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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37217 字 21天前

第201章 一夜之间(一)

笛曼笙猛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跑去,张口就想叫人来,这时却见竹栖砚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飘到她面前,不徐不急地开口道:“屋内已被我设下了隔绝阵法,姑母还是不必白费工夫了。”

笛曼笙犹不肯信,越过对方抬手去推房门,房门果然纹丝不动,她又伸手重重拍了几下门,口中高呼着喊人,却果真如竹栖砚所说,没有任何人回应。

竹栖砚只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她,直到笛曼笙喊累了扭过头来惊恐地看向自己,他才又贴心道:“姑母若是喊够了,便坐下来与小侄叙叙旧罢。”

他说着向前一步,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谁知笛曼笙方见他动作,便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弹了开来,尖叫道:“别、别过来!你根本不是我侄子,有什么旧要叙的?!”

竹栖砚停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笛曼笙蓦地愣住,便见屋外月光照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瞳中,然后竹栖砚勾起嘴角笑道:“是啊,在下对笛家也所知不多,与姑母有甚么能叙旧的呢?”

他盯着不远处面色惊恐的女子,继续缓缓道:“大约,也只有笛家灭门与太微令之事了罢。”

笛曼笙被对方身上瞬间漫出的杀意骇得浑身一颤,她急急后退几步,直到身子贴在床边,然后颤声高叫道:“我、我对笛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你被下太微令可、可不关我的事!”

月光这时照在了竹栖砚整个人身上,他忽然收敛了浑身的杀意,歪了歪头意外道:“哎呀,在下只是诈一诈姑母,怎么姑母便直接和盘托出了?”

笛曼笙呆在原地,恨不得即刻收回方才脱口而出的话。

就见竹栖砚将扇子“啪”地阖在手心,又道:“不过姑母放心,小侄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对您怀恨在心的。”

笛曼笙紧紧抱着床柱,仍旧不放心地问他:“那、那你来作甚么?”

竹栖砚在桌边坐下,折扇重新在面前“唰”地展开,笑道:“小侄早已说过了,小侄路过金礁,偶然听闻姑母也在此,想着既然与笛家有缘,自然该来见一见姑母,也算替笛泠音尽一尽孝心——谁知今日一见,却看到姑母在千家过得并不算好,思及姑母曾也是隽阑几城公子心上不可攀折的高枝,如今却因一个废物受尽委屈,小侄真是替姑母不值啊。”

笛曼笙面色一阵红一阵青,眼中随竹栖砚话语升起几分怨恨和不甘,最后却只是咬着嘴唇扬起脖颈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反驳道:“那……又如何,这里可是千家,我夫君可是未来的千家家主!”

竹栖砚却笑着摇摇头:“姑母真是糊涂了,竟当真以为这一切是你真正拥有的么?”

他道:“在下听闻,千家从前施行轮值家主的规矩,千佑昇分明不久前方才卸任,千家人众多,怎会再轮到他当任?他有几斤几两,姑母想必心知肚明,那姑母可曾想过,他既无智计又无修为,千名卿为何要破例让他再任代家主之位?”

笛曼笙脸色变了又变,就见竹栖砚朝她竖起一根手指道:“其一,你等今次前来,所为何事?乃是为拉拢御家与千家统一战线,可想要御家支持的又何止千家一家?要想取得优势,便要拿出足够的筹码,千佑昇身边便正有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涂青萝与御钦霄如今的夫人涂衡芷可是亲姐妹,涂青萝可以为他带来涂家的支持,甚至能进一步借这一层亲戚关系得到御家的亲睐。”

他说着又竖起一根手指:“其二,还是那个问题,千家轮值家主的规矩立了几百年,千名卿为千佑昇说破就破了,其余千家子可会甘心?姑母在千家待了这么久,不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争斗有多激烈,千佑昇这个位子可能坐得稳当?他如今还能以代家主之位前来御家交涉,靠的又是什么?——自然还是涂青萝和涂家的支持。”

竹栖砚看向笛曼笙:“你如今的荣华富贵全赖千佑昇给予,而千佑昇的地位却要靠和涂家的联姻、千名卿的想法、与千家众人的周旋来维持。涂青萝与千佑昇虽然相看两厌、情分全无,实则二人利益相系,绝不会轻易动摇,反倒是你被千名卿推到漩涡之中,看似尊享荣华富贵,却不过是他用来一面抵挡涂青萝怒火、一面继续花天酒地的借口。”

笛曼笙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虽没听懂竹栖砚话中那些世家子弟之间的利益纠缠、争斗曲折,但对方最后的话却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仰着脖子,极力为自己争辩道:“那、那又如何?至少我得到了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的东西,涂青萝不过是打了我几次,我就当被疯狗咬了,有甚么大不了的?”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倏地起身,转眼间来到了她面前,笛曼笙尚未反应过来,一柄散发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笛曼笙顿时惨叫一声:“啊!不要——”

竹栖砚却打断了她的话,对方嘴角仍微微勾起,眼中却没了丝毫笑意,就这般冷冰冰地看向她:“你凭什么得到这些的,应当再清楚不过罢?这张面皮,保养起来费心费力,毁去它却不过举手之劳,失去了它,你还能呆在这里么?”

笛曼笙嘴唇颤抖,就这样与对方对视,听着竹栖砚继续道:“今日在楼中发生的事,相信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竟没有意识到自己和那些人并无二致么?”

“今日涂青萝可以杀他们,可以随意打你,他日焉知她会不会毁了你、甚至直接杀了你——到那时,你要靠甚么保命?靠你得来的尊荣?还是那个只会抱着涂青萝的腿喊‘夫人救我’的千佑昇?”

笛曼笙浑身一哆嗦,直直跌坐在床上,口中徒劳地喃喃道:“那……那怎么办?我、我能怎么办?”

竹栖砚见状却直起身子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收起那匕首,一边重新对笛曼笙温声道:“姑母放心,小侄正是来为您排忧解难的。”

他说着转身,慢步走回桌边坐下,这才抬头看向笛曼笙,语气轻松道:“其实也很简单,姑母何不趁今夜其他人忙着看顾千佑昇,动身离开这里,从此远走高飞?”

“小侄自会将这里伪造成你被小侄杀害的现场,姑母大可放心,小侄有过伪造尸体的经验,自不会让您被识破——再者,就算被识破,又能如何呢?涂青萝巴不得你死了,自然不会拉下面子来去寻你,而千佑昇——呵。”

笛曼笙愣了半晌,方才开口反问道:“你来找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劝我离开?”

“自然不止如此,”竹栖砚展开折扇悠悠道,“小侄是要借姑母假死,趁机对涂青萝和千佑昇下手啊。”

笛曼笙惊得重新站了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对方:“什、什么?”

竹栖砚不以为意道:“方才小侄也对姑母说过了,千家想要和御家联手,难道所有人都乐于见得此事么?想要他二人之命的人不计其数,你等自来到南洲,便早已身在漩涡中心——只有你和千佑昇没有意识到罢了。”

笛曼笙仿佛被当头敲了一棒,就见对方站起身来,问她道:“机会只有这一次,姑母可想好了?”

“我……我……”笛曼笙垂下头,双手无措地揪着衣袖,目光在装饰精美的屋中乱晃着——难道真要抛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就此离开?

半晌,只见她抬起头来,却避开竹栖砚看向自己的眼神,诺诺开口道:“我、我不走……千佑昇和涂青萝如今不是活得好好的?定、定是你危言耸听——”

她越说越笃定起来:“我倒险些忘了,传言你此人最是狡诈狠毒,谁知你今晚这一番话,到底打的是什么心思?”

竹栖砚看起来也不恼,只站在原地淡淡看着她,再次问道:“姑母已经决定好了么?”

笛曼笙在他的目光中后退一步:“你……你休想骗我。”

竹栖砚却轻笑起来,面带委屈道:“在下诚心为姑母而来,姑母却不肯相信小侄呢。”

笛曼笙心里一震,却仍是咬唇向对方道:“你走罢……今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就见竹栖砚仍旧望着她,脚下却一步步退后,直到退回窗前洒下的一片月光中,而后对她拱手再度行礼道:“那么小侄便先祝姑母得偿所愿了——告辞。”

语罢,他脚下一点从窗边跃起,就此消失在了屋外的夜色中。

笛曼笙怔怔地呆立半晌,忽然被背后的冷汗激得浑身一抖,随即她快步跑到门口,一把推开门朝屋外叫道:“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非礼我!”

***

玉苍鸾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眼也不抬道:“进。”

屋门被推开,只见朝别赋施施然迈步而入,看着仍旧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人,冷笑一声道:“找到主子的狗就是神气,连本家主也不放在眼中了。”

玉苍鸾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茶,一边淡声回道:“一条丧家之犬,还不配我放在眼中。”

朝别赋蓦地变了脸色,但见他快步走到玉苍鸾面前,俯视着对方头顶狠声道:“我劝你谨言慎行,否则我一声令下,便能让太微府倾巢而出——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苍鸾不慌不忙地将茶饮下,随即慢慢道:“我来时,见左护法正由夫人搀扶着在院中学步,看样子是不久前与人大战一场,元气大伤了。”

朝别赋被噎了一下,心中暗骂那照钧铭为了讨昔妄言欢心,竟连自己形象也不顾了,他拂袖坐在玉苍鸾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一拍桌案。

玉苍鸾从茶杯间抬起眼来,就见朝别赋眼神阴鸷地盯着自己,冷声问道:“说,你那姘头在哪里?”

玉苍鸾眉头一挑,语气不善:“你很在意他?”

朝别赋咬牙笑道:“呵呵,我只是提醒你——你最好将他藏得好好的,若被我找到,我朝别赋必将他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玉苍鸾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他冷哼道:“朝家主今日流落在此,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

“你!”朝别赋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今日才发现,玉苍鸾虽不如竹栖砚狡言善辩,说出的话却是一等一的刺人,他缓缓吸一口气按下怒火,面上重新展开笑容来。

朝别赋按上桌案朝对方逼近几分,与玉苍鸾对视着,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们对御家与司家打着什么主意,但这一局,必定是我赢!”

玉苍鸾语气仍是淡淡:“与我何干。”

朝别赋知道从对方这里试探不出什么来了,他此刻倒觉得来的还不如是竹栖砚,至少二人言语交锋有来有回,虚虚实实间还能探得几分对方来意,不像眼前这人刀枪不入,摆明了不屑与他多说一句话。

他重新坐直身子,舒出一口气,接着微微扬起头道:“阁下好歹是承了我的面子才能安稳进入司家,现下便连一杯茶也不肯敬本家主么?”

就见玉苍鸾果真动作一顿,随后皱眉开口回道:“朝家主的人情,我自然会记得还,家主不必担心。”

朝别赋微微勾起嘴角,心道玉阎罗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心高气傲,对付这种人,还是得换一种方法。

正想到这里,却见玉苍鸾径直站起身来,抬脚朝外走去:“不过我认为以朝家主身份,自然有的是为你端茶送水的人,我便不多管闲事了。”

他这样说着,一把将房门打开,正与趴在门上偷听的人打了个照面,玉苍鸾见状冷笑一声,低头轻飘飘瞥了对方一眼,随后绕过那人走了出去。

朝别赋黑着脸转过头来,就见司道节正一脸殷勤地看向自己,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赋哥儿,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听闻这玉阎罗穷凶极恶风评不好,我怕他伤了你,才出此下策……你、你不会怪我罢?”

朝别赋却并未理睬他,只伸手一拂袖将桌上茶盏纷纷扫落在地,随即亦面含怒气绕过他走出了房间。

屋中重新安静了下来,司道节独自站在原地,面色一半隐在阴影中,嘴边的笑意却逐渐变得危险了起来。

片刻后,他沉声唤道:“来人。”

立时有人从屋檐上跃下,跪在他身后道:“主人。”

司道节一手玩弄着腰间的玉佩,随口问道:“吩咐你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那黑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双手奉上,司道节接过来粗粗看了一眼,面上笑容变得愈发捉摸不测:“不过是个曾被花二送给别人的玩意儿,如今也装起清高了——”

他转过身来,乖戾的眼中闪过奇异的兴奋:“敢这么对我和赋哥儿,看来是得给他点教训,才好让他知道——这里到底是谁做主。”

“该用什么办法呢?”司道节轻跳着走出房间,口中兀自喃喃道,随即他想到了什么,忽地一拍手中纸页,像个想到坏点子的孩童般笑了起来,眼神闪烁道,“不如……就让他再体会一遍从前的屈辱罢!”

第202章 一夜之间(二)

通天塔内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起因是雪家使者想要寻找御总师商讨方案细节,却意外发现御丹墀并不在自己平日里工作修炼的房间内,问过其他人,也不知对方去向。

一开始,众人以为是御丹墀独自避开大家修炼去了,毕竟他向来独来独往,也喜欢去各种常人找不到的地方寻找灵感。可当使者屡次用传讯符咒联系,御丹墀仍然杳无音讯时,御家众人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御总师失踪了。

因御家功法特殊之处,向来都是由御丹墀负责统领协调御家各炼器项目的工作分配与进度推进,御丹墀不见踪影,御家众人群龙无首,所有项目都无法进展下去,这下便乱了套。

相比之下,经常便离家不知所踪的御庚辰也失去了踪迹这件事,倒显得不那么引人关注了。

雪家使者赶来询问御钦霄时,见一个气质沉静的青年人也在房中,他顾不得探究,先向御钦霄委婉表达了催促之意。

御钦霄连声保证必会在预定期限内完成,接着却话锋一转,笑着对他道:“贤侄也不必太过心急,唉,不如与你讲句实话——近来炼器所需灵矿消耗过快,我们也有些支绌。你看,反正新的矿源还未进来,不如趁寻找总师这段时间,让大家稍稍歇息一下也好。”

使者乃是雪家一系旁支,因常年经营灵矿产业熟悉相关事务,才被离相月派来与御家交涉,闻言奇道:“之前不是已经为家主大人增加了三成灵矿供应了么?怎会消耗得这么快?”

御钦霄又叹了口气:“可是这两日运进御家的灵矿,却是只减不增啊——我御家几位附属世家近来灵矿供应也不如往年充足,故我才自作主张向贤侄签下提高供应的灵契,为此算是狠狠得罪了一番我的好兄弟们呢。”

他说着面带歉意地看了看一旁的苇南淮,接着道:“如今雪家灵矿供应又短缺,我都不知要如何再拉下面子来去求几位兄弟增加些矿源——唉,我作为御家家主,几次三番夹在中间,实在很是为难。”

雪家使者连忙道:“我这就去派人检查几处矿源近日的生产,必定尽快补充供应,家主大人还是先寻找总师下落最为要紧。”

御钦霄笑着将人送出门外:“是啊是啊,那就得麻烦贤侄多多操心了。”

待到雪家使者离开,御钦霄返回屋中看向苇南淮,问道:“可能感应到丹墀的下落?”

苇南淮睁开双眼,只见那与常人有异的银色瞳仁中泛起一圈亮光,接着他温声开口,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失落:“我找不到他……兴许带他走的人知晓我与他的真正关系,特意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御钦霄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不必过于自责,对方带走了三大法宝与丹墀,又绕开了沽台的机关,显然是有备而来。”

见苇南淮仍是垂着头,御钦霄便试探着问:“你若实在担心他,不若试着请苇婆婆出山帮忙?”

苇南淮抬起头来看向他,眼中却歉意更盛:“婆婆一向来去无踪,若她不愿出现,我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

***

御丹墀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见自己正躺在一间小屋中,这小屋没有门,四面皆是墙壁,只一面墙的高处有一扇小窗,屋内陈设着器炉、尺规、模具等炼器的一应用品,此外面前的桌上还摆着纸笔。

他坐起身来,却听得“丁零当啷”一阵声响,低头一看,便见自己双脚被锁上了沉重的镣铐,显然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御丹墀抬手捏了捏眉心,哼笑道:“只会使些下作手段的家伙,有本事便亮出你的真面目!”

随着他话音落下,正对着自己的那面墙忽然从中间向两边分了开来,紧接着一个中年人缓步走进屋中,开口寒暄道:“许久不见啊,丹墀。”

御丹墀抬眼看向对方,嗤笑一声道:“司翀玄,竟然是你这匹夫。”

“来的是我,御总师很意外?”司翀玄掸了掸袖子,施施然问对方道,“不问问我为何要抓你?”

“没兴趣,”御丹墀已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炼器炉,痛快问道,“说罢,你要让我帮你作甚么?”

司翀玄面色僵了僵——他倒忘了,眼前这人是个炼器成痴的疯子,只要能让他炼器,别的东西他半点不在意。

从前不是没在此人面前碰过壁,但过了这么久,司翀玄还是不肯咽下这口气,他向前几步来到御丹墀面前,咬牙道:“你的命都在我手中了,还敢这么嚣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那你便动手,”御丹墀仍旧不抬头看向他,只自顾自道,“我的命在谁手里重要么?反正你们的目的不过是让我炼器,至于是要拿什么威胁我,都随你便。”

司翀玄深呼吸几次,到底是将这口气咽了下去,他冷笑一声:“呵呵,还以为你对御钦霄有多忠心,原来也不过如此——放心,我不是真的要你死,相反,你得好好活着。”

他说着手指一动,便见御丹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小榻,仿佛被人按着一般“咚”地一声跪坐到了屋中的桌案前。

司翀玄俯视着对方头顶,继续道:“你不是问我让你做什么么?我要你——将《御器九术》改写成适合司家人体质的术法,不仅如此,你还要将所有炼器术式在这屋中推演一遍,我已为你准备了合适的司家炼器师,你得保证他们将你改写的法诀全都学会。”

御丹墀皱眉道:“朽木难雕却仍可雕,你连木头都没有,就让我凭空造物?”

“你……!”这岂不是在骂他司家人连块朽木都不是?司翀玄一时气极,伸手揪起御丹墀衣领将其提到自己面前,怒道,“御丹墀,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却见御丹墀只是抬起眼帘瞧了他一眼,紧接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厌恶的事物般立刻偏开了头,司翀玄忍无可忍,劈手将人一把扔到了墙边。

“砰!”地一声,御丹墀后背撞上了墙壁,接着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他撑在地上猛地咳嗽了起来,司翀玄只是冷眼相看,哼道:“我劝你最好乖乖地按照我的要求做事,否则这辈子便呆在这里别想出去了!”

语罢转身便要离开,又想起什么转回头来对地上的人狠狠道:“别想着搞什么歪心思,我有《御器九术》的摹本作为对照,若得空便会时常来看你的进度的。”

说着再度转身欲走,此时原本趴在地上不停咳血的御丹墀却突然止住动作,抬起头来出声道:“我可以按你的要求改写,但我有个要求。”

司翀玄脚步一顿:“你说。”

便听身后人慢吞吞道:“下次你来时,可否将发髻扎至头正中?你自小便有个坏习惯,就是每次扎发髻都会向右下偏移半寸,这么多年每次见你时,我看着都觉得很是碍眼,恨不得……”

“够了!”司翀玄一拳砸在墙上,打断了御丹墀的话,随即再也不做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墙壁在他身后重新阖上,房间内归于平静,而御丹墀神色不变,只是慢慢地将嘴里的血咳完,这才站起身来拍干净衣袖上的灰尘,开口道:“出来吧,他已经走了。”

话音方落,便见房间左边的一处立柜突然向一旁转动,露出了后面一处门洞,紧接着一个人影弯腰从门洞里迈步走了出来。

玉苍鸾挑眉道:“司翀玄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自家后院里的假山还能通往他自认为无人知晓的密室。”

御丹墀将自己受伤的身体挪到桌边,兀自坐了下来,这才继续道:“当时司家宅院的重建项目设计图我曾看过,自然记得里面的机关暗道设置。”

司家自己宅院的设计,竟然还有司翀玄都不知道的密道与机关,这可不寻常,玉苍鸾冷笑一声:“所以是有人故意要求你给司家不一样的设计图,以便在宅院中动手脚,是么?”

御丹墀看他一眼,不以为意道:“你既然猜到了,何必又来问我。”

说着拈起手边的管毫,将其一一摆正,又接着问道:“你们说要我配合,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玉苍鸾便问他:“总师对御家三大法宝了解多少?”

御丹墀稍稍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玉苍鸾道:“司家除了绑架总师,还同时带走了御家三大法宝,它们如今就藏在司家某处。”

“不可能,”御丹墀却笃定道,“钦霄兄不会这么大意,任人盗走法宝。”

“那这便有趣了,”玉苍鸾在房中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看向坐着的人,“总师以为,这是怎么回事呢?”

“……”御丹墀沉吟道,“我须得亲眼见到法宝,才好做论断。”

“好,那总师这几日便在此好好配合司翀玄罢,我会设法将法宝取来。”

玉苍鸾与对方商定好,便要转身离开,这时御丹墀却主动叫住了他:“慢着。”

玉苍鸾偏头看他一眼:“甚么事。”

御丹墀道:“可否请你将屋中事物恢复原样?方才司翀玄甩我时撞倒了不少东西,我现下有伤在身动弹不得,但看着这些东西不在原位放着,心中实在烦躁……”

玉苍鸾冷飕飕地盯着对方,心中思忖着,现在去叫司翀玄回来再将此人打一顿,不知是否可行。

***

东洲。

今日工头心情好,早早地吆喝着让大家下工回家,众人惊喜不已,提着法器回家的路上,都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去哪里吃酒,或是今晚多做几个菜,不多时,话题便又转到了最近发生的杂七杂八的事来。

“诶,前些时日咱们矿不是换了买家么?你们有没有觉得,自从那之后,每日的活儿就没那么重了?”

“你以为这是好事啊?活儿变轻了,说明买家需要的灵矿少了,买家需要的灵矿少了,说明灵矿收益少了,说到底,是咱们分到的子儿变少嘞!”

“我说你是不是挖矿挖傻了,重点是活儿少了好么?难道你还巴巴地去求工头拿鞭子抽你,就为了让你多干点活儿啊!”

“我呸!真当老子是牛马了,我告诉你,老子不怕他们!前几日来家里的那先生怎么说的来着……总之,他们和咱也没啥分别,哪日老子也去捡个仙啊鬼的去修他一修!”

“嘿,牛皮吹得挺响,有本事这话等矿主回来当面说啊?”

“说就说!谁怕谁?”

洒满夕阳的小路上,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笑容,唯有一个人手中拿着锤子,避开众人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在路边。

有人见到他如此情态,凑过去搭住那青年肩膀问道:“富贵儿,你怎么了?平日里见你都跟个愣头青似的傻乐,这几日倒成了这副蔫儿了的模样,真真叫人稀奇!”

他对富贵道:“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哥哥我包给你解决啊!”

富贵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去连忙摇摇头:“没、没什么。”

说着将肩膀从对方手中抽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人停在原地,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疑惑表情,惊奇道:“这愣小子是咋了?”

另一人过来拉他:“你在这儿瞎操心啥?瞧他那模样,说不定是富贵娘悄悄给富贵找了个媳妇,那小子背着咱们偷偷乐呢!”

众人顿时又笑作一团,慢慢走远了。

远远地便看见一个老妇人在破屋前忙活,富贵站在田间小道边踌躇了一会儿,终是迈步走了过去,口中唤道:“娘,我回来了。”

妇人抬起头来,见到是他,脸上皱纹顿时笑成了花:“富贵儿回来啦。”

说着拉着人要进屋去,却见青年停在门边,警惕地往屋子里望了望,片刻后问道:“娘,那家伙在不?”

富贵娘皱起眉朝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气道:“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那家伙——阿枢去帮娘收灵草了。”

富贵撇撇嘴,转回身来刚想说什么,却和一个麦色皮肤、头发微卷、背着箩筐走进屋内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对方见到他二人,汗津津的脸上露出个笑容,口中亲切道:“富贵哥,娘,我回来了。”

富贵娘乐呵呵地回头道:“阿枢回来啦?快、快去擦擦汗,娘早给你们准备好饭了!”

青年应了声好,将箩筐放好后便转身去院子里打水了,富贵娘笑眯眯地转回身来,见富贵还撇着嘴站在门口,忍不住上去揪住青年耳朵将人往外推去:“你这小子又闹什么别扭,赶紧去帮忙!”

“诶,诶,我知道了,娘。”富贵儿被拽得只能弯下身来踉跄着往前走,他连忙讨饶道,“娘,我错了,你、你放开手罢。”

小小的桌边挤了三个人。

阿枢将手中分好的饼和汤端到妇人面前,一双明亮的眼睛弯起,笑道:“娘辛苦了,你先吃。”

“诶,诶。”富贵娘接过饼来,笑呵呵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阿枢,别光管娘,你累了一天,也赶紧吃吧。”

“欸。”青年便乖巧地坐下来。

富贵儿独自坐在一旁,闷头将碗里的米汤吸溜了个干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进碗里。

这名为阿枢的青年是富贵在自家田边捡到的,他发现青年时,对方衣衫褴褛地昏倒在田边,一头微蜷的头发打结在一起,看起来比路旁的杂草还要干枯些。

富贵闷声将人背回了家,将富贵娘吓了一大跳,富贵娘见这青年昏迷不醒,连忙招呼富贵将人放到床上喂了些热水,又忙前忙后地打水将人身上擦洗干净,那天晚上富贵和娘都是在地上睡的。

第二日时,青年终于醒了过来,富贵与他对视时,第一眼就被对方那双眼睛吸引住了,他无端想到了夜晚在田间仰头看到的星子——富贵无聊的时候便喜欢看天上的星星,他觉得那是自己和天上的仙人们最近的时候。

然而当富贵娘询问起青年的家人和来处时,那青年却全都不记得了,他说自己脑中一片混乱,不记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在田边,只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的名字叫阿枢。

“可怜的孩子,”富贵娘道,“你既然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不如便先留在我们家吧。”

于是阿枢便留了下来,他头脑灵活,身手也敏捷,主动承担了富贵家照顾灵田的事情,空闲时也帮富贵娘做些杂活。

自他来到家里的这一小段时间,富贵娘生气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笑呵呵地坐在院子里,看着青年忙前忙后,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欣慰。

本来富贵还因为对方分担了自己的辛苦而高兴了一阵子,这下心里又变得别扭了起来——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心情,明明自己也很喜欢青年亮晶晶的双眼,可就是见不得对方一直绕着他娘转。

“富贵哥,富贵哥?”耳畔响起的声音唤回了富贵的思绪,他从碗间抬起头来,见娘和阿枢都在看着自己。

“啊?”他愣愣道,“你们说啥?”

“你这小子!”富贵娘瞪他一眼,一旁阿枢连忙接上道:“富贵哥,我方才正和娘说着,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明儿我陪你去矿上帮忙可好?”

富贵心里升起一股莫明烦躁的气来,他将碗重重放在桌上,朝阿枢道:“矿上不比田里,工头和矿主看得紧,你没去过,指不定要受不了挨骂挨打,还是别去了。”

“我不怕,富贵哥,”青年却还是定定地看向他,真诚笑道,“再说,富贵哥在矿上呆了这么久都没有叫苦叫累,我怎么能落后呢?”

这还差不多,富贵微微扬起头来,翘着嘴角向对方道:“好吧,那明儿带你去矿上看看。”

第203章 一夜之间(三)

雁孤宁放下手中卷轴,抬头看向来人:“什么事。”

雪明禅躬身向他行礼,而后开口道:“禀首席,属下收到消息称,诏狱的修筑工事这两日几乎停滞不前了。”

雁孤宁问:“可找到原因?”

雪明禅答:“据御家前来的炼器师们称,是他们的总师失踪了,导致许多细节无法敲定……”

他说着话头一顿,不由得悄悄看了一眼端坐上首之人的脸色,只见雁孤宁仍是面无表情:“继续说。”

雪明禅轻咳一声,继续道:“还有一点,算家负责阵法的人说,最近为修复诏狱而供应的灵石灵矿也因故减少了。”

雁孤宁便问:“负责供应灵石的是谁?”

雪明禅诺诺道:“是……雪家和朝家。”

他在雁孤宁再度发问前主动道:“我已派人去南洲调查此事了,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雁孤宁语气淡淡道:“本府记得已派了左垣去南洲,右垣大可直接将此事交托于他。”

雪明禅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小心翼翼出声试探道:“左垣……没有告诉大人么?”

雁孤宁却只是冷着脸回视他,于是雪明禅一边在心里暗暗将照钧铭骂了无数遍,一边顶着雁孤宁的视线再度开口道:

“左垣说……他先前在抓捕诏狱重犯时……身负重伤,如今……正在休假养病中。”

***

远远便听到一阵嬉笑怒骂声,原是司道蕴纠集了一众世家子弟又往添香楼来了。

门前迎客的姑娘照例涌上来,招呼着众人向楼里走去,一边掐着细嗓问道:“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儿啊?”

司道蕴将她搂在怀里,挑起对方下巴笑道:“上次不是说你的姐妹们谱了几首新曲么,今日本公子做东,让大家来为你们添些彩头——你可不能给本公子丢脸呐。”

女子娇羞地笑着称是,从司道蕴怀中转出,笑咯咯地忙着去找自己姐妹了。

房中觥筹交错,雅乐伴耳,几个公子哥儿皆围在司道蕴身边,一个劲得敬酒讨好,司道蕴亦来者不拒,不多时便歪倒在一个斟酒的女子膝间,看起来已是半醉了。

众人便四散开来,各自把酒寻欢,好不快活。

又一曲终了,却见司道蕴忽地将手中酒杯猛地掷在地上,紧接着一把抓过身上为他倒酒的女子,翻身坐起,将人按着头重重撞向桌边。

便听一声闷响过后,那女子顿时便软绵绵地歪在桌边断了气,手中握着酒壶掉落在地,酒水从壶中洒出,很快便与她身上流出的鲜血融为一体。

屋内其他人却无动于衷,显然已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一旁几个弹奏的女子尽管纷纷脸色煞白,却不敢发出半点尖叫,只颤抖着双手去弹拨乐器不提。

悠扬乐声再度响起,众人正要继续沉溺于醉生梦死之中,却闻突兀的“啪”一声,方才衔接上的乐曲戛然而止,几人睁着醉眼努力分辨着看去,就见司道蕴不知何时冲入了弹奏的乐伶中,正一手掐起一个面色惊恐的女子,将人提到了半空。

在他脚边,滚落着一支断了弦的阮琴。

众乐伶连忙跪在地上,一边不停磕头一边哀声求饶,一边的公子哥中,有人醉醺醺地直起身子来问道:“怎么了阿蕴?”

司道蕴看一眼被自己掐着动弹不得的女子,勾起嘴角露出个天真的笑来:“你们几个蠢货还在这里傻乐,却不知我们都被骗了。”

那人疑惑道:“啊?什么意思?”

“今日进门时,我便觉得楼中比起平日里更冷清些,”司道蕴将女子提到自己面前,面露委屈道,“我还以为是楼中生意惨淡,特地为姐姐们捧场,却见姐姐们各个盛装打扮、面露喜色,身上还染着与平常不同的熏香味——”

他忽地收了笑容,看向那女子的双眼中露出阴冷的光,寒声问道:“看来是楼里有甚么乐子,是我不知道的呢——还请姐姐可怜可怜我好心告知,我好去凑个热闹啊。”

那女子在他如狼似虎的目光逼视下,早已脸色青紫浑身抖如筛糠,如何还能再吐出半个字来,司道蕴见状皱眉轻啧了一声,手中渐渐收紧,眼见女子的挣扎就快要停止了。

这时乐伶中一人忽然猛地扑上来跪在司道蕴脚边,泣不成声道:“奴、奴婢带公子去……还请公子放过奴婢妹妹罢……”

司道蕴转过身来轻蔑瞥她一眼,忽而又笑了起来:“还是姐姐疼我——说好带我去,可不能反悔啊。”

“是、是,”女子抬头哀求地看着他,连声道,“奴婢马上就带公子去……”

她的声音突然滞住,与此同时,司道蕴一边满面笑意地看着她,一边一把掐断了手中人的脖颈。

“啊呀,”他好似才发现一般,扭头看了眼手中,又轻飘飘松开手来任由那尸体掉落在地,语带惋惜道,“我一不小心使多了力,看来真的醉得不轻啊。”

他说着歪了歪头,看向跪在地上如同石化了一般的女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姐姐,现在就带我去吧。”

***

司道蕴几人被一路带到另一个房间内。

乍看之下这房间的布置与别处并无不同,然而当女子转动角落处的香炉时,原本的一处墙壁却向下收起,露出了其后的一扇木门来。

女子跪在地上,向几人道:“他们便在隔壁屋中,许多姐妹都被叫去献乐了,具体是做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

司道蕴走过去,抬手咬破指尖,并指在门上迅速画出一道圆形符咒,下一刻,便见符咒化作一面微微泛光的镜子,其中映出了旁边屋中的情形。

只见对面似乎是个宽敞大厅,下首坐着十几个修者,看样貌并非金礁本地人,那些人神情激动,正张口说着什么。在大厅左侧,乐伶们正围坐在一处专心奏曲。

司道蕴又将目光移向大厅上首,只见一架屏风横在那些人对面,而一道人影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屏风后。

他满意地勾起嘴角,偏头对那女子笑道:“还是姐姐说话算话——这样才对嘛,今日便留你一命,你可以走了。”

女子开口称谢,随即抬起一双形如死灰一般的眼来,木然起身朝外走去。

同来的几人有些不知所谓,向兴致勃勃观察屋中情形的司道蕴问道:“阿蕴,你关心这个作甚么?我看不如我们回去,继续饮酒作乐的好。”

司道蕴转过头来看向他,明明嘴角仍是翘着的,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无:“我请各位来看好戏,怎么,你不愿意?”

那人立刻缩了缩头,连声回道:“不、不是。”

司道蕴便又转回头去,正听到一个激愤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二十万灵石!不能再低了!”

定睛看去,是其中一个中年人抓着一叠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着屏风后那人道:“我是听闻阁下高价收购才慕名前来,昨日那东洲的中品矿都卖了二十一万,我这可是南洲仅存的为数不多的上品灵矿——若不是重家倒了,其他家价格又太低,我才不会相信你这种岌岌无名之辈。”

“还请阁下稍安勿躁,”这时只听屏风后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我做的是正经生意,手中也有与雪家、千家等交易来的灵矿,自然分得清灵矿好坏。我虽诚心高价收购,却也不能任由诸位随意抬高价格——阁下的矿源我这两日派人去实地调查过,品质亦只算中等,且据我所知,阁下得到这处灵矿的手段并不光彩罢。”

那矿主听了这话,原本高涨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他几度张口欲言,最后仍是颓然坐回了座位上。

屏风后那人轻笑一声,淡淡接着道:“下一位。”

立时便见坐在原先矿主右侧的一人乐呵呵地捧着一叠灵契走到屏风前,司道蕴凝神看去,只见屏风后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来接过了灵契。

那人与屏风后的人商议了没一会儿,便以十五万灵石达成了交易,随后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走回了原位。

陆陆续续又有四个人上前与屏风后那人交易,这其中有三个都获得了理想的价格,剩余一人便如一开始那矿主一样被对方回绝了。

待到最后一人心有不甘地回到座位,就听屏风后那人又开口道:“今日的交易到此便结束了,诸位请回罢,明日我仍在此地,恭候各位光临。”

众人半是欢喜半是哀叹地起身,却在这时,身后的大门忽然被打开,紧接着一道女子的声音在大厅内响了起来:“慢着,若是我涂家也想与阁下交易呢?”

屋中和缓的乐声倏地停了。

众人皆是一惊,回头看去,便见一锦衣云鬓的美妇人娇目含嗔、柳眉倒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正是涂青萝。

厅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只听屏风后的人不紧不慢道:“我自然欢迎涂家,只是今日交易已经结束,夫人若是有兴趣,不如明日再来罢。”

涂青萝上前一步,目光一转正好与一个偷偷看自己的人对视,遂向对方冷笑道:“我记得先前与你交易时,你还口口声声称自己绝不会背叛雪家,现在也偷偷来这里发财了?”

说着又看向另一边一个躲躲闪闪的人:“我道这几日涂家的灵矿进项无故减少,原来灵矿早被背地里你们送给别人了!真是胆大包天!”

“夫人莫急,”屏风后那人却依旧不咸不淡道,“我们不过是正常交易,大家本就是为利而来,何必伤了和气?我还是那句话,若夫人也想分一杯羹,大可明日前来,我必扫榻相迎。”

“呵呵,好个正常生意!真是大言不惭!”涂青萝冷笑一声,“你擅自抬高矿价,又抢夺他人矿源,如今还公然与世家作对,这便是你的态度与手段?”

她说着从手中拿出一张纸,继续高声道:“何况我有你与太微令‘天’级罪犯勾结的证据——”

涂青萝转身朝站在门口的一排身着黑红官服的人道:“大人,还不快将此人拿下!”

随着她话音落下,站在正中间的说知难走进房内,盯着屏风后那道身影沉声道:“动手。”

一众太微府执事同时出手,数道灵力从各个方向袭来,瞬间将那屏风拍得粉碎,然而众人定睛望去,却发现屏风之后,竟然空无一人!

涂青萝一时震惊不已,说知难看着却比她镇定些,他朝属下道:“此楼已被我落下阵法封锁,你等速速去楼中搜查,将楼中所有人聚集到大堂,若发现可疑人员即刻控制,若发现可疑之所即刻回报,不得有误!”

“是。”众执事领命四散开去,不一会儿便听得一阵阵破门搜屋与惊叫慌乱之声,司道蕴等人所在的房间自然也未能幸免,好在他此刻似乎心情不错,并未刁难那负责搜查的执事,反倒主动领着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友极为配合地来到了大堂内。

两刻钟后,添香楼内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大堂之中,司道蕴举目四望,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他兴致不减反涨,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一切。

这时却见两个太微府执事提着一个头发散乱衣不蔽体的人走了过来,那人被一左一右驾着极不情愿地走着,还挣扎着转头朝抓着自己的执事怒吼着什么。

只是下一刻,当那人转回头来意外与涂青萝对视了一眼后,整个人登时便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默默停止了挣扎将头垂到胸口,再不敢说一句话。

就见涂青萝黑着脸几步走到那人面前,接着抬手一巴掌朝对方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晰地响在整座楼内,众人都静了一静,这时却听“扑哧”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司道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倒在了身旁人的肩膀上,连涂青萝怒瞪自己一眼都没发现。

眼看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说知难连忙站出来向一众下属问道:“可有发现?”

众人皆道并无,说知难便叫人一一检查堂中人的身份,看看是否有伪造或伪装的痕迹。这一查虽没查出什么端倪,却是发现楼里当真聚集了众多的灵矿主或是做相关生意的中间商,甚至连千家代家主千佑昇与雪家公子也在其中。

得知结果后的涂青萝也有些难堪——拿到竹栖砚落下的那张纸时,涂青萝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定是对方故意留下的,涂青萝当然不会直接上钩,她推测这个高价收购灵矿的人必定和竹栖砚有些关系,说不定就是对方本人。

但之后通过调查得知,对方手中掌握着矿源并不是作伪,故而原本涂青萝是打算借着太微府捉拿此人的由头,趁机将对方收购的灵矿一分不花地据为己有,谁知此次偷袭不仅无功而返,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捉到千佑昇这个蠢货又来添香楼买醉,真是将她的脸都丢尽了!

如今闹成这样,涂青萝一时也不知如何收场,正在尴尬之时,忽听一阵爽朗笑声响起,紧接着只见司道蕴径直越过向自己这里走来,一边开口道:“这般劳师动众,真是麻烦嫂嫂和诸位太微府大人了——说起来嫂嫂和千兄来到金礁,也不说通知小弟一声,哦,还有雪兄,你看看,若是小弟早些知道几位都在此,怎可能让那奸人打搅了诸位的雅兴?”

“我看这样,几位今日也受了惊了,不如便由小弟做庄,请诸位在楼中一叙,以尽我司家地主之谊,也为哥哥嫂嫂们压压惊,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

朝别赋听罢来人汇报,支着脑袋看向倚靠在门边往外眺望的玉苍鸾:“没想到今日添香楼中还发生了这样有趣的事,玉苍鸾,你怎么看?”

玉苍鸾转回头来,冷声道:“朝家主何时需要问我的意见了。”

朝别赋道:“你如今算是司家家臣,本家主为何不能问你的意见?”

玉苍鸾于是想了想,随口回道:“这个藏在屏风后的人,听描述倒和一个人很像。”

朝别赋挑挑眉,便听对方继续道:“我在七杀盟见他们盟主时,那人也一直藏在屏风后,似乎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朝别赋支颐哼笑一声:“我倒险些忘了,你们曾经也与七杀盟关系密切——焉知今日这一出,是否是你们联手演的好戏呢?”

“或者说——”他拉长语调,沉声道,“也许屏风后的人,就是许久未见的竹栖砚。”

玉苍鸾与他对视一瞬,复又无所谓地开口道:“随你如何猜测。”

朝别赋眯起眼来打量他片刻,似乎在借玉苍鸾的反应揣测自己猜想的真假,半晌只见他忽地起身朝门口走去,一边道:“听闻司道蕴在添香楼设宴,为千佑昇等前来金礁的世家子接风洗尘——此等盛事,我们自然也要去凑个热闹,你说是不是?”

玉苍鸾一口回绝:“我没兴趣。”

“哈哈哈,我明白,毕竟你如今在修真界也算凶名远扬,若是贸然出现吓到那些草包就不好了,”朝别赋这样说着,却是蓦地靠近玉苍鸾,低声道,“玉苍鸾,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玉苍鸾垂眸冷冷看着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朝别赋勾起嘴角轻笑道:“我知道你来司家是为了什么,可你以为司家是那么好扳倒的么?不然司翀玄怎么敢谋划取代御家?”

见玉苍鸾眼中升起了些兴趣,朝别赋于是继续道:“司家除却修为已达元婴期的司翀玄与司道蕴,还培养了一支‘司禁卫’,这支禁卫以奇技诡术为专,擅长暗杀、潜伏,正克御家机关术。一个司禁卫或许可以轻易对付,但一支禁卫队却很是难缠,故而若要突破,只能分而攻之。”

“哦?”玉苍鸾终于动了动眉头,他对朝别赋道,“你告诉我这些,又想要我怎么做?”

便见朝别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告诉我,御丹墀在哪里。”

***

最后一点天光淹没在深蓝暮色中,金礁城变得愈发热闹起来。

玉苍鸾走在街上,目光暗暗锁定住人群中一道看似不起眼的身影。

根据朝别赋提供的线索,司禁卫除却常年守卫在司家中的人,剩余都以各式各样的身份隐在沽台及御家几大附属地中——当日带走法宝与劫持御丹墀的正是隐藏在沽台的司禁卫。

玉苍鸾虽不尽然相信朝别赋的话,但也确实从当日那三个黑衣人的行迹间发现了不寻常,索性便循着朝别赋透露给他的金礁城中司禁卫的分布前来一探究竟。

许是因为司家今夜在添香楼大宴宾客,城中不时有世家公子的马车经过,路上行人只得匆匆避让不提。

忽听得身后一道马鸣声响起,玉苍鸾连忙向一旁退去,便见一辆马车如疾风般从他身侧驶过,眼看就要撞上前方一个正拄着拐杖缓缓行走的老妪。

玉苍鸾眼神一凛,抬手跃至那老妪身旁,将老者拽到自己身后,紧接着抬起手在虚空中一抓,只见那前一刻还宛如脱缰野狗一般横冲直撞的马车上瞬间爬满了层层寒霜,下一刻便“轰”地当街裂成了千万片碎片。

周围人顿时被惊得呆住了,这时只见满地碎片中,一个青年人提着裤子站起身来,一边打着哆嗦一边青着脸骂道:“是哪个龟孙儿敢拆你关爷爷的车?来人!将人给我拿下!”

说着一转身,正对上玉苍鸾积满寒冰的双眼,那人顿时被冻得浑身一颤,收住了口中的话。

被埋在冰块下的下人们此时才鼻青脸肿地爬起来,向那关公子问道:“公子,可要将此人拿下?”

关公子打了冷战,躲到一个下人背后道:“不、不必了,赶紧护送本公子去赴宴罢,若是误了时辰,有你们好看!”

说罢拉着自家人灰溜溜地穿过人群走了,玉苍鸾见状冷笑一声,这时才觉得袖子还被人拉着,回头看去,只见那慈眉善目的老妪正一脸感激地看着自己:“多谢你啊,小伙子。”

“无事。”玉苍鸾思及方才一瞥间,那司禁卫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便简单留下一句离开了围着凑热闹的人群。

眼看那人离开了闹市区,玉苍鸾悄悄隐藏身形,跟在对方身后,看着那人先是去当铺取了些灵石,又去酒铺打了酒,而后左拐右拐走进了无人的小巷。

玉苍鸾再不等候,拔剑催动灵力直朝着对方背后刺去。

下一刻,他丹田内忽然传来一阵刺痛,玉苍鸾顿觉不妙,连忙撤身后退,面前那人却已逼近了自己眼前。

玉苍鸾想要提剑抵挡,手上却软绵无力,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夜幕降临了。

第204章 一夜之间(四)

关公子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见堂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已是一副歌舞升平之象。

他青着面色来到座位上,又换上笑脸朝上首之人拜道:“司公子,诸君,关某因路上之事耽搁了些,在此给大家赔个罪。”

语罢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心中暗恨道:都怪路上碰到的那个小子,简直让他在金礁城内颜面尽失!

这时只见司道蕴听罢身旁人的耳语,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反向他意味深长道:“无妨,关公子算是帮了我个大忙,该是我得好好谢谢你呢。”

关公子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陪笑称是。

司道蕴见人已到齐,遂起身执着酒杯面向台下众人,高声道:“诸位,难得今日千家家主与雪家公子远道而来齐聚金礁,我司家代表南洲众人为几位接风洗尘,大家今夜不必有所顾忌,尽情玩乐便可!”

台下众人皆举杯称是,雪家使者则开口谢过司家好意,又说了些寒暄之话,千佑昇看在眼中,十分不舒服——前日里被竹栖砚下了毒害他痛苦了一晚上,结果涂青萝找来千家涂家高手诊断了一夜,最后却得出他并没有中毒,又听闻当夜里那狗贼还私自潜入千家住处想非礼笛曼笙,如此三番五次羞辱于他,千佑昇心里怎能好受?

于是第二日他为了抒解烦闷之情,便又来了楼中,原本是想找些乐子让自己好过些,谁知又闹了那么大的笑话。

那样众目睽睽之下被看到狼狈的样子,他原是不想赴宴的,可涂青萝非要撑着面子答应下来,美其名曰说要他趁机与雪家来人多多交流。

有甚么好交流的,这疯婆娘就知道乱来——若不是她叫来太微府的人搜查,他何至于被人以那种屈辱的方式拿下?千佑昇恨得暗暗咬牙,这时却忽觉大腿一阵刺痛,他连忙低头看去,就见坐在一旁的涂青萝正从桌案下面狠狠掐着自己。

千佑昇怒从中来,忍不住抬头瞪了眼身旁人,却见涂青萝亦死咬着银牙,正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拼命给自己使眼色,眼神不断在自己和司道蕴之间打转。

千佑昇恍然醒悟,连忙也端起酒杯来,向司道蕴道过谢,涂青萝接过他的话头去,又和司道蕴攀谈了几句。

一杯方尽,众人刚要落座,却听得大门被从外打开,紧接着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听闻司二公子今晚在添香楼大宴群豪,如此盛事,本家主怎能缺席呢?”

千佑昇手中一个不稳,酒杯登时摔落在地,被涂青萝横了一眼,在他对面,雪家使者的脸色一时也变幻莫测。

就见朝别赋向他几人轻飘飘瞥去一眼,而后哼笑一声,将双手背在身后,径直大步流星地朝着上座走去。

司道蕴站在上首,眼看着朝别赋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眼色慢慢沉了下去。

直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他鼻尖一动,嘴角忽然挑起个乖觉的笑容来,一边朝一旁让开位置,一边殷勤道:“赋哥儿怎么亲自来了?小弟以为赋哥儿身份尊贵,怕这些俗人俗宴扰了赋哥雅兴,这才一直未敢相邀——赋哥若是因此恼了小弟,小弟便在此给你赔个罪,只是今日大家都在场,还请赋哥嘴下留情,莫要太为难小弟了。”

朝别赋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垂眸扫了眼座下战战兢兢地众人,随即挑起眼角朝司道蕴笑道:“司二公子不必客气,我既然来到这里,自然是入乡随俗——诸位也不必客气,都坐下来罢,本家主就不一一招待了。”

司道蕴率先唤人在旁边添了个位置坐下,众人见状,虽然面上各有各的精彩,但也跟着落座,只见大门打开,一众歌女纱衣罗裙、衣袂飘飘,排成一队缓步走了进来,和着重新响起的乐声曼步跃起,很快便将宴间的小插曲带了过去。

***

屋内歌舞渐欢,屋外暗流涌动。

一片昏黄灯火中,只见两个商人打扮的人正大摇大摆地向添香楼内某处房间走去。

远远看去这两人只是寻常欢客,可若是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便能发现他们其实是司禁卫假扮而成。

只听一人悄声问:“确定那人已经昏过去了么?”

另一人回道:“自然,公子的香你又不是不知道,任他是元婴期高手,中了招也使不出一点灵力。”

“那边好,如今只需将这药下到他房间中,这下便有他好受的。”

两人边低声交流边观察着周围,忽见前方走来一个头戴金色半面具、身着纱裙、怀抱琵琶的高挑身影。

二人先是一凛,随即反应过来,今日给司家宴会献曲的乐伎们穿得便是这番打扮,他们以为是表演结束离开宴会的乐伎,故而并未多加在意,只在与对方擦身而过时谨慎地打量了一番。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几次变换路线,像是要特意避开人多的地方,直到走到角落里一个紧闭的房门前方才停住了脚步。

一人正要向前推门而入,另一人忽然惊道:“不好!药……不见了!”

两人连忙转身,下一刻,他们脖颈处突然齐齐划开一道细长血痕,紧接着两颗脑袋就这样一前一后从颈上跌落了下来。

只听“扑通”“扑通”两声,随着两具无头尸体颓然落地,一道高挑身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悄然显现,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微微翘起。

***

窗外明月被轻云蒙上一层面纱。

歌舞已终,筵席将尽,众人各自散去不提。

关公子被两个小厮架着,脚步踉跄地朝着楼内走去,一边大着舌头口齿不清道:“放……放开我……本公子……还没醉……”

身旁两人突然停下脚步,关公子不知所谓,睁着朦胧醉眼努力分辨着眼前情景,模糊中看到一个瘦高的女子身影停在自己面前。

他头脑一热,抬手想要去够那女子腕间搭着的披帛,手指却只从对方手边虚虚划了过去,关公子仍不信邪,又倾身去抓了几次,每次都是只差分毫,他不觉焦躁起来,这时听得那女子朝自己开口道:“奴婢受司公子之托,带公子下去歇息。”

关公子猛地想起什么来,嘴中嘟嘟囔囔道:“对……对,司道蕴那小子说是要给我个美人玩玩儿,你……你快带我去!”

那人轻笑着应了声是,接着便转过身来,引着他三人朝某处走去。

小厮将关公子带到一间房屋门前,关公子一心惦记着美人,早将领路的女子什么时候离开的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一把推开房门,见屋中一片漆黑,只远处床帐上背对自己躺着个身影,关公子只道美人羞怯不敢见人,心头更是一片火起,将衣袍一脱便向床上扑去,口中呼道:“美人儿,让我来疼疼你。”

下一刻,月光穿透云层洒进屋内,照见了床上翻身跃起之人满脸戾气的面容与身上披着的紫色衣袍!

***

“赋哥儿,”司道蕴快走几步,赶上了前面朝别赋的步伐,一脸笑嘻嘻道,“我瞧着你有些醉了,不如我扶你去歇息罢。”

朝别赋脚步不停,从飞红的眼尾斜他一眼,哼笑道:“呵呵,不必了。”

司道蕴看着他被醉意浸染的侧脸,不由得拿舌尖抵了抵上颚,从善如流道:“那我送赋哥儿回府。”

朝别赋开口便要拒绝,此时脑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他脚步一顿,皱着眉抬起手来揉了揉太阳穴。

司道蕴心中一喜,眼见朝别赋身形开始摇摇晃晃,便大着胆子伸手一把扶住对方,低声道:“我还是扶赋哥儿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你好些再回府也不迟——赋哥儿你看如何?”

朝别赋脑中密密麻麻地疼,已听不清耳旁人在说什么,他只凭最后一丝理智抬起手来,拼命要从怀中掏出什么。

司道蕴却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他将人带进房间内,令朝别赋靠在桌上休息,自己却忍不住凑上前去,盯着对方昳丽的面庞,舔舔嘴唇,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来:“赋哥儿,这可不能怪小弟我了——我出此狠招,本来只打算治治那姓玉的小子,谁知你竟也中了我的香障,这倒是意外之喜——既然你先对我司家不仁,那便别怪我也对你不义了。”

说着伸手要去扯朝别赋手腕,动作间却见一样东西从对方怀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司道蕴刚想定睛去看,忽闻一道清冽琴音在耳畔铮然响起,一瞬间震得他神识激荡、魂魄剧颤、眼耳口鼻皆流出血来,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夜色昏昏,一个侍女端着托盘从走廊中快步走过。

在经过转角时,突然迎面走来一个乐伎,侍女躲闪不及,与对方撞在了一起,幸好对方眼疾手快,将她托盘中快要倾倒的酒杯酒盏等及时扶住了。

侍女满脸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顾不得更多,又绕开对方一路疾行,走到了一处房间前。

侍女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正要出声询问时,却见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紧接着一个美妇人面带薄怒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连忙垂下头躲了开来,就见那妇人朝里面高声喊了句:“有本事以后你就都别回家!”

说完狠狠一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侍女连忙低下头去走进了房间,从余光中偷偷看到了这几日常来楼里的那位千家家主,只见对方正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外放狠话:“我便是不回了,你又能怎的?别忘了谁才是一家之主?!”

在他身后,今日被千家主请来小酌的雪家公子正使劲拽着千家主的袖子,轻拍对方肩膀安抚道:“算了千兄,算了算了,莫与嫂子置气。”

千佑昇被拉着坐回座位上,抬手将侍女与屋中属下都赶了出去,心情烦躁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原本今夜散会之后自己是想偷偷溜走的,结果却被涂青萝拉着和这位雪家不知那个旁支的公子闲谈,这倒也罢了,偏偏她和对方越谈越投机,自己坐在旁边却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这让他感到十分恼火。

于是千佑昇借口时辰已晚夫人当早些回去休息,想将涂青萝赶走,谁知涂青萝非但不领情,还叫他不要多管闲事——试问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何况这还是在雪家人面前,千佑昇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了自己的脸面,便少见地强硬了些,涂青萝却也不甘退让,两人便就此吵了起来。最后千佑昇忍无可忍,抬手打了涂青萝一巴掌,涂青萝愣怔之余,终于一怒之下摔门而去。

虽然赶走了涂青萝,但两人的丑态都被这雪家公子看了去,千佑昇心中到底不大舒服,此刻听着对方还在自己耳边安慰不停,千佑昇暗暗恨道对方虽然面上一副关切之状,心里说不定还要怎么嘲笑自己,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他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的邪火。

***

“就送到这里罢,”司翀玄停下脚步,转身向身后一顶软轿行礼道,“那么就按照约定行动,到时还望夫人配合我等。”

夜风卷起轿帘,露出妇人精致的侧脸与眼中闪烁的冷光,对方哼笑一声,应道:“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司翀玄回道:“说实话,原本我只有七成胜算,但若是有了涂夫人的助力,我的胜算可以达到九成——夫人会站在我这边,司某实在很是意外。”

涂衡芷坐在轿中,抿嘴沉默片刻,又沉声开口道:“我除了是御钦霄的妻子,还是涂家家主,我不会让涂家陪着他一起疯。”

司翀玄勾起嘴角:“我真的很好奇,御钦霄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不惜夫妻反目,也要背弃他选择与我合作?”

风不知何时停了,轿帘蓦地落下,挡住了涂衡芷脸上的神情。

司翀玄于是道:“我明白了,夜深露重,夫人早些回吧。”

两拨人分道而行,司翀玄带着属下走在路上,心中却盘算着许多事,又思及属下来报司道蕴那小子今夜在添香楼设宴——这孩子本事不小,可惜性格实在乖张,心思有时连自己也猜不透,到底不是继承司家的人选,若是司道节还在……

司翀玄无声叹了口气,忽而回过神来,警觉地看向某处,就见一道狼狈身影大叫着扑向了自己,司翀玄眉头一皱,挥袖将人扫了出去。

那人摔在一边,却又立马连滚带爬地起身朝他冲来,口中高呼道:“司家主!司家主!求求你救救小侄!那家伙、那家伙要杀我!”

借着月光,司翀玄看清了这光裸着身子的人,竟然是关家一个旁支弟子,他复又抬起头来,就见在不远处的屋檐上,站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司翀玄低声道:“虞绛宫。”

下一刻,却见他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冷光,竟放任那吓破了胆的关公子抓住了自己袍角。

司翀玄低下了头,借由夜色遮住自己嘴角扭曲的笑意,朝关公子轻声道:“贤侄莫怕,我这就带你回关家。”

***

玉苍鸾醒来时,眼前正是昏黄灯光、红罗暖帐。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试图调用灵力时丹田处却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重重摔下了床。

玉苍鸾抵着脑中的晕眩感,扶住床沿再度起身,不想全身却失了力气猛地倒在床边,动作间扯下了床帐,但见帘帐落在他肩头,仿佛为他披上了一身红衣,灯火朦胧间,更显惊心动魄。

正在这时,却听“吱呀”一声轻响,一道人影推开门来,逆着光缓步走进了屋中,玉苍鸾勉强眨了眨眼抬头看去,想也不想便开口冷声道:“谁?”

只见一个高挑女子头戴金色半面具,身着轻纱,腕系披帛,怀抱琵琶朝自己慢慢靠近,声音仿佛飘渺地响在很远的地方:“我来服侍公子。”

玉苍鸾心知自己是被人暗算,此时此人定是来者不善,他抓紧床沿想要将自己撑起来,同时努力压低声音狠道:“出去!”

谁知对方脚步未停,只继续温声道:“公子中了香障,我是来为公子解毒的。”

玉苍鸾心中升起一丝焦躁,他没能站起身来,只得靠着床仰起头来轻轻喘了口气,眼中被方才动作间额头上滴下的汗珠浸湿,透过泛着水光的视线,只看见昏灯暗月、影影幢幢,仿佛身陷云谲波诡、迷雾重重,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在对方逼近自己之时猛地拔下头上玉簪,起身一把朝来人喉间刺去!

“叮”地一声,玉簪撞在对方手中琵琶琴轴上,紧接着只见那女子急急朝后退去,玉苍鸾一跃而起,咬破舌尖使自己保持清醒,同时持簪朝对方追去。

忽听“铮”一声弦响,只见一时间原本狭小的房间忽然变得高大,无数垂幔从梁上垂下落在地上,又随着几声泠泠扫弦被冷风吹得飘起,缠住了玉苍鸾的脚步。

朱红轻纱自头顶垂落,半盖住玉苍鸾披散的长发,他手中握紧那玉簪,隔着头纱紧盯前方,眼神莫明,冷声喝道:“出来!”

但闻琵琶声忽远忽近、忽急忽缓、忽实忽虚,而在他面前,那道缥缈身影亦随着乐声时隐时现、时远时近,如鬼魅一般飘荡在垂幔间,只偶尔能捕捉到身上扬起的披帛,仿佛一片迷蒙幻象中的唯一一点清灵色彩。

乐声忽高忽低、吊诡摄魂,引得眼前景象也飘忽不定,玉苍鸾凝神盯着周围扬起的无数垂幔,忽地身形一动,借着轻纱遮掩,迅速抓上一片暗红中的一道缥色,接着手中使力,便见面前垂幔忽地放下,而后一道轻盈身影贴着红绸自上缓缓滑了下来。

但见那人衣裙飘逸如云、金面映着辉光、怀抱琵琶手指勾弦、腕上缥绿帛带长长曳地落在玉苍鸾手中。

霎时间琴声暂歇,万籁皆寂,对方自半空中垂下头来静静俯视着他,四周纱幔飘飞、灯火明灭,衬得那人如仙如鬼,仿佛要牵着他一同向着碧落黄泉乘风而去。

玉苍鸾抬头与对方对视片刻,便见那人指节一动,绷紧的琴弦复又松开,一声铮然直震得他心底一颤,玉苍鸾见状脚尖轻点,借着对方垂下的帛带一跃而起,又在周围几条垂幔上借力几下,直朝半空中的人而去。

仿若一粒石子投入一池春水,两人周围的红幔被搅乱,玉苍鸾手中一抓,制住了对方转身的动作,另一只手则上前向对方面门袭去,那人却将腰身向后一弯,紧接着双腿翻起如一尾游鱼一般从玉苍鸾手边滑走了。

琵琶之声复又变得诡谲喑哑,手中碧缥没入红云中消失不见,玉苍鸾单手挂在垂幔上稳住身形环视周围,只觉重重纱幔之后仿佛隐藏着数不清的魑魅魍魉,在他耳边落下蛊惑般的低语。

他静默倾听片刻,突然眼神一凛,伸手抓住身边另一条红幔,紧接着两手收紧,整个身子借着左右手中的两条红幔腾空而起,继而在半空中翻身,手势一转,抖开红幔向着某个方向攻去!

“铛铛铛!”忽闻三声铿锵,红幔尾部蓦地滞住,而后那缥色复又现出踪迹,但见手中琵琶琴弦轻挑,瞬间激起数道气浪,带动面前红幔倒卷乱舞,又见轮指扫弦急急切切,层层叠叠的红浪携着气劲翻滚,反朝玉苍鸾所在之处袭来。

玉苍鸾却早有准备,只见他抬起一手手将红绸尽数卷起,接着翻身跃起而后在半空灵活一转身,借着方才的余劲把所有红绸在身侧飞旋开来,轻巧接下了对方接连攻来的气劲。

一瞬间有如红莲怒焰、火凤涅槃,而玉苍鸾动作不停,趁势抖出数道红绸,向不远处的碧缥缠去,却见对方裙袂翻飞,手中琵琶翻转间,又是絮絮鬼魅低语从指间倾泻,同时伸腿将缠向自己的红绸挑了开来。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抓着红绸逼至近前,向对方周身攻去,而那人转身避开,腕间缥带顺势缠上红绸,接着将琵琶在身后旋了半圈,反手又是一道拨弦划出重重气浪。

玉苍鸾与那面具后笼着笑意的双眼对视一眼,紧接着抬步拨开道道红幔,复又甩出手中红绸追上对方后退的脚步。

却见对方翻身躲开攻来的红绸,而后伸腿倒挂在一道垂幔上,仰头眼含戏谑地看向追来的一袭红衣,修长身形半遮半掩在纱幔之后,真如勾魂夺魄的狐妖精怪一般。

见玉苍鸾脚尖轻点垂幔分开红浪朝自己逼近,他嘴角微微翘起,忽地抬臂将琵琶在空中一转,屈指又在弦上快速弹拨几下,仿佛在隐隐催促着玉苍鸾的步伐,身形却在红幔间一转,再度飘远开来。

弦音便就此转向急促紧密,两人脚步和着乐声在红幔间翻飞腾空,烛光下映在垂幔上的两道身影若即若离、亦步亦趋,又似真似幻、一触即分。

乍然间四弦疾扫,气浪震响四周,一瞬之间漫天红绸碎成翩飞的红蝶,纷纷扬扬落向地上交缠的两人。

玉苍鸾向后仰倒,任由那道青影揽住自己腰身半跪在地,他一手从对方手中抢过犹在震颤的琵琶,一手却拿玉簪挑开了那人系在脑后的面具系带。

一瞬间身边景象骤变,红绸烛火、朦胧幻梦皆消失不见,两人仍身在小屋之中,而玉苍鸾被另一人抬手按在床上。

只见金色半面掉落在身侧,露出了一张精心勾画描摹过的面容。

玉苍鸾只觉心底的躁意又缓缓升了起来,他盯着对方含笑的眉眼,沉声缓缓笑起来,轻声唤道:“竹栖砚。”

说着将琵琶扔在一旁,抬手搂上竹栖砚脖颈,支起上半身向对方唇边靠近而去,眼看两人气息交缠,唇瓣便要触碰在一起——

却见竹栖砚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抵住他滚烫的红唇,不容反抗地将人缓缓按回了床上。

“在下已说过了,”被描红眼尾的狐眼愈发勾人魂魄,如今微微弯起,露出些玩味的危险之意,“公子中了香障,在下是来替公子解毒的。”

玉苍鸾气息一滞,混沌不明的感觉顿时便又涌上脑中,模糊间他感觉到自己被对方抱起翻过身去,紧接着光裸的胸膛被抵在了琵琶弦上。

背后笼上了一圈熟悉的气息,他听到竹栖砚带笑的气音在耳边响起:“解毒需要很久,还请公子千万要忍着啊。”

那喷薄出的热气打在他耳侧,与此同时,冰凉的指尖从他身侧自下而上划过,接着按在身下的琵琶弦上轻轻一勾,琴弦随之颤动起来,勾起细密绵长的痒意,令玉苍鸾无端打了个冷颤。

第205章 一夜之间(终)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玉苍鸾紧蹙的眉头警觉地动了动,下一刻立即睁眼翻身坐了起来。

浑身上下传来如散架一般的疼痛,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脑中异常清明,昨夜那种昏沉混沌的感觉已彻底消失不见。

玉苍鸾将手掌举至眼前,心念一动,指尖便凝起数道冰凌与雷电,他眼中光芒一闪,合掌握拳将激荡的冰雷一应收起,顿时感到充沛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流转不歇,似乎比之前还要提升了不少。

玉苍鸾心中闪过疑惑,遂动身下床,径直朝屋外走去。

清晨的歌楼还留存着昨夜的温香旖旎,行人过客皆是一副将醒未醒的慵懒模样,玉苍鸾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房间走入其中,而后伸手按上了桌案上摆着的一个花瓶。

便听“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整个房间都开始震动起来,而后房间四面的墙壁开始旋转变化,若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其实并不是墙壁在改变,而整个房间的位置在悄然变更。

待到震动停止后,玉苍鸾推开房门走出去,便发现自己已不在三楼,而是位于歌楼后院的一处偏房前。

——这便是添香楼之中暗藏的玄机,楼中的房间是由机关彼此相连的,可以随意改变调换位置,此外,房间之中也设置着许多暗门机关,用于迅速转移屋中人的位置,从而顺利避开太微府的搜查。

一旁的房间里传来隐约的乐声与笑声,玉苍鸾轻轻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到门前推门而入。

屋中正聚着许多青年男女,俱是添香楼中的乐伶,他们或站或坐,正聚精会神地围在正中间跪坐着弹拨琵琶的一人身边。

那人一头乌发被一支玉簪简单半挽起,身上披着一件绣着青竹暗纹的淡色长袍,嘴角轻勾低头垂眸,正神情专注地看向怀中横抱的一把檀木琵琶,只见他右手指间夹着一根拨子在弦间轻挑,左手屈指击捺弦身,登时便有泠泠淙淙的弦音流淌在整间屋子里。

周围之人皆屏息凝神聆听,直到一曲终了,方才纷纷拍掌喝彩称赞道:

“先生好妙的技法!”

“这曲子不过是姐妹们闲暇时随手所做,由先生修改后再弹来却别有一番韵味!”

“……”

竹栖砚抬起头来,一双笑眼正撞进不远处玉苍鸾眼中,于是唇边笑意愈发扩大,开口温声道:“是你们的琴好曲妙,在下不过只是略作锦上添花罢了。”

伶人们便咯咯笑起来:

“先生还是这么会夸人!”

“方才我们排练完先生为我们新编的曲和舞,先生看了后也是这么夸赞的呢!”

“……”

“哎呀,先生若是觉得这琵琶好,不若便拿去——我看小苹很愿意送给您呢!”

小苹是那日竹栖砚从他床上把千佑昇拎走的那青年,闻言立马羞红了脸低下头去,这时就听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众人转头看到来人,忽然止了话头,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笑嘻嘻地你推我我推你快步离开了房间。

玉苍鸾见人都走了,方才朝仍旧坐在原地的人走近,然后又在竹栖砚面前几步之处停了下来。

竹栖砚见状微微挑起眉头,右手一动又弹出几个音来,看向对面之人笑道:“怎么不过来?”

昨夜的记忆太过深刻,玉苍鸾只觉得那人勾弦时自己心底也跟着发颤,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暂时不想看见这恼人的乐器了。

竹栖砚盯着他抿唇蹙眉的模样欣赏了半晌,这才缓缓收了眼中玩味,将拨子在手中一转,随后一挥袖将琵琶收起,复又抬头向对方投去一眼。

玉苍鸾便走到他身旁,想到刚刚的情景,于是径直伸手将竹栖砚向后推倒在地倾身压上,垂下头紧紧盯着被自己罩住的人,眼神黑黑沉沉。

竹栖砚衣袍在身下铺开,任由玉苍鸾放肆地打量自己,抬手勾起对方落在自己身侧的一缕长发缠在指节上,一边把玩一边开口道:“感觉如何?”

玉苍鸾握住他的手,答道:“灵力已经恢复了,甚至比从前也提升了许多。”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朝身上人挑眉道:“看来昨夜解毒的效果不错啊。”

玉苍鸾两耳立马攀上了薄红,他支起身子来拉开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偏头道:“我现下已经清醒了,怎能不知昨晚你只是……”

就听“噗嗤”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竹栖砚抬手屈指勾着他下巴,将玉苍鸾的脸重新偏了过来对着自己:“逗你的——据我调查,你所中的香障乃是以灵力触发,发作之后会暂时麻痹人的丹田识海,造成失去灵力的效果,甚至使人神志不清、动情难抑。”

“此外它还有一副对应的药引,用来进一步刺激其中情|香的效用,只是这药引昨日并未能下到你房中。而那香障实际的功效也比你昨日表现出的要强上许多,我猜测,你在香障发作之前,或许接触过什么,从而缓解了它的效果。”

玉苍鸾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事,香障既然是夜晚发作的,那应该就是因为自己在那之前使用了灵力才触发,他推测自己中招应是在夜晚之前,这么说来,自己在司家的那段时间是最有可能的。

至于接触过什么意外缓解了香障的发作……玉苍鸾忽地想起了昨晚随手救下的那位老妪。

将自来到司家后至昨夜昏迷前的遭遇告知对方后,他问竹栖砚:“你觉得我是怎么中招的?下手之人是朝别赋还是司家人?”

竹栖砚沉吟片刻,朝他轻松笑笑:“究竟是怎样,试一试便知。”

玉苍鸾点点头,又想起一事,不由得沉下些脸来,不情不愿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昨晚所表现的,并非那香障发作时的实际功效?”

就见竹栖砚忽然翘起唇角,对他神秘一笑。

***

一片狼藉的屋中,趴在桌边酣睡的人突然惊醒,待到看清眼前景象时,忽地大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千佑昇满头冷汗,浑身颤抖地用手支着自己,几度想要站起身来却又软绵绵地滑坐下去,他眼神空茫地看向屋中,哆嗦着开口喃喃道:“不……不是吧……我、我定是还在做梦……”

片刻后他猛地俯下身,四肢撑地向前方爬去,来到倒在屋里另一边的人身旁,抬手用力扒拉着对方,颤声道:“雪公子……雪公子……你怎样——”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只见那背对着他倒在地上的人因他这一下仰面倒在地上,露出了一张停在惊恐表情的脸和胸口洞开的血色大窟窿。

千佑昇浑身一震,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双手却正好按在了地上已接近干涸的一滩血迹中。

他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早已死透了的事实,而随着目光移动,那人身下的一片泥泞不堪也映入了他的眼帘,千佑昇脑中一激灵,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下|身,眼前顿时一阵阵地发黑。

千佑昇一屁股歪坐在一旁,再不敢看那人尸体,连忙拿双手支着自己身体、双脚蹬地迅速倒退而去,想要逃离这个颠倒疯狂之地,他此刻才感觉到害怕的情绪,于是本能地开口唤道:“青萝……青萝!救救我!救救我!”

正在这时,手边却突然触到又一片冰凉粘腻,千佑昇退后的动作一下子便顿住了,他瞪大双眼,缓缓转动自己的脖颈向身后看去,就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庞顶着两只充血突出的眼球,赫然与自己对视了。

“啊————”千佑昇惨叫着将那人推离自己眼前,接着扑向一旁的床柱死死抱住,扯开嗓子如破锣一般叫道,“你、你是谁?你是谁?我……我跟你说,你休要吓我!”

那失去生息的妇人面容灰败、姣美容颜变得可怖,被他一推,便从靠在床边的姿势倒在了地上,但闻一阵首饰碰撞落地的响声,而后对方肩头掉落的几根碎发散了开来,现出了脖颈上尚且系着的一条镶金的腰带,以及腰带下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千佑昇看着那条昨晚还系在自己腰间的腰带,心中已经彻底凉了下去。

“怎……怎么回事?”千佑昇抱着床柱的手发着抖,他面色惨白,茫然、惶恐却又不可置信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比起一早起来发现将刚见面的雪家公子被自己先奸后杀、以及夫人被自己亲手勒死这些耸人听闻的事降临在自己身上,更为可怕的是,千佑昇根本没有昨晚后半夜的记忆,任凭他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时,耳边却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千佑昇立马警觉地看向门口,内心一片冰凉慌乱。

好在随后传来的询问之声让他暂时安定了下来:“晟哥哥,你在么?听闻你和涂夫人彻夜未归,曼笙嫂嫂让我来看看你们——晟哥哥?”

千佑昇沉默片刻,接着咽了咽口水,哑声开口道:“姒雨啊……哥哥和你说个事儿,你、你听了以后,千万别害怕。”

外面传来一道嗔笑:“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快别逗我了,赶紧将门打开罢。”

千佑昇哆嗦着应道:“诶、诶。”

他试探着靠着床柱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紧接着却脚底一阵踉跄,立马又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下不知撞倒了什么东西,屋子里顿时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

就听门外千姒雨急道:“晟哥哥?你们没事罢?我开门了?”

千佑昇还未来得及说一声“别”,屋门已经被焦急的千姒雨从外面推了开来,紧接着便听到一道倒吸凉气之声。

千佑昇抬起头来,就见千姒雨呆愣在门口,而后千娥眉出现在她身前,拔出剑来警惕地扫了一眼屋内情形,最后两人一齐看向了缩在角落里的他。

可怕的沉默一时在屋中蔓延开来,片刻后千佑昇试图开口解释道:“不是我……”

千姒雨却打断他的话,语气沉重地开口道:“晟哥哥先起来罢……这里的事交给我便好。”

***

朝别赋醒来时,已经在回司家的车轿里。

察觉到头痛晕眩之感已经消失,他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袖中,见梅郎送给自己的香囊果然还在,不觉微微翘起了唇角。不过他很快收起笑容,沉声唤道:“九章。”

紫衣青年立时出现在他面前,跪地拜道:“家主大人。”

朝别赋支起一只胳膊撑着侧脸,瞥了眼自己脚边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司道蕴,见对方仍旧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于是他抬脚踢了踢对方的脸,向对面之人问道:“怎么回事?”

冽九章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回家主,昨夜家主疑似中了司道蕴下的毒,他在家主头痛发作时试图……试图对您不轨,不过还没等属下出手,便自己七窍流血晕了过去,像是识海受了重创。”

“属下发现掉在您身旁的那香囊可以为您缓解症状,于是便自作主张,让您在房中休息了一晚,属下则在一旁护法,待到药性彻底解除后,便带着家主离开了。”

说罢悄悄抬头看了眼朝别赋的表情,就见对方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冽九章连忙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片刻后,就听朝别赋重新开口道:“可查到我是何时中了毒的么?”

冽九章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尚在调查中……不过——”

他忽地抬起头道:“属下方才收到昔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昨夜左垣大人似乎也出现了与家主一样的症状。”

“哦?”朝别赋直起身子来,“那照钧铭怎么样了?”

“听昔大人说,左垣出现头晕之症后,很快便是灵力枯竭、浑身燥热、心绪动荡,大人试过许多方法无果,最后、最后是通过行|房|事才抒解的……”

话还未说完,便见朝别赋冷笑一声,抬脚将那司道蕴一把踹翻,哼道:“下贱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怒火,斜一眼那昏迷中的青年,眼里闪过阴狠之光:“本来没将他放在眼中才任他与我周旋,谁知他倒是胆大包天——若不是这小子能来事,我怎会留他性命到现在?”

他说着冷笑一声:“只是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必须得给他和司家一个教训才是——回去便先将那东西给他服下。”

冽九章连忙称是,朝别赋思索一瞬,又问道:“昨晚添香楼宴会闹得沸沸扬扬,我不信那人不会动手,可还有别的事发生么?”

“确有一件,”冽九章回道,“昨夜‘紫魍魉’突然出现在关家,与关家众高手及关雎洲、司翀玄大战一夜,最后关家大半人被杀,关雎洲重伤、司翀玄也受了伤。”

“不过那‘紫魍魉’与众高手鏖战,也受了致命重伤,只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遁走了,司翀玄派人去追,却并未查到他的下落。”

朝别赋疑道:“昨夜司家在添香楼大宴宾客,司翀玄无故缺席已是奇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关家?此事疑点颇多,你再去仔细查查——另外,添香楼中收购灵矿之事,也给我紧盯着点。”

***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竹栖砚今早刚得的几张灵契上,在末尾看到了涂青萝与那雪家公子的名字。

他在对方身后跪坐下来,伸手揽住对方腰身,又将下颌抵在竹栖砚肩膀上,看着对方清点手中的灵契,半晌沉沉笑了一声,朝竹栖砚附耳道:“杀人越货?”

“错了,”竹栖砚微微后仰,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勾起嘴角道,“是煽风点火。”

玉苍鸾抬起手屈指在桌上撂着的那一沓灵契上敲了敲:“那看来风还不够大,火还不够高。”

“那是自然,”竹栖砚仰头靠在他怀里,笑得愉悦,“我本觉得这出戏还得一一安排实在有些麻烦,既然司二公子这么心急,我便顺了他的意,让这出好戏快些开场罢。”

他说着抬手将一沓灵契轻轻向半空中一扔,任由那些纸张洋洋洒洒落在两人身侧,眼中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他送了我一个大礼,我自然要百倍奉还——相信司二公子会非常满意的。”

***

涂衡芷越过屏风,见御钦霄正一脸阴沉地坐在桌后,见她来了,又抬眼看向她,面无表情地问道:“夫人去哪里了?”

涂衡芷同样冷声回道:“我去哪里,碍着御家主的大计了?”

御钦霄道:“我说过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御家。”

涂衡芷盯着他:“可惜,你早就疯了——一个疯子,只会把所有人都推向万劫不复,难道你忘了么,御钦霄!”

御钦霄站起身来:“你见过姜时维了。”

涂衡芷偏过头去:“他是芜姐姐唯一的家人,我不能见他么?”

御钦霄从桌后转出身来,终于压抑不住愤怒道:“所以你就将他放走了——你明知他……你怎能如此任性?!”

“我哪里任性了?我也说了我只是去看了看她,并没有将他——”涂衡芷转回头来与他针锋相对,突然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

乌云不知何时聚集在了天边,眼看着风雨欲来。

好不容易避开沽台的机关和御家人的搜查,一行人扮作寻常商贩骑着白驹向北而去。

御庚辰回头看了眼被眷星河揽在怀中的君在水,复又看向前方的身影,大声问道:“小舅舅,我们要去哪里?”

便见姜时维加快了些速度,头也不回道:“去金礁——”

“——定魂盘就在那里。”

第206章 乱世之曲(一)

一大早,街市上就聚集了大群人,他们正围在一起,对某处指指点点,脸上皆挂着畏惧的神情。

只见人群中间,一个浑身浴血、遍体鳞伤的人正头朝下倒在路边,身上的伤口皮肉外翻,几乎深可见骨,整个人看着不知是死是活了。

众人都畏于那些可怖的伤口,无一人敢上前察看,过了不知多久,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来,慢吞吞走到了那人身旁。

大家认出这是住在附近的婆婆,为人和善亲切,还心灵手巧,会做许多手工活,常常帮衬周围人家,大家都对她很是尊敬。

婆婆还很喜欢小孩子,附近人家的小孩经常去婆婆家玩耍,婆婆总会分给他们许多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和零嘴。

见老人弯下腰来要去查看那人伤势,有人忍不住出口道:“婆婆,这人伤成这样,多半是仇家太多了,如今不知是不是已经死了,您又何必沾一身腥。”

老妪直起身来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既看到他倒在这里,便无法置之不理。”

那人立时红了脸,就见婆婆转头朝人群招了招手,喊道:“孩子们,过来罢!”

只听一阵欢笑声渐渐逼近,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来,便见七八个小孩推着一个板车边走边笑地赶了过来。

众人连忙让开路来,这孩子们也不管那地上的人是圆是扁、是死是活,径直围在对方身边,七八个人喊着口号使力,一鼓作气将人抬起来放到了板车上。

就见领头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孩子在那板车头的位置拍了拍,顿时四个轮子上涌出了灵力,驱使着板车向前缓缓走去。

孩子们环绕在板车周围跑着跳着,皆兴奋地拍手叫好:“阿福,你家拉货的板车真厉害!”

叫“阿福”的孩子挠挠头,有些腼腆道:“这还是婆婆为我们改装的,都是婆婆厉害。”

老妪拄杖走在他身旁,闻言摸摸他的头,慈祥笑道:“阿福的货车今天可帮了婆婆大忙啦!”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着,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婆婆家门前,几个孩子又卯足劲合力把那人从板车上抬下来,在婆婆的指引下将人放到了床上。

婆婆从屋中拿出个篮子,孩子们立马各个两眼放光地围在桌边,看着婆婆从篮子里拿出一个个绣着碎花的布袋子挨个分给了大家,然后欢天喜地地向老人告别,跑到屋外打闹着玩耍去了。

婆婆笑眯眯地送走大家,倚在门口注视着孩子们远去的无忧无虑的背影,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内。

她先是将拐杖放好,接着来到床上重伤濒死的人身边,从那篮子里又拿出一个绣花布袋,打开来掏出几粒丹药,和着水喂进了那人口中。

然后她将篮子和水碗收好,坐在门口拿起放在一边的针线,对着屋外的阳光低头仔仔细细缝了起来。

直到日头偏移,身后的床上才传来动静,婆婆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布袋回头看去,便见那苏醒的青年缩成一团蹲在床边,正从乱发下睁着一双招子,一脸警惕地看向自己。

直到看清老妪的面容后,那人才收起了身上的敌意,放松下紧绷的肩膀来,半信半疑地哑声喊道:“……婆婆?”

婆婆看着他微微笑起来:“小虞还认得婆婆呀。”

虞绛宫偏开头去,回道:“婆婆你都没怎么变,我当然认得你。”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小虞的嘴巴倒是变得甜了不少,让婆婆都不好意思责怪你这么久才回来看婆婆了。”

虞绛宫低声嘟囔道:“我才不是来看你的,再说了,您老人家以前也没责怪过我们。”

婆婆走到他跟前摸摸他的头,问道:“说什么呢?”

虞绛宫立马乖巧道:“我什么都没说。”

婆婆端来一盆水放到他面前:“洗洗脸上的血罢,都把这张俊脸糊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虞绛宫接过盆来两手捧着,把整张脸直接埋进了水里,就听婆婆叹气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又去找谁打架了?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叫别人看了又要担心。”

虞绛宫把头从水里抬起来,血污便混着凉水滴滴答答地顺着他脸颊落下来,他弯起嘴角朝老人无所谓地笑笑,开口道:“婆婆你老糊涂了,沉芜已经死啦。”

——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意他呢?

***

司翀玄尚在屋中打坐,门外便有人通传道:“禀家主大人,朝家主来了。”

他睁开双眼,低头看向腹部的那道伤口,眼神阴沉难辨,片刻后开口对门外之人道:“请朝家主进来罢。”

外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回应,屋门便突然被打开,司翀玄猛地抬头,只见朝别赋身后跟着昔妄言、照钧铭两人,缓步走进了自己房中,而照钧铭手中正押着被五花大绑、一脸不情愿的司道蕴。

司翀玄眉头一皱,抬头愤愤与司道蕴对视一眼,却见对方朝自己无辜眨了眨眼,紧接着就被照钧铭一把推着跪倒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