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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32971 字 21天前

算惜年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便率先御剑在前,朝玉竹两人示意道:“先生请罢。”

玉苍鸾将千偈淳重新绑住吊在小怪尾巴上,而后驱使着巨兽向日晷飞去。

“这算家倒是有趣,”小怪背上,竹栖砚轻碰玉苍鸾手背笑道,“算未予本人迂腐至极,一边摆着世家架子一边唯朝家马首是瞻,他的子女却没沾到半点戾气,反而一个比一个有个性,真叫人意外。”

“听闻算家夫人卜赠春出身书香门第,从前也是与离相月齐名的才女,有母如此……”

玉苍鸾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尖叫声打断——千偈淳一路上被颠得去了半副魂,居然还能喊得这么大声,不免令人惊叹他的精力。

然而玉竹二人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看去时,却见穷年日晷的中央不知何时躺了一具失去气息的躯体。

——那个人是许近思。

***

雪家兄妹回到岛上驻扎地歇息,留下家臣们在外巡逻。

许近思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头顶却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见荀远悠停在面前冲他笑道:“许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116章 无踪之莲(四)

几人落到枯木边上,千偈淳暂且得了自由,立马连滚带爬地朝许近思的尸体跑去。

虽然这些人各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若是没了他们,他千公子不就再难逃出玉竹两人的魔掌了么?

思及此千偈淳忍不住哭哭啼啼起来:“许近思啊……没你本公子可怎么活啊……”

千偈淳嚎得声情并茂,却是想暗戳戳地打动一旁的算惜年,让对方发发善心救自己一把——毕竟不久前便是这位三小姐阻止了玉苍鸾杀害自己的行为。

哼!表面上训斥自己追求雪祝琅,背地里不还是折服在他千公子的魅力之下!

想来若他再卖一顿惨,这喜欢逞英雄的小妮子肯定会救他的。

千偈淳这样想着,索性打算演得再动情一些,他向着前方的尸体一把扑了上去:“他们各个都欺负本公子,若是没了你这可怎么办呀……”

他话音未落便“扑通”一声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

“怎么回事?”千偈淳满头雾水地支起身子来,看向面前的尸体,不信邪地又往前扑了一次,依旧扑了个空。

他这才后知后觉,许近思的尸体居然只是一个虚影。

千偈淳纳闷的同时,不免暗暗舒了一口气,接着又感到一阵被戏耍的愤怒——看来许近思那小子没死——竟敢作弄他,看他找到对方后不好好教训一番那家伙!

这时竹栖砚和玉苍鸾在上方观察了片刻,又先后落在了晷面之上,千偈淳兴冲冲地转头朝二人道:“不必来看了,这尸体只是一个虚影!”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手伸指,打算戳一戳那道影子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紧接着他便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皮肤。

千偈淳维持着转头的动作僵在原地,几息之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千偈淳直接从原地弹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滚到了玉苍鸾脚边,从喉咙里发出几道短促的尖叫。

“怎、怎会如此?”他抱住玉苍鸾的腿转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尸体颤抖道,“怎么又变成真的了?!”

竹栖砚原本摇扇的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接着往前走几步蹲下瞧了瞧那具尸体,最后下了结论:“死了。”

千偈淳又惨叫一声,却是被玉苍鸾一脚踹到了地上,他狼狈地坐起身来,正要再度扑到许近思的尸体前卖惨,不想身下却突然出现一道漩涡,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啊——”

玉苍鸾蹲下|身与竹栖砚凑在一处,问道:“他是从别处来的?”

“显然是如此。”竹栖砚从此人身上取了些血装入小瓶中,“再结合片刻前的虚影与现在的尸体,我倒是有个猜测。”

玉苍鸾偏过头来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这时二人身后不远处的那道漩涡中却传来了熟悉的吸力。

竹栖砚抬眸与玉苍鸾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然之意,于是他勾唇一笑:“不妨现在便试一试。”

玉苍鸾朝他颔首,接着起身踏入漩涡之中,果然那吸力便减小了许多。

竹栖砚站在原地没有迈步,只是面露遗憾道:“看来这次日晷只能允许两个人穿过通道呢。”

玉苍鸾却看着他道:“无妨,我稍后便回来。”

下一瞬,他的身影随脚下漩涡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远处的算惜年目睹了这一切,不免惊讶道:“竹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玉先生他……是穿越到别的时空了么?”

竹栖砚飞回枯木边,朝她道:“正是如此。”

“那我等也可以通过日晷穿越么?”算惜年问道,“只要站在上面便可以?”

“非也非也,”竹栖砚转向穷年日晷,轻轻眨眼,“依在下看,要启动日晷进行时空穿越,至少需要两个条件。”

***

岳鸣渊两人和算悯心研究了一番夜烬寒的推测,表示实在难以置信,几人又来来回回上下了几次穷年日晷,并没有再发生穿越之事。

探查无果,众人只能暂时离开,算悯心表示二人既然初来乍到,不如就跟着他们算家行动,岳映二人欣然答应。

他们回到算家驻扎的小岛,算悯心向两人讲述了他们自来到秘境中后的遭遇。

原来此次算悯心是和三姐算惜年一起来的,不想两人前后脚进入秘境入口,转眼间就和对方失散了。

算家带来的家臣也失踪不少,算悯心带着仅剩的人马在秘境中的碎石群岛探索,期间也尝试了使用阵法寻找算惜年,却都是只能寻到疑似对方留下的阵法痕迹,但不见对方踪影。

后来他碰到了一人来此的夜烬寒,于是主动邀请对方帮助自己寻找姐姐。

说到这里岳鸣渊不由得悄悄看了一眼远处闭目养神的黑发男子——修真界关于“血修罗”的传闻可不少,人们谈起他时总带着敬畏和惧怕,仿佛就连他的名字都带着血腥味。

夜烬寒看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算悯心居然能说服对方帮忙,岳鸣渊一时对身旁少年模样的人肃然起敬。

算悯心接着说起他们在秘境中碰到雪家的两位公子,他们似乎是因为雪召祢在先前清谈会上的混乱中横死一事吵得不可开交,纷纷指责对方暗中杀害了五弟。

之前修真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阳家,倒是险些忽视了这件事,岳鸣渊暗自思忖,听算悯心所言,这兄弟俩斗得这么厉害,可见雪家之中也是暗流涌动。

算悯心最后说到荀远悠——此人是他们偶然遇到的,看起来对方已在此地盘桓许久,对这里非常熟悉。

自见到他后众人隐隐察觉到了这个秘境中时空交错的事实,然而更为重要的事显然是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不管是他们还是早已在现世中身死的荀远悠,若是在秘境中利用时空错乱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还不知要对现世造成怎样的影响。

“我们对待荀远悠一直小心翼翼,”算悯心揪着眼前一棵小草,一边说道,“生怕不经意间透露现世中与他相关的事,也尽量避免和他过多接触,可他似乎发现了些什么,近来都对我们十分殷勤,拐着弯地打听现世之事。”

“未来之人就在面前,谁能忍得住不去预知将来之事呢,”映归川不屑道,“我看那人心思叵测,说不定是猜到了自己的下场,想直接前往现世中的未来改变这一切呢。”

“很有可能,”算悯心道,“原本他大概只是隐约察觉,但好巧不巧许近思突然来到,更是在看到他之后露出那副惊吓的模样,谁看了都会起疑心罢。”

“那便有些棘手了,”岳鸣渊支着下巴思索道,“不论怎样,我们都要赶紧找到重新启动穷年日晷的方法将他送回去。”

“嗯,之前雪四公子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荀远悠,希望不会出什么差错。”

算悯心这话倒是提醒了一旁的映归川,想他原本是被映阑珊派来暗中监视竹玉两人寻找七生玄冰莲的,结果到现在人跟丢了,莲花还没踪影。

他大抵明白映阑珊的用意——映家呆在阳家的时间太久,虽说是霓临沨暗中授意,但毕竟连他这个亲弟弟都蒙在鼓里,如今甫归入听澜阁没多久,自然难以服众,映阑珊派他前来,也有以功服人之意。

想到这里,映归川不免焦躁起来,他起身对其余人道:“我再去日晷附近看看。”

许是应了他心中忧虑,接近日晷之时,映归川一下子便瞧见了晷面上亮起的光芒,他连忙赶过去,只见光芒消失之后,日晷上赫然多了两个人。

“!”映归川刹住脚步,看向其中一人又惊又疑道,“玉……玉苍鸾?”

玉苍鸾往前迈出一步,伸手提起打算逃跑的千偈淳后领,接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巳”字刻度,沉声道:“原来如此。”

映归川飞至对方身边,开口道:“等等!玉苍鸾!”

玉苍鸾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一跃抬脚踩在了“卯”刻度之上。

映归川于是伸手要去拦住对方,一边口中道:“休想逃出——”

哪知他话还没说完,玉苍鸾脚底忽然生出一道漩涡,眨眼间将其与千偈淳吸了进去。

“……我的视线。”映归川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晷面,愣愣地接上了下半句话。

***

“要想启动日晷,首先的一点便是要玉苍鸾在场。”竹栖砚将扇子一展,悠闲开口道。

“是要他站在日晷晷面上么?”跟随算惜年前来的家臣注意到了这点,反问道。

“不错。”

“为什么呢?”一人咄咄逼人道,“为什么笃定是玉先生?莫非他和这座日晷有甚么关系?”

“我猜那是因为,”竹栖砚转向那人,挑眉掩唇笑道,“在‘子’时刻所对应的时空里,是他劈开了藏有穷年日晷的通天木,令日晷现于秘境之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算惜年接着问道:“那第二个条件是?”

“这第二个条件嘛……”竹栖砚拉长语调,眼见晷面上重新亮起光芒,两道人影从漩涡中现身,他这才继续道,“是要靠一点运气了。”

“什么?”算惜年脸上浮起疑惑的表情,就见玉苍鸾拎着千偈淳走到竹栖砚身边,接着对方的话头开口道:

“是人数。”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竹栖砚继续解释道:“每次穿越时,不仅要玉苍鸾在场,而且要保证在不同时间点穿越的人数一致,譬如说,此次从‘卯’时刻穿越的是两人,说明在别的时刻通过日晷的也是两人。”

“也就是说,玉先生相当于是启动日晷的关键,而真正能够实现穿越的条件,则是需要至少有两个时空中在日晷上的人数相当,”算惜年理解道,“并且日晷启动后,每个时空能够实现穿越的人数也只有那么多,对么?”

竹栖砚微笑着向她颔首:“正是。”

众人一时神色各异——虽然明白了能够启动日晷穿越时空的条件,但控制权显然完全掌握在竹玉两人手中。

算惜年只沉吟一瞬便抱拳开口道:“还请二位为我启动日晷找到悯心,作为回报,你们若有任何需求,只要在我能力之内,我必尽力满足。”

“诶,三小姐客气了,”竹栖砚却道,“这本就是我们的交易,为您寻找幼弟是我等分内之事。”

“咦?”算惜年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似乎不太相信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

竹栖砚直接侧过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算惜年向他谢过,率先往晷面上落去,一众家臣紧随其后。

不想这时竹栖砚却抬扇横在了众家臣面前,接着不紧不慢道:“三小姐,在下说过穿越之事要靠运气,等某两个时空人数一致才能启动,您这样浩浩荡荡的大部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令日晷启动呢。”

竹栖砚说着收回扇子掩住下半张脸,语带笑意:“依在下看,不如就请帮不到您的无用之人留在这里罢。”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竹栖砚说得确实没错,人数太多很难触发穿越条件,但他们若如其所愿在此止步,不就是自己承认是无用之人么?

算家家臣们与竹栖砚僵持在原地,片刻后算惜年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诸位,竹先生说得也有道理,你等便先等在此处罢。”

这中间有人看出竹栖砚对他们的防备之心,于是率先朝算惜年应道:“谨遵小姐吩咐。”

众人随他应下,转身留守在枯木周围,竹栖砚不动声色地暗笑一声,这才转身跃下了枯木。

玉苍鸾提起千偈淳跟在后面落在“辰”时刻上:“便先从此往后按顺序寻找罢。”

竹栖砚却看向他手中之人,勾起嘴角道:“之前劳烦千公子一直随我们行动是我等怠慢,如今您便不用跟着了。”

千偈淳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哈腰附和道:“诶呀是是是,那就多谢二位放我……”

他还没说完,便见竹栖砚弯着眼睛看向自己,继续道:“在下瞧公子似有疲惫之意,不如来为您安排一处绝佳的休憩之地罢。”

千偈淳未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他面上刚刚升起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冒出了强烈的不祥之感。

***

“映兄,等等,慢点啊!”岳鸣渊被映归川拉着往穷年日晷处飞去,一面问道,“你当真见到玉苍鸾了?”

“不会错的!”映归川像只发现猎物的饿狼一般两眼放光,笃定道,“肯定是他!”

“那他后来又离开了?”算悯心在另一边赶上二人,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你没拦住他?”

映归川脸色顿时黑了下去:“……那是因为他刚出现就又消失了。”

眼看几人就要赶到日晷旁,一道焦急的声音却从旁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不好了诸位!许近思和荀远悠一同不见了!”

几乎与此同时,三道人影从天而降,徐徐落在了晷面之上,而后三人一齐开了口:

“荀远悠?”

“悯心!终于找到你了!”

“真是遗憾,许近思已经死了。”

在他们身后,穷年日晷中央伫立的高大晷针底部,被绑在柱子上的千偈淳扯起破锣嗓子吼道:“救命啊——快放开我——”

第117章 无踪之莲(五)

映归川看到来人,连忙抓住时机冲上前去,暗道这次绝不能让玉苍鸾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哪知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玉苍鸾,便先被从旁递来的一把折扇挡住了。

映归川一愣神,竹栖砚已用扇子推开他,自己转到玉苍鸾身前,笑眯眯地看向他道:“没想到一段时日不见,映先生这么思念我们呢。”

“还不是因为……”映归川张口要反驳,不想这时玉苍鸾在竹栖砚身后抱臂开了口:

“荀远悠是怎么回事?”

“是年轻时的荀家家主,不知因何进入了秘境,”岳鸣渊跟着走上前来,拽住了还想使劲凑到竹玉两人身边的映归川,一边冲对方使眼色一边解释道,“由于时空错乱在此和我们相遇,现如今却不知所踪了。”

他说着将两人来到此地后的见闻简单和对方讲了。

竹栖砚收回折扇在身前展开,挑眉道:“不知所踪?可是和他一齐消失的许近思已经死了,尸体被穷年日晷传送到了秘境的‘卯’时刻,还险些将千公子吓了个半死呢。”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将目光移向被绑在晷针上鬼哭狼嚎的千偈淳。

雪寂祯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千公子,此话当真?”

千偈淳一眼瞧见他身后躲着的雪祝琅,于是没好气道:“你先给本公子解开,本公子就告诉你。”

雪寂祯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冲到对方面前向千偈淳挥拳道:“觊觎琅妹妹的事还没找你算账,你倒主动讨打来了,那便吃你大爷一拳!”

千偈淳吓得忙缩紧脖子,不想雪寂祯挥向他脸面的拳头却一把落了空。

“什么情况?”雪寂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千偈淳身体,震惊道,“你小子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千偈淳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虚化的身体,同样讶然:“玉苍鸾你们两人对我做了什么?”

“只是拿千公子做了个小小的试验罢了,”竹栖砚回头瞥他一眼,“公子何须大惊小怪。”

“什么试验?你给我说清楚!”

“他们说的是真的。”这时一旁的算惜年转向雪家众人,拱手示意过后开口道,“许近思的尸体目前正由算家家臣们保管着。”

她又看了一眼千偈淳的状况,斟酌着朝他解释道:“千公子如今的情况,便如我们一开始发现日晷上许近思的尸体时一般,想来是处于一种夹在两个时空之间将穿未穿的状况,故而虽能同时出现在两个时空的日晷上,但只有一处为实体,另一处则是虚影。”

竹栖砚阖扇轻笑一声:“算小姐高见。”

“我想许近思是被人杀害后抛尸于日晷的,对方意图借时空穿越消灭罪证,他之死与荀远悠脱不了干系。”岳鸣渊沉吟道,“但我更担心荀远悠从许近思口中知晓了未来之事,而做出什么更为危险的事情来。”

“更为危险的事?”竹栖砚接道,“譬如借助穷年日晷穿越到其它时空离开,躲避杀身之祸?”

他说着侧脸看向走到自己身旁的玉苍鸾,低低笑起来:“还是……直接找到同样进入了秘境的、杀害自己的凶手并解决对方,从而改变身死的结局?”

岳鸣渊被他的说法惊得一愣,但仔细想想似乎确实也只有那么几种可能。

他问道:“那……那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竹栖砚展扇掩唇,眼中笑意盈盈,他一边随着玉苍鸾迈步跃下晷面,一边兴致勃勃道,“自然是让他得偿所愿了。”

“你们想做什么?”雪崇祀警惕起来,一边示意雪家家臣将竹玉两人暗暗包围,“若想助纣为虐,便恕我等不客气了。”

比起不见踪迹的荀远悠,眼前太微令上的两人同样危险,更何况不久前他们还试图加害于雪祝琅。

雪崇祀这样想着,便要下令众人拦住将要离开的两人,这时却见算惜年走了出来,先于他挡在竹玉二人面前道:“两位,荀远悠之事不容小觑,听闻他也与你们有些关联。而穷年日晷只能由你们启动,惜年在此恳请两位出手相助,找回荀远悠,将他送回正确的时空,也带领众人离开秘境。”

她的话说得很清楚,众人听完却神色各异,雪崇祀听闻两人能够开启穷年日晷,连忙暗暗制止了打算上前的家臣。

映归川方从岳鸣渊手里挣脱出来,闻言大惊道:“什么?你俩能够启动日晷?那先前几次穿越……”

“自然是有条件的。”正好大家都在场,算惜年索性将有关日晷的一切开诚布公地讲了出来。

“原来如此。”众人身后,一直一言不发的夜烬寒此时才开口道,“所以上一次穿越应是两个人,但你们只看到了许近思的尸体,说明荀远悠已经通过日晷去到别的时空了。”

他说完掀起眼帘与玉苍鸾遥遥对视一眼——距离三人上次在阆阙秘境的地宫中相遇已经过去了许久,且那一次竹玉两人用的是假身份,不过若是结合之后的绑架事件,夜烬寒却不难推出两人的真实面目。

“算小姐这是狮子开大口啊,”竹栖砚却面露遗憾,对算惜年道,“您不能因为在下和您做过一桩交易,便得寸进尺对我等提出更多的条件罢——说到底,你们的死活,也与在下无关呢。”

算惜年没想到这次会被对方一口回绝,一时竟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算悯心见状连忙跑过来,挡在自家三姐面前,对竹栖砚道:“三姐才不是得寸进尺,似你等冷血之人,自然体会不到她的考虑——还有,不要这么凶!”

竹栖砚歪头看向他,笑起来:“多年不见,没想到昔日阆阙秘境地宫中的三人里,算小公子竟是变化最小的一位,这么久过去身量仍未见长呢。”

这句话让算悯心回忆起了深藏脑海中的恐惧,他咽了咽口水,仍是直视着对方回绝道:“才不是呢!我只是因为结丹较早才一直维持着这副少年的体态容貌,才不是没长高!”

竹栖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你比另外两位可爱多了!”

他笑得歪倒在玉苍鸾肩上,而玉苍鸾也任他靠着,看起来丝毫不着急,只保持着冷漠的表情抱臂与周围人对峙。

其余之人何尝没看出来这两人在拖延时间,然而直到算悯心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也没人愿意上前去当问路之石。

过了片刻,但闻一阵金石相撞之声,一道黑色身影落在了算悯心面前。

“条件。”夜烬寒拔|出“红莲”长刀,直抵竹栖砚喉前的刀刃被玉苍鸾捏在指尖,他逼近玉苍鸾,冷冷开口道。

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向侧边迈出一步,手中折扇轻摇,视线沿着冷铁刀身滑向夜烬寒严肃的面庞:“血修罗这样,可不像是谈条件的诚意啊。”

话音落下,刀锋随主人意志嗡鸣作响,夜烬寒眼中不见退缩之意,反道:“让你们谈条件已是诚意,若你等执意为难,我便强行让你二人启动日晷。”

玉苍鸾扬眉:“你没这个本事。”

夜烬寒回敬:“阁下不妨一试。”

瞬息之间,两人的目光中已燃起了战意,众人如有默契一般退开,显然是默许了要以二人胜负来定论这次交易。

夜烬寒轻轻提起嘴角,随即凛眉旋起手中长刀,玉苍鸾见状立刻松开夹着锋刃的手指,紧接着也旋身飞至半空中,而后顺势在手中化出“紫电”长剑,转身架住夜烬寒逼近劈下的一刀。

“轰!”“轰!”两道灵力在空中碰撞,随刀光剑影激荡起绚丽夺目的光彩。

紫电游走如蛇,红莲翻飞似龙,火光与闪电交缠撕咬,不相上下,反倒在二人周身聚起愈来愈澎湃的灵力。

众人站在地面上,几乎直面着灭顶的威压,不由得纷纷朝远处退去。

唯有竹栖砚一人顶着罡风走到晷针旁,抬扇敲了敲虽然肉|身不在此处但仍被灵力余威震晕的千偈淳。

“千公子,该醒了,不然等一下你可要灰飞烟灭了哦。”

千偈淳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来,先是看向竹栖砚背后被灵力光芒染成紫红色的天空,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竹栖砚一眼,哆嗦着开口道:“你……你什么意思?放开我……快放开我!”

“这可不行,”竹栖砚用扇子敲击着掌心,一边随意问道,“对了,我放在你身上的书页还在么?”

“在……在啊。”千偈淳不知他要做甚么,愣愣答道。

“嗯,那现在是时候做第二个试验了。”竹栖砚说着停下了敲扇的动作,逼近他对他道,“你试着拿出那些书页罢。”

“你……你要做什么,”千偈淳背后泛起凉意,却只能徒劳地挣扎几下,无力喊道,“别靠近我!”

然而竹栖砚只是嘴角含笑,眼中射出寒光,冷冷命令道:“拿出来。”

千偈淳被他忽变的眼神惊得一愣,绑在背后的手已先于思考伸向了腰后他刚刚够得着的地方所悬挂的锦囊。

不知是内心惶恐还是怎的,他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撕扯着自己的身体。

“嗬……嗬……”千偈淳宛如窒息一般吸气,抖着嗓子道,“停……下……”

竹栖砚却用扇子虚虚抬住他的下巴,继续道:“打开它。”

千偈淳浑身一抖,手指勾开锦囊上的细绳,一片残缺书页的一角便这样露了出来。

——正是竹栖砚曾记载并控制过灵植猛兽的纸页。

一瞬间,千偈淳手中的残页突然亮起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以两人脚下为中心,穷年日晷的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黑洞不同于日晷启动时穿越时空的漩涡,却同样蕴含着巨大的吸力,目标直指千偈淳手中那一片残页!

四周罡风四起,似要将此处的一切都卷进黑洞之中,众人不得不运起灵力定住身体,处在风暴中心的千偈淳早已七窍流血,再度晕了过去。

而竹栖砚衣袍翻飞,乌发扬起,整个身体却岿然不动,他目光紧锁那片飘落的残页,愉悦地勾起了嘴角:“果然……此物无法穿越时空被带走啊。”

“竹栖砚!”远处的映归川顶着席卷一切的狂风朝他吼道,“你在干什么?快让这罡风停下来!”

谁知竹栖砚却转头朝他一笑,眼中竟隐隐现出疯狂的血色:“停下?不、不、不。”

他咳出一口鲜血,抬头看向半空中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高声喝道:“玉苍鸾!”

“铛!”空中,刀锋与剑刃再度相击,只是这一次,对战的两人没有再逼近对方,而是一同转头,携着身周磅礴的灵力向穷年日晷晷面攻去!

强大的灵力袭来,与黑洞本身的恐怖吸力一边挤压一边融合,竟形成了一股几乎毁天灭地的力量,而硕大的晷面在这股巨力的压迫之下,居然开始慢慢地崩塌了!

玉苍鸾咬紧牙关握住长剑,同另一边的夜烬寒一齐不断将灵力汇入黑洞中,与此同时,他拼尽全力抬起没有拿着剑的手,死死拽住了将要陷入黑洞的竹栖砚。

一时间仿佛声音与色彩一同消失,连动作都变得缓慢,一片黑白静默中,唯有日晷的崩塌在缓慢持续着。

圆盘状的日晷分裂成无数小石块,小石块又粉碎成更为细小的沙粒,不断从原本日晷所在的地方散开。

一颗颗沙粒与尘土荡在半空中,甚至能够让人观察到它们飘扬的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之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才延迟一般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轰隆隆——”

映归川被爆炸击起的灵力余波震得倒飞出去,最后跌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费力地支起身子,发现其他人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映归川抬眼朝原来日晷所在的方向望去,立刻就被眼前景象惊呆了:“这、这是——”

只见碎石群岛的中央、穷年日晷所在之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圆形巨坑,而在巨坑之中,无数沙尘形成的瀑布正倒着从坑内向天上流去!

映归川跌跌撞撞地朝巨坑边跑去,在将要靠近时被夜烬寒抬刀拦住了去路。

“不可再往前了。”

映归川探头看去,喃喃道:“前方……是什么?”

“是湮灭的日晷,是连通的时间,也是玉苍鸾所创造的、存在于年晷秘境万千时空之上的——”

“时间之河。”

“时间……之河?”

“嗯,”夜烬寒沉声道,“玉苍鸾因劈开通天木打开日晷而与之建立了联系,那么换一个角度他既然能打开日晷、启动日晷,自然也能销毁日晷。”

“只是这么做势必需要巨大的力量,如今这个时空已经不如最初的秘境那般灵力充沛,”夜烬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道,“当然这也恐怕也是拜那两人所赐,所以如果要摧毁日晷的话,需要借用秘境本身的法则。”

“本身的法则?”

“与玉苍鸾启动日晷相反,竹栖砚控制灵兽的纸页不能穿越时空,否则便会遭到日晷强烈的排斥,而人在穿越时,又有千偈淳那样在两处时空同时存在的反常。”

“利用这一串现象,竹栖砚在这个时空尝试拿出携带在千偈淳这个‘肉|身载体’上的纸页,但又由于纸页本身不能穿越,也就是说它的虚影应当不能出现在这里,所以日晷会产生吸力试图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这时玉苍鸾再利用此界之中我等的灵力汇聚成外力一并压迫日晷晷面,内外交逼之下,日晷无法承受就会崩塌。”

“那也只是这一处的日晷崩塌,为何会连通时间?”

“因为玉苍鸾。”

映归川恍然大悟:“他与穷年日晷相联系,所以他和竹栖砚利用相同的方法可以令所有本就具有穿越时空能力的日晷崩塌,从而打通时空?”

“正是如此。”

“那么这些流沙其实就是——崩塌后的穷年日晷?”

“嗯。”夜烬寒点头,“日晷会从我们这处时空开始,不断向着前后的时空崩塌然后利用沙粒连接,这条流沙河也会随之慢慢汇聚。”

映归川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鬼才才能想出的方法!

他又问道:“那意思是,我们现在只要进入这条流沙河,就能去到任意的时空了?”

反正所有日晷都要连通了,那么人数一致这个条件就相当于总是满足,只要玉苍鸾在河里,所有人都可以随意穿越。

“所以,玉苍鸾他俩人呢?”

夜烬寒俯身望向坑内,准确来说,是看向他们这个时空之外。

映归川好奇地随着他一同望去,随即立刻黑了脸:

“等等……这条时间之河怎么那么熟悉?”

他看向里面因为先前那股吸力被卷入河中漂浮着的小岛,岛上还残留着玉苍鸾和夜烬寒的灵力,不时有火海和闪电出现在其上。

“原来,”映归川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我被雷劈都是他干的好事!”

第118章 无踪之莲(六)

映归川当即就要跳下去看个究竟,这时岳鸣渊从背后拉住他道:“映兄,莫要冲动啊!”

“我没有冲动!”映归川一边挣扎一边握紧了拳头,“我很冷静,我很清醒!我现在就要去找那两人——讨、个、说、法!”

“哎呀哎呀,”竹栖砚戏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么激动,不知映先生想找我们讨什么说法呢?”

几人扭头看向走来的竹玉二人,映归川瞪大了眼要接着说话,夜烬寒却抢先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时间之河正在慢慢向别的时空侵蚀,即使不用我亲自出手,穷年日晷也会渐次崩塌。”玉苍鸾解释道,说着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瞪视自己的映归川,“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映归川甩掉岳鸣渊按着自己的手,转身一指流沙河上浮着的一座电闪雷鸣的小岛,气势汹汹地质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玉苍鸾一挑眉:“是又如何?”

“果然!”映归川气得要跳脚,“我早该想到的……怪不得那些雷电只追着我劈——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诶,映先生此言差矣,”竹栖砚插话道,“一者,这条时间之河刚被创造出来不久,其中的小岛更不过是携带着残余灵力流落到了那里,你等却是早就来到此地,怎么可能是玉苍鸾故意针对你的呢?”

“二者,这些岛上既有风雷亦有冰火,它们皆是无智无识之物,而一直与你在一起的岳兄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唯有映先生自己吃了亏,想来也该是映先生自己的问题罢。”

“你!”映归川被他辩得哑口无言,只能顶着涨红的脸干瞪眼。

夜烬寒在旁看得分明,时间之河既是存在于年晷秘境中的万千时空之上,虽然在因果上是玉苍鸾刚刚创造出来,但在时间上却相当于一直存在,何来先后之说,竹栖砚此话不过是诡辩罢了。

看来岳鸣渊与映归川两人进入秘境后,是直接进入了时间之河中,后来又因为玉苍鸾在他们那个时空劈开了通天木找到穷年日晷,才掉入了现在这个时空。

见到竹玉两人回来,后面的算雪两家人也纷纷上前来,带着惊叹的表情谨慎打量着不断流淌的沙河。

算惜年则轻轻蹙眉,开口问道:“敢问二位,此举又是何意?”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竹栖砚把玩着折扇笑道,“我等已为诸君打开了穿越时空的通道,接下来诸位是想找人,还是想离开秘境,又或是其它——都请自便罢。”

他说完将扇子在手中一收,侧开身子为众人让出一条道路,然后俯身伸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上去简直谦恭至极。

但在场之人皆听出了他言外之意——荀远悠和你们的死活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已经给你们开道了,剩下的就各凭本事罢。

看似是做出了退让,实则令众人更加进退两难——谁知道进了时间之河之后他们会去到哪个时空,更不必说找到荀远悠或是与现世连通的出口了。

要么一个一个地找下去,要么就碰运气。

可他们又不能抱怨什么,毕竟人家已经不计回报地把穷年日晷向众人开放了不是么?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各家都聚在一起讨论起下一步的计划来。

夜烬寒倒是毫不犹豫,他转身向已经与算惜年团聚的算悯心告别,随即纵身跃入了流沙河中。

玉苍鸾见其他人踌躇不前,抬手拉起竹栖砚也要离开,不想身后映归川和岳鸣渊两人这时紧跟了上来:“等等!我们和你们一起!”

玉苍鸾面色不虞地回头,见映归川正一脸坦荡地望着自己,岳鸣渊则躲开他的审视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挑眉道:“你确定?”

“当然。”映归川回视他反问道,“二位难道已经忘记此行真正的目的了不成?”

“映先生说的是,”竹栖砚在一边悠悠道,“我们怎么会忘了呢?不过如今时空已经打通,阁下大可自己去寻找,也省得听澜阁担心我等将七生玄冰莲据为己有了。”

“哼,算你有眼力见……”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映归川愣神一瞬,就见玉苍鸾已带着竹栖砚跳下了巨坑,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不对啊!明明是你们答应要为阁主找玄冰莲的,怎么变成我的活儿了?”

他只是负责监视的才对啊!

***

靖取罗和兰锦烟靠近穷年日晷——稍早一些的时空中,由于流沙河尚未蔓延至此,日晷还能够存在一段时间——他二人一眼便看到了仍旧被绑在晷针上的千偈淳。

“方才的震动好生奇怪,”靖取罗道,“只能凭感觉确定是从这里传出的,但穷年日晷似乎并无异状啊?”

“竹栖砚二人先前只教我们静观其变,然而他们去到别的时空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消息,”兰锦烟说着径直跳上枯木,“不如我们自己试一试罢。”

靖取罗看了看周围驻扎的算家修士,对方似乎并未有为难他们的意思,于是点头应道,“也好。”

两人跳到日晷上,对千偈淳有气无力的求饶之声视若无睹,哪知刚刚站稳脚跟,身下便出现了漩涡。

事情顺利地有些出乎意料,靖兰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一同被吸入了漩涡之中。

他们却没察觉,在这一道漩涡关闭之前,有两道身影追随着他们一同跃下了晷面。

***

玉苍鸾御剑与竹栖砚在时间之河上飞行,映归川则拉着岳鸣渊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竹栖砚好整以暇地回头打量了一番映归川,见对方一副全身紧绷直视前方,又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动作的模样,失笑道:“映先生也不必这么紧张罢。”

“我可没紧张,”映归川眼也不眨地答道,“是你们心虚了才对罢,毕竟搞了这一出时空连通让别人难堪,你们也是吃力不讨好——现下是不是手忙脚乱,都不知道该落在哪个时空了?”

他说着双手抱臂微微扬起头来:“实不相瞒,当时我和老岳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了解了些流沙河的规律的,你们若是愿意诚心求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会给你们指点指点……”

“那还真是要让映先生失望了,”竹栖砚语带遗憾地打断他,轻笑一声,“你缘何会以为,穷年日晷消失之后,我等会不知道每个刻度所对应时空在时间之河里的位置呢?”

映归川讪讪闭了嘴,就见此时玉苍鸾收起长剑,与竹栖砚向着河中某处落去,他不敢怠慢,紧随其后朝两人消失之处跳了下去。

眼前景色倏尔一变,岳鸣渊眨了眨眼,刚要仔细查看周围环境,身子先被人不由分说地带着往前走去。

“快走快走,”映归川催促道,“别把那二人跟丢了!”

岳鸣渊觉得他有必要正面提醒一下这位仁兄,不要让对方被竹玉两人蒙在鼓里,以免发生不可挽回之事。

于是他低下头沉思片刻,斟酌着开口道:“映兄弟呀,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其实那两人他们的关系是……”

然而他话未说完,身边之人的步伐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岳鸣渊纳闷地抬起头来,就见映归川张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前方。

岳鸣渊顺着映归川的视线缓缓向前看去,正见到竹栖砚将玉苍鸾抵在树上,他用折扇挡在两人脸侧,而后倾身上前与对方耳鬓厮磨。

……就知道会出事,岳鸣渊赶紧悄悄扯了扯映归川衣角,示意非礼勿视咱们快撤。

然而还没等映归川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对面吻至动情的青衣人却突然掀起眼帘,朝他们这边冰冷地瞥了一眼。

岳鸣渊背后一激灵,就见身旁映归川直接“唰”地转身,然后同手同脚地离开了原地。

岳鸣渊转身欲追,又觉得直接离开有些不妥,权衡片刻后他还是朝竹栖砚拱手低低道了声“打扰”,这才跟上了映归川的脚步。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竹栖砚才直起身来收回扇子,抬手轻抚面前人红润的嘴唇,挑眉笑意盈盈道:“如何?这下你可满意了?”

玉苍鸾抿唇与他对视,眼中暗色翻涌,接着勾住对方重新靠近自己,贴上那微微弯起的嘴角低声道:“这可不够。”

***

岳鸣渊追上时,只见映归川正背对着自己站在一处悬崖边,背影显得落寞而寂寥。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安慰道:“映兄不必多虑,怪我之前没有早点告诉你……”

哪知映归川却开口打断他,沉声道:“老岳啊,你说那两人来到这里是做什么的?”

“呃……”岳鸣渊认真想了想,“帮你们听澜阁做事?”

映归川却摇摇头,认真分析道:“一开始或许是如此,但如今出了荀远悠的事,我不信他们能够无动于衷。”

总的来看,荀远悠若是没有从正确的时空离开秘境,分明对竹玉二人的影响是最大的,毕竟最后杀了他的,可是玉苍鸾自己。

他们两人,才应该是最担心荀远悠下落的人。

“所以你猜测,他二人只是引开众人的注意力,然后独自寻找荀远悠?”岳鸣渊跟上他的思路。

“是啊。”映归川说着仰天长叹一声,“果然寻找七生玄冰莲的事是靠不上他俩了。”

岳鸣渊看着他:“你……”

“老岳,”映归川转过身来朝向他,眼神沧桑道,“你不是也要寻找你的同伴么?我们不管他俩了,直接行动吧!”

总觉得他这副样子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岳鸣渊小心地打量了映归川半晌,片刻后答道:

“……哦。”

过了一会儿,和竹玉二人在下一个时空相遇的岳鸣渊对身后人叹道:“映兄不必多虑,他们应该只是碰巧。”

竹栖砚则饶有兴致地看向躲在岳鸣渊背后左顾右盼的人,摇扇笑道:“哎呀,映先生真是好绝情,方才我们可是在原地等了你好久呢,可惜迟迟不见你的踪影,我们只好前往下一个时空——你瞧,果然苍天有眼,又让我们碰到你了罢。”

他说着往前靠近二人一步,就见映归川如受惊一般,立刻拖着岳鸣渊往后跳了一大截。

“哦?”竹栖砚惊奇道,“映先生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么?现下为何又躲得这么远了?”

“我改主意了不行么?”映归川从岳鸣渊背后探出头来,却正好碰到玉苍鸾挑衅的目光,于是他又堪堪将脑袋缩了回去,“毕、毕竟有这么多时空要找,我看我们还是兵分两路比较好。”

竹栖砚笑而不语,这时却见一旁的玉苍鸾突然收起戏谑的表情,挥手朝远处的树林中打出一道灵力,高声喝道:“什么人!”

几人纷纷向那处看去,见对方半天没有动作,玉苍鸾径直提剑飞掠到林中,没过多久,便看到一道身影略显狼狈地飞了出来。

岳鸣渊和映归川同时大惊:“许近思?!”

竹栖砚闻言迅速向对方逃窜之处挥出扇风:“不,是荀远悠。”

扮作许近思的荀远悠没想到这么快被识破了身份,他回身与追上的玉苍鸾交手几十回合,随即头也不回地跳下了穷年日晷。

玉苍鸾赶过去时,已在流沙河中看不到对方的踪迹了。

竹栖砚与他对视一眼,映归川在他们身后道:“你们快去追罢,我二人留在这里找玄冰莲就行。”

他本意是试探竹玉两人对荀远悠和玄冰莲的态度,顺便阴阳怪气对方一把,为自己的憋屈出口气。

不想竹栖砚听到这话后反倒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映归川一眼,而后眉眼弯弯笑道:“那便祝映先生好运了。”

***

靖取罗和兰锦烟落了地,见此处的流沙河已蔓延至了整个空间,将仅剩的陆地包围起来,从空中望去仿佛是一片沙海中孤零零地飘着几座孤岛。

他二人不知现在是什么时空,只能边走边探寻。

“这片沙海一望无际,其中不知还有多少活物,也不知此处是否有人迹。”兰锦烟望了望远处,就地留了个记号商议道,“不如以此处为会合点,你我分别往不同的两个方向探查,这样会快一点。”

“也好,”靖取罗点点头,于是兰锦烟转身就走,他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对着那快要消失的人影喊道,“路上小心!”

别过兰锦烟,靖取罗御使灵器在沙海中巡查,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了此地的荒凉。

就在他认为自己将一无所获之时,靖取罗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沙海中似乎存在着一道奇怪的裂缝。

他靠近看去,居然从裂缝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来自现世的灵气,甚至还能听到细微的风声传到耳边。

——这竟是秘境连接现世的通道!

靖取罗喜出望外,出于谨慎考虑,他没有立即穿过这道缝隙,而是先放了一道探测用的符咒出去,很快便从出现在面前的视野中看到了裂缝外的景象,其中正是他来时所见秘境入口处的样子。

看来这一处就是和他们所在的现世相连接的时空。

靖取罗按下心中喜悦,准备回去将此事告诉兰锦烟,不料他刚想回头,后背处却被抵上了一把锋利的剑刃。

“谁?”靖取罗停在原地,冷静开口问道,对方却一声不吭,只是将剑尖又往前递了递。

靖取罗感受到利器刺进肉|体的疼痛,垂眼轻叹一声:“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苑璋惟。”

身后之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知道是我?”

“您和邢嫂嫂的伪装并不完美。”靖取罗无奈道,兰锦烟也是发现了这点,才提议两人分头行动,分别对付跟踪的两人。

“我们与您二位萍水相逢,您为何想要取我性命?”靖取罗一边暗中蓄力,一边试探着问道。

“萍水相逢……”苑璋惟将这个词低声重复一遍,语气中带了些自嘲的意味,“果然你们这些人各个都是手狠心冷!”

他说着提剑向前刺去,一边抬高了声音:“我问你——你可还记得苑池鱼?”

***

千偈淳被绑在晷针上不知多久了,他耷拉着脑袋,仍旧坚持不懈地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便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穷年日晷晷面上出现,而后在他身前飞掠了过去。

千偈淳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正打算开口骂对方几句撒撒气,待看清那道远去的背影时却一下睁大了眼:“许近思?……不对,是荀远悠?!”

那人步伐微顿,却并未停留,千偈淳一下子着急了:“等等,荀远悠,别走!我可是千家公子!”

荀远悠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一眼,千偈淳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继续道:“你、你帮我解开束缚好不好?”

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他焦急道:“你、你帮我解开,我……我就保你们荀家千载无忧!”

不说还好,一说此事荀远悠如同被触碰逆鳞一般红了眼,随即提剑向他斩去:“你还敢提!谁不知道在你们那个时候,荀家已经没了!”

“啊啊啊别别别别杀我!”千偈淳没想到荀远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眼见剑锋已经劈向了自己头顶,他急中生智道,“都、都怪那个玉苍鸾——只要你救我,我就想办法让你杀了他!”

“嗡——”

剑刃停留在头皮前半寸之处,因主人的怒气而颤抖不已,却没再挥下来。

千偈淳皱在一起的五官这才缓缓舒展开来,他睁开紧闭的双眼暗暗舒出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说吧,”荀远悠凑近他,冷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杀了那个姓玉的?”

***

靖取罗向侧边转身,避开身后人的攻击,言语中却难掩震惊之意:“苑……池鱼?莫非……您是他的父亲?”

“终于想起来了么?”苑璋惟提剑再度朝他攻去,恨声道,“想起那个为了御家的利益,被你们和御钦霄当作弃子丢掉的年轻修士了么?!”

靖取罗面色复杂:“您听我说……”

“不必狡辩!”苑璋惟的攻势又急又猛,大有不将对方置于死地决不罢休的气势,“即使你早就不为御家做事了,也休想逃脱自己的罪责!”

此话一出,原本欲言又止的靖取罗斟酌片刻,最终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二人相斗片刻,靖取罗所修法门不擅攻击,虽没落到下风却也一时半刻难以取胜,他心中记挂着兰锦烟那边的情况,出手不免怠慢了许多。

苑璋惟又一剑挥出,靖取罗被剑气扫得倒在地上,连忙滚了几圈避开对方紧随其后的袭击,又顺势从怀中摸出一道符咒将其催动。

眼见消息传达到了,他才缓缓舒了口气,紧接着忽然间心神一凛。

身后杀招又至,靖取罗却呆愣当场,看着手中闪烁着光芒的符咒,喃喃道:“我明白了……”

***

即使顺着时间之河探寻了许多个时空,映归川依然没有发现一丝有关七生玄冰莲的踪迹。

一开始他尚且耐心充足,可越到靠后的时空,其中的生机便愈发减少,取而代之的则是从破碎的穷年日晷中渗出的流沙对整个时空的侵蚀,令他也不免焦躁起来。

直到岳映二人再度和竹玉相逢时,他终于忍不住拦住玉苍鸾问道:“你们当真没有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拿走了玄冰莲?”

玉苍鸾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示回应。

“呃,”于是映归川换了种委婉的方式,“或者说,既然你曾经拿到过七生玄冰莲,难道不会对其存在有一点点感应么?”

“没有。”玉苍鸾回答地很坚决,“你们听澜阁在现世中便能探寻到玄冰莲的线索,这话我该原封不动地反问你。”

可问题就是,自他来到秘境之后一直都没找到过一点线索啊!映归川腹诽道。

“话说回来,”这时竹栖砚却在一旁开口道,“映先生为何不从另一个角度想想呢?”

“什么意思?”

“试想,秘境中既然存在多个时空,那么若是听澜阁之人在外能够探查到玄冰莲,显然此物应当存在于和现世相连的那个时空中。”

“哦……”映归川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到对应的时空,才有可能找到它?”

“不,”岂料竹栖砚却拿扇子遮住下半张脸,轻笑一声道,“在下的意思是,兴许听澜阁探查到的并非是七生玄冰莲……”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身旁之人,接着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惊人的话语:

“而是,玉苍鸾本人。”

第119章 无踪之莲(七)

对面两人愣了好半晌,映归川才难以置信地问出一句:“……你说什么?”

他说着退后几步,恍惚地将竹栖砚的话重复一遍:“什么叫……听澜阁探到的是玉苍鸾本人?”

“在下的意思就是,”竹栖砚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年晷秘境中,根本就没有七生玄冰莲。”

“不可能!”映归川张口便反驳道,“听澜阁为此费了许多功夫,怎么可能只查到一个假线索?”

竹栖砚却笑而不语。

“我会找到的。”映归川转身就走,“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不应该漫无目的地挨个找下去,而是要想办法先寻到与现世对应的时空,然后再从那里找起。”

“既然如此,”竹栖砚在他身后笑着回道,“那在下就祝你早些得偿所愿。”

眼见映归川拉着岳鸣渊奔赴了下一个时空,玉苍鸾轻哼一声:“看来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中了你的圈套。”

“诶,怎么能这么说呢,”竹栖砚侧过来看他,“我不过是告诉了他事实罢了,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真相。”

“但真话有时却最容易让人迷失。”玉苍鸾压低眉头。

竹栖砚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装作意外道:“还以为阁下很喜欢听在下讲真话呢,原来不是啊。”

“放心,”玉苍鸾不再与他扯皮,反向前走去,“你没有向我撒谎的机会。”

竹栖砚笑得愈发愉悦,跟上他脚步道:“玉大公子好生蛮横无理,难不成说不过别人就掉头走人么?”

玉苍鸾转回身来伸手去抓他脖颈,不想此时这个时空的流沙河中忽然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来。

“不好了不好了!”千偈淳面色惊惶地大叫道,“我、我看到荀远悠了!”

玉苍鸾的手停在半空中,被竹栖砚弯着唇角抬扇压下。

“知道了,”他朝望着二人面露胆怯的千偈淳道,“还请千公子稍候片刻,我们这就来。”

***

“铛!”一道刀风扫来,隔开逼至靖取罗身后的剑刃。

一人带着他避开震荡的剑气,落在了远处:“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靖取罗转过头,瞧见来人是兰锦烟,连忙朝对方道:“多谢你,还有,我明白你们为何会收到我的求助信息了!”

兰锦烟垂眸看向他手中尚且亮着光芒的符咒,沉思一刻:“难道说……”

“对!此处乃是与现世连通的秘境时空,不久前我还通过那个裂缝朝外界放出了探查符。”靖取罗一贯平稳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而就在方才,我以传讯符向你发出了信息,那么它显然也会通过这个裂缝传递到外界……”

兰锦烟接上他的话:“……传到我和岳鸣渊那里?”

“正是如此。”

“那这么说的话,此处的时空虽然与现世相通,但它所对应的其实是现世中我们进入秘境前后的‘一段时间’,而非一个时间点,如此才会出现这种法术造成的误差。”

“应当是这样没错,”靖取罗道,“所以我们从这处时空的通道离开,出去后会自动衔接上现世的时间流向。”

“也就是说,我们‘进入’秘境和‘离开’秘境,对于现世来说是两个时间点,对于年晷秘境来说,却都是这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

两人埋头研究了一通,靖取罗才想起先前帮自己抵挡的那一刀,问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分开后,跟着我的那人一直没有现身,我本来打算将其引出问个究竟,不料先碰到了同样来到这里的‘血修罗’。”

兰锦烟讲述道:“他说在这个时空发现了些许现世气息,问我是否要一同前往查看,那时跟踪之人似乎因为夜烬寒的出现而消失了,我便答应了他,没想到半路上正好收到了你的讯息。”

靖取罗随她之言抬起头向裂缝附近看去,只见一黑衣人正持刀与苑璋惟战斗。

然而苑璋惟虽然气势高涨,但终究修为不敌对方,几十回合之后不得不败退下去,离开前还不忘对靖取罗放狠话道:“你等着,只要我还在这世上活一日,便不会放过你们!”

靖取罗面色复杂地看向苑璋惟身影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对走到眼前的黑衣人拱手道:“多谢夜先生相救。”

“无须言谢。”夜烬寒归刀入鞘,一边看向裂缝问道,“这便是与现世相连的通道?”

“我已以术法试探过,正是这里。”

兰锦烟接上他的话头:“从这里便能离开秘境,我们现在就想办法通知其他人……”

“且慢。”夜烬寒却拦住她谨慎道,“能否从这里离开,待我一试过后再做定夺。”

已经探查过还不能确定么?靖兰二人不解其意,却见夜烬寒飞到那裂缝旁边,接着切下自己一根小指化作一个尚不及巴掌大小的小人,令其向裂缝跑去。

两人还来不及惊叹对方神奇的法术,就看到那小人刚刚接触到裂缝,便如同碰壁一般停在了原地,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的身躯进入其中。

“这……这是什么情况?”靖取罗惊道,“明明我的符咒可以穿过这里的。”

夜烬寒用重新长出小指的左手接住一脸沮丧的小人,沉吟道:“应当是此处也存在因果之理,就同先前穷年日晷无法接近一样。”

“你是说,虽然这道裂缝存在于此是已经发生的事,但事实上实施这件事的人还没有做出这个举动?”

“嗯,”夜烬寒以食指拨了拨小人晃悠悠的脑袋,应道,“若没猜错,此事还需要玉苍鸾亲自前来才行。”

“大概是他做的了,”靖取罗赞同道,“看来我们得想办法尽快联系上他。”

“这却也是一件难事,”兰锦烟蹙眉道,“我们要如何联络他,同时又能告知他我们所在的具体时空呢?”

***

玉苍鸾落了地,向千偈淳看去,见对方眼光飘忽,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他便问道:“人在哪里?”

“……哦,”千偈淳以眼神示意道,“我方才看见他往那边跑了!”

玉苍鸾盯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千偈淳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哼,”玉苍鸾冷哼一声,抬手掐住千偈淳令对方扬起头来直视自己,而后缓缓逼近对方,“荀远悠在哪儿。”

“我我我我我真的看见他往那边跑了啊!”千偈淳一边挣扎一边辩解着,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一滴滴流了下来。

“真是嘴硬。”玉苍鸾说着手中收紧,与此同时指尖闪起“噼啪”的紫色电光。

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闪电划破天幕直直劈在了千偈淳头顶。

“说。”玉苍鸾的目光如蛇一般,紧锁着面前的猎物,低声道,“他到底在哪儿。”

“呃呃呃……”千偈淳面色焦黑,两眼翻白,浑身抽搐着开口道,“我……真不知……”

玉苍鸾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冰冷:“原来如此,那就是你无中生有。”

“这么说,你已经毫无价值了。”话音落下,他抬起另一只手并起指尖凝聚冰刃向千偈淳瞪大的眼珠刺去——

千偈淳的瞳孔急剧收缩,在刃尖刺进眼珠的前一刻尖声叫道:“等等!等一下!”

便在这时,已经显出裂痕的穷年日晷四周忽然升起无数道荆棘,向站在中央的两人刺去。

瞬息之间,玉苍鸾身周化出密密麻麻的冰棱挡住袭来的荆棘,而他抬脚蹬地迅速转身,提起千偈淳隔住了刺向自己后心的数道生着长长尖刺的藤蔓。

黑红色的血喷溅而出,千偈淳大睁着眼,不敢置信地看向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一边咳血一边道:“你……竟敢……”

“得罪了千公子,”荀远悠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径直提剑向玉苍鸾刺去,“毕竟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救你,而是——”

他说着忽然眼神发狠,咬牙朝面前逼近的人吼道:“杀了他!”

“铛!”玉苍鸾甩出“逐日”长戟,一把挡住荀远悠的剑,冷笑道:“徒劳之举。”

荀远悠翻身至半空,而后重新刺向对方:“那可不一定!”

玉苍鸾将长戟在腰间一转架住荀远悠的攻击,同时召下雷电劈开周围丛生的荆棘,又运使寒气令所有长刺藤蔓瞬间冻结。

接着他使戟隔开长剑,在原地转身后手腕翻转,从颈侧将戟尖以游龙之势袭向尚未反应过来的荀远悠。

荀远悠被他强力一击打中,自空中倒飞了出去,玉苍鸾提戟欲追,脚下却忽然一踉跄。

“咳咳……”玉苍鸾“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抬手从唇边拭去血迹,皱眉看向指尖的黑血。

不远处,荀远悠重新从地面上飞起,一脸快意地看着他笑道:“如何?这‘艳荼蘼’之毒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玉苍鸾艰难抬头,而这片刻间,他沾着黑血的指尖已经不知不觉开出了一簇簇艳红似血的花骨朵。

——应当是方才被溅上了千偈淳血迹的缘故,玉苍鸾转头看向一旁浑身遍布着血红花簇的尸体。

“呵呵呵呵呵,”荀远悠兀自欣赏着对手狼狈的模样,大笑道,“就算你的境界比我高又如何?还不是要丧命于我手下。”

为了保证能够使对方毙命,荀远悠几乎搬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绝学,甚至不惜使用了荀家仅存的奇毒“艳荼蘼”,只为杀掉对方求一条生路。

此毒以修者修为血肉为食,可以通过血气寄生在人身上,不过多久便可将一个大活人吸成一具骷髅。

想到这里,荀远悠紧紧盯住地面上的人,见玉苍鸾用长戟支着地慢慢站了起来,而血红色的花朵已经顺着他的左臂爬上了他的侧脸,将他整个人衬得妖艳了几分。

荀远悠有一瞬的愣怔,这时玉苍鸾咬紧牙关脚尖一蹬,竟不顾身上被吸食的剧痛,提戟朝半空中的人攻来!

荀远悠慌忙抽剑抵挡,然而玉苍鸾的攻势比之先前不减反增,甚至多了几分决然与狠毒,令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缠斗间两人落在穷年日晷的晷针之上,荀远悠侧身躲过玉苍鸾劈来的一戟,他刚想喘口气,谁知玉苍鸾将长戟往晷针上一刺,竟凭空引出一道强大灵力,直直朝自己射来。

荀远悠仓促躲过,闪避间发冠被削掉,那道灵力擦着他头顶射向半空后却没有立刻消失,反倒在虚空中劈开了一道裂痕。

两人一时都怔住了——裂痕中分明传来属于现世的灵气!

电光火石间,玉苍鸾明白了一切,忍不住勾唇笑道:“呵,原来如此。”

他说着闪身上前,一把拎住荀远悠将对方往裂缝里送,果不其然看到荀远悠的身躯没入了裂缝之中,而自己的手却被隔绝在外。

“不要!我不要出去!放开我!”

看来此处便是荀远悠所在的时空,只要将他送出去……

玉苍鸾这样想着,唇边却又溢出血丝,本就一直在剧烈挣扎的荀远悠则趁机当胸拍了他一掌,而后连扯带拽地将自己的身体移回了秘境中。

荀远悠愈发恐惧——他绝不能就这么离开此地!

可面前杀招又至,荀远悠见状咬了咬牙,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转头与玉苍鸾盛着血红荼蘼的双瞳对视,开口道:“退!”

——此乃荀家秘法,可通过双眼短暂控制对视者的行动,且无视双方修为差距,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对一个人只能用一次。

荀远悠笃定对手会停下动作后退,不想却眼睁睁地看着玉苍鸾手中的金色长戟穿透了自己胸膛。

“……怎么……回事?”他一边吐血一边震惊道,“怎么会没有效果?”

荀远悠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这是因为未来的他在荀家被灭准备逃跑时,已经对玉苍鸾用过了相同的招数,眼下他看到玉苍鸾拔|出戟尖又向自己攻来,连忙要惶恐地逃离。

不过这一次,似乎老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只见一道人影掠过眼前,提刀为荀远悠挡住了玉苍鸾的攻击,又趁玉苍鸾被毒侵蚀行动缓滞之时带他逃离了现场。

玉苍鸾朝前追出一段距离后,便从半空中落在了地上。

***

荀远悠心有余悸地坐着,一边剧烈地喘气一边略带茫然地看着面前正在替自己疗伤的青年,半晌他开口试探着道:“多……多谢相救,不知该如何称呼?”

对方抬起头来看向荀远悠,语带温柔:“荀先生不必害怕,我叫褚患乐,同你一样,是千家的家臣。”

第120章 无踪之莲(八)

荀远悠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弹了起来警惕道:“你是千偈淳的人?!”

“荀先生不必惊慌,”“褚患乐”慢悠悠地起身,侧头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如今千偈淳已死,我回千家只有死路一条,故而才铤而走险与先生合作。”

“再者,我对千家和那草包公子早有不满,他死了,正好方便我行事。”褚患乐朝荀远悠走来,“先生放心,虽然这秘境中其他人将你视为异类,但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荀远悠一脸半信半疑:“口说无凭,谁知你是否暗地里也和他们谋划好了,要劝我离开这里。”

褚患乐闻言停下脚步,面露失落:“那要如何先生才肯信我?”

“你先说,你帮我的目的是什么?”

“千家人欺人太甚,我向来看不惯他们的作风,”褚患乐说着攥紧拳头,“先生杀了千偈淳,正好除我心头大患,故而我愿为先生一搏,帮您改变您的将来。”

“若你真心要帮我,”荀远悠盯着他道,“不如帮我去杀了玉苍鸾。”

谁知褚患乐却摇摇头:“杀了一个玉苍鸾,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玉苍鸾,依我看来,先生若真想改变自己必死的结局,直接杀他简直是下下之策——定是有人存心想害先生,才会出这种馊主意。”

荀远悠闻言一愣:“此、此话怎讲?”

“首先,”褚患乐道,“就算您在此杀了玉苍鸾,但在我们那个时空中荀家被灭的事实早就发生,他死了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此举无异于白费力气。”

荀远悠恍然:“这……”

“所以,告诉您杀了玉苍鸾可以改变结果的人,并不是真正想要帮助先生,而只是想以先生之手借刀杀人罢了,您可千万不能上了对方的当啊。”

荀远悠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骂道:“果然这些世家子各个心脏得很!”

“正是如此。”

褚患乐不着痕迹地轻笑一声,反问他道:

“不知荀先生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玉苍鸾所杀么?”

“许近思那小子跟我说,荀家被千家派到阳家卧底,后因身份暴露,被玉苍鸾和宣秉呈屠门。”荀远悠一边说着一边愤懑地挥拳砸在一旁的树干上。

当时他向许近思逼问了荀家的情况之后怒不可遏,失手杀了对方,惊怒之下索性抢去许近思的“诡画皮”,伪装成对方模样离开了那个时空,后经人提醒,便开始伺机寻找许近思口中的玉苍鸾,打算除之而后快。

“那便是了,”褚患乐道,“试想,若是千家没有派你们荀家去阳家,您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么多逼命的危险。”

荀远悠一时沉默了。

褚患乐继续道:“换个方面想,若您只是改变自己被玉苍鸾所杀的结果令荀家存活下来,但出去之后仍旧要为千家卖命,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处在被阳家发现与灭门的危机之中,那么您在秘境中付出这么大代价,只杀掉一个本可以完全避免与之发生联系的人,岂不是因小失大么?”

好像确实如此,荀远悠思索片刻,抬头问道:“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难道那可恶的玉苍鸾便不杀了么?”

“若我是先生,便会记下在秘境中了解到的一切然后回去,直接改变荀家到阳家卧底的命运。”

“如若不成,也可以抓住千家的把柄,从而拥有威胁他们的筹码,如此才算占据主动权,而后大可用长久的时间慢慢谋划,避开未来的祸患。”

荀远悠说着朝他抬起手心,做了个握在掌中的手势,挑眉道:

“至于区区玉苍鸾,甚至不必亲自出手,便能要了他的命。”

“听起来不错,”荀远悠这样说着,却抬手朝褚患乐胸口拍去,面色瞬间变得凶狠无比,“不过我若是回去,岂不是遂了你们这些人的愿——你们休想骗我!”

“多谢你的建议,”他趁着褚患乐没有防备而受伤后退,转身向半空中飞去,“但玉苍鸾此人,我是杀定了!”

“嗨呀嗨呀,怎么就是不听劝呢,”褚患乐顺势倒下,长发铺了满地,他噙着渗血的嘴角含笑望向荀远悠离开的方向,叹气道,“在下都给你指过明路了,你却偏要走自己的独木桥。”

“不过无妨,”褚患乐,不,竹栖砚轻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在下会让你明白——这条路是你唯一的选择。”

荀远悠飞到穷年日晷附近,只见现场荆棘遍地,荼蘼沾血,而玉苍鸾已不知去向。

于是他冷哼一声纵身跳进了穷年日晷。

荀远悠却不知,在他离开没多久,玉苍鸾便携着半身荼蘼找到了仰面躺在地上、装作重伤的竹栖砚。

“他走了,你的戏可以告一段落了。”

“那可不一定,”竹栖砚仰头看向他笑道,“我瞧玉大公子中毒已深,不出多时,我便可以接着演一出‘含泪悼亡夫’了。”

玉苍鸾一挑眉,掀袍跪下压在他身上,抬手掐住竹栖砚脖颈,低头沉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那个机会。”

“怎么,”竹栖砚含笑看着他,却是伸出手来轻轻抚过他脸侧的荼蘼,一边轻声道,“你要拉着我一起死么?”

玉苍鸾沉沉看着他,不置可否。

竹栖砚于是顺手搭在他肩头,抬起上半身向玉苍鸾附耳呵气道:“换做是我,我就会这么做。”

玉苍鸾心念一动便要转头,耳廓上却先传来些湿意,他的动作就此顿住,任由竹栖砚揽着他,吻过他完好的侧脸,又吻过他眼角艳红的花朵,最后和他呼吸交缠。

片刻之后,玉苍鸾放开竹栖砚,轻轻喘息着问道:“如何?他可说了什么线索?”

“嗯,”竹栖砚随他站起身,“基本已经可以断定,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其实一开始竹玉二人在得知荀远悠失踪之时,便已察觉出了蹊跷之处。

原本被雪家严加看守的人怎会突然杀人离去,这其中没有人暗中推波助澜,竹栖砚是不信的,而幕后黑手显然就在当时在场的人之中。

所以在最初和他们讨论此事时,竹栖砚便不着痕迹地挖了一个陷阱——他说,荀远悠或许是计划着直接杀掉玉苍鸾以永绝后患。

这个目的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然而细细想来便会发觉漏洞所在——玉苍鸾进入秘境时,荀远悠被杀一事早就发生,再杀了玉苍鸾,根本无济于事。

但竹栖砚刻意模糊了这句话的本意——这个“杀掉玉苍鸾”,确实既可以指“直接在秘境中杀掉玉苍鸾”,又可以指“从根本上扼杀掉玉苍鸾的存在”。

至于如何理解,权看听到这话之人自己的心思如何。

常人或许只会觉得确实如此,但若是有心之人——尤其是针对玉苍鸾的有心之人,却说不定会理解成哪一种意思。

千偈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一心想要玉苍鸾死,自然会以“直接杀掉玉苍鸾”为筹码来说服荀远悠来帮助自己。

而从荀远悠的动向来看,那幕后之人显然也认为是前一种说法。

不管对方到底想要做甚么,仅此一点便可断定,此人欲借荀远悠对玉苍鸾不利,再结合事情发生的节点,显然对方是在得知玉苍鸾身在秘境中之后才实施的计划。

具体而言,便是在岳鸣渊他们几人来到算悯心所在的时空、将玉苍鸾的消息散播开来,直到荀远悠离开的那段时间。

那时有条件又有能力动手的——只有雪家人了。

***

“此处大抵也没有线索了,”岳鸣渊小心翼翼地觑着身边人的表情,劝阻道,“映兄,不如我们在这里休整片刻,往下一处走罢?”

映归川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反而表情严肃地望向前方某一处。

“映兄?”岳鸣渊在他面前挥挥手,试探着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老岳,”就见映归川十分慎重地走近一处沙丘,从被流沙掩盖之处抽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你看这是什么。”

“呃……”岳鸣渊十分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对方拿在手里的东西,不明所以,“一、一面……铜镜?”

看起来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啊。

“不错,”映归川却盯着那镜子认真道,“可这是我在时间之河里丢掉的镜子。”

“这……”岳鸣渊猛地睁大双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显然是从时间之河里掉到这个时空的,可那个时候穿越分明还不曾启动过,”映归川看向他,“这说明什么?”

岳鸣渊愣愣地看着他,似有所悟。

“说明在时间之河里,有些东西是可以直接无视时空限制的。”映归川笃定道,“譬如这些死物,或许还能有别的什么。”

岳鸣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妨我们现在就试一试。”

映归川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便准备动身,不料却瞧见一人正从流沙河里窜出,就这么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别跑!”映归川一眼认出了对方,拔腿便追,“荀远悠,离开这里!”

荀远悠拔剑和他对阵片刻,见自己不是对手,当机立断转身跳回了河里。

“他去到别的时空了,”岳鸣渊赶上来道,“奇怪,那两人竟没有解决他,反而放任他穿梭在各个时空中么?”

***

荀远悠跳进另一个时空,睁眼却看见算悯心正瞪大眼睛望着自己,他趁机要溜走,不远处算惜年已经提剑攻了上来。

“荀远悠,回到你所在的时空罢。”

荀远悠见她看着容貌虽年轻,境界竟高于自己,不免生了几分胆怯,打算故技重施转身逃跑。

谁知算惜年却不想轻易放过他,但见半空中降下一道剑阵将荀远悠的去路围住,令他不得不重新回身直面算惜年的攻击。

“荀远悠,擅自从别的时空离开恐会搅乱整个现世的因果,望你不要冲动。”

算惜年说着要以剑阵将他擒捉,荀远悠闻言气愤地挑开她的剑,吼道:“说得轻巧,死的人又不是你!”

“既如此,”算惜年默默叹一口气,随即仗剑上前,“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荀远悠亦提剑迎上她的剑势,算惜年见状凝神聚起剑阵,打算一击震慑对方,不想荀远悠反倒收起猛冲的气势,将身形一扭转头从空门处逃跑了。

算惜年眉头一皱追上前去,对方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流沙河中。

“这人也跑得太快了罢,”算悯心跑过来急道,“这下可怎么办?”

“小公子不必太过担忧,”一位家臣上来安慰道,“我等走过这么多时空,大抵也发现了些不寻常之处,许跟这位荀先生的出现和去路有联系。”

算惜年收了剑看向那人:“先生请讲。”

“其一,我们在这么多的时空里都没有发现秘境与现世连接的通道,可见年晷秘境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修真界,但若说它是头次现世,则又与荀远悠的存在相悖。”

“其二,请诸位仔细回想,我们来到年晷秘境中这么久,遇到的却绝大多数都是和我们同一个时间段进入秘境的人,至于来自其它时间的,居然只碰到了荀远悠一个。”

“再加上先前夜烬寒先生所提到的‘因果’之论,属下斗胆推断,荀远悠进入年晷秘境兴许算是个意外,但在那之后,有人却刻意抹去了秘境与现世的联系,从而让秘境销声匿迹近千年,直到近来才被重新发现。”

***

荀远悠这次小心了许多,顺着时间之河出来时掩盖了身上的气息,没有让此处的人第一时间发现他。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这个时空连通现世的线索,意外却先一步发生了。

当荀远悠走入一片荒芜岛群中时,他忽然察觉到远方有奇怪的动静,靠近一看发现竟是熟人。

只见在他面前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修士将雪家大公子雪寂祯抵在山壁上,一剑刺进了对方的胸口。

而雪崇祀站在一旁,对雪寂祯的挣扎叫骂无动于衷,就这样冷冰冰地注视着雪寂祯慢慢断了气。

荀远悠倒吸一口凉气,下一刻剑锋便逼至自己喉间。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

荀远悠的目光从面前表情冷漠的修士脸上移开,看向朝自己缓缓走来的雪崇祀,不由得气愤道:“雪四公子!是你骗我在先!”

“我都知道了,你不过是想借刀杀人,才告诉我杀了玉苍鸾便能改变结局!”

“你这两面三刀、居心险恶的卑鄙小人,甚至杀兄——”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人弹指点穴打晕了过去。

雪崇祀停在倒地的荀远悠身边,对一旁的修士冷声道:“动手罢,把他方才的记忆都改掉。”

那人拱手称是,随即抬手屈指成爪向下,朝荀远悠头颅虚虚一抓,便从其天灵中抽出一团闪着微光的雾气来,但见其伸出另一只手在散开的雾气中点了几笔,接着又将之团起重新放回了荀远悠脑中。

“公子,此人要如何处理?”做完这一切,那人才开口沉声问道。

雪崇祀盯着荀远悠紧闭的双眼沉思片刻:“他不能死在这里——原本是想借他之手杀掉雪寂祯,不想后来玉苍鸾也来了,我索性让他去牵制玉苍鸾,这样我们才好将雪寂祯之死嫁祸给玉阎罗。”

“谁知玉苍鸾竟没有解决掉他,还让这蠢货到处乱跑,撞见了我们的好事——哼,也算他活该,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原来如此,”这时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却在两人身后响起,“没想到阁下在我身上煞费苦心,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雪崇祀连忙转过身去,但见一道高挑身影正倚着长戟立在不远处,一双凤眸中暗暗隐着怒火,正紧锁着他的动作。

“……未料到玉阎罗大驾光临,”雪崇祀看着对方,他不知道玉苍鸾将此处发生的事看到了多少,只得谨慎开口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必拐弯抹角了,”玉苍鸾打断他开门见山道,“你纵容手下放走荀远悠,暗中怂恿对方对付我,又意欲将杀兄之罪加于我身的计划,我已全然知晓。”

雪崇祀闻言大惊:“那你……”

便见玉苍鸾身形一动,眨眼间已飞掠至他近前,戟尖直指雪崇祀胸口,威胁的目光却看向其身后蠢蠢欲动的手下:“此次前来,正是希望和四公子做个交易。”

***

荀远悠在时间之河里浮沉许久,不断从不同的时空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找到可以离开秘境的方法。

而与之相对的,他在这些时空里总能碰到很多的修者,他们视自己如蛇蝎一般,或以巧言说服自己回到原来的时空,或用武力逼迫自己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凭什么一个个道貌岸然地指责自己!他们自己置身事外,却要将自己推入必死的境地!凭什么?凭什么!

难道他就该心平气和地回去,然后接受自己被屠门的结局么?

可是……可是,前路又在哪里呢?他到底能从哪里离开呢?

这个秘境中……真的能够让他找到生机么?

莫非他做了这么多……真的只是徒劳?

难道他真的该听从最初褚患乐的计划?

好像那人的计划也不错……兴许他该从长计议……

——谁能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过了多少时空,当遍体鳞伤精疲力尽的荀远悠再次一头栽进流沙河中之时,他终于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任凭自己在流淌的时间中随波逐流,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荀远悠再度迷迷糊糊醒来时,他却发觉自己身在一处有些熟悉的山洞中。

他尚且有几分迷茫,耳边却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如何?荀先生回到了这里,可是终于下定决心了?”

闻言,荀远悠立马唰地起身,转头望向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自己的褚患乐。

愣怔了片刻后,荀远悠拖着伤体一把扑到对方脚下,抬手抓住褚患乐的袖摆,仰头拿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颤抖着开口道:“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竹栖砚面不改色,只垂眼似怜似嘲地与荀远悠对视了许久,直到对方快要支持不住时,方才施舍般拿出折扇挑起对方下巴,悠悠开口道:“哦?我没太听清楚先生的意思呢。”

荀远悠如同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哑声道:“请你帮我!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没有听错罢,”竹栖砚暗笑一声,接着装作不敢相信的样子疑惑道,“之前先生不是说我是骗你的么?现在如何又选择相信我了?”

“我相信你!”荀远悠跪在地上,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我相信你!”

竹栖砚哼笑着低头逼近他:“不往别的时空跑了?”

“不跑了不跑了!”

竹栖砚望进他双眼,语带诱惑:“玉苍鸾还要杀么?”

“……”荀远悠与近在咫尺的面庞对视片刻,张口道,“……不、不杀了。”

“这便对了,”竹栖砚收回扇子,噙着笑容将荀远悠从地上拉起来,“先生是明事理之人,不枉我特意将您救回来。”

“您要知道,这秘境中的人各个都视您为异类,只有我才会帮您。”

“先生放心,秘境中凶险万分,您回去了却可以慢慢筹划,若事情顺利,兴许你我还能在未来相遇。”

荀远悠闻言慢慢点了点头。

竹栖砚满意地笑笑:“那事不宜迟,详细的计划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他话音未落,整座山头却突然一阵摇晃。

竹栖砚眼神一变,连忙带着荀远悠飞出了山洞,而就在下一刻,高耸的山峰在他们身后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一点寒芒穿透烟尘直向二人袭来,荀远悠慌乱之间,已被竹栖砚扔出老远,待他稳住身形往来处看去时,便见竹栖砚翩然转身,抬扇挡住了玉苍鸾手中的长戟。

“荀先生,我拦住他,”竹栖砚回过头来对他道,“您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