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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32971 字 21天前

第111章 不继之晷(四)

南洲,云博。

街角处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里,走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柜台后正在躺椅上懒洋洋打盹的店小二听见动静,掀起眼帘瞧了那人一眼,见对方正在货架上挑选法器,便翻转身子继续寻周公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散修挑好法器来到台前,轻声唤道:“店家、店家!”

小二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眯眼数了数对方放在台上的货物,开口拖长调子道:“总共一百五十灵石——”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袋灵石递给小二,抬手收起所选法器便打算离开。

“慢着——”不想店小二拈着一颗灵石抬起眼来,高声叫住了散修的脚步。

男子一脸疑惑地转回身,只见小二已收起懒散的模样,眼神中流露出警惕与戒备。

店小二将那颗灵石拿到面前,扯起嘴角道:“这位先生,你是在玩儿我呢?”

那散修不解道:“店家这是何意?莫非是在下所给的灵石不够?”

“休要装傻!”店小二拍案而起,顿时店门应声关闭,一片黑暗中,唯有他手中那颗灵石发出微弱的光芒,而光芒中心赫然是一枚清晰的太微府纹章。

小二一皱眉,狠声道:“哪里来的没眼色的,连咱们店中如今的规矩都不知道,就敢进来买东西?”

原来这云博城早就暗中成为了一个名叫“天玑派”的组织的据点,城中铺子虽明里仍挂着世家的牌子,却已经被默认是散修们交易的地方。

眼前这人明明是散修打扮,却对此一概不知,还拿着世家间才流通的灵石来这里大摇大摆地交易,到底是何居心!

一瞬之间,店内已布满危险的气息,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紧盯着这位男子,就等对方若有任何不妥之举时便将其即刻消灭。

然而此人闻言却毫不惊慌,反而释然般地笑了一声,开口道:“原来如此,那看来在下是找对地方了。”

小二藏在柜台下的刀已出鞘了半分,闻言动作一顿,犹疑道:“什么?”

男子却在满堂杀气中朝他一拱手,姿态放松道:“叨扰诸位勇士了,在下其实是算家大公子座下门客,今日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请‘天玑派’首领前往一叙。”

“哈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小二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嘲讽道,“你知道我们‘天玑派’是做甚么的吗?就敢来此做说客?还想让我们和你们谈谈?”

他说着面露凶光,一把抽出闪着寒光的长刀朝门口之人砍去:“老子直接将你这赶着送死的世家子斩了,给那劳什子大公子送回去!”

对方迎着冷锋,仍旧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勇士息怒,我家公子并无恶意,请首领一叙,也并非要强迫你们归顺算家。”

“我等不过是想告知你们七杀盟的惊天阴谋,帮助天玑派摆脱被其吞并的命运罢了……”

“铛!”地一声,长刀被挑飞,那小二空手维持着进攻的动作停在男子面前,不由得睁大了眼。

“首领!”

一个身穿褐色布衣身材壮硕的中年人轻轻抬手握住小二手腕,沉声道:“不得无礼。”

他说着转向那位算家门客,直视着对方扬眉一笑:“惊天阴谋?被七杀盟吞并?你家公子好大的口气——我倒想会一会他。”

***

这阵法处处透着一股怪异之感,兰锦烟只能隐约觉出其似乎和秘境本身浑然一体,除此之外再无发现,她探查无果只得放弃。

两人又在其他地方寻找过岳鸣渊的踪迹,最后回到了骨山。

往山上走的时候二人正好经过算家人马所在的洞穴,里面讨论的声音便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我今日在一处树林中以血为引,画下搜寻阵法,竟然没有发现悯心的踪迹,真真怪哉!”

“这正是最令我不解之处,此阵以算家血脉为基,绝对不会出错,只要小公子身在秘境中,便一定能够找到他才对,可他分明和我们一齐踏进了秘境,怎么会……”

“既然阵法没有回应,那么唯一的解释便只有——小公子并不在秘境里,或者说,”有一人思索着道,“并不在我们所在的这处秘境里。”

“……”

两人渐渐走远,兰锦烟皱眉开口道:“算怜已所用阵法我曾了解过,确实目前还没有失手之时——假定算家的阵法没有出错,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凭空消失、生死不明呢?”

“不好说,”靖取罗也摸不着头脑,“这里毕竟是不同于现世的秘境,兴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法仙术能做到——往不好处想,说不定是什么残害他人的邪术。”

“邪术……”兰锦烟低声念叨着,忽然猛地抬起头道,“我想起来了!”

靖取罗回过头来看她,诧异道:“什么?”

兰锦烟激动地抓住他胳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那些残页上的字了!”

***

靖取罗也管不着那么多了,任由兰锦烟拉着自己的胳膊一路跑回洞穴之内。

苑邢夫妇看到两人回来了,连忙迎上来笑道:“二位回来了……”

兰锦烟回礼道:“两位,可否再让我看一眼那些残页笔记?”

“自然是没有问题,”苑璋惟将他们领回案前,见兰锦烟激动地拿起纸张,又从手中变出另一张纸,顿时明白过来,“可是发现什么了?!”

兰锦烟扭回头,朝一旁的靖取罗兴奋道,“你觉得像不像?”

几人围在她周围,将那些记载了奇珍异兽的纸页笔迹与另一张灵契上的签名左右比对了一番。

“确实很像,”靖取罗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道,“应该……很难有人模仿得这么像罢。”

苑璋惟先是被灵契上签的名字吓了一跳,然后才中肯道:“真的很像啊。”

邢采薇犹豫地问:“小兰的意思是……”

“不瞒二位说,”兰锦烟指着那个签名正色道,“我从前阴差阳错之下,曾与此人在听澜阁有过一次交易,并且此次我进入秘境时,也和他有过照面。”

靖取罗接着她的话道:“明明应该是一起进入的秘境,但是如今我们在秘境中没有发现任何他的踪迹,却捡到了疑似也是他所写的、明显经历了许多年岁的笔记残页。”

苑璋惟倒吸一口凉气,慢慢睁大眼睛道:“这……”

“我有一个猜测,”兰锦烟下了结论,“他确实与我一样进入了这里,却不是现在的秘境,而是很久之前的秘境——”

“年晷秘境中,或许存在着不同的时空。”

其他几人都被她这个大胆的推测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将目光重新移向灵契之上兰锦烟所指的那个签名。

——那赫然是龙飞凤舞的“竹栖砚”三个字。

***

缓缓远离的通天木之下,各路猛兽灵植被迫排起了长长的一队。

在队伍最前端,竹栖砚坐在巨人傀儡的肩膀上挥笔疾书,不时驱使着巨人将面前的猛兽翻来覆去、揉圆搓扁,以仔细观察对方形貌。

他每画下一只灵兽的样子,便抬手从对方身上取下一丝灵气融于画中,再蘸取灵兽一点灵息在纸页上写下对方的名字。

玉苍鸾知道这与他将要在通天木周围所布的下一个阵法有关——此人俨然已经将这里当作了他弈道之术的修炼场地——由于秘境中生灵过多,不可能一一与之缔结契约来控制它们,所以竹栖砚采用了一种巨大的阵法取而代之。

而这些记录了灵兽样貌习性的纸页便是一个个阵眼,将生灵的灵气覆于其上,竹栖砚便可以像驱使棋盘上的棋子一般,借此直接驱使它们。

只是……玉苍鸾瞧了瞧竹栖砚笔下的一众“小绿”、“小红”、“大壮”之词,又沉默地看了看与之对应的高大威猛的灵兽们。

最终他选择驱使着脚下已经被赋予“小怪”之名的五不像,冷着脸将队伍里试图反抗的猛兽挨个重新镇压下去。

众生灵就算没有灵智,也对于自己领到的新名字愤愤不平,却终究有口难言,只能屈服于二人的淫威之下,一个个从队伍前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竹栖砚对此毫无所觉,只是十分客观地在那些灵植或猛兽所在的页面上添上了“没有斗志”、“气势较弱”等等词句。

等到每一头猛兽和灵植都从竹栖砚那里领到一个颇为羞耻的名字离开之后,玉苍鸾骑着“小怪”落到他身边,看着散开的兽潮缓缓道:“若想彻底控制这里的生灵,尚需一个关键,那便是改变它们对通天木果实天然的趋向性。”

“不过常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口舌之欲怕是很难矫正。”

“好说。”竹栖砚随意翻看着手中书页,偶尔往里面添上几笔,一边道,“既然只是为口舌之欲将这棵树奉为至宝,那同样也能因别的美味将其弃如敝屣。”

玉苍鸾有些明白了他心中所想:“难道你……”

“嗯。”竹栖砚愉快道,“方才它们尚要为一颗巨大的果实争得头破血流,但从现在开始——”

他说着将手中一沓纸页往半空中一挥,一时间纸页在空中上下翻飞,纷纷扬扬得如同一群随风飞舞的白蝶。

而竹栖砚则从袖中抽出匕首一把割破自己手腕,顿时一股鲜血从他伤口中溢出,化作一颗颗玛瑙般的血珠融进了微微泛起青色灵力的纸页里。

玉苍鸾见状眉头轻皱,竹栖砚却看着眼前之景笑得愈发愉悦:“从现在开始,只要我稍稍施舍,此间巨兽灵植便可任我驱策。”

“‘五不像’已归于你,众生灵亦不再倚靠它。上无灵力来源,下无狂热信徒,通天之木,也可弹指倾覆矣。”

腕间仍在不断流血,竹栖砚说话间翘起嘴角,眼中逐渐显露出一丝疯狂之色,这时一只手却从他眼前横过,抓住了他已被鲜血浸红的手腕。

“倒是有趣,”玉苍鸾落到竹栖砚身边,将他顺势扯得转向自己,眼神沉沉地盯着对方,“你要将自己的血替代果实分给它们?”

竹栖砚笑容不变,向他挑眉道:“不过是杯水之予——”

但见玉苍鸾径直将他被割开的手腕举起贴上自己面颊,然后侧头吻了上去。

“……”竹栖砚瞳孔轻颤,一下子噤了声。

第112章 不继之晷(终)

竹栖砚愣愣地看着玉苍鸾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自己染血的伤口周围,他感受到对方舌尖扫过伤口的痒意,忍不住想将自己的手腕抽回,却被玉苍鸾强硬制止了。

“别动。”

玉苍鸾转回头来看向对方,一边用自己的手指按住竹栖砚的伤口,鲜红血液重新从中渗出,将他的指尖一并染红。

看到竹栖砚疼得微微皱眉,玉苍鸾这才满意地勾起沾着对方血迹的嘴唇,他逼近对方,挑眉低声笑道:“既然这么喜欢施舍他人喜悦,不如享受我赐予你的痛苦。”

一时安静无话。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片刻,忽然舒展眉头轻笑一声。

“好罢。”他伸出另一只手往半空中一挥,收起了那些书页,“那就到此为止了。”

竹栖砚说着将自己的手腕从对方手中抽出,转身沿着巨人的手臂向下走去,一边继续悠悠道:“免得某些人酸味都快盖过此地的灵气了。”

玉苍鸾站在原地,目光紧锁着对方的身影,直到看见竹栖砚悄悄抬起手腕,不着痕迹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抚了抚伤口,他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

岳鸣渊与映归川两人在流沙河中跋涉前行。

由于灵力的流失,他们行动十分缓慢,走动间细碎的沙粒被川流裹挟着从二人身边流淌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映归川累得几乎气喘吁吁,他停在原地,叫住仍旧佝偻着全身前行的岳鸣渊:“老岳,不行了,我们休息一会儿罢。”

岳鸣渊于是转回头来看他,这一对视,两人却是同时一惊。

“啊!”

“你!”

映归川颤巍巍抬起手指向面前人:“你……你是谁?!”

岳鸣渊则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映兄……你、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老了?”

——两人眼中的对方,赫然就是两具弯腰驼背、面带沧桑的老者躯壳!

映归川后知后觉地从袖中掏出一面铜镜,不出意外地从中看到了一副苍老的面容。

他一下子将镜子扔得老远,大惊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那面镜子坠入流沙中,很快失去了踪迹。

两人一时都没有发现这点微不足道的异状,岳鸣渊拔|出腿来艰难地走回映归川身旁,慢慢抬手劝阻道:“映兄……暂且冷静。”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映归川痛苦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都怪这个破地方,小爷我明明风流倜傥,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岳鸣渊慢吞吞地分析道:“确实奇怪,按理说你我皆是修者,金丹期之后容貌该不会再有变化了才是,怎么会突然之间变老呢?”

映归川一屁股坐下来,捂脸悲愤道:“若是出去之后还是这副模样,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更好!”

岳鸣渊安慰他:“应当不会的,这也许只是秘境中的效果,只要我们赶紧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就能破解现状。”

映归川闻言又立马站起身来:“可是要怎么离开啊?咱们都在这里探查这么久了,结果除了自己灵力减弱修为下降容貌变老,根本一点发现都没有!”

他说着越想越气,忍不住转身往回冲去,一边挥袖打出仅存的灵力四处发泄着:“这个破秘境!跟它沾边就没好事!果然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离开竹栖砚的扇子!”

一会儿又嚎道:“什么玄冰莲!什么竹栖砚!什么玉苍鸾!都给我消失得了!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里!让我走罢!”

岳鸣渊眼睁睁看着他跑远了,忍不住默默道了一句:“他还在纠结玉苍鸾把他赶下了竹栖砚的扇子啊……”

不想这时映归川却在远处朝他招手,声音里带着惊喜:“老岳!你快来这里!”

岳鸣渊收起心思向对方走去,随着向映归川靠近,他渐渐明白过来对方是在为何高兴了。

只见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映归川竟又变回了青年的模样,甚至更加容光焕发,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

岳鸣渊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讶道:“这……这是……”

“果然!”就见映归川收起拿在手中左照右照的镜子,看向岳鸣渊道,“老岳,这流沙河有问题。”

岳鸣渊点点头:“一开始我们顺着河流行走,结果变得年老,如今逆流而上,反倒重返年轻了。”

“我们走了许久,这条河却看不到源头,也看不到归处,还与时间有关。”映归川思索道,“它一定是这秘境中的关键。”

“嗯。”岳鸣渊赞同道,“之前我们一直在调查那些小岛,确实忽略了这条河本身的特别之处。”

他又想道:“这么说起来,我们在那些小岛之上反而没有受到时间影响——看来如果我们想探查流沙河的来源,又要避免被其中的时间流向改变自己的话,最好还是回到小岛上进行。”

映归川欣然赞成,两人于是向着就近的小岛走去,有了这个重大的发现,映归川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很多。

直到他们在靠近小岛时,一道紫色闪电划破天空不偏不倚地劈在了映归川头顶。

“所以说,”映归川口吐黑烟,再次往地上倒去,一边喃喃道,“这就是当初为什么我们会选择从河里走的原因啊……”

***

有了这一点线索,兰锦烟与靖取罗又借来其他修者手中残卷查看,并将从其中挑拣出的“竹”、“栖”等字眼与签名比对,基本可以确定这些书页是出自竹栖砚本人之手。

只是这一切毕竟只是推测,要想确认年晷秘境中确实存在不同的时空,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兰锦烟又带着靖取罗来到那棵枯木附近——她还是想从这里挖出些有用的东西。

不想两人刚落地不久,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叫喊:“来人啊——救命啊——你、你不要过来!!!”

他们分辨出这是那位雪家小姐的声音,于是对视一眼向声音来处飞去。

靖取罗拿出灵器,将二人身形与气息隐去,他们躲在暗处,观察着树林中的动静。

从他们的方向看去,只见雪祝琅向后摔倒在地,正不断害怕地倒退,而一个人则在她面前提着剑步步紧逼。

雪祝琅一边颤抖着用手掏出联络符咒,一边徒劳地大喊道:“你不要过来!”

靖取罗微微皱眉——这个逼迫雪祝琅的修者似乎并没有在骨山那里的据点见过。

那修者一言不发,举剑直接刺向地上的女子,雪祝琅大叫一声,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这时却见一道剑光划过,一个意外的人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雪祝琅和暗中观察的靖兰两人同时一惊。

千偈淳横剑与对方相对,他眼神坚定,一改之前轻浮的气质,偏头朝身后雪祝琅温声道:“雪小姐,你没事罢?”

雪祝琅愣愣地点点头,开口轻声道:“你……”

千偈淳却转回头去,浑身气势暴涨,对着面前人愤怒道:“玉阎罗!有我在,你休想伤害雪小姐!”

“!”靖取罗险些一把将手中灵器扔了出去。

千公子说的是谁?玉阎罗……玉苍鸾?

玉苍鸾怎么会在这里?兰锦烟此时亦心念电转,难道他和竹栖砚也失散了,所以来到了这个时空?

二人尚在惊诧之时,另一边千偈淳已经和“玉苍鸾”交手起来。

这千公子气质浮夸,剑势也如其人漂浮不定没有实感,然而他似乎对自己颇为自信,一边与对方过招一边还不忘回过头关切地安抚雪祝琅:“雪小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而那“玉苍鸾”方才还对雪祝琅步步紧逼,这会儿倒开始不紧不慢地和千偈淳缠斗起来。

靖兰两人在暗处观战,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古怪之感。

“玉苍鸾”和千偈淳打了大约几十个来回,忽而抖了个障眼法,将千偈淳一剑打倒在地,然后拎起在一边傻眼的雪祝琅扭头便走。

一边放狠话:“若真想救她,你便单枪匹马亲自来找到我罢。”

“雪小姐——”千偈淳趴在地上往前一扑,似要抓住雪祝琅的手,却被“玉苍鸾”一脚踢开。

“救命啊——”雪祝琅在“玉苍鸾”背上挣扎叫喊的声音也随二人的离开逐渐听不见了。

“不——”千偈淳仍旧沉浸在悲痛中久久不能自拔,他甚至半跪在地朝天哭喊道:“玉阎罗,我千偈淳绝不放过你!你等着,我一定要找到你,将雪小姐救出!”

“雪小姐,你一定要等着我!”

“……”靖取罗不再看对方尴尬的独角戏,他回过身来与兰锦烟小声道,“你以为如何?”

“……”兰锦烟回他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缓缓道,“虽然玉苍鸾不是甚么好东西,但他应该不会连被绑架的人质都制服不了。”

方才她分明看到那人远去之时,被雪祝琅挣扎的动作碰得在剑上打了个趔趄,险些栽了下去。

“那这是怎么回事?”靖取罗皱眉道,“玉苍鸾在太微令上呆了许久,我第一次见有人假扮他,对方究竟有何目的?”

兰锦烟将目光转回一旁依然在表演悲情戏码的千偈淳,低声道:“不如跟着此人一探究竟。”

***

接下来的几天,竹玉两人都泡在灵兽堆里。

在这期间,竹栖砚一直在观察这些生灵的习性作息,将之一一记录在册,不断丰富其内容。

同时玉苍鸾也发现,在竹栖砚将灵血注入记载信息的纸页之后,此地生灵对通天木果实的疯狂程度急剧下降了。

连着几日下来,从前那种万兽奔涌的盛景已然不再,通天木虽然仍在四处走动,却俨然失去了秘境中心的地位。

不过虽然灵兽灵植没有了对果实的兴趣,竹玉两人却仍旧对其充满好奇,每日都会估算着从前众兽的食量在通天木上摘取果实。

一方面是为了研究,另一方面则是为进攻创造时机。

其实细细看来,这些果实的成分并无特别之处,也许因为是小怪同类们转化而来,它的气息与小怪有些相近。

至于为何能够对其它生灵产生如此大的诱惑力,两人只能将其归结为秘境中的天然法则,是造物之人要以此来维持生灵之间的平衡。

又过了五六日之后,通天木的果实差不多被两人消耗殆尽,树干上盘曲的藤蔓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竹栖砚指使着猛兽们前去抢夺树上最后的几颗果实,玉苍鸾则驾着小怪在半空中巡游,作埋伏捕食之状。

通天木身上的藤蔓如一条条毒蛇,在暗处紧紧锁定了空中的一人一兽。

玉苍鸾计算着时机,在某一时刻驱使小怪自高空中疾冲而下,一把扑向兽群中的一株人参精。

这人参精刚被竹栖砚起了个“小绿”的名字不久,现在又被对方用来作诱饵,反抗不得,只好撒开丫子逆着兽群疯狂奔跑了起来。

玉苍鸾伸手按在小怪背上,令其压低脖颈贴近众兽头顶直冲小绿,小绿头也不回,在兽群中穿梭而过极力奔逃。

便在这时,通天木上的藤蔓突然发难,纷纷急速伸长向着小怪而去!

玉苍鸾却不慌不忙,但见他径直骑坐在小怪背上,手下显现出的灵力与小怪脖颈间的印记相互呼应,让小怪在即将贴近小绿后背之时抬起上半身,挥动双翼向半空中直直升去。

藤蔓见状也立刻转弯向上,却被转过身来的小绿一把扯住藤身,紧接着,原本在周围抢夺红果的猛兽纷纷聚上前来,用尖利的牙齿咬住了藤蔓尖端。

这些藤蔓对小怪来说是致命的杀器,对其它生灵来说却没有威胁。

这几根藤蔓受制,树上的其余藤蔓也要跟着去缠住飞上天的小怪,不想竹栖砚早有准备,已经控制兽潮分为一个一个的小队,将试图动作的藤蔓尖端按住。

玉苍鸾驾着小怪升向高空,通天木根部附近的藤蔓被抑制,它便从树干与树枝处延伸出新的枝蔓来,要将小怪包裹住。

却见就在藤蔓要碰到小怪之时,一道道圆环阵法忽然出现在猛兽身周,从中射|出的灵力光柱一把将藤蔓尖端冲散开来。

更多的藤蔓冲上来紧追不舍,玉苍鸾轻轻挑眉,手中继续控制着小怪脖间印记。

小怪不断加速,时而收敛双翼高升,时而翻身俯冲,时而展翅盘旋,巧妙地躲过藤蔓的追击,一双翼尾的灵流在空中划出两道瑰丽的曲线。

躲闪之间,玉苍鸾已将同样的圆环阵法趁机布在通天木不同高度之处与身后的藤蔓上。

他领着小怪在半空翻了几个身,接着倒栽着向下俯冲而去,最后在即将撞到地面时重新翻转上升。

“砰!砰!砰!”身后来不及转弯的几根藤蔓纷纷插进了地里,被就近的灵兽按住。

另一边,竹栖砚站在巨人肩膀上,面前现出一个灵力聚成的长形阵法图,无数泛着青光的书页落于其上,随着竹栖砚指尖挥动而排布开来。

与之相呼应的,通天木周围,一群群灵兽灵植分工明确,将树干上盘绕的或是追击玉苍鸾的藤蔓一根根扯下,又将其尖端钉在地面之上缓缓浮现的复杂阵法中。

远远望去,通天巨木就像被无数道锁链束缚住,再也无法挣脱。

玉苍鸾骑着小怪在高空中盘旋,只见竹栖砚伸手一挥,通天木脚下的兽群纷纷散开,露出了那道阵法的全貌。

竹栖砚眉心印记若隐若现,他自巨人肩膀上浮到半空中,伸手朝向面前那棵通天木,低声喝道:“阵开!”

一瞬间,通天木粗壮的树干周围自底向上浮现出一圈圈圆环阵法,阵法上下连通,灵力彼此交互流动,叠成一座高塔自天上将高大树木罩在其中。

玉苍鸾见状亦伸手举过头顶,沉声道:“天雷召来!”

下一刻,从天而降的紫色雷电如同一道道利剑插在地面上被钉住的一根根藤蔓尖端,登时有灵力自其中流出,沿着藤蔓身体汇入了通天木树干上的青色阵法中。

“噼啪——”霎时天降的雷电混合着磅礴的灵力在通天木四周炸开,刺眼的光芒闪过之后,藤蔓所在之处已成了一片火海!

“哗哗——”一条条火龙咆哮着沿藤蔓的身体攀上通天木的树干,火光中被烧得焦黑的藤蔓变得模糊不清似在浮动,恍惚之间仿佛是它们被灼烧至极点而尖叫着嘶吼、痛苦不已地挣扎。

“劈里啪啦——”天雷仍旧在不断降下,汇入笼罩通天木全身的阵法之中,片刻之后,盘绕树身的火龙已经连成了一道贯通天地的火焰之塔,将通天木彻底包裹起来。

这时竹栖砚抬起另一只手,顿时巨人随他控制向火海中飞速冲去,重重地撞在了燃烧着的树干之上。

“轰——”一声巨响之后,巨人的身体重新分成了几座高山,向着远方飞去,化作一座座孤岛环绕在陆地周围。

而在它们之间,有青色的纹路迅速延伸出去,将孤岛彼此相连,形成了一道几乎遮蔽整座陆地的阵法!

阵法的中心,赫然就是置身火焚的通天巨木,那阵法从它树干中间穿过,将其上下一分为二。

下一刻,阵法之间灵力飞速流转,将秘境中半数灵气聚于其上,在阵法所处的平面之上集成一道实质的弯月形风刃,以撕裂虚空之势径直朝树干斩去!

与此同时,玉苍鸾在半空中同样以雷电为形,阵法为引,秘境灵气为基,于手上化出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大长剑。

紧接着他高喝一声,从小怪背上跃下,而后双手高举,挥动巨剑沿着直插苍天的树干一路劈下!

“咔咔咔——”电光与焰火随着他剑势交缠着俯冲而下,直直从天上劈到地面,被火龙包围的通天木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裂成了四半。

上方的两半树干带着滔天的火焰朝两边倒去,曾引得万兽追捧的通天之木就此倒塌,众兽们在火烧的天幕下四散奔逃,一时间仿佛末日之景。

而玉苍鸾则揽着竹栖砚落回小怪背上,在漫天火光中冷冷注视着这一场盛大的落幕。

不知过了多久,通天木身上的火才渐渐熄灭,灵兽灵植们都逃到了远离它尸体的地方,这里只留下了通天木被焚烧过的树干下半段,它在零星火光的点缀之下显出一丝寥落。

玉苍鸾拉着竹栖砚从小怪身上落下,走进了被他一剑劈开的树干之内。

和他们猜想的差不多,通天木的树干并非实心,内中暗藏玄机。

二人透过散开的烟雾,在树干的最中央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日晷。

***

千偈淳拿着剑在林中缓慢前行。

自来到年晷秘境之中,他便想方设法地追求那个雪家的小妮子,可惜对方有眼无珠,竟不肯接受自己的示爱,更有算家老三频频搅局,真是糟心!

他堂堂千公子何时受过这种冷落?

幸好他身边家臣一直为自己出谋划策,他就不信,自己还治不了一个小姑娘。

多次尝试无果后,此番对方提议,让人假扮那甚么太微令上凶名远播的“玉阎罗”来绑架雪祝琅,而他千公子则负责英雄救美——这样有救命之恩在前,还怕对方不会以身相许?

他特地在雪祝琅面前表演了一番深情和仗义,想来这女人此刻早就对他感激涕零,正眼巴巴地盼望自己去救她呢。

千偈淳捏着手中的符咒,跟随指引前往与手下约定的会合之处,准备开始他的表演。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却来到了那棵枯木旁边,只见环绕在枯木周围的阵法不知何时消失了,而远处有两道人影正在枯木的顶端纠缠。

千偈淳由手中符咒认出那便是自己的手下,于是他加快步伐赶了过去。

***

这座日晷只比通天木树干小了一圈,它通体为灰色,晷面上刻着十二时辰的刻度,而中心则插着一根又高又粗的晷针。

两人定睛看去,便发现其中有蹊跷之处——天空中分明没有太阳,这根晷针却有影子,那影子正好落在了晷面刻着“子”时的中间。

竹玉两人对视一眼,径直跳下落到了晷面之上。

***

“噼啪——”映归川飞身躲过一道闪电,不想一时不察从小岛边缘摔进了流沙河里。

“映兄!”岳鸣渊见状,连忙跟过去飞到河流上空要救他上来——毕竟谁能知道呆在流沙河里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料这时,流沙河中忽然泛起刺眼光芒,紧接着流沙之中出现一道漩涡,直接将两人一道吸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

***

竹栖砚刚要蹲下身细细研究,不想此时日晷晷面忽然光芒大盛,而后刻着“卯”时的地方出现一道漩涡,竟要将两人双双吸进去。

竹栖砚离得较近,立时被巨力吸到了漩涡口,玉苍鸾连忙跟上来抓住他的手腕。

谁知这时,预想之中两人被吸入漩涡的情况却没有到来——竹栖砚像是被一道无形之力隔在了漩涡之外,迟迟不能进入。

而漩涡似乎对此并不知情,只是加大了吸力,玉苍鸾被扯得径直越过竹栖砚,眼看已经半个身子探进了散发着光芒的漩涡之中。

两人一个被拉着往漩涡里去,一个被挡在外面,呼啸的罡风割破他们的皮肤,在两人脸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紧握的双手被巨力扯得松开,又被二人几度握住,两人指尖相贴,谁也不肯放开。

“怎么回事?”玉苍鸾长发被吹得散乱,他在狂风中看向竹栖砚,“你感觉怎么样?”

“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我……”竹栖砚紧皱眉头,喃喃道,“好生奇怪,漩涡并不是我主动打开,为何又不让我离开此地……”

他说着忽然灵光一闪,抬手化出那本记载了此处生灵的图册:“难道是……”

下一瞬,一道猛烈的罡风袭来,径直将竹栖砚手中书册掀飞了出去。

眼看着被修订成册的书页重新在半空中散开,竹栖砚不由得轻啧一声。

接着他转回头去,上前一步抱住玉苍鸾,和对方消失在了漩涡中。

***

枯木之上,雪祝琅和那绑架之人推搡间,对方一个脚滑直接跌了下去。

“啊!”雪祝琅望着下方的一片黑暗惊叫了一声,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雪小姐——我来救你啦——”

千偈淳说着就要拔剑上前——按理来说他的手下应当和自己交手几个回合,然后佯装落败而逃,接下来就是他收复美人心的时间……

千偈淳越想越激动,于是装作坚定地大喊道:“狗贼玉阎罗,看你往哪里逃!还不速速来与我决一死战?”

然而下一刻,只闻“轰隆”一声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紧接着玉苍鸾和竹栖砚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雪祝琅身后。

“哦?是谁急着要见我?”

第113章 无踪之莲(一)

无踪之莲(一)

千偈淳被惊雷吓得气势去了三分,他在心中暗骂手下演得太过逼真,然而眼神却是直直地被雪祝琅衣衫凌乱、眼角泛红的白兔一般可爱模样给勾了去。

也因此他并没有发觉对面之人通身气度早就改变,仍旧一鼓作气地冲了上去。

“狗贼看剑!快放开雪小姐!”

千偈淳提剑刺向玉苍鸾,不过他别有居心,另一只空着的手堪堪向着受到惊吓的雪祝琅而去,打算先为这可人儿整理衣衫——反正手下会给他时间的。

不想还没等他摸到心心念念的香肌,一道紫色闪电先以迅疾之势劈在了他伸出的手背上。

“嗷——”千偈淳脸色几变,忍不住痛呼出声,身形由此一滞。

便在此时,玉苍鸾已经飞身掠至他面前,提剑挡住了他的攻击。

好事被坏,千偈淳气得跳脚,他逼近对面之人,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不是叫你做做样子么?干嘛这么逼真!”

他委屈道:“本公子的手都被你劈焦了。”

玉苍鸾闻言一挑眉,半气半笑着回道:“哦?不知公子想让我怎么做啊?”

“嗨呀你看看你!”千偈淳拿眼色向他示意,给了他一个你知我知的猥琐表情,然后假意和对方交手,悄悄靠近玉苍鸾像蚊子一般哼哼道,“给本公子制造个机会,让本公子去疼疼这小妮子……”

“哦……”玉苍鸾听罢向对方摆出一副了然模样。

千偈淳以为对方开窍了,不由得大喜,连忙要大展身手,不料这时却见玉苍鸾收敛了面上表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接着径直抬手捏住对方握剑的手腕狠狠一折。

只听“嘎嘣”一声,娇生惯养的千公子那脆弱的手腕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朝外撇了出去,软塌塌地垂了下来,他手中的剑顿时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千偈淳疼得整个脸都变了形,豆大的汗滴从他额头上滚下,他也顾不上假装甚么公子大侠风度了,嚎叫着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你他娘的敢不听老子的话!老子现在就要了你的命!”他一边仓促地要给自己疗伤,一边抬头朝对方狠声道,“最好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下一刻,但见玉苍鸾出手如电,一把掐住千偈淳空门大开的脖颈将其重重掼在了一旁的树干之上。

“我不管你是公子老子还是主子,”玉苍鸾轻轻落了地,抬手将人卡着脖子顶在树上,看着对方涨红的脸色,面似寒霜声如冷刃,“想要我的命,你还不够资格。”

千偈淳原本还在怒不可遏地奋力挣扎,闻言终于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之处,他瞪大眼睛看向面前人,哆哆嗦嗦问道:“你……你不是许近思,你是谁?!”

玉苍鸾闻言不语,只眼带冷笑朝对方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千偈淳后背顿时汗如雨下。

另一边,玉苍鸾和千公子周旋之时,竹栖砚却是悠哉游哉地落到雪祝琅身边,眯起眼欣赏起了这一出闹剧。

只是身后将他二人带来此地的漩涡中仍旧在不停地释放出巨大的吸力,似乎仍旧不肯罢休。

方才他们上来时,分明看到一个人影掉进了漩涡里,难道如此还不够么?

竹栖砚以扇掩唇,将目光移向一旁被这股吸力拽得摇摇晃晃的女子,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竹栖砚将折扇一阖,侧过身来笑意盈盈地伸手向对方行了一礼道:“这位小姐不必担心,我二人不过初来乍到,对你意图不轨者想来另有其人。”

“小姐请放心,既然玉苍鸾被牵涉其中,他必会查清事实真相还你一个公道,只是此人毕竟恶名远播,若是他使了些残暴手段令小姐惊慌不安,那么在下这厢先给小姐赔礼了。”

雪祝琅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被他这样一说更加混乱了,她只得堪堪维持着平衡,将脸偏到一边羞怯道:“先生不必多礼。”

竹栖砚于是抬起头来,保持着脸上笑容朝对方继续温声道:“多谢小姐——其实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小姐可愿稍稍出手相助?”

雪祝琅有些不明所以,她没多想玉阎罗凶名在外,跟着他的能是什么好人,又因一直偏着头,也没注意到竹栖砚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于是她怯生生道:“愿、愿助先生绵薄之力……”

“多谢小姐,那么在下就失礼了。”竹栖砚一边嘴上这样说着,一边拿起手中折扇,用其中一端轻轻抵在雪祝琅肩头。

雪祝琅有一瞬的疑惑:“?”

下一刻,她被竹栖砚面带笑意地推进了漩涡之中。

“啊——”随着她的裙角没入其中再看不见,漩涡与巨大吸力终于一同消失,而枯木底部被漩涡掩盖着的事物也出现在了竹栖砚眼前。

——正是与他们先前所见几乎相同的巨大日晷。

***

“啊啊啊啊——”映归川在不知经过了多久的天旋地转之后,终于体会到了身体着地的实质感。

他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另一人的叫喊声便从自己头顶传来,映归川心道糟糕,连忙睁眼喊道:“岳——”

下一刻,他便被一具壮实的躯体彻底压在了地面上。

“……”映归川险些一口气断在喉咙里,他憋红了脸咳嗽了几声,才勉强喘过气来,忍不住没好气地对身上人道,“老岳,你太重了,赶紧从我身上下来!”

岳鸣渊也还在眼冒金星,闻言找不着北地就要起身,一边道:“抱、抱歉——”

然后两人的动作便被从天而降的第三个人一同压了回去。

“咳、咳咳……”映归川吐出一口老血,咬牙切齿道,“这秘境是不是和我有仇……”

岳鸣渊则微微抬头对身上人道:“这位兄台,可否请你让开一下?下面这位恐怕要撑不住了。”

“谁说我撑不住了?”映归川闻言怒了,他梗着脖子吼道,“我岂能被这破秘境看轻?小爷我撑得住!有本事它就多来几个,看我撑不撑得住!”

“啊啊啊啊——”他话音方落,雪祝琅惊叫着掉落在了三人身上。

“……”

岳鸣渊试探着朝着身下没了声的人道:“映兄?映兄?你还好么?撑得住么?”

映归川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地上,垂下脑袋两眼一翻彻底偃旗息鼓了。

岳鸣渊顿时哭笑不得,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不远处却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琅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雪祝琅原本跌坐在身下人后背上,闻言转向声音来处一看,脸上登时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四哥哥!”

来人竟是雪家四公子雪崇祀,他生得与雪家上代家主雪饮觞有七八分相似,尤其一双眼看谁都深情三分,雪祝琅与他对视一瞬,也不由得红了脸。

雪崇祀于是走近两步,要将对方扶下来。

雪祝琅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却被对方的笑意晃了眼,随即稀里糊涂地由雪崇祀搀着手腕下了地,连落脚时不小心踩到了映归川的头都没察觉。

雪祝琅从雪崇祀手中抽回手腕,一边环视四周,一边不安地绞着衣袖开口问道:“四哥哥,怎么不见大公子?”

雪崇祀捻着手指的动作轻轻顿了顿,反倒岔开话题道:“琅妹妹,你之前到哪里去了?为何会在‘穷年日晷’处现身?”

雪祝琅的思路果然被他带跑了:“‘穷年日晷’?那是什么?”

雪崇祀带着她往回看去,只见岳鸣渊正气喘吁吁地将骂骂咧咧的映归川扶起,而他们脚下,赫然就是一座看起来十分古老的日晷。

岳鸣渊正一脸无奈地安慰着灰头土脸破口大骂的映归川,不想对方却忽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身后,随即由震惊转为愤怒,接着开口阴阳怪气道:“好你个玉苍鸾,小爷找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在这儿等着呢。”

“呵呵,看你这副狼狈的模样,想必在秘境中受了不好苦罢——也难怪,毕竟你当初非要自作主张将小爷我请走,现在变成这样都是你咎由自取。”

岳鸣渊随他往自己身后看去,也不由得大惊:“你……”

却见那被他从身上掀翻在地的人正捂着头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抬头时露出的形容样貌正是太微令上的玉苍鸾。

那人一定神,就看到这两人正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其中一人还挥舞着拳头要朝自己攻来,他顿时打了个寒颤,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口辩解道:“那个,其实……”

不想这时,一道响亮的声音却盖住了他的话语:“真的是玉苍鸾!众人快快将他围起来,不要让他跑了!”

岳鸣渊一边拉住冲动的映归川,一边转头,就见一个少年身着绘有太极八卦的黑纹白袍,正气势汹汹地指向“玉苍鸾”,同时指挥着一群修士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而少年的身边,则静静站着一个黑发赤瞳,怀抱长刀的青年。

***

这日晷的形制与先前所见无二,稍显斑驳的晷面中央同样竖着一根晷针,晷针的投影则落在了“卯”时刻上。

竹栖砚见状挑了挑眉,纵身重新跃下落于晷面之上。

然而这一次,却是什么异状都没发生。

他心下浮起疑惑,转身飞至半空开始打量起方才落脚的这棵枯木,很快从中找出些许熟悉之感。

竹栖砚正欲仔细探查,然而此时身后响起一声哀嚎:“玉阎罗饶命……小的、小的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

玉苍鸾捏起他另一只想要悄悄催动灵符的手,哼笑一声:“是么?千公子方才不是还要和我决一死战么,现下怎么又换了副面孔?”

千偈淳语无伦次地辩解道:“这都是许近思那个家伙出的主意,小的真的没有冒犯之意啊……那、那符咒是从我袖子里不小心掉出来的!”

玉苍鸾还未回话,竹栖砚已抢先一步闪至他身后,抬扇接下从远处袭来的一道剑气,而后掩唇轻笑道:“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手下有这么多智勇双全的得力干将,我二人怎么敢高攀呢?”

“倒不知是哪一位看得起我们,想出了假扮玉阎罗这样的点子,”他说着眯起眼来,翻转折扇反手向剑气来处挥出数道风刃,“在下倒是很想亲眼一见呢。”

第114章 无踪之莲(二)

话音落下,一道人影从远处树林中飞出,抬剑接下了竹栖砚的风刃。

原本正在挣扎的千偈淳见到来人,顿时喜出望外地朝对方喊道:“褚患乐,你来得正好!快来杀了这两人救本公子!”

来人闻言纵剑上前,直向千偈淳所在之处而去,不料半途中却被竹栖砚拦住。

竹栖砚挥扇如风,凝起利刃向对方脸面划去,那名为“褚患乐”的修士连忙提剑抵挡。

二人交手十数回合,褚患乐一心救主,出招多有紧迫,剑势咄咄逼人,反观竹栖砚则如闲庭信步,扇面开合间将对手耍得左支右绌。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接近了挟制着千偈淳的玉苍鸾,那褚患乐见竹栖砚未有察觉,故意丢了个破绽,而后举剑向中了圈套的竹栖砚心口刺去。

眼见剑尖离胸口只有一寸之距,竹栖砚却在褚患乐逼近自己时忽然轻勾嘴角,朝对方一笑。

褚患乐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下一刻,面前身影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千偈淳惊恐无比的一张脸。

“快住手啊——”

褚患乐连忙收起灵力,令剑尖在千偈淳胸口前停住,然而残余的剑气却不可避免地继续向前攻去,“喀拉”一下将千偈淳胸前衣服划开了长长一道。

白花花的肥肉顿时从锦绣堆里露了出来,因千公子的惊惧正一颤一颤地抖动,看起来颇为滑稽。

“!”千偈淳惊魂未定,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没长眼睛吗?竟敢划破本公子的衣服!”

“公子,属下不是故意的,”褚患乐有些尴尬地退后一段距离,“实在是他们太狡猾了。”

这动作不知怎么又触怒了千偈淳,他高声吼道:“你离那么远作甚?是对本公子壮硕的身材有什么意见么?!”

“公子定是误会了,”这时心安理得拿千偈淳挡剑的竹栖砚从玉苍鸾身边走出,目不斜视地笑道,“您身材壮得很,用来当盾牌再合适不过了。”

他说着再度飞身上前,与原本打算趁机偷袭的褚患乐缠斗在一起。

千偈淳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然而没等他继续开口大骂,脑中便先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从剑锋上传来的凉飕飕的寒气再度掠过他大敞的胸口。

千偈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定睛看去更是被气了个半死——原来玉苍鸾真的把他当作了盾牌,在竹栖砚和褚患乐交手之时护在对方身周,令褚患乐进退不得,既不能下狠手,又无法轻易抽身。

更不必说竹栖砚这厮一把折扇舞得飘逸自如,一招一式却都将褚患乐的剑刃引向千偈淳身上招呼。

现场一时间只回荡着锋刃相击之声与千公子变了调的惨叫声。

没过多久,千偈淳身上已经如过了水一般被冷汗湿透,他终于坚持不住大喊道:“停下!快停下!给我停下!”

竹栖砚用扇子夹住褚患乐剑锋将之递到千偈淳喉前,而后如他所愿停下了动作,转头朝对方一挑眉:“哦?不知千公子有何吩咐啊?”

千偈淳被玉苍鸾拎着后颈,聚着一双斗鸡眼紧紧盯着喉前的剑刃,一边抖着喊破的嗓子叫道:“放过我……求你放过我罢……不论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不论什么事?”

“是是是!”

竹栖砚思索着道:“听起来很不错呢……”

他说着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折扇,千偈淳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应道:“诶诶正是正是!”

又赶紧朝对面的褚患乐使眼色:“快快放下你的剑!”

褚患乐迟疑地放下剑来,下一刻却忽然反手将剑上挑,向着竹栖砚刺去。

却见竹栖砚嘴角笑容不变,挥袖以指弹开剑刃,另一手则趁对方阻挡之时举起扇骨抵在了褚患乐喉间。

“啊——”在千偈淳仓皇的惊叫声中,竹栖砚手中折扇瞬间化作一把长刀,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时捅穿了褚患乐的喉咙。

褚患乐双眼满含着不可思议,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竹栖砚将长刀抽回,重新在手里化成折扇,又展开扇面转向千偈淳,这才悠悠地接上了之前的话:“……不过,还是公子要有诚意才能谈罢。”

千偈淳面上还沾着温热的血迹,他盯着眼前人张大嘴巴惶恐道:“你……你……”

“不必这么紧张,”竹栖砚摇着扇子无所谓道,“公子身体金贵,我等也不是滥杀之人,请您千万放心,只要您不再耍什么小把戏,我等必不会对您动手的。”

千偈淳愣愣地听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苍鸾松手将他放在地上,千偈淳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竹栖砚蹲下|身,继续温和道:“其实我等初来乍到,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不过是想找公子做个靠山,公子实在无须害怕啊。”

眼见他慢慢逼近,千偈淳牙齿开始打颤:“你……你别过来……”

“唉,在下对公子真的没有恶意,”竹栖砚一边继续靠近对方,一边无奈道,“方才动手也是公子使诈在先,在下可是无辜的。”

他说着将扇子一阖在手中转过一圈,而后挑起千偈淳下颌,看着对方放大的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微笑道:“现在碍事之人已经消失了,不知公子可以兑现您方才的承诺了么?”

千偈淳整个人抖如筛糠,一时竟忘记了作答,直到感觉到一旁玉苍鸾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后,才如惊醒般点头道:“好……好。”

他畏畏缩缩问道:“你们……想要本……想要我做甚么?”

末了又弱弱捂紧前胸,低声接了一句:“不可以太过分哦……”

竹栖砚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唰”地展开扇子:“公子放心,在下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公子只要答应在下一件事,在下便愿意将先前假扮玉阎罗之事一笔勾销,如何?”

千偈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不错,”竹栖砚见状便继续道,“既然公子能让手下假扮成玉阎罗,那反过来让我二人扮作您的手下,想必对公子来说也易如反掌罢?”

千偈淳点头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这次轮到玉苍鸾蹲下来,但见他一把薅住千偈淳头发,迫使对方抬头看向自己,冷声问道:“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我答应!”千偈淳忍着头皮传来的剧痛,连声答应。

“多谢公子,”竹栖砚勾起嘴角,“不过我等毕竟没有公子的神通,不知要如何才能像您手下变成另一副模样,骗过他人的眼睛呢?”

千偈淳此时却犹豫了:“这……”

玉苍鸾见状伸出另一只手掐住他脖子,千偈淳立马答道:“这个好说这个好说!我我我有‘诡画皮’,只要披在身上便可模仿他人形貌与气息。”

竹栖砚瞥他一眼:“哦?”

“此话千真万确!”千偈淳一个激灵,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卷几乎透明的皮质之物来,“许近思便是披上他来假扮……假扮玉阎罗的。”

竹玉二人的目光皆落在他手中的“诡画皮”之上,竹栖砚抬扇掩唇,悠悠道:“那不知……此物要如何使用呢?”

千偈淳感受到脖子上收紧的力道,于是赶忙道:“呃……取一点对方的灵血滴于其上,接着披在自己身上即可。”

这话一出口,竹玉两人皆是一凛,玉苍鸾低下头掐着千偈淳沉声问道:“你们从哪里得来的灵血?”

然而这次千偈淳却道:“我也不知道……都是许近思和褚患乐两个人出的主意,我、我只是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啊!”

话一出口,他被玉苍鸾抵着脖子一把压向地面,试图挣扎的双手也被对方扭至身后。

玉苍鸾俯身,话语间带上了杀意:“休想糊弄过去,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说得是真的!”千偈淳一边挣动一边辩解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整个计划是他们两个提出的!”

他说着忽然阴险笑起来:“都是你们自讨苦吃,是你们杀了知情人之一的褚患乐,又不知把许近思弄到哪里去了——依我看,就是你们活该!”

下一刻,他被竹栖砚拿扇骨当头一敲,直接晕了过去。

玉苍鸾从昏迷的千偈淳手中拿过“诡画皮”,抬头看向竹栖砚:“你怎么看?”

“很明显了,”竹栖砚展扇凑近他,眯眼笑道,“没想到咱们玉大公子这么受欢迎,才刚逃离阳家的囚|禁,便又被千家人盯上了。”

玉苍鸾挑眉:“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竹栖砚却反而后退一步,阖起扇子道:“最坏不过重蹈覆辙——此事稍后再提亦不迟,倒是那边一直偷窥的二位,也该现身了罢。”

话音方落,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暗地里走出,玉苍鸾转身看去,只见来人却是靖取罗与兰锦烟。

***

眼看自己被包围,那假扮玉苍鸾之人急忙伸手从自己身上揭下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来,紧接着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另一人的模样。

众人皆是一惊,映归川感受到属于玉苍鸾的气息消失,顿时惊疑不定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于是道:“诸位饶命啊!我、我不是玉苍鸾,只是奉我家公子之命假扮成他,为的、为的是……”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向雪祝琅,一咬牙豁出去道:“为了配合我家公子演一出英雄救美,替我家公子讨雪小姐的欢心。”

“……”哪怕未亲历整个事件,岳鸣渊等人也是一阵无语。

雪崇祀闻言看向身旁之人,温声问道:“琅妹妹,可有此事?”

雪祝琅眼圈红红的,点头小声道:“千家一位公子一直纠缠我……”

雪崇祀面色不虞,抬头看向那人:“你姓甚名谁?跟从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回公子的话,”那人点头哈腰道,“小的叫许近思,乃是千偈淳千公子的手下——但是请公子明鉴,小的所作所为皆是由公子指使,小的绝对不敢对雪小姐有半分不敬啊!”

雪祝琅却低头咬唇道:“那你……那你绑架我时还凶我!”

许近思一下被哽住了话头:“……对、对不起。”

雪崇祀沉声道:“你之所为助纣为虐,光赔礼道歉还不足够,若你当真诚心悔改,不如帮我等找到那千公子,当面指认他的诡计。”

许近思连忙点头称是。

闹了半天却是个乌龙,一旁的少年连忙将包围许近思的自家修士都叫了回来。

这时岳鸣渊和映归川跳下日晷边缘,一眼便注意到了少年身后的一块石碑。

“这是什么——‘穷年日晷’?”岳鸣渊被石碑上面的字眼吸引,“是这座日晷的名字么?”

映归川随着他继续读道:“还有穿越时空之效?这也太离奇了罢?”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少年走到他们面前道,“但看到你们几位之后,我觉得夜大哥说的是对的——”

他说着朝两人拱手行礼,又朝一旁黑衣男子一指,道:“哦对了,我叫算悯心,这位是夜烬寒夜大哥。”

岳鸣渊向对方回礼:“见过二位,在下岳鸣渊,是个散修。”

映归川也拜道:“听澜阁,映归川。”

夜烬寒则朝他们点点头,算作应答。

算悯心继续问道:“两位方才突然出现在日晷上,想来便是从别处的时空穿越而来的罢,能和我们讲讲你们的情况么?”

岳鸣渊于是和他们讲了二人之前的遭遇,算悯心听得直咂舌,夜烬寒却若有所思。

“说起来,仅凭一块石碑之上的文字,真的能断定此处存在不同的时空么?”岳鸣渊还是觉得有些玄乎,“也许仅是有人故弄玄虚?”

“非也,”夜烬寒却开口道,“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此处出现了不该出现之人。”

另一边,许近思刚对着雪家兄妹一通发誓,转眼便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一位青年人。

那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令他有些发怵,于是许近思大着胆子向对方拱手道:“在下千家家臣许近思,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就见青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缓缓开口道:“见过许兄弟,在下乃是荀家荀远悠。”

“啊!”话音落下,便见许近思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之事一样惊得直接朝后跌坐在地,他抬起手指着对方颤声道,“荀……荀远悠……荀家主……你、你、您不是——”

——荀家主不是死了么?荀家不是在阳家内乱时被玉苍鸾和宣秉呈剿灭了么?!

***

“是你们。”玉苍鸾收起敌意,“为何跟在此人身后?”

竹栖砚则拱手与靖取罗互相行了一礼。

靖取罗直起身对玉苍鸾道:“他手下假扮你掳走雪祝琅,我二人察觉到蹊跷,便跟来一观。”

“先不管那么多,”兰锦烟径直走到竹栖砚面前,将一张残破纸页拿给对方,问道,“竹先生不妨看看,这纸上的可是你的字迹?”

竹栖砚拿起纸张一瞥,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神情:“嗯,是我写的不错。”

这么随便的名字还真是您老人家起的啊……靖取罗努力维持着面上表情,就见兰锦烟眼前一亮:“看来我猜对了,你二人是从别的时空过来的罢——准确来说,是很久之前的这里。”

“也许是这样,”竹栖砚转身看向背后枯木,而后朝一旁调笑道,“说起来,这枯木还是咱们玉阎罗大人的杰作呢。”

玉苍鸾抱臂旁观,并不接受他暗戳戳的调戏。

您二位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兰锦烟按下心中无奈,追问道:“当时我明明看到那假扮之人和雪祝琅在枯木上推搡,然后你们就出现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那个日晷,我们通过它来到这里,而那二人应是去了别处。”玉苍鸾放下手臂,率先跳上枯木顶端道,“走罢,进入一观。”

兰锦烟与靖取罗紧随其后,竹栖砚则在原地轻轻一啧,而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枯木内部底端果然有一座巨大日晷,玉苍鸾落在晷针的影子上,开口继续道:“当时我劈开通天木烧掉树干,进来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幅景象,不过那座日晷比这个要完好许多。”

这树原来是您老人家烧的啊……靖取罗一边观察晷面,一边心道,照此情况来看,还不知他二人曾在此处闹出过多大的动静。

“若如你们所说,这个日晷便是连接不同时空的通道,”兰锦烟思索着道,“但此刻我们站在上面并没有什么异状——可是日晷启动需要甚么条件?”

竹栖砚看了看玉苍鸾,又将目光移向晷针之影,意味不明地笑道:“我猜……是一点运气加上这日晷的心情?”

“……”兰锦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竹先生,这个笑话不好笑。”

“不管如何,”竹栖砚无所谓道,“就算此时此地的我们尚不知道启动的条件,但如兰先生所言,在不同的时空中还有无数人在尝试探索,我们也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寻找答案。”

靖取罗疑道:“先生此话何意?”

却见竹栖砚抬手从远处山上召来一块石头落在日晷旁边,伸指朝石头上点去:“就像这些书页一样,我们可以给后人留下一些线索……”

靖兰两人正疑惑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竹栖砚已将灵力凝聚在指尖向石头上划下一道——

二人顿时恍然大悟——不好!此人又要给日晷起名了!

接着心中又同时升起一个念头——快阻止他!

幸好有人动作比他们都快——玉苍鸾伸手轻轻握住竹栖砚手腕:“这次我来罢。”

竹栖砚看他一眼,爽快收回手道:“好啊。”

靖兰两人暗暗舒了一口气。

然而在看到玉苍鸾并指为剑再次往石面上刻字时,他们又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这二人狼狈为奸,不会连起名字的水平也是卧龙凤雏罢?

还好玉苍鸾没让他们失望,在对方写下“穷年日晷”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之后,两人总算将悬着的心放回了原位。

玉苍鸾在石块上写下了关于日晷功效的一点提示,并鼓励后人多多尝试,定能寻到破解之法。

竹栖砚看完叹道:“玉大公子夸大其词的本事真是令在下甘拜下风啊。”

“你倒是肯高看我。”玉苍鸾收回灵力,将石头立在日晷旁边,这才转身对几人道,“走罢。”

他们离开了枯木,靖取罗提议带二人回众修者驻扎的骨山去:“千偈淳等人原本也在那里休整,你们不是要假扮他的手下么?这样也避免了许多麻烦。”

二人不置可否,玉苍鸾拎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千公子,对靖取罗道:“带路罢。”

于是靖取罗重新带着兰锦烟踏上飞行灵器,玉苍鸾则如来时一般从后搂着竹栖砚乘扇而行,缀在两人之后不远处。

几人自然要途径秘境多处,于是那二人的交谈内容便不可避免地传进了靖兰两人耳中:

“那几座浮空小岛上有熟悉的灵力气息。”

“当时巨人傀儡撞树之后,组成其身体的山石分开留在半空,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居然变成了浮空岛。”

“……”这些小岛也是他们的手笔吗?

“你看那边那个蜥蜴怪是不是有些像‘大壮’?”

“……确实如此。”

“那座山头上树木的果实与‘小红’也有七|八分相似。”

“……许是它们的后代罢。”

“这个萝卜头,形状姿态深得‘小绿’真传啊!”

“……你将它拔|出来,它应该就死了。”

“……”不要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谈论这些能吸食人灵力肉|体的东西啊!

“现如今它们许多都不会走路了,个头也小了许多,真是无趣得很。”

“此处灵力变得稀薄了,它们无法维持那么巨大的体态和力量。”

“看来没有通天木,此处生灵已经在慢慢退化了。”

“依我看还有你的一份功劳。”

“哟,这‘大毛’的后代怎么生得这般无精打采,过来让我摸摸。”

“住手!”

“它们会吸取你的灵力!”

靖取罗和兰锦烟同时回头,大叫着要阻拦这二人,却看到了这样一副诡异又有些和谐的图景——

曾吞食过数人的卷毛猛兽正匍匐在地,一脸享受地被竹栖砚挠着下巴毛,而玉苍鸾则伸手抚摸着它的后背,表情若有所思,听到两人声音后他抬眼望过来,疑惑道:“怎么了?”

“……”靖取罗收起脸上错愕的表情,幽幽问道,“你们,没事么?”

玉苍鸾停下动作:“能有什么事?”

于是靖取罗将这些凶兽吸收灵力食人肉身的事告诉了二人。

“原来如此,”玉苍鸾听罢眼都不眨一下,冷静道,“当时竹栖砚曾以灵血饲养被他以书页控制的众兽,想来是我二人离开那里之后,众生灵没有了食物来源,才日渐缩小消瘦,而在遇到和他相仿的修士气息之后,才会吞食他们的灵力。”

“哦,”靖取罗感觉自己已经逐渐接受了一切有关他俩的离谱之事,便也淡定总结道,“原来是太久没吃东西饿疯了,才饥不择食啊。”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接近了骨山。

待到骨山全貌出现在四人面前时,竹玉两人果然再度减慢了飞行的速度。

靖取罗已有预料:“别跟我说这个也是竹先生你……”

“诶呦,”却见竹栖砚戏谑地看向一旁表情严肃的玉苍鸾,轻笑道,“这不是你的‘小怪’么?”

第115章 无踪之莲(三)

“许先生。”便在许近思险些要将荀远悠的下场直接脱口而出时,一旁的雪崇祀出声打断了他。

许近思维持着惊恐的表情转头,就见雪崇祀盯着他的眼神暗含警告之意:“荀先生一路上对我等多有相助,如今既然发现了秘境中能够穿越时空的通道,我们应当尽力帮助荀先生返回到他所在的时空才是。”

许近思立马住了口,小心撑起自己的身体来,动作间他的目光不经意碰到荀远悠看向自己的视线,连忙像躲避猛兽一般移开了。

远远地看到雪家兄妹先行离去,而许近思畏畏缩缩地和荀远悠跟在了他们后面,岳鸣渊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待到几人走远了,他才低声开口询问道,“不是说年晷秘境是首次现身修真界么?为何年轻时的荀家家主会在这里?”

——这简直就是悖论,如果荀家主曾经来过秘境,不就说明秘境并不是第一次现世么?

而且按照现世的发展,说明荀家主最后成功离开了秘境,这样才能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他们才会来此见到曾经来到这里的荀远悠,那么为什么家主本人在之后从未提到过这件事?

岳鸣渊觉得有些混乱了,他挠挠头道:“我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先发生的了。”

“我倒是有个猜测,”夜烬寒说着拔|出怀中长刀,在眼前地面上轻轻划出了两条平着的线,“首先,年晷秘境有着与现世一致的不断向前发展的时间线。”

接着他在两条线之间画出两道竖线,让这两条线有了相连之处:“而秘境的入口就相当于这两道竖线,在这两个时间点将秘境接入现世。”

夜烬寒指着稍左的那条线:“这是时间稍早一些的,也就是令荀远悠进入秘境的入口时间点。”

映归川立刻接道:“那么另一个便是我等进入的时间点。”

“正是,”夜烬寒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穷年日晷,而后在上方属于秘境的时间线上用刀尖划出几个点,“但我们进入之后会随机来到属于秘境时间线上的不同节点,又可以通过这座穷年日晷在不同时间点上进行跳转,如此才会让现世中原本不会碰面的、不同时空的人在秘境中相遇。”

算悯心蹲在夜烬寒所画的两条线旁边托腮理解了半天:“所以我们才在这里遇到了去过秘境其它时空的岳先生和映先生……”

他说着突然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哦!所以我明明能够感应到三姐的阵法,却找不到她的踪迹——因为这阵法是她在我们之前的时间点留在这片小岛的!”

“小岛?”映归川现在听到这个词就本能感到头顶一凉,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这片区域其实是由一座座碎石一般的小岛组成的,而他们所在的这处坐落着穷年日晷的小岛已经算是其中个头较大的了。

有的岛上绿树成荫,有的鸟语花香,有的野兽成群,也有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与现世并无二致。

于是他也蹲下|身在时间线靠后一些的地方划了一道:“我想我和老岳先前应该是在靠后一点的时间点了——那里十分荒芜,小岛上根本没有生灵。”

映归川说到最后不免有些愤愤:“只有讨人厌的风雷闪电!”

“一会儿靠左,一会儿靠右,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岳鸣渊皱眉苦恼道,“我们怎样确定自己是在哪一处时间点,又如何能回到和现世相接的那一个时间点呢?”

毕竟如果按照夜烬寒所说,只有回到他们那个时空,才有找到现世的通道罢。

“看日晷,”夜烬寒示意众人将目光移向穷年日晷上晷针的投影,“它本身便是指示时间的工具,我想这上面的刻度一定也有相似的用处——只不过它们所代表的不是十二时辰,而是整个秘境所处的不同时间段。”

岳鸣渊三人呆呆仰头看着高大的晷针,一边消化着夜烬寒话中的信息。

半晌算悯心想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其实在一开始找到这里时,我们就尝试着查看穷年日晷的奥秘,但那时不知为何,这日晷附近有一道看不见的阵法,其中竟蕴含着因果之力,令我等不能靠近。”

他说着看向岳鸣渊,继续解释道:“直到你们来到这里前半刻的时间,那道阵法才消失。”

“因果之力?”映归川抓住了他话中重点,推断道,“既是布在日晷周围,定是有关它的因果。”

岳鸣渊则道:“可我们在那个时空中根本没见到穷年日晷……”

“时间或可穿梭过去未来,因果却非常人之力能轻易更改,”夜烬寒收起刀来,“不然世间唯一一件逆转因果的仙器也不会叫作‘请君勿用’。”

算悯心看向他:“夜大哥的意思是……”

“因果者,先生后灭,从无到有,”夜烬寒道,“便是这日晷,也要遵循这个规律。”

映归川有些明白了:“你是说,是有人在过去最先‘发现’或者‘创造’了穷年日晷,然后其它时空的人才能可用它来行穿越之举?”

“不对啊,”岳鸣渊又觉得有些迷茫,“可既然是在过去发生的事,那不是对于之后的时空来说,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了么?这个先后顺序又有什么用呢?”

算悯心也连连点头:“是啊。”

“或许有一种解释,”夜烬寒沉声答道,“那便是这个‘发现’或‘创造’穷年日晷的人,也在不同的时空对日晷本身有着持续的影响。”

“而这个影响,是与秘境本身息息相关的。”

***

另一边,随雪崇祀走远的雪祝琅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四哥哥,大公子他在哪里呀?可是和我一样,被分散到其它时空了?”

雪崇祀抿了抿唇,刚想再次把话题岔开,几人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琅妹妹快到我这里来,离某个残害兄弟人面兽心的败类远一些。”

“大公子……”雪祝琅面含欣喜地抬头,话刚出口就被雪崇祀抬袖挡住了视线,雪四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朝对面走来的眉眼锐利的男子冷声道:“兄长这话是何意?”

雪家大公子雪寂祯生得人高马大,闻言走近几步,朝雪崇祀挑衅道:“怎么了四弟?难道我有说错么?”

他压低眉头抬高声音道:“难道杀害五弟的人不是你么?”

“兄长休要血口喷人,”雪崇祀直视着对方,态度亦是强硬,“我行得端坐得正,召祢并非我所杀,我亦从未有过残害血亲的想法。”

“呵,”哪知雪寂祯听了他这话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随即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头次听到这么好笑的笑话!”

他复又低下头来,目光掠过被二人的对峙吓红了眼躲在雪崇祀身后的雪祝琅,又停留在雪崇祀那张肖似父亲的脸上。

“你行得端坐得正,”雪寂祯逼近对方,低沉的嗓音泛起笑意,“你敢把这话对着二妹说一遍,我便相信。”

雪崇祀面不改色心不跳:“当年之事是我不对,祈舞姐姐恨我也是应该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未有残害血亲的念头。”

“所以你就是不敢面对她,”雪寂祯直起身来撇撇嘴,哼道,“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伎俩的下贱东西!”

“你!”雪崇祀掩在袖下的拳头骤然攥紧,他睁大眼睛瞪着雪寂祯怒道,“你再说一遍?!”

雪寂祯瞥他一眼:“怎么?我有说错么?”

雪崇祀深呼吸几口气,而后开口道:“大哥平日里不是也素来看不起召祢么,你不止一次希望他滚出雪家,依小弟看,召祢之死大哥的嫌疑也不小呢。”

“你说什么——”雪寂祯闻言立刻挥起拳头,朝着雪崇祀面门便打了过去。

“你们不要再打了!”这时雪祝琅大着胆子从旁扯住雪寂祯手臂,带着哭腔哀求道,“其他人尚在看着,二位哥哥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呢……”

一边的荀许等人连忙将视线移向远处。

眼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雪家兄弟俩都赶忙熄了火气,安慰起人来。

“琅妹妹别哭,”雪寂祯弯下腰为她拭了拭眼泪,压低嗓音道,“都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我再不与他生气了。”

雪崇祀暗暗咬了咬牙,也轻声细语道:“好了琅妹妹,我们不吵了——这样罢,妹妹不如来和我们说说你之前在别处的见闻吧?”

雪祝琅抽泣着问道:“真的……不吵架了?”

雪家兄弟直点头:“不吵了。”

雪祝琅这才放下心来,娓娓讲起了自己先前的遭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雪家兄弟从她的叙述中听出了些不寻常之处。

雪崇祀眼神晦暗不明:

“你说最后关头,真正的玉苍鸾与竹栖砚两人突然现身了?”

“其中一人与许近思假扮的玉苍鸾一模一样,”雪祝琅颇有些委屈道,“而我最后便是被和玉苍鸾一起出现的另一人推下来的。”

“应当是竹栖砚没错了,”雪寂祯愤愤道,“这二人蛇鼠一窝,当真欺人太甚!”

***

竹栖砚将脚下羽扇升高了些,令几人与骨山脖颈处的印记遥遥相对。

靖取罗喉结滚动,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这座骨山是许久之前被玉先生收服的巨兽?!”

“当真是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啊,”竹栖砚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昔日强大猛兽也化为骷骸白骨,英姿不再。”

玉苍鸾却望着那隐隐发光的印记,低声道:“那倒未必。”

兰锦烟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赶紧出声提醒道:“此间修士都在骨山中驻扎,要不等……”

不等她说完,玉苍鸾已并指为剑从眉心中引出一道灵力。

下一刻,地动山摇,四方震颤。

“轰——”伫立在此的白骨被再度催动的古老印记唤醒,沉寂万年的巨兽等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骨山上传出一阵阵骨节活动的巨大震响声,尘封的灵力从它体内渐次亮起,为巨兽重新注入了崭新的活力。

“怎么了?”

“发生何事?”

“是哪里在震动?”

“骨山活了?!”

骨山中的修者们原本正在打坐修炼或是忙于他事,此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荡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御剑一窝蜂地飞出了骨山。

“唳——”紧接着一道鸣叫声响彻四周,巨兽化成白骨的眼窝处亮起两抹幽光,它仰起头颅长啸一声,然后倏尔展开了两侧如山般的双翼直接飞了起来!

没来得及离开的修者们因它升空的动作被晃动不已的身躯抖落下来,远远望去像是下饺子一般。

其间还有人想御剑追上去:

“别走啊!”

“我的包袱还在洞穴里!”

“快抓住它!”

而在一众慌乱的修者身后,玉苍鸾飞在半空,双眼之中被灵力映出兴奋的光芒——他只是随手一试,没想到“五不像”即使化作白骨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且仍然能够为他所驱使。

他转头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两人从扇尾处解下被绑缚着昏迷不醒的千偈淳,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同跃上了被召唤而来的小怪后背。

此时出去探查的算惜年姗姗来迟,她面对着几个形容狼狈的家臣不明所以:“发生何事?”

接着她又看向他们身后空荡荡的一大片地,愈发疑惑道:“骨山……去哪里了?”

“三小姐,”其中一位家臣引她看向半空中盘旋着的巨大身影,“那骨山化作巨兽被人召走了!”

“不仅如此,”另一人接着道,“召唤巨兽的人,似乎正是那位太微令上的玉苍鸾!”

“玉苍鸾?”算惜年闻言立刻抬头朝巨兽身上望去,“不久前刚听说他掳走了雪家小姐……你们可曾看到雪小姐的身影?”

“倒是不曾,不过……”有人回道,“他身旁那一人手里挟持的,好像是前去救雪小姐的千偈淳。”

“千偈淳?去救雪小姐?”算惜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此事简直天方夜谭。”

“难保其中有诈,”有人猜道,“不知那玉阎罗打的什么主意。”

另一边,幸好及时逃离的苑邢夫妇找到了半空中的靖兰二人。

“小兰啊……”邢采薇半惊半疑地开口问道,“你瞧瞧空中那个人,是不是太微令上的竹栖砚啊?你不是和他见过面吗?”

苑璋惟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收集起来,这才讲出心中疑惑:“他二人为啥要把骨山搬走啊?”

对啊,为什么呢?靖取罗也很想知道,之前不是说好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么?!

这下别人想不注意那二人都难了啊!

不同于地面上众人的惊疑与慌张,玉竹两人驾着白骨小怪在空中悠闲地兜了一阵风,转身要向远处飞去,这时算惜年御剑拦在了两人面前。

“算惜年见过二位,”少女向二人大方一行礼,接着道,“听闻雪家小姐先前被玉阎罗所劫,我来向二位要人,还请二位尽快将人交出。”

“算小姐一片侠义之心,在下佩服,”竹栖砚上前一步开了口,“不过这次却是小姐误会我二人了,劫走雪家小姐的,可是另有其人呢。”

算惜年一惊:“此话何意?”

竹栖砚于是踹了一脚一旁装死昏迷的千偈淳:“千公子醒来了也不肯睁眼,莫非是不想见到现世的太阳了么?”

他说着敛眸笑起来:“若是如此,在下很乐意现在就让你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千偈淳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小怪后背坐了起来。

竹栖砚朝面露疑惑的算惜年一拱手:“算小姐,便让这位‘英雄救美’的主角之一告诉你事情的经过罢。”

千偈淳不敢直视算惜年审视的目光,低着头嗫嚅道:“我……我……”

不想玉苍鸾拎着他后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令他不得不抬头看向面前人:“若有半句虚言,你便不必活着了。”

“我说!”千偈淳一个激灵,连忙大声喊道,“我说!”

他在三人的注视下将自己与手下的计划倒豆子般交代了个清楚。

算惜年听罢瞪他一眼斥道:“色心不死!”

千偈淳被她骂得抱头闭眼,连声讨饶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算惜年又看向竹栖砚,半信半疑道:“你是说,雪小姐去到别的时空了?而你们也是从另一个时间点来的?”

“正是如此,”竹栖砚颔首应道,“想来与小姐失散之人,应当也是流落在了别处时空罢。”

算惜年闻言一顿:“你怎知……?”

“不如这样罢,”竹栖砚拨弄着手中扇骨,勾唇笑道,“算小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等助你找到你的幼弟,作为交换——”

他说着转扇指向追上来的众人:“请小姐暂且替我等拦住这些找麻烦的人,怎样?”

算惜年微微蹙起秀眉,千偈淳见状连忙大声嚷道:“算小姐,不要相信他们的话!他们可是罪大恶极的通缉犯!手握无数人命的恶鬼!”

他说着看向意图追来包围竹玉二人的众修者:“众人还不速速将这两个恶徒捉拿,送到太微府去!”

玉苍鸾盯着大吼一通气喘吁吁的千偈淳,不慌不忙道:“说完了?”

千偈淳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灭顶的杀意,然而为时已晚——

“好,我答应你。”算惜年这时开口,挥手玉苍鸾打散了杀气。

“小姐……”有家臣上前示意她三思,然而算惜年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竹栖砚见状轻轻挑了挑眉,就见算惜年来到两人身边,朝围上来的众人拱手道:“诸君,我与二位先生有交易在先,还请你等暂且退下,至于种种后果,惜年自会承担。”

众人慑于竹玉二人凶名,却也同样愿给算惜年面子,既然算家主动揽下了应付两人的重担,他们也乐得轻松,纷纷应声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