曲终了,凤王放下手中墨笔,便见原本璆琅的脸上,赫然变成了凤王自己的容貌!
凤王伸指拈起璆琅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复又笑道:“果真还是璆琅自己的脸最好看。”
他接着用盒中工具修饰了一番璆琅脸型,最后为对方换上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并调整了对方的伤口。
准备好一切之后,凤王又如从前一般将头搁在璆琅胸口,而后仰起头来盯着对方下颌,喃喃自语道:“你放心,璆琅,孤会让所有人都记住你。”
“记住你……是孤的……”
他说着直起身来,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侍卫的衣服,又为自己也做了伪装,在身上新添了些伤痕,让它们与不久前的伤口混在一起。
等到他将殿内全都布置过一遍后,凤王便将璆琅摆在一片凌乱之间,藏起“金玉同质”剑。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到璆琅身边,抱起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弹奏起来。
直到长夜退去,凤王这才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跑出大殿,大声喊道:“不好了!大王、大王遇刺了!”
***
燕王拍案而起,震惊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来人伏地颤巍巍道:“千真万确!安插|在凤王身边的细作说凤王真的死了!”
燕王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怪异无比,有兴奋,有嘲弄,有愤恨,还有懊悔,最后变成了怀疑。
他看向来人:“他是怎么死的,前因后果再给本王说得详细些。”
“是、是……”那回话的人声音也有些激动与颤抖,“听闻凤王是被天下第一刺客璆琅所杀,这璆琅向来是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物,不曾想能够被三王与天子合力请出,将凤王毙命于寝殿之内。”
“璆琅?为何断定是他?三王与天子合力请出又是为何?”
“天子崩后,王都之内开始流传出一份血书,上面正是天子与扈王、景王、辰王合谋,亲写血书请璆琅出山刺杀凤王的内容,而凤王的侍从亦在其下榻的馆舍周围发现了沾血的‘金玉同质’剑,正与凤王伤口对应,想来是因为那凤王武艺高强,故璆琅虽为天下第一刺客,却仍旧与凤王两败俱伤,一死一失踪……”
燕王来回踱着步子,口中只不停喃喃道:“凤王死了……他就这么死了?他真的会就这么死了?”
他还等着将其亲自活捉,让对方眼睁睁看着凤国灭亡,将对方千刀万剐,以报积年之仇,凤王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忽然间,燕王停下脚步,偏过头来冷冷盯着殿外某处,他知道那里放着一个焦黑的巨鼎——那是他为燕都会盟专门铸造的,只待称霸天下便置于燕都供天下诸侯瞻拜,谁知却被凤王一把火毁于一旦!
他将仅剩的这口鼎留了下来,以提醒自己时刻不忘报仇雪恨,如今——对方却先死了?
不……不可能,那可是一只狡猾至极的冷血狐狸,怎么会死得这么轻易——
“再去查!本王要你们亲眼看到凤王的尸体,亲手验证是凤王本人。”
“可是,数日前,凤国留在王都内的车队已经起驾,载着凤王棺椁向凤都而去了……”
燕王背对着众人,眯起眼来。
***
官道之上,一行车队正在缓缓前进着,队伍中人皆身披缟素,而在车队中央,赫然是一具黑沉沉的棺椁。
一眼望过去,只见这一行人皆是疲惫不堪,有些人甚至衣衫狼狈,身上有不少伤,若是从前留意过,就能发现队伍中的人数比来时少了许多。
原因无他,这一队为了护送凤王的棺椁顺利返回凤都,已在沿途遭遇了不下十次劫杀,全凭着凤王侍卫英勇善战忠心耿耿,才能走到这里。
官道旁的一处半山上,一群黑衣人正埋伏在此,领头人将目光投向那个骑马走在凤王棺椁左后方的青年。
——此人便该是凤王侍卫的首领了,各国诸侯们总会养些死士侍卫,以备危急之需,凤王这队侍卫在从前针对凤王的几次刺杀、包括那次公子野谋反时都发挥了作用。
这次凤王被刺杀时,据说这侍卫首领也忠心护主,受了不少伤,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将凤王救下。
黑衣人领头令手下弯弓搭箭,全员屏息等待,待到拉着棺椁的车马距离他们最近时,他果断将手一挥,身边人顿时数箭齐发。
队伍里的车马应声翻倒了好几个,却见那侍卫首领一把抽出佩剑,令众人不得慌乱,护住凤王棺椁。黑衣人领头见状,立马引着手下众人向车队包抄而去。
“杀——”两队人马混战在了一起,几个人趁机要去抢凤王棺椁,却被一人一马一剑挑飞,领头定睛去看,正是那侍卫首领将凤王棺椁紧紧护在身旁。
黑衣人朝手下示意,几人连忙摆开阵势,将那人与棺椁围住,而后一齐上前攻去。
但见那人驾马提剑,左冲右挡,竟丝毫不落下风。
黑衣领头见状眉头轻皱,又向手下示意改换阵形,接着上前提剑压制住对方,趁对方抬剑相抗,周围几人亦拿着各自兵器向对方攻去。
那人本想抽身抵挡,不想胸口处伤口突然崩裂,令他动作一滞,便是这片刻之机,周围一众兵器尽皆刺进了他身上的盔甲中,侍卫首领闷哼一声,口中溢出几道鲜血。
黑衣领头看他仍旧不肯卸力,忍不住开口道:“阁下这又是何必,凤王生前作恶多端祸乱天下,这才招致多番刺杀天下共诛,死后还遭遇数度劫杀,足见其不得人心至此,你又何必为这样的人送命?”
侍卫首领眼中冷光一闪,却是手上使力,咬牙硬生生隔开了他的压制,接着旋身一扫打开周边几人的包围,提剑从马上跃起,抬腿将一个试图悄悄登上棺椁的黑衣人踹了下去。
黑衣领头见自己的计谋被识破,索性带着众人朝着棺椁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向棺椁顶端爬去。
他们来势汹汹,侍卫首领又受了重伤,数番纠缠之下,终究顶不住有几人爬到了棺盖上。
侍卫首领低喝一声一跃而起,轻巧落在棺盖上,见有人试图割断将棺椁系在车上的绳索,他眼神一凛,抬剑将人一挑,扔到了车下。
一众人就此在棺椁上交起手来,侍卫首领一身是血,反倒愈战愈勇,一时气势无匹。黑衣领头一边命人抵挡,一边趁其招架之时连忙又割断了几道绳索。
“咴——”
忽然听见一道马的惨叫声,竟是有人趁乱砍翻了拉着棺椁的马匹,马车一时不稳朝一旁歪了过去,车上棺椁眼看就要跟着栽下——
就见那侍卫首领挥开众人攻击,飞身至马车一侧重重地踹了一脚,令马车重新恢复了平衡,接着抬手轻轻推回棺椁将其扶正,而后他又跑到前方跃起,旋身落到仅剩的那匹马背上,拉紧缰绳勉力控制着方向,让马车最终稳稳停了下来。
可就是这转眼之间,黑衣人们又割断了几道绳索,侍卫首领见状,回身跃上棺椁,一人一剑转眼间挑翻砍伤数人,惨叫声回响在四周,鲜血将棺椁上的白缟染成了暗红色。
眼见侍卫首领疯了一般杀红了眼,黑衣领头心觉抢夺棺椁几无可能,眼神一转计策再变,但见他指引着几人一边牵制侍卫首领,一边悄悄朝棺盖与棺身结合处着力,只听“喀拉”一声,却是棺盖向一侧移了开来,露出了一道缝隙。
领头大喜,继续用力推开棺盖,这时却觉腹部一凉,一只锋利剑刃直接穿透而出,他蓦地吐出一口血来,手上推力却未敢有停歇,周围人见状忙涌上前来,将肉身作为盾牌,以同归于尽之势合力把已是遍体鳞伤的侍卫首领撞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只听“轰隆”一道巨响,棺盖被彻底打开,露出了棺椁中静静躺着的人。
凤王身着华服,面容平静,被妥善保存的冰冷尸体就这样展现在众人面前,在他身旁,还放着一把被鲜血浸染的断弦琵琶。
黑衣领头没心思去细究这琵琶的来源,他指挥着一人去检查凤王脸周,对方在凤王僵硬的皮肤上摸索片刻,朝他回道:“头儿,并无易容的痕迹!”
黑衣领头心中一凛,接着朝对方道:“再看!凤王肩膀上有一个鸾鸟纹身。”
对方连忙掀开尸体衣领,一道被血染得暗红的鸾鸟赫然栖在肩头,仿佛正在啼血哭泣。
众人又惊又疑,黑衣领头犹不放心:“纹身也不是不能伪造……你看那鸾鸟头部是否有一处被利器贯穿的旧伤?”
手下在那处观察片刻,抬头朝他道:“头儿,尸体上有的,看起来有些时——小心!”
领头正在全神贯注于如何检查凤王尸身,听到声音时愣愣抬头,却见自己的手下不管不顾地朝自己身后扑去,他连忙回身,只见那侍卫首领浑身浴血、神色狠厉,手中长剑一把将自己手下斩成了两段。
黑衣领头慌忙起身退后,动作间迅速瞥了一眼棺中人,果然如手下所说一般,鸾鸟纹身,肩头贯穿旧伤,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可思议:凤王竟真的死了!
下一刻,斜地里飞来一脚踢在他头上,将他一把从棺椁上踹到了不远处一棵枯树上。
身体从树干上无力地滑下,领头却不敢怠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这才发现交战双方竟然只剩自己和那侍卫首领了。
他嘴唇一抖,就见对方提着剑朝自己飞身而来,眼中冒着的怒火几乎化为了实质。
黑衣领头无端想道:不就是扒了一下你主子的衣服么?这么生气作甚么?又不是扒的你夫……
他没能想完,眼前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又被踹飞了。
不行……黑衣领头摔在地上,又挣扎着站起,他还得回去复命……
他不敢再看面前盛怒而来的人,咬紧牙关拼着最后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山林间。
看着对方狼狈逃窜的身影,侍卫首领没再急着追赶,而是转回身子,提着剑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棺椁旁。
他取出一块手帕将自己沾血的手细细擦干净,这才将手伸进棺中,替躺着的人重新整理衣冠,手指抚过那鸾鸟纹身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颤抖着。
最后,他的手指在对方梳得齐整的头发上停下,首领将头靠在棺身上,望着对方紧闭的双眼喃喃道:“你看呐……璆琅,他们都看见你了,你会代替孤葬在王陵……这天下所有人,都会记住你。”
他说着轻轻闭上疲惫的双眼,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却没能看到,在他自言自语之时,一只银色的蝴蝶静悄悄地从棺中人的肩头破体而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凤都王宫内,最后一朵“一梦南柯”的花瓣,终于无声落下。
第178章 晓梦之蝶(终)
十九年秋,天子崩。
两个月后,凤王的尸身被侍卫首领护送回凤都,只是凤国之内波云诡谲,加上凤王生前作为放肆狂妄,又有鬼魂报复之说,举国上下竟无太多悲痛之景。
反倒是大祭司意外身殒,百姓皆在祭司台前长跪痛哭,以为大祭司因触怒凤王而被赐死,故而虔诚祈求鬼神原谅国君不敬之举,护佑凤国安宁。
王棺在宫中停留七日,而后由百官同祭,送入王陵。
那一日,凤都之中,白幡飘摇,一片凄风苦雨。
凤王死后不久,辰国传来消息,辰王亦薨,凤国与辰国的交战告一段落,魏将军遂班师回朝。
然而众人却不知,一场剧变才刚刚开始。
十日后,前线急书来报,魏将军在回国途中遭遇燕国与景国突袭,陷入围困,生死未卜。
原本朝中因新王未立而人心惶惶,一听这个消息立马方寸大乱,各党为着自身利益明争暗斗,每日上朝时,殿内的官员人数总会变少一些,剩下的人更是为身家性命站队归顺,有眼的便暂留喘息之机,无珠的就都做了城门上的亡魂。
半月后,一场商议新王即位人选的朝会上,终于有人开了口:“凤王荒唐无道,不得人心,又不曾留下子嗣,而众远亲更无人可堪大任。臣以为,如今我凤国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内有朝纲百废待兴,当务之急,应推举一位熟悉国务朝政的能人暂摄王权。”
此话一出,立时有不少人附和,而站在王位下不过几步的付相国揣着袖子,老神在在地反问道:“那么依几位之见,该选谁来暂领朝政啊?”
当即有人跪地,朝他深深拜道:“臣请相国大人代领国事,以不负先王重望。”
大殿中顿时“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皆俯身拜道:“臣等请相国大人救凤国于水火!”
付相转过身来,只见偌大的宫殿之内,仅剩自己面前的朱右丞与左大夫还直愣愣地站着。
他扬眉一笑,寒声问道:“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殿内静了半晌,接着只听“扑通”一声,却是朱右丞膝盖一软,跌坐在地,抬头看向他颤声道:“你……你……早有预谋……”
付相不置可否,只又问一遍:“那么朱大人还有什么意见么?”
朱右丞抖着嘴张了又闭,最后颓然俯身,将头磕在地上,长叹一声道:“老、老臣……拜见大王……”
身后众人齐声道:“臣拜见大王!”
付相又转身去看另一边,见左大夫仍是直挺挺地站着,面上带着难以置信,看到群臣作态后终于反应过来,却反而瞪圆了一双怒眼,指着他高声斥道:“荒谬!王上尸骨未寒,将军在前线苦战,你……你竟敢堂而皇之夺权篡位!你、你不怕遭天谴么?”
“天谴?”付相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不过是顺应天意与人心,真正遭天谴的人,早就躺在王陵里了。”
说话间,他一步步朝王位上走去,转身缓缓坐了下来,看着阶下归顺的群臣,朗声笑道:“呵呵呵呵呵……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左大夫,你的忠心给了那等人,还真是可悲。”
左大夫气得胡须发抖:“休得对先王无礼!”
付相幽幽看着他:“这么说,你是不肯服我了?”
左大夫冷哼道:“奸佞之徒,我不屑与之为伍!恕不奉陪!”说着转身一拂袖,径直朝殿外走去。
付相在他身后猛地起身:“左大夫!为何如此顽固不化?我看先王往日也并未对你青眼相待,如今他死了,天下人皆大欢喜,你这么做只是徒增笑柄——难道还能指望那躺在王陵里的人赞你一句‘忠臣’么?”
“哦?原来两位是这么想的?”
这时一句话突然在殿门处响起,那熟悉的声音里包含的戏谑与寒凉之意,令殿中每一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左大夫愣愣地看向门口那道逆光立着的身影,张着嘴颤声道:“王……王上……?”
来人随他话语缓步走进殿内,玄色衣摆曳地而行,发出“沙沙”的轻响,凤王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番殿内情形,随即勾唇笑道:“呦,众位爱卿居然知晓孤王今日要来上朝,早早就准备着行大礼了,也罢,孤自然也不愿拂了诸位的好意,众卿就好好在地上跪着吧。”
这一番话落下,原先尚且怀疑的人也不由得信了几分,只是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凤王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
“……凤王?”玉阶上,付相呆愣在王座前,不可置信道,“你、你不是死了么?”
说着他神色一变,厉声怒喝道:“大胆鼠辈,休得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
身着冕服的青年停在殿前,一脸轻松地望向他,轻笑道:“数日不见,付卿的眼神这么不好了?”
他说着露出伤心的表情:“难得孤王与你共事数年,还以为好歹算一桩君臣佳话,谁知卿不仅将孤王的朝堂搞得乱七八糟,如今竟连孤也不认识了。”
说话间,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付相见状,竟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谁知腿碰到王座,反倒跌坐在座位上,他定定地盯着青年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丝半缕的违和之处,一边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们确认过的,凤王已经死了!”
“你究竟是谁?”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别过来——来人!来人!”
顿时有归顺于付相的宫卫披坚执锐冲上前来,欲将来人围住。
凤王脚步一顿,作苦恼状:“付卿这还是不肯服孤王了?唉,也罢,孤王还是快些自证清白罢,不然让众卿真当作孤是假扮的凤王而将孤杀了,传出去后岂非为天下人徒增笑柄?”
这话戳中了付相的心思,他刹那间噤了声,,一众宫卫慑于王威,也不由得慢了脚步。
便见凤王轻轻蹲下|身,随手掐住一个臣子的下颌令其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哦,陈爱卿,你向来博闻强记巧舌如簧,快来替孤向付卿证明一下,孤王就是孤王。”
那人正是最先附和请付相摄政之人,闻言立刻在青年掌中抖成了筛子,哆嗦着回道:“王……王上,臣……臣……”
凤王嗤笑一声,“啪”地将他一把甩在地上,接着复又站起身来,在一群伏地之人之间慢慢踱起步来。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大殿之内弥漫着一股窒息的气氛,趴在地上的人不敢抬头更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在内心默默祈求下一个不要轮到自己。
“啊!”忽闻一道惊叫声在殿中响起,原来是凤王又扯起一个人的后领,将那张战战兢兢的脸扳到自己面前,仔细一瞧,是最开始提出摄政建议的那位大臣,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曹卿,听闻朝堂之中除付相之外无人堪当大任,不知卿有何高见啊?”
他见对方脸色僵硬,心觉好笑,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对方冰凉的脸:“嗯?曹卿方才慷慨陈词很是激昂,怎么现下不说话了?”
却见那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浑身一颤,接着惨叫一声:“鬼啊——”然后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凤王轻啧一声,嫌弃般地将人丢在一旁,拂袖轻飘飘地站起,转头望向别处。
不过一会儿时间,凤王又如点豆子一般随手捉起几个人,他们不是被吓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便是只会涕泪横流地请凤王饶命,更有甚者,被骇得直接失了禁。
直到他戏弄似地又抬起一个大臣的头,信口问道:“罗卿,孤记得不久前你还说要忠心跟随孤王,怎么这么快就成为付相的拥趸了?”
那人先是面色一僵,瞪着凤王嘴边促狭的笑意,忽然间眼中狠光一闪,大声喝道:“阴险狠毒狂妄失德之徒,本就不配为王!”
说着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径直向靠近自己的凤王胸口刺去。
眼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旁的付相也以眼色示意众宫卫上前将凤王包围,大殿之中顿时混乱了起来。
这时却先听到一声不似寻常的痛呼响起,殿内立马安静了一瞬,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意图行刺的大臣脸着地被凤王按在地上,拿着刀的那只手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弯折着,凤王用膝盖死死压着他,慢悠悠地将那只手一拽——
又是一道惨叫声响起后,凤王略显无趣地撇了撇嘴角,索性放下对方软绵绵的整条胳膊,将匕首握在手里站起了身,那大臣还想挣扎着起身,被他抬腿一把踩在脚下。
凤王转过身来,手中把玩着匕首,面对着一众宫卫,勾起嘴角笑道:“侍卫何在?”
殿门口迅速冲进来一队人马,正是上次侍卫首领回到凤都后召集的凤王侍卫,他们训练有素,一边与乱了阵脚的宫卫交起手来,一边向意图反抗或逃跑的大臣围去。
而凤王则从乱作一团的人群中缓步穿过,好整以暇地停在了付相面前,愉快开口问道:“付卿,孤王这个位子坐得可还舒服?”
见此情形,付相才明白过来自己早中了对方之计,哪里还不知今日败局已定,他反倒稍稍镇定下来,反问道:“大王扮作侍卫回到凤都,可是为了借此避开天子崩后诸侯故意针对王上的打算?”
凤王未置可否,于是付相又喃喃道:“那么……王棺之中的那人又是谁?王上是如何骗过天下人的?”
凤王唇边笑意未变,却也并未直接回答,只对面前人道:“付卿现下又不认为孤王是鬼魂了?”
付相听罢,面上顿时精彩纷呈,过了片刻他才艰难开口道:“王上早知道我与大祭司勾结?王上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反?”
“付卿果然是聪明人,”凤王笑了笑,接着又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惋惜道,“不仅如此,孤还知道从前针对孤的几次刺杀,也都有你的参与,付卿,你骗得孤王好苦啊。”
付相惨笑道:“一切不过皆在王上的掌握之中,愚昧自大、被蒙在鼓里的是我才对……”
他好歹也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奇才,却还是输得这样彻底,付相心中激荡,最后深吸一口气道:“王上……不问我为何要反么?”
凤王看他一眼:“卿该问孤有没有兴趣听啊。”
付相咬了咬牙,死死盯着凤王面上的笑意,眼中升起无限的愤恨之情,索性一字一顿道:“……我本姓乌。”
“原来如此,”凤王脸上竟然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道,“当年先王没有对乌家赶尽杀绝,也符合他的软弱无能。”
付相看着他无所谓的神色,忽然一种没由来的怒火蔓延至全身,他猛地扑上前去拽住凤王衣领,高声吼道:“当年王上使毒计搅得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忍辱负重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就为了报仇雪恨,如今王上又用险招使我复仇大业功亏一篑……为什么?凭什么输的是我?”
“你问孤为什么?”凤王歪着头想了想,随即看着他笑道,“既然决定要与孤王对局,自然要做好满盘皆输的觉悟啊。”
凤王眼中的戏谑之意如同一支冷剑刺进付相心中,他脸色涨得通红,恨声道:“是了……这对我来说,是改名换姓拼尽一切的复仇,对大王来说,却不过只是用来消遣的又一场棋局——与大王共事多年,我怎能不明白……这天下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说着颓然松开了抓着凤王衣领的手,退后几步,忽然又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只是凤王……这一局我虽然输了,但你也没赢!”
“你何不转过身去看一看——你的朝堂分崩离析,你的百姓人心溃散,你的国家群狼环伺……凤王!你的天下之局,就要败了!哈哈哈哈哈——”
就见付相仰天狂笑,形容疯癫,紧接着倏然止住声音用一双通红的眼深深看了凤王一眼,而后转身一头朝着大殿上的柱子撞去。
***
一片黑暗的陵墓中,忽然亮起一点银光,原本封死的棺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棺椁之中,玉苍鸾猛地坐起身来。
他先是伸手扶了扶刺痛的太阳穴,然后摸向自己胸口——那里完好无缺,并无任何伤口。
玉苍鸾低下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是魂魄状态,而属于“璆琅”的躯壳仍旧安安稳稳地躺在棺中。
正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在他耳边突兀响起:“你醒了?”
玉苍鸾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而后寒声开口道:“果然是你——吟柯君。”
聆抒怀亦是只维持着魂魄的透明状态,闻言立即抿起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就见玉苍鸾径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继续道:“‘一梦南柯’是你搞的鬼。”
他的语气甚是笃定,聆抒怀没打算一直隐瞒,索性直言道:“是。”
玉苍鸾于是盯着对方问道:“若非我破了阵,是否就要被你永远困在这里,直到身魂俱灭了?”
聆抒怀与他对视半晌,忽地冷笑道:“对,你说的没错,只是我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还有一个阵法,也没想到你竟然能够破开阵法。”
“还有一个阵?”玉苍鸾皱起眉头,“那个大祭司说的是真的……”
“不错,”聆抒怀转过身去,在旁边踱起步来,一边缓缓道,“我一开始同你说过吧,你的……唔,同伴,他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又被秘法强行从容纳他的躯体中剥离了魂魄,驱逐到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徘徊。”
“我承认我一开始说要帮你,其实是想将你和他一起留在这个他原本所在的世界,让你们自生自灭,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里一开始便存在着一个阵法——还是来自于我们那个世界的一种仙法,它的作用正好与我的‘一梦南柯’之术相反。”
玉苍鸾打断他:“你说要将我留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可是我所经历的应该是他的过去。”
聆抒怀点点头,转过身来看向他:“说来也与你自身有关,我的法术只是穿越两个世界,而你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回溯时间的灵力,将你带往了他的过去,同时又因为那个阵法的吸引,最终让你来到了这里,也导致了我的术法与这里本来存在的阵法相融,相互影响。”
玉苍鸾想起了小怪和年晷秘境,看来那股回溯时间的灵力是从此而来,只是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是过去,那么这时竹栖砚应该还没有被带到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说,这个阵法是更早之前就布置好的,对方的目标一直是他?”
他想到“应不绝”这个名字,倘若这就是大祭司的真实身份的话,那么此人与七杀盟盟主会是同一人么?毕竟当初驱逐竹栖砚魂魄的,应当就是七杀盟盟主。
如此说来,竹栖砚的穿越并非偶然,而是一个针对于他的局,只是如今自己来到这里,已经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影响,那么是否会改变对于现在的凤王来说属于“未来”的穿越的结果?
聆抒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开口道:“对于穿越而来的你我而言,你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行为,改变的是他的‘过去’,可对于这个世界的他而言,你所改变的是他的‘未来’。”
“同样,对于这个世界的现在而言,‘应不绝’的阵法还没有成功,可是对于我们世界的时间线来说,竹栖砚的穿越已经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了。”
玉苍鸾思索着问道:“应不绝要凤王死,然后才能令竹栖砚穿越,这也是他的阵法本来的目的,对么?”
见聆抒怀颔首,玉苍鸾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是因为他没有办法直接杀死凤王么?”
“是,”聆抒怀道,“使用仙法打开异世通道,布下阵法引渡异世的魂魄,本来就是禁忌之术,他作为布阵者,在这个世界会受到许多法则的限制,故而这个阵法也只能起到冥冥之中的引导作用,却不能直接取得凤王的性命。”
玉苍鸾喃喃道:“但是他却想方设法要引导璆琅杀掉凤王——为什么?璆琅是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么?”
聆抒怀却打断他:“不,璆琅就是玉苍鸾,他就是你。”
玉苍鸾怔然,就听聆抒怀继续道:“我说过,我的术法带你来到这里,又与应不绝的阵法相互影响,结果便是改变了这个世界原本的一些定数。从你来到这一刻起,璆琅的传说、镶钰的使命才成为了这个世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而你因此成为阵法的关键,你的行为,也同时影响着应不绝的阵法,所以他才想要促成你杀掉凤王。”
“而我的目的很简单,‘一梦南柯’只是为了不让你想起你是你,为了让你彻底以璆琅的身份融入这个世界,离开凤王也好,与他纠缠也罢,就这样彻底沉浸在这个美梦之中,直到消亡。”
“可惜,你的选择却出乎我们两人的预料,你既没有直接杀掉凤王完成应不绝的阵法,也没有沉溺在‘一梦南柯’之中,而是选择以死亡破除梦境——你成功了,你很不一般。”
聆抒怀说到这里,却见玉苍鸾突然看向自己,问道:“你方才说,我并没有完成应不绝的阵法,难道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么?”
“你也看到,他最后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那只是布阵之人留在这个世界的一副容器——就像棺中这一副躯壳一样,并非布阵之人本尊,自然无法借此破开阵法。”
聆抒怀淡淡道:“我之前说过,应不绝的阵法成功是必然之事。”
“所以凤王的死,是必然的,因为它即是过去的果,也是未来的因。”
见玉苍鸾沉默不语,他向对方走近几步,问道:“你想知道,你死之后他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待玉苍鸾答话,聆抒怀已像上次一样直接并指点在对方眉心,引着玉苍鸾的魂魄离开了陵墓。
玉苍鸾眼前一闪,已来到了自己短暂停留过的这片纷争天下,一幕幕画面如跑马一般从他眼前掠过,勾勒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穷途末路。
聆抒怀不咸不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凤王用诈死之计钓出了以付相为首的朝堂内外的异心之人,凤国之内又是数月的腥风血雨。”
“只是这毕竟是一步险棋,诸侯国早就对凤国虎视眈眈,从前他在时能将众人压制甚至给予反击,他死了,诸侯的反扑只会更盛,他死而后生虽然不过一个月,却足以让各国整装出发,陈兵边境。”
“凤王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因为他手中尚有筹码,可惜这一次,他的运气不太好。”
“付相自尽不久,魏将军也意外死在前线,凤国同时失去一将一相,朝中又因先前的内斗和凤王的清洗去了大半的人,整个国家,已是风雨飘摇之际。”
“没了魏将军,凤国最后一道防线便就此失去,对付一个小国用不了多久,燕国的军队便打到了凤都。”
随着聆抒怀的娓娓道来,玉苍鸾眼前一闪,来到了属于凤国、属于凤王的最后一夜。
***
火不知道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凤王从宫殿中慢慢走过,与一个个慌张奔逃的宫女寺人擦身而过。
他扭头看向对面一片凌乱的收藏架,红了眼的人们将他珍藏的刀扇、宝瓶、玉器哄抢一空,随手塞进随身的包袱里便急着夺路而逃,甚至连掉在地上脚边的珍珠琳琅也顾不上捡。
凤王来了兴致,索性在案边坐下,支颐看着这副荒唐有趣的画面,大多数宫人抢了东西就赶紧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在经过他时红着眼向他拜了拜,然后又被身边同伴拉扯着跑了出去。
“免礼罢。”凤王一身冕服,与往常并无二致,就这样信手挥袖赶走了要向他跪拜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空荡荡的雕花木架上,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忽然起身,朝着一个试图逃跑的宫女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宫女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向他慢慢挪动着身体,凤王也不催促,只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伏下身来不停地打着哆嗦。
凤王勾起嘴角,伸手向那宫女抓去。
“啊——”宫女尖叫着跌坐在一旁,挡在眼前具有压迫感的身影却瞬间离开了头顶,她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凤王已经坐回了原地,只是手中多了一把琵琶。
宫女愣愣地摸了摸自己后背,意识到原本系在背后的琵琶不见了。
她瞪大双眼,就这样看着凤王熟练地转轴调弦,试了几声,而后那年轻的君王抬起头来看向她,笑一声道:“怎么?你是打算继续逃命,还是在这里听孤为你弹奏一曲?”
“孤王倒是不着急,你呢?”
宫女恍若初醒,连忙爬起身来朝他磕了个头,然后踉跄地跟在他人身后离开了宫殿。
凤王轻啧一声,却是抬手拨弦,旁若无人地弹奏起来。
风声猎猎,人影纷纷,火光照亮凤王嘴角始终含着的一抹笑意,待到一曲终了,四周人影早已散去,只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哔啵声回响在大殿中。
凤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丝,随意地开口道:“左大夫啊,他们都走了,你来这里作甚?孤王现在自身难保,可救不了你了。”
说话间,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左大夫见状连忙跪在地上,对他道:“请王上保重身体!臣……臣已备下车马,必誓死保护王上离开凤都,请王上跟着臣走罢!”
凤王擦血的动作一顿,看向地上两鬓斑白的人,奇道:“你倒真是个怪胎,孤看他们叛的叛、逃的逃,恨不得对孤避如蛇蝎,你怎还上赶着前来?”
他说着勾了勾嘴角:“左大夫,你不会当真是想让孤王赞你一句‘忠臣’罢?”
左大夫闻言只是不住顿首,声泪俱下道:“臣……是凤国之臣,是王上之臣!”
凤王的目光落在他头顶停留了许久,殿中一时静极了。
最后,青年淡声开口道:“好啊,既然你执意要做个糊涂的忠臣,那孤就成全你。”
“当啷”一声,是凤王起身将一把没被捡走的宝剑扔在了左大夫面前。
他看着左大夫浑身一颤,愉悦地笑起来:“左大夫放心,你若改了主意,孤王也不会怪你的。”
语罢,他越过仍旧跪在地上的人,怀抱琵琶向外走去。
“唰啦”身后传来一道利剑出鞘的声音,火势倏然间吞没了倒地的身影。
门外,凤王并未回头去看一眼倒塌的宫殿,只抬指重新拨响琴弦,一边缓缓迈步前行,一边噙着笑容唱道:
“半步蹉跎半步长,可怜青史未留行……”
忽然弦断音绝,却是凤王捂着心口又吐出一大片血来,他低头看着被瞬间染红的琵琶弦,终于惨淡笑起来:
“弦断人亡,鸾去音绝,为何独留彻心之痛,久久盘桓不消?”
“璆琅啊璆琅……你说的没错,纵你是幻是梦,唯有这份痛苦,是久是真!”
“啪”地一声,却是凤王摔琴于地,拂袖向着大殿扬长而去,仰首饮下了终结自己性命的毒酒。
***
天光大亮,凤都之中的大火还未完全熄灭。
城门上,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被高高吊起,城下已聚集了许多百姓和士兵,正对着露出的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容指指点点,有激动的人拿着石子、菜叶还有别的东西朝那头颅砸去。
不知有人说了什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与叫好声,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手边事物向空中高悬的头颅砸起来,口中还在不断愤怒咒骂着。
在人群之后的不远处,一道身着玄衣华服的身影静静伫立着,面色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清风拂来,穿过他透明的身躯,吹向嘶鸣的战马、倒塌的宫墙和飘散的凤纹旌旗。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成王败寇,南柯一梦,阁下可愿意醒了?”
他转过身来,见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樽清酒,对面则坐着一个衣带飘飘的白发青年,仔细看去时,就见那人腰间还坠着一根碧色短笛。
青年见他向自己看来,便抬手将酒樽朝着他这边推了推,又问道:“一梦南柯,半晌贪欢,阁下可愿意醒了?”
耳边人们的议论之声似乎重新变大了起来:
“亡国之君!活该!”
“若非他一生暴虐嗜杀、心狠手辣、行事荒唐,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凤王搅得天下人都不得安宁……他是天下的罪人!”
“死得好……死得好!”
“燕王圣明!”
“……”
“……”
他盯着面前人看了半晌,忽然间潇洒一笑,抬手举起酒樽一饮而尽,而后挥袖掷杯于地,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
“竹栖砚,”聆抒怀起身叫住他,问道,“你不后悔么?我可以再让你重来一次,你大可重新选择,也能留住你的璆琅……”
竹栖砚的目光却掠过他,停在一旁黑衣高马尾的熟悉身影上。
玉苍鸾定定看着他,向他伸出了手掌。
竹栖砚轻笑一声,抬手搭上玉苍鸾温热的手心,玉苍鸾立刻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手中。
在那瞬间,竹栖砚身上黑沉的王袍随风褪去,重新化成了青色的衣衫,头顶高冠被风卸去,飘逸的长发就这样在空中扬起。
玉苍鸾紧紧拉着他,一声不响地向前走去,而竹栖砚偏过头来,举起另一只手中的折扇,向聆抒怀掩唇笑道:
“我不后悔。”
***
“……所以,你穿越到他的世界,改变了他的过去,却也间接促成了应不绝阵法的完成,将他带回了这里。”
“放心,他只是暂时需要重新修复魂魄与肉体的融合,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的。”
“你问我你没穿越之前他的世界是怎样的?不好意思,并没有那样的情况——不如这么说罢,某种程度上,正是你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你改变了你们的过去和未来,这是因,也是果。”
“比起那个,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西极灵山中的小屋里,原本已经踏出门的聆抒怀停下脚步,开口问道:“当初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凤王,这样既能完成应不绝的阵法,也能破除‘一梦南柯’,你为什么选择死在他手里?”
他说着回头,却见玉苍鸾坐在床边,将仍旧昏迷未醒的竹栖砚放在自己膝头,对方一头乌发如绸缎般散开,铺满了他膝头。
而玉苍鸾正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对方散开的衣领,一点纹身从竹栖砚肩膀处露了出来,看形状好像是什么鸟兽的尾巴。
闻言,玉苍鸾穿进竹栖砚发间梳理的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看向聆抒怀,一双凤眼如同盛着两方幽潭。
“嘘,”二人对视片刻,玉苍鸾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向对面之人悄声道,“他要醒了。”
聆抒怀看着他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诡异笑容,不禁轻轻皱了皱眉。
虚空中,那从远方飘来的琵琶声还在回响着,飘渺的歌声如一场轻柔的梦:
“半步蹉跎半步长,
幸得青史留半行。
前尘荒唐前尘梦,
犹恐庄生不记蝶。”
第179章 故人之音(一)
窗外清风细雨,玉苍鸾盘腿坐在窗前,细细擦拭着手中的“紫电”剑。
他想起了迷失在另一个世界时,不断试图唤醒自己的那道身影,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
因为对方手中所执的那把冰蓝色长剑,他从未见过——即使是从前父亲留给自己的佩剑,也不是那个模样。
聆抒怀说自己能够破开“一梦南柯”是他所未料到的,玉苍鸾知道这其中少不了那道一直在提醒自己的声音,只是倘若真如聆抒怀所说,自己的魂魄一直在“璆琅”身上,那么另一个“玉苍鸾”又来自哪里?
——还是说,这是“玉字十六诀”的功效?
想到这里,玉苍鸾忽然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朝床上望去,正与一道灼热的视线在半途中交会了。
竹栖砚眨了眨眼,并无丝毫偷看被抓包的心虚,索性大胆地打量起玉苍鸾全身来。
玉苍鸾挑了挑眉,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任由竹栖砚的目光放肆地在自己身上流连,他稍稍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床上一脸无辜的人。
二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片刻,刻骨又暧昧的眼神在半空交缠复错开,似是一场暗中针锋较量,又仿佛只是情人间的挑弄撩拨。
半晌,玉苍鸾沉沉笑出声来,开口道:“……你醒了。”
竹栖砚慢慢勾起嘴角,却并不发话,只是抬起掩在被下的右手向玉苍鸾伸出,然后暗示般地朝对方勾了勾食指。
玉苍鸾见状又是轻轻一挑眉,而后伸出一只手压在竹栖砚枕畔,携着从窗边带来的一身湿冷气息朝床上的人沉沉压去。
脑后高扎的马尾辫随他俯身的动作慢慢滑落至耳侧,发出“沙沙”的轻响。
玉苍鸾停在对方上方咫尺之处,二人呼吸交融,他的眼中倒映着竹栖砚嘴角那抹熟悉的弧度。
他不由得也翘起嘴角,用气声缓缓问道:“怎么?”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倏然抬手,手指穿过他耳畔垂下的瀑帘般的黑发,搂住了他后颈。
玉苍鸾呼吸微滞,而竹栖砚眼中含着笑意,就这样用目光锁着他,令他不能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身下人微微抬起上半身,在他唇瓣轻飘飘印上一吻。
玉苍鸾抬起手扣紧对方后脑,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竹栖砚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他后颈上,一边与他鼻息交缠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颈侧的皮肤。
一吻方毕,竹栖砚偏头凑近玉苍鸾耳畔,发出一道舒畅的叹息:“镶钰,你可叫我好找啊。”
玉苍鸾闻言眼中却是一暗,他抬手扣住对方脖颈,将在自己耳边挑逗的人拽到面前来,沉声问道:“……你叫我什么?”
“嗯……”竹栖砚疑惑道,“你不是镶钰么?”
玉苍鸾按住竹栖砚咽喉将人压回床上,声音冻得仿佛能掉渣:“……什么?”
脆弱之处被制住,竹栖砚忍不住挣动了几下,忙改口道:“是我认错了……你是璆琅、是璆琅。”
玉苍鸾手下逐渐收紧,微眯起的眼中闪过危险的暗芒,他盯着身下人涨红的脸,寒声又重复了一遍:“再说一遍,我是谁?”
脖颈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竹栖砚勾住对方的手无力地滑下,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薄的空气,泛着水光的双眼直视着玉苍鸾,终于求饶道:“我……我错了,你是玉苍鸾——玉大公子行行好,饶了在下好么?”
话音落下,掐着自己的手终于松了开来,竹栖砚连忙深吸几口气,方才一番挣扎令他头发散乱地披开铺在枕头上,充血的嘴唇仿佛涂了上好的胭脂,一双狐眼中含着将出未出的泪光,看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玉苍鸾整个人压在他上方,用手指挑起他几缕发丝,忍不住张口骂道:“好狡猾的狐狸。”
竹栖砚喘匀了气,复又抬手伸指沿着玉苍鸾黑袍缓缓划上对方肩膀,一边笑起来:“怎么能怪我呢?分明是某个人小气到连自己的醋也吃,还要将气撒到我身上——”
他说着以指尖挑开玉苍鸾衣领,细细抚过对方肩头那只鸾鸟,嘴边笑意愈发扩大:“可怜我刚刚醒来,就要这样遭罪,还不知要向谁说理去,当真是……嘶——”
他话未说完,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是玉苍鸾三两下扯开他衣领,将手指按在了他胸前揉了揉,盯着他语带威胁道:“你想向谁说理?嗯?”
竹栖砚不甘示弱地将手伸向对方胸口,口中继续道:“我?我找镶钰,找璆琅,反正不找玉苍鸾……哎呀。”
玉苍鸾压在他身上,用冰凉的指尖去挠他腰侧,双眼紧追着他含笑的红唇,用气声逼问道:“你再说,到底要找谁?”
竹栖砚被他扰得没忍住笑出声来,一边也拿手去挠他,一边道:“住、住手……我要去找我的好镶钰……”
两人就这样在床上嬉闹起来,不一会儿又是唇舌交缠,肌肤相贴,发丝缭绕,身下床被被踢得翻落,与被揉乱的衣袍堆叠在一起。
“咳咳咳!”突然一阵咳嗽声打破了一室旖旎,玉苍鸾忙从床榻间直起光裸的上半身来,随手捡起一件衣袍披在身上,抬眼就看见窗边聆抒怀铁青着一张脸,正冷冷盯着他俩,“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做正事罢!”
***
雨后的灵山处处泛着朦胧湿润的柔光。
小花舒服地打了个呵欠,摇头晃脑地凑近主人身边趴下了身子。
竹栖砚伸手懒懒地摸了摸白虎头上的绒毛,随意地靠在了身旁人肩头。
玉苍鸾抬指将竹栖砚披散的几缕头发缠绕在指间又解开,如此重复几次,玩得不亦乐乎。
坐在对面的聆抒怀忍无可忍,终于“砰”地一声放下了茶杯,冷声开口道:“休要戏耍于我!你们快些将阆阙悬珠还来!”
“吟柯君此言差矣,”却见竹栖砚收回按在小花头顶的手,慢慢直起身子来,掀起眼皮看向对方,“分明是阁下戏耍我等在先,怎可如此强词夺理啊?”
“阁下一开始说要帮助找回我的魂魄,却又暗中用‘一梦南柯’将我等留在异世,难道不是打着等我二人殒命之后好夺取悬珠的算计么?如今我二人完好无缺地回来了,阁下算计未能得逞,便要这般气急败坏地相逼么?”
“你!”被戳中心事,聆抒怀一时卡了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道,“分明是你们夺我阆阙悬珠在先,我拿回我的东西有什么错?”
“诶,”竹栖砚却不紧不慢道,“阁下这便不对了,第一,阆阙秘境早在修真界存在多年,是多少修仙人士寻宝历练之所,且不说这是修真界公认的事实,这么多年秘境中珍宝也早被拿走大半,难道阁下还要向他们一一追究么?”
聆抒怀黑着脸:“这不一样……”
“第二,”竹栖砚打断他接着道,“想必阁下已经去现在的阆阙秘境遗迹看过了罢,其实不久前朝家修士在里面大闹了一通,秘境险些崩塌,阆阙悬珠便是在那时被打得四分五裂,又遭众人争抢。”
“我二人不过恰好路过,便被悬珠选中,悬珠融入我二人体内,虽无法再分离出来,却也无法被他人抢夺,悬珠逃过一劫,我二人也因祸得福,侥幸得了这一处秘境,也因此,这西极灵山才能保存完好至今。”
他说着挠了挠小花下巴毛,笑道:“瞧,连守护灵兽也乖了不少,小花,你说是不是?”
小花扭过头来,蹭了蹭他。
“噗嗤,”识海之中,玉苍鸾笑出声来,向一脸老神在在的竹栖砚挑眉,“你这么诓他?他可是已经成仙了的人。”
竹栖砚眼珠一转:“仙人又如何?他既不敢直接出手杀了我们,还在这里与我扯皮,必然是有所顾忌。”
原来您老人家还知道自己在胡扯,说得我都快信了,玉苍鸾无奈看他一眼,又思索着道:“确实如此,前往你原本所处的世界时,吟柯君也没有直接向你我出手,而是选择了用‘一梦南柯’暗暗影响我的行为,我想这与那些大能不轻易入世相似,恐怕仙人临世之后,因着某些规则并不能直接出手干预世事,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在二人面前,聆抒怀沉默片刻,张口斥道:“轻薄奸猾之辈,你可知你是在和谁说话?”
“哎呀,在下随口之言,若是冒犯了吟柯君,在下先在这里向阁下赔罪,”竹栖砚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却是不慌不忙继续道,“只是阁下也看到了,悬珠在我们身上,除非我等道消身殒不得分离,阁下之前试图令我二人留在异世也失败了……”
他见聆抒怀目露沉思之色,便知这悬珠果然无法轻易拿出,于是又道:“依在下看,不若吟柯君与我等各退一步,如何?”
聆抒怀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问道:“什么意思?”
竹栖砚问道:“不知阁下非要拿回这阆阙悬珠,是为了什么?据在下所知,阆阙秘境已经崩塌分裂,很难再修复了。”
“此皆是世人愚昧贪婪所至!”聆抒怀闭了闭眼,忽然又冷哼一声,“尔等修不得,我还能修不得?”
竹栖砚作疑惑状:“阁下便是仙人,也不能轻易夸此海口罢,在下实在好奇,阁下要如何修复秘境?”
聆抒怀稍稍扬起头,笃定道:“只要拿回四颗阆阙悬珠和‘千里咫尺’,我便有办法重新造一个‘阆阙秘境’。”
竹栖砚眼神一动:“竟是如此费心费力……只是据在下所知,那‘千里咫尺’已经被御家大公子机缘巧合下拿走了。”
“什么?”聆抒怀眼瞳一颤,口中喃喃道:“莫怪我遍寻不得,原来……原来竟是因为……”
竹栖砚盯着他面上表情,缓缓问道:“是因为,秘境里冰棺中那人,也姓御么?”
聆抒怀却收起面色一刹的震动,复又将目光投向对面二人,兀自思索了片刻,而后突然沉声开口道:“好,我可以不讨回你们的阆阙悬珠。”
玉苍鸾闻言扬起眉头,就见对方又道:“但是,我要你们替我做一件事。”
“哦?”玉苍鸾起了兴致,反问道,“什么事?”
“我要你们……替我灭了御家。”
第180章 故人之音(二)
“……”竹栖砚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垂眸作伤心状,“原来阁下还是想将我二人置于死地,我们不过区区无名之辈,怎有可能灭了御家?怕不是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好教阁下趁机取得阆阙悬珠。”
聆抒怀盯着他冷笑一声,嗤道:“有本事打开天门的人,怎会是岌岌无名之辈——若是让你前世的仇家听到了,他们恐怕要当场吐血而死。”
竹栖砚闻言弯起眼角:“阁下休要抬举在下了,前尘已逝,如今我二人力有微薄,如何与强大的世家抗衡?倒是阁下既然已是成仙之体,想必弹指间便可令他们灰飞烟灭,又何必屈尊寻求我等的帮助?”
聆抒怀闻言默然不语,只抬眼冷冷打量着对面稳坐如山的两人。
玉苍鸾抱臂在胸前,一脸淡然地任他打量,而身边竹栖砚则迎着他探寻的目光眨了眨眼,满脸的无辜之状。
片刻后聆抒怀闭了闭眼,又张口道:“……想来你们已经猜到了,修者飞升成仙之后,并不能随意干涉修真界之事,而我此番是趁着天门洞开时偷偷下界来的,因此更是受到天道规则的限制,不可直接出手影响修真界的命数,所以回来之后只能一直呆在由我缔造规则的阆阙秘境之中,我的法术也只能在这里起效——即使如此,我也不能直接杀掉你们取得我想要的东西。”
“因此我若想在修真界达成什么目的,只能寻找代替我去执行的人,而你们因秘境的关系已与我产生因果关联,自然是最好的人选——还是那句话,我可以不追究你们对我的秘境做过的事,只要你们完成我的要求——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他说着微微扬起头颅,俯视着面前二人,无所谓地笑了笑:“当然,若是你们当真在这过程中死了,我自然会收回阆阙悬珠,所以,你们更该全心全意完成交易,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是么?”
“哎呀哎呀,这么说来,无论成功与否,总归都是阁下占了便宜,这谈何公平啊,”竹栖砚叹气道,“要论强买强卖,果真还是阁下更加驾轻就熟呢。”
“休要在此卖弄唇舌,”聆抒怀凉凉看他一眼,“你们只需答应这桩交易就好,若否……”
“好,我们答应。”这时,坐在一旁的玉苍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聆抒怀接下来的说辞便就此消失在口中,他似是没有料到两人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微微愣住了。
而竹栖砚却坐直了身子看向他,紧接着道:
“不过在下更想知道,是什么让您轻易就放弃了修复秘境的打算,转而要我们替您灭掉御家呢?”
聆抒怀用那双无机质的眸子紧紧盯着竹栖砚:“……这些你们无须知晓。”
竹栖砚恍若未闻,只继续问道:“是因为那位棺中人么?”
聆抒怀回道:“我说了你们不需要知道——”
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阁下此言差矣,既然要我们帮你灭掉御家,我们总得先了解御家、明白您与御家之间的深仇大恨,才好从中作梗、找到御家的弱点来下手啊。”
“譬如说……御家为何是七大世家里唯一一个没有老祖坐镇的世家,又比如,为何您要将一个御家人葬在自己所造的秘境中,还要用‘整个五大洲’为其陪葬呢?”
“唰”地一声,却是聆抒怀猛地站起身来抬手朝对面之人攻去,令人窒息般的恐怖气息随着他动作瞬间笼罩了整座西极灵山,而一旁玉苍鸾也紧接着起身,伸手将聆抒怀的动作拦在半中间,一双眼沉静如霜,身后却迅速凝聚起涌动的风雷,隐隐与聆抒怀成对峙之势。
偌大的灵山秘境之中仿佛以两人交手处为界限被划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沉闷无声的灰暗死寂,一半却是激荡不已的风雪冰雷。
只有竹栖砚一直稳稳坐在原地,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一杯清茶浅啜一口,垂下眼看了看茶水中倒映出的头顶针锋相对的两人,而后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弯起的狐眼看向对面脸现怒容的仙者,微笑着补充了最后一句:“在下真的很好奇——御家……究竟对他们的老祖做了什么呀?”
三人间的气氛一时凝滞,唯有眼神激烈交锋,天边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充斥在周围的恐怖灵压仿佛顷刻间便要将整片秘境都撕成粉碎。
片刻之后,聆抒怀率先收回了自己身上散发的威压,霎时风止云歇,阆阙悬珠柔和的光芒重新出现在穹顶之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中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叹息:
“你们……随我来。”
***
冷冽的香气环绕在他周围,和缓而温柔地抚平了他身上所有的疼痛与疲惫,他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冷香将自己放松再放松,就这样任由自己沉入最深的梦境里。
若是就此不再醒来……
朝别赋猛地掀开眼帘,抬手捉住了正在按揉自己太阳穴的手指,入目便是一片绣着梅花的整洁衣襟。
白发白衣,貌如谪仙的青年支颐侧卧在他身旁,似乎是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醒来,一双淡色的眼眸里有些许怔然。
朝别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梅香,嘴角自然地翘了起来:“梅郎,果然是你救了我。”
被唤作“梅郎”的青年见状收起了眼中讶异,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笑容,开口时清冷的声音让人联想到雪中白梅:“我本欲前往赴你之约,谁知半路却恰巧遇到赋儿,便将你救起——我观赋儿这头痛之症似是有所反弹,可是有甚么烦心之事困扰于你?”
这话顿时勾起了朝别赋昏迷前的记忆:勾结上位的朝令辞、陷入内乱的朝家、叛逆离家的朝风颂,还有态度不明的朝雅诗……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就见梅郎忽然低头凑近他眉心轻轻吻了吻,用依旧清寒的嗓音对他悄声道:“赋儿若不愿意说,我便不问了。”
朝别赋蓦地抬起眼来,望进那双仿佛落了雪的眼眸中,不由得心中一动。
其实他与梅郎起初也不过是在琴阁中偶然相识,是他执意要将那一枝不落凡尘的白梅摘下,而那人眉间的一捧霜雪竟也真为他而融化,两人便就此结下缘分,约定不时相聚 ,琴瑟相和,秉烛夜谈。
朝别赋身为朝家家主,自不会放任自己轻易沉溺在温柔乡中,却未曾想到这一时兴起的情缘竟然就这样在两人不约而同的默契之下维持了许多年。
不过与其说是他耽于美色,不如说是对方那隐藏在梅香之中迷雾一般的来历身份勾起了他的兴趣,而最令朝别赋意外的,便是那人身上的冷香居然可以缓解自己头痛的痼疾。
这么多年来,朝别赋一直没有放弃调查对方的身份,却始终没有结果,就连对方的修为都未知深浅,但能在当今之世避开朝家探查的人,定也不是泛泛之辈。
他不是没想过将对方收归自己所用,这对朝别赋来说简直是一桩一举多得的美事,但他也从几次旁敲侧击中看出梅郎无意纷争,心怀淡泊,而他自己也不知自出于怎样的心思,一直未曾下定决心用那些惯常的手段强迫梅郎归顺自己。
只是从前是从前,眼下自己身陷困境,正是需要有强有力的援助来破局之际,若是……
正在思索之时,耳畔又传来对方关切的询问之声:“赋儿?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朝别赋回过神来,索性埋入面前人怀中,掩去眸中神色回应道:“没事……梅郎,我们如今是在哪里?跟着我的人呢?”
梅郎的手指带着些凉意插|入他发间,慢慢梳理着他如缎的头发,一边回道:“我们还在南洲境内,跟着你的人尚在外面休整,我知你定然心急,但我才稍稍为你的头疾施下缓解之法,你还是要多加休息……”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明明给人以疏离之感,却偏偏能让人不自觉地随之心神沉静。
朝别赋将头靠在梅郎胸前,心中接着之前的谋划,默默想道:如今朝家形势未明,除去要联系仍旧留在那里的部下、以及探明朝雅诗的态度之外,他还需要寻找别的助力,之前算家一行并不愉快,而且那个算忧生可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会乖乖服从于他,既然如此,何不将目光投向同在南洲又实力较弱的御家……
***
沉默之地安静如昔,然而不同于想象中崩塌不堪的模样,当时处于昔妄语攻击中心的地方竟然已经基本恢复了原样,只有处处翩飞起舞的磷光蝶昭示着这里曾经遭受过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又埋葬了多少亡魂枯骨。
聆抒怀果真带着两人一路来到了地宫里,只见冰棺仍旧被完好无损地放置在中心,棺中那位面带忧郁之色的青年静静躺着,就这样被人悄无声息地隔离在时光之外。
一时静默无声,玉竹两人颇有默契地停在不远处,看着聆抒怀缓步走到冰棺之前,抬起手来隔着透明的棺盖轻轻抚过棺中人苍白的面庞。
过了许久,两人才听到聆抒怀开口道:“修真界中,以炼器为道虽然不是主流,但也不算偏门左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只有御家能够凭借炼器之法位列七大家么?”
玉苍鸾想了想,回道:“听闻御家有一套与寻常法门不同的独门炼器功法,这种功法在炼制低阶法器或灵器时看不出与其他功法的差别,但在炼制高阶法宝甚至于比肩仙器的器物时,却能显现出卓越优势,御家因此成为独受尊崇的炼器世家,在修真界享誉千百年。”
聆抒怀闻言却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呵,独受尊崇、享誉千年……那你们又可知,这所谓‘独门功法’在最初创立时,却被御家视为异端邪术,它的开创者更因此被孤立打压,甚至被那些自诩正统的权威幽禁迫害,以致一生郁郁,最后用他倾尽毕生心血所铸的宝剑自杀而亡么?”
玉苍鸾一愣:“莫非他便是……”
“他叫御弃凡,”聆抒怀垂眼看向棺中青年胸口的“七生玄冰莲”,淡淡道,“五千年前,我在南洲渡劫之时与他相识,一见如故,引为至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