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苍鸾骑在冰龙背上,伸手搂紧身前人的腰身,将下巴垫在对方肩头,沉沉笑道:“多谢。”
“哟,”竹栖砚奚落他道,“我竟不知你何时这样客气了。”
玉苍鸾于是转而伸手摸上对方胸口,问道:“伤势如何了。”
竹栖砚没在意,只是回道:“我说过无妨。”
地面上,阳澄麟又和雾赦己等人打了起来,于是二人驱使冰龙来到半空中,向眉头轻皱的阳如镜问道:“敢问镜主,阳澄麟他这是……”
“是分神之术,”阳如镜开口道,“他虽中你之计,修为被吸去三分,然境界终究仍停留在洞虚,故仍能施展分神之术。”
“那要如何破解?”
阳如镜神色凝重:“难矣,若他愿意,可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虽然杀掉分神可以消减他的修为,但自此下去无穷无已,他用之不完,我等也杀之不尽,除非……”
“那若是让他不得施展分神之术呢?”玉苍鸾问道。
阳如镜看向他:“你有何办法?”
玉苍鸾道:“我有‘剃魂钉’。”
阳如镜眼前一亮:“不错,分神之术,在于分割元神,元神不灭不受约束,故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若是能禁锢元神,他就无法继续分裂下去。”
“‘剃魂钉’虽名剃魂,但其在剔除魂魄之前,会先将魂魄神识钉住,既然能钉住神识,”玉苍鸾冷静道,“也许就能钉住元神。”
竹栖砚却道:“之前‘请君勿用’起效之时,剃魂钉也在他那具原来的本体之上显现了,可最后老家伙仍旧逃脱成功了。”
“‘请君勿用’虽逆转因果,”玉苍鸾摩挲着下巴,推测道,“但可能无法和真正的‘剃魂钉’直接入体的效果相提并论,我们可以一试。”
“你这狗贼!”雾赦己挥刀将身前一具躯体斩为两段,骂道,“有本事别在后面躲躲藏藏的!出来和你姑奶奶一战!”
落萧河从地上爬起来——他之前已被阳澄麟分|身偷袭过几次,受了不轻的伤——他咳了几口血道:“都叫你小心……”
他话未说完,就见雾赦己忽然瞳孔一缩,闪身掠至自己身后挥刀便挡,而后被一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
落萧河受到余波冲击也跟着飞了出去,忍不住在半空吐出血来。
“咳、咳咳……”雾赦己撑着镰刀站起,一抹额头上流下的鲜血,斥道,“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阳澄麟身形腾挪,躲开莫何妨企图围住自己的岩壁,而后在对方化石为剑包围自己时故技重施,留下分|身逃离了包围。
下一刻,他破碎虚空而出,与及时转身的莫何妨交起手来。
“呵呵呵……”阳澄麟与对方拳掌相接,有些意外道,“没想到莫先生平日里看着文绉绉的,竟然深藏不露啊。”
莫何妨抬掌接住对方一击,二人震开的灵力令原本失去山头的悬崖整个塌陷了下去。
两人在下落的半空中又过了几十招,最后阳澄麟嗤笑一声:“可惜,也还不是我的对手!”
说罢他借着乱石遮掩,一拳捶在了对方胸口,将莫何妨打落在地,很快被掉落的石块埋了起来。
阳澄麟趁机飞出泥石流朝空中而去,这时却见阳如镜和玉苍鸾一人持剑,一人提戟,足下各踏一只长龙向自己攻来!
阳如镜挥剑先上,脚下赤龙咆哮着掀起翻天覆地的罡风,她剑气如虹,剑影似火,在日光映照下仿佛要将人熔尽。
赤龙似一团火焰将阳澄麟包围其中,阳如镜化出万千剑意直取对方命门,又被阳澄麟一一躲开,寻隙后退。
这时玉苍鸾驾着冰龙后至,长戟周身被冰霜和紫电缠绕,玉苍鸾抬戟斜指前方,登时戟尖电光与天边惊雷遥相呼应,身周霜刃与脚下冰龙凛然一体。
玉苍鸾驱龙闪身上前,挥戟锁住阳澄麟后路,阳澄麟转身要攻击他时,他便顺势后退,阳如镜则趁势上前牵制阳澄麟。
两人相互合作,你打我退,一人攻击一人断后,一人防守一人牵制,如此延续多时,阳澄麟既不能彻底打败阳如镜,也无法寻隙真正攻击到玉苍鸾。
远处,小花载着竹栖砚上了高山,竹栖砚一边眯眼观看战局,一边从袖中慢慢抽出了折扇。
阳澄麟被两人熬鹰似地耗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豁了出去。
他劈手挥开阳如镜的剑阵,回身径直朝后方的玉苍鸾冲去,接着无视阳如镜追击而来刺入体内的一剑,抬手一掌拍向玉苍鸾。
玉苍鸾连忙在身前举起长戟抵挡,阳澄麟继续蓄力,不想阳如镜数剑刺入他身周大穴,他不由得手劲稍偏,一掌拍飞了玉苍鸾手中“逐日”戟。
长戟飞在空中转起圈来,阳澄麟忍着剧痛却心中一喜,趁机挥手继续向对方攻去,不想玉苍鸾却直视着他,轻轻勾唇冷笑,然后手中化出另一把利器直直朝他挥来!
——不好!是仙器“请君勿用”!!!
身后阳如镜杀招又至,身前刀锋已然逼近,阳澄麟心一横眼一闭,就要分神脱壳而出——
就是此时!山头之上,白虎驮着竹栖砚朝三人所在之处跃去,与此同时,竹栖砚唰地展开折扇,朝阳澄麟所在之处挥出了一道风刃。
分神之刻的阳澄麟高度紧张,自然注意到了这来自金丹期修士的普通一击,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反正这副化身马上就要舍弃了,还是分神要紧——
那扇风打在他身上,却并非是挠痒痒般的轻飘飘一击,而是钻心刺骨的疼痛。
最重要的一点是,阳澄麟发觉自己无法分开元神了。
——风刃之下隐藏的,赫然是他亲手锻造的八十一颗“剃魂钉”!
此一刻,便是阳如镜与玉苍鸾合力造成的伤痛也不及竹栖砚轻轻一扇。
阳澄麟这时才算亲身体会到之前玉苍鸾所遭受的痛苦,然而他已无力细想更多,没有了分神之术,他决计不能继续耗在这里了!
阳澄麟心念电转,当即放弃了分神,直接破开虚空遁逃而走。
自然也没有顾及到,他的心口还插着一把长刀,正是一半的仙器“藏凤”。
“你们咋放他走了?”雾赦己匆匆赶来,朝玉竹二人问道。
“我们怎会放他走呢?”竹栖砚摇扇笑道,“前辈放心,一开始他没跑成,而选择留下来与我们一战时,便早已决定了他的结局。”
雾赦己闻言望向他身后凝神闭目的玉苍鸾,忽然眼前一亮:“‘潜龙’!我明白了,你要利用它们之间的感应找出老贼的下落!”
“然也,”竹栖砚说着看向一旁沉默的落萧河,拱手行礼道,“不知落廷尉是否愿意助我等一臂之力呢?”
阳如镜降下虹霓剑阵,长剑如日冕一般自她身后红日周围一圈圈荡开,密密麻麻地分隔开整片天地,逼得阳澄麟不得不显了形。
破碎虚空只是空间穿越之术,比不得元神逃逸在神识世界游荡,他仍旧受到空间术阵的影响。
但阳澄麟狡猾至极,事已至此他无心恋战,只周旋着要逃离众人的追杀,因此阳如镜每割裂一次他藏匿的空间,他便短暂现一次身引起众人注意,然后再破开新的空间遁逃。
如此你追我赶,你分我开,属实令人恼火。
阳如镜沉下脸色:“莫叔。”
莫何妨从石堆里爬起:“属下明白。”
他抬手于胸前结印,顿时地面现出一道旋转着的像迷宫一样的石阵,与自天而降的剑阵相互弥补,尽可能覆盖到所有的空间盲区进行分割。
阳澄麟的身形出现得愈来愈频繁,这代表着他藏匿的难度越来越大,这片空间已经被分割得很细很细,很快他将到达极点。
竹栖砚对身旁人道:“可以开始了。”
落萧河闻言跃至半空,将自己的长弓抛至空中,那长弓似是要与天地融为一体,整个弓身不断扩大再扩大,直到两边羽翼分别钩在了两个相距甚远的山头,弓身如同一座曲折的桥梁搭于其上,整根弓弦横亘在天地之间。
落萧河凝神聚集一身灵力于弓弦之上,半晌感到弓弦轻轻一动。
他睁眼看去,但见玉苍鸾足尖轻点弓弦,整个人如蓄势待发的箭一般停在了他的弓弦上。
落萧河冷哼一声,问道:“可找到了?”
玉苍鸾手持“潜龙”刀,全部神识聚在其上,正认真感受着远处另一半仙器的位置,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落萧河暗暗咬牙。
片刻之后,只见玉苍鸾眉头一动,开口道:“壬申十八。”
“得嘞!”雾赦己闻言立马扛着巨镰落入阵中,毫不犹豫地朝他所指之处劈去,正好刺入了将将现身的阳澄麟腹部。
“咳咳咳……”阳澄麟低头吐出一口血来,他一头白发脏污散乱,形容狼狈,哪里还有之前万人尊崇高高在上的样子。
阳澄麟还要逃跑,这时阳如镜与莫何妨亦追了过来,驱使长剑石柱钉住他双手双脚。
“啊啊啊啊啊——”阳澄麟被杀了太多分神,又多次消耗灵力破碎虚空,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却还要以一敌四,想方设法摆脱束缚离开。
高山上,落萧河将弓弦拉到最紧,全身灵力汇聚其上,他一边使力一边咬着牙道:“要杀他,不光要杀他肉体,还要将其元神碾碎,令其用不复生!”
竹栖砚轻笑一声:“廷尉大人很熟悉嘛。”
落萧河没理他,他咬紧牙关,低喝一声:“去罢!”
下一刻,玉苍鸾脚尖一蹬,在弓弦的作用之下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
地面之上,阳如镜的剑阵已经没入阳澄麟体内,正在分割他被钉住的元神。
“不!”阳澄麟挣扎着,像一头待宰的牲畜一样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不——”
“给姑奶奶——好好待着!”雾赦己大吼一声,一刀砍在他心口,血溅了她满身,她却更加兴奋。
莫何妨掐诀的手快得几乎没了影,岩土逐渐攀上阳澄麟全身,令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便在这时,玉苍鸾在落萧河灵力的加持之下飞身而至,他将原本护在身周的属于阳澄麟的灵力全部覆于“潜龙”刀刃之上,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把斩下了对方的头颅。
阳澄麟失了气息,整个身体轰然倒在地上,居然还抽搐着妄想逃离此地。
玉苍鸾转身,将“潜龙”也插|进他心口,这具干柴一般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动作。
雾赦己见状皱眉道:“嘶,这就是他修炼‘摄魂取灵’的结果?怎么看上去像是把他自己的魂灵掏空了?”
竹栖砚骑着小花翩翩落地,闻言笑道:“谁知道呢?”
阳如镜这时才抽出“虹霓垂冕”,在她身后,属于阳澄麟的那轮白日终究与灰色的领域一同失去了色彩,被红日彻底吞没。
阳如镜的身形被唯一的太阳映照着,如同披上了一层红色的披风。
雾赦己看着这样的她,莫名觉得对方身上多了几分疏离的冰冷之感。
天无二日,唯吾一阳。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众人犹在检查阳澄麟的元神是否已被尽数绞碎,这厢小花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地上那颗血糊糊的头颅旁。
它先是抬头犹豫地嗅了嗅,而后张嘴一口将那头颅几下咬碎,吞进了肚子里。
众人:……
小花抬起被蹭脏的嘴,眨了眨碧色的大眼睛:?
竹栖砚连忙去拍他敦实的后背:
“快些吐出来,仔细吃坏了肚子!”
第99章 扑火之蛾(九)
“白日已殁,”阳如镜转身道,“阳家群龙无首矣。”
莫何妨拱手拜道:“主公英明。”
阳如镜又抬眼对另外几人道:“多谢几位大义,改日还请到听澜阁一叙,我必奉为上座。”
雾赦己扛着镰刀笑眯眯回道:“好啊好啊,今天日子不好,改天我去找你们!”
落萧河亦向她行礼道:“落某恭送镜主。”
两人身后,竹栖砚驱虎上前,与玉苍鸾一同向阳如镜拜别。
阳如镜向几人微微颔首,随即率先同莫何妨离开了这里。
二人前脚刚走,空气中的气氛便再次凝固了起来。
落萧河收起脸上的恭敬,眼神一闪挥掌直向竹栖砚所在之处而去。
却见竹栖砚面对着他逼近的杀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然后不慌不忙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轰隆隆——”下一刻,从天而降的紫色惊雷以不可阻挡之势劈到了落萧河面前,生生制住了他的攻击。
落萧河收住脚步看向眼前那一个焦黑冒烟的大洞,抬头震惊道:“你!”
天空中,随着阳如镜的离开,“天无二日”领域被撤去,天边红日慢慢隐没,取而代之的是滚滚而来的风雷。
黑云如打翻的墨水不断向地面压近,间或有紫色的蛇形闪电与蓝色冰晶在天幕之中闪烁。
而在大团的黑云顶端,隐隐传来了如崩山摧海般的巨大轰鸣。
——是劫雷!
落萧河仰头望向半空那道在电闪雷鸣狂风冰雨中岿然不动的身影——原来玉苍鸾先前将吸取的阳老祖修为留在体外当作护盾,现下则慢慢开始向体内转化,意图借此来渡过元婴大劫。
他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竹栖砚正不慌不忙地布置着他们从兰锦烟那里得来的辅助渡劫的阵法。
这时一阵凌厉刀风忽然贴着他后背袭来,落萧河冷哼一声,转身提弓迎上。
“铛——”两道强劲灵力相撞,击起罡风阵阵,吹乱交手二人鬓发。
雾赦己紧握刀柄,放声笑道:“哎呦豆芽菜,你怎么欺负小朋友啊,也太没水平了罢!”
落萧河诡异地沉默一瞬,慢吞吞回道:“……上次不知是谁一见面就和‘小朋友’打起来的。”
“嘿嘿,”雾赦己挥手又是一刀狠狠劈下,理直气壮道,“我们那是友好交流,不是欺负,不然他们两个怎会心甘情愿做我的小弟?”
“……”落萧河已经不想提醒她什么了,只道,“我不和傻子一般见识。”
“嘁,”雾赦己提刀再斩,嘘声道,“我看你就是被我的‘金蝉脱壳’之计骗到了不爽吧,哼哼哼,别再嘴硬了!”
她脸上浮起戏谑的笑意:“不过还是感谢你替我守着我那副躯壳,听说它现在还好好呆在你府上呢?”
“住口!”落萧河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黑,他如同被点着的炮仗,愤怒地攻上前去,“我才没有被你骗到!”
***
阳家院落之内,霓临沨撤去防护结界,看着那一轮被吞噬的惨白太阳,眼中神色莫明。
另一边,雁孤宁同样命令太微府众人撤下结界,淡声道:“阳老祖死了。”
属下问道:“首席大人,我等现下应当……”
雁孤宁抬手打断对方的问话,一双淡漠的眼瞳看向不远处缓缓走来的阳如镜。
霓临沨见到来人,暗暗松了口气,面上浮起一丝喜悦之色,他驱动轮椅朝对方驶去,开口笑道:“阿镜,你辛苦……”
便在此时,形势骤变!
只见原本向霓临沨走来的阳如镜动作一顿,随即裹着银铠的脖间突然多了一道血痕。
霓临沨顿时愣在原地,微微缩小的瞳孔中映出对面之人身首分离的模样。
空中倏地划过一道血色弧线,阳如镜维持着淡淡笑意的头颅就这样跌在了霓临沨脚边。
霓临沨张着嘴失了语言,半晌才撕心裂肺地喊道:“阿镜——”
他从轮椅上挣扎着起身,不可置信地捡起脚边头颅,颤抖着声音道:“不……不……”
不远处,阳如镜缓缓倒下的身躯后露出了真凶的面目——赫然就是最后的“隅皋四杰”、跟随阳霓夫妻二人上千年的老臣,莫何妨。
“贤侄无需伤心,”莫何妨一手掐着从阳如镜体内拽出的元神,一手摸着胡须,一派悠然,“你很快便会和阳如镜团聚的。”
霓临沨抱着亡妻的头颅,震惊地抬起眼:“莫叔……你为何……”
他话还未说完,一柄长剑已横在自己颈前。
“阁主,”郑居安脸色阴冷,站在霓临沨身旁居高临下道,“属下送您上路罢。”
***
“轰隆隆——”“噼里啪啦——”
高天之上,玉苍鸾盘腿浮于空中,眉头紧锁,身周灵流激烈动荡。
在他身下,方圆几里之地尽皆被雷电与冰霜笼罩,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玉苍鸾的境界停滞在金丹期巅峰已经许久,一者渡劫所需阵法几经波折久久未能拿到,二者修为瓶颈也一直没有松动的迹象。
可就在他被竹栖砚重塑神识、又通过“请君勿用”将阳澄麟的部分修为吸取之后,灵台上一直遮掩的迷雾竟逐渐清晰了开来。
劫数已至。
不过在被玉苍鸾劫雷所笼罩的一处山洞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竹栖砚在一旁打坐,恢复体内累积的伤势,白虎小花则在洞内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扭着身子打滚,看样子十分难受。
过了一会儿,只见它站起身来张开血盆大口,朝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肚子里的食物残渣,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透明碎片被吐了一地,小花这才觉得舒服了不少,抖了抖大脑袋,转身找竹栖砚去了。
却见它一离开,那些留在原地的吐泄物之中,一片片的透明碎片竟然悄无声息地慢慢聚合在了一起。
“嗯?”听到竹栖砚的声音响起,那团碎片受惊般地顿了一下,霎时停下动作不敢动弹,这时远处竹栖砚接着道,“怎么了小花?”
碎片们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注意着竹栖砚的动向,一边小心地拼凑在一起。
太倒霉了,阳澄麟暗戳戳将自己仅剩的一点元神碎片拼合,一边在心里骂道,这一次不仅没能夺取玉苍鸾的《琨瑶心经》,还险些遭人暗算合围致死。
幸好他留有后手,在阳如镜使剑分割自己元神的时候留了一缕在天灵之处,打算趁玉苍鸾斩下自己头颅之时借机逃脱,谁知竟然被那只畜生发现了端倪,把他的脑袋整个吞进了肚子里!
他只剩这最后一缕破碎的元神,灵力更是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戳破这畜生的肚皮逃脱,只能想办法在对方肚子里捣鼓一通,好歹让那白虎把自己吐了出来。
虽然有些脏污,但只要能逃脱,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阳澄麟想到这里,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原来是竹栖砚起身下地,去查看小花的情况了:“吐出来了?肚子可还难受?”
小花呜咽了几句,一人一虎不知在说什么,阳澄麟管不了那么多,趁他们没注意到自己这里,他得赶紧溜出去。
阳澄麟将自己拼好的元神扭成蚯蚓一般的长条,借着食物残渣的掩护慢慢朝洞口挪动过去。
那两个该死的小子,阳澄麟一边留意身后动静一边奋力扭动着身体,眼看着就要到达洞口,他不由得激动了起来,心道,等他再次回来以后定要将他们——
“嗖——”一道破空之声传来,阳澄麟的元神蚯蚓被一把钉在了原地。
“小花啊,以后可千万不能乱吃东西了,”竹栖砚戏谑的声音由远及近,“你瞧瞧,这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虫子,还想着往外面跑呢。”
小花跟在他后面低吼了几声,试图表示抗议。
阳澄麟拼命摇摆着长条身躯,试图逃脱束缚,然而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既没有办法再次分裂元神,也无法挣脱背上的钉子。
他一下子流下冷汗来——虽然他已没有能够流冷汗的肉|体——能做到这一点的,分明只有自己的“剃魂钉”!
怎么会这样!这东西怎么还没被销毁?!阳澄麟一边绝望地想着,一边愈发疯狂地扭曲自己的身体来缓解元神中的痛苦。
“哎呀哎呀,”这时竹栖砚的身影将他笼罩了起来,“我说老东西,你急着往哪里跑呢?”
说话间,又一颗魂钉钉在了他的元神之上。
“啊啊啊啊——”阳澄麟痛得大叫起来,“你这狂妄的小子!啊啊啊!竟敢、竟敢对我如此不敬,我要杀了你!!!”
“一只只能匍匐在地的蝼蚁,竟然也在此乱喊乱叫,”竹栖砚笑吟吟地看着他,一把折扇在手中无聊地转着,忽而“啪”地将扇子一收,冷声道,“你以为,真是你自己侥幸逃脱一命么?”
阳澄麟愣了一瞬:“什么?”
“这里的人个个想要你的命,”竹栖砚接着道,“只要我想,大可让你当场魂飞魄散,神识湮灭,但我没这么做。”
他垂下头发看向地上的蚯蚓,勾唇笑道:“你猜,这是为什么?”
彼时,洞外正好有惊雷炸开,击起轰鸣之响。
阳澄麟忽然背后一凉。
就听竹栖砚轻声对他笑道:“因为……我要将你施加在玉苍鸾身上的痛苦,一一还给你呀。”
“大胆!”阳澄麟努力装出威势,“我乃堂堂阳家老祖,尔等休得猖狂!”
“哎呀,”竹栖砚装作惊讶道,“你不说我险些忘了。”
“对呀,当初以锁链钉他骨肉、以魂钉刺他魂魄、以印记禁他行动的,可是堂堂阳家老祖,”竹栖砚说着抬手,隔空将阳澄麟的元神以灵力抓了起来,“怎么会是一条蚯蚓呢?”
阳澄麟瞧见他嘴角阴森的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助你恢复你本来的面貌了,”竹栖砚手中使力,将阳澄麟的元神揉圆搓扁,让他恢复了人形肉|体,随即他满意地笑起来,“毕竟这样我才好下手嘛。”
下一刻,他一把将不能动弹的阳澄麟钉到了一旁的石壁之上。
“放开我!放开我!”阳澄麟挣扎道,他的脸色被洞外的雷光映得惨白,“你给我住手!”
“别着急呀,老东西,”竹栖砚随手拿起几颗魂钉打入对方体内,而后抓起一根铁链在手中颠了颠,转身朝壁上的阳澄麟迈步走去,“瞧瞧……我在你的洞府里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阳澄麟睁大双眼:“你……”
竹栖砚又在他面前停下,苦恼地沉吟一瞬:“让我想想,当初你是将玉苍鸾怎样绑在墙壁上的来着?”
阳澄麟被他这股疯狂又惊悚的模样震惊:“不、你不能……”
竹栖砚一脸愁容地抬起头看向他:“老家伙,我记不太清了,要不——你教教我?”
阳澄麟挣扎道:“你赶紧放开我!!!”
“嘶……真不乖呢。”竹栖砚眼中神色瞬间冷了下去,他手间锁链轻动,发出磕碰的声响。而后竹栖砚扬起一抹笑容,将锁链连着“剃魂钉”甩进了阳澄麟琵琶骨的位置。
“啪啦啦——”
山洞外,风雨飘摇,雷声阵阵。
山洞内,惨叫连连,一片血腥。
竹栖砚两眼兴奋,衣襟染血,他甩了甩浸透血液的右手,啧声道:“老东西,你好吵啊,我突然有些后悔让你恢复人形了。”
“啊啊啊——”阳澄麟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他早就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依稀从那块能被称为嘴唇的地方发出些惨叫来。
八十一颗魂钉才钉了一半不到,竹栖砚刻意拉长了两颗魂钉入体的间隔,一开始阳澄麟的惨叫还能让他血液沸腾,现在他却已经有些厌倦了。
“真没意思。”竹栖砚撇撇嘴,随即挥手将石壁上的血肉放到地上,纡尊降贵地重新把肉块捏成了阳澄麟的样子。
阳澄麟垂头无力地跪在地上,堪堪出声道:“求你…饶了我……”
“那怎么行,”竹栖砚微微俯下身逼近他,用气声道,“我这个人小气得很,你动了我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后接着缓缓道:“你动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阳澄麟喉咙里发出一阵恐惧的嗬嗬声。
竹栖砚却皱了皱眉道:“你好吵。”
他说着抬起一脚踏在阳澄麟头顶,将对方压得被迫弯曲身体头贴在地上跪伏着。
“这样还顺眼一点,”竹栖砚满意地拽起阳澄麟脖间锁链,哼笑道,“老家伙,你还是做一只狗吧。”
阳澄麟在他脚下挣扎道:“你这…疯子……”
“嘁。”竹栖砚勒紧锁链,嗤笑一声,“真不长记性,怎么,堂堂阳家老祖连狗不知道怎么当么?”
“也罢,反正我也无聊,便大发慈悲教教你罢,”他说着翘起嘴角低下头,“这做狗呢,首先的一点,就是当人叫它的时候,它只需要狗吠就可以了。”
***
“阁主!”梦红拂拼命挣脱着身边人的挟制,朝远处焦急喊道。
不过眨眼之间,听澜阁和已经归顺的阳家人里突然有许多人撕开了伪装的面具,将手中武器对准了身边人。
阳如镜被杀、霓临沨受制、真正的听澜阁人都被包围了起来。
形势再度倒转。
霓临沨感受到喉前的锋刃,闭了闭眼,缓缓开口道:“郑先生,这是为何?”
“没有为什么,”郑居安冷冷看着他,“只是属下与朝家家主的交易罢了。”
霓临沨叹道:“我自认我夫妻二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听澜阁?”
郑居安眼神躲闪了一瞬,张口道:“那是……”
这时一旁的莫何妨打断二人的对话道:“不必多言,动手罢。”
霓临沨苦笑道:“我已穷途末路,莫叔却不肯让我做个明白鬼么?”
莫何妨摸摸胡子,并不答他。
霓临沨兀自将对话进行了下去:“莫叔……是父亲生前在阳家最信任的人,您为何要这么做?”
郑居安把剑锋逼近对方几分,却仍旧没能下定决心动手,只是威胁道:“阁主不必多说了。”
霓临沨忽然一顿:“莫非……您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莫何妨侧过身去,无视他探寻的目光。
霓临沨却如福至心灵,霎时串通起了一切:“原来不是背叛……而是您自始至终便是朝家安插的棋子,骗取父亲的信任,再出卖听澜阁加害于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通一切的霓临沨声音颤抖起来,连带着喉前剑锋也开始抖动,他闭上眼叹道:“所以,将听澜阁的存在透露给世家的人是你。”
莫何妨停下摸胡须的手,声音冷了下来:“动手!”
郑居安浑身一震,他不再犹豫,咬牙闭眼朝面前人挥剑而去。
却在此时,他听到霓临沨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既是如此,恕在下还不能白白丧命于此。”
下一刻,一道九节长鞭破空而来,卷起郑居安的剑刃将其一把掀飞了出去。
“咚!”只听一声沉重的肉体落|地之声响起,五花大绑的映归川被掷在了地上。
一道倩影紧接着出现,“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霓临沨面前。
“臣救驾来迟,请阁主与主公赎罪!”
第100章 扑火之蛾(十)
漆黑的识海之中,玉苍鸾踏着海水缓步迈出。
远方银星闪烁,而在他身周,海浪无声翻涌,击起的水珠凝成一块与他一般高的寒冰落在了玉苍鸾的面前。
要度过元婴之劫,修者须将自己扩展的、无边界的、无形的神识凝练为一具有形的、有限的形体,让它成为第二个自己——这就是元神。
而摆在自己面前的仅是经过修复之后,刚能汇聚到一起的、混沌的神识,他还需要将其打磨为真正的自己。
玉不琢不成器。
神识之中,玉苍鸾抬起手来,径直将现实中劈到自己头顶的一道劫雷握住拔下,化作一道长剑凝在手中。
他提剑正对着那块寒冰,吐息纳气,霎时“玉字十六诀”的招式在识海上一一展开,远望过去如同一张连环画卷。
玉苍鸾用劫雷之剑刺入寒冰之内,一边施展招式,一边开始雕琢自己的元神。
***
“啊啊啊啊——”
山洞中,竹栖砚收回手摇扇掩唇,笑道:“哎呀呀,这才第六十四颗‘剃魂钉’,你就受不了了?”
阳澄麟被迫像狗一样跪趴在地上,蓬头垢面,褴褛的衣衫下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皆被钉上了漆黑的魂钉。
闻言他抬起头,露出脏污白发之下狠毒的表情,破口大骂道:“竹栖砚,你必不得好死!”
“呃——”他话音方落,缠绕在脖间的沉重锁链就被扯紧,阳澄麟顿时脸色变得青紫,剧烈挣扎起来。
“看来还是没学乖啊,”竹栖砚一边抬手拉紧握着的锁链一端,一边以靴尖挑起对方下巴,微微皱眉,“我应该说过,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回答罢?”
阳澄麟浑身一打颤,眼见对方冷下脸色来,眼中亮起慑人的寒光:“之前不是叫得挺欢么?怎么,几颗魂钉下去你就忘记如何狗吠了?”
阳澄麟忍着身上剧痛,扯着嗓子叫道:“你这杀千刀的疯狗!我绝不会——啊!”
阳澄麟话未说完,但见竹栖砚轻轻勾起嘴角,接着抬脚踩在跪地之人的头顶,一把将其脸朝下踩在了土里。
“方才耳朵里进了脏东西,不曾听到你说了什么。”竹栖砚用手指把玩着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落在阳澄麟耳中却令他胆战心惊——天知道他受了这么多魂钉,早已明白眼前这人喜怒无常,不知有多少种折磨人的法子,简直叫他自愧不如。
竹栖砚慢慢俯下身,将手肘撑在踩着阳澄麟那条腿的膝盖上,未束的头发随他动作垂落胸前,他轻笑着对身下之人继续道:“不如,你再对我说一遍?”
阳澄麟脸埋在地里,对方的笑声让他后背发毛,他沉默片刻,最后弱弱开口道:“……汪。”
“好狗儿。”竹栖砚笑起来,抬起踩着对方头颅的脚,又伸手扯住锁链让阳澄麟抬起头来。
阳澄麟双眼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之前已经在对方逼迫之下叫了好几次,但他心中的屈辱却愈来愈盛。
想他堂堂阳家老祖,天之骄子万人尊崇,从来一呼百应随心所欲,何时……何时受过这等羞辱!简直、简直荒谬至极!
脖间的锁链被扯动,阳澄麟下意识地随竹栖砚牵引的动作在地上爬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几乎羞愤欲死。
眼见一人一虎牵着他要往洞外走去,阳澄麟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慌张地冲竹栖砚吼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然而竹栖砚一记眼刀飞来,他立马蔫了下去,咬了咬牙朝对方焦急道:“汪汪、汪汪!”
“呀,好狗儿这么激动,”竹栖砚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朝洞口走去,“别急别急,且随我去见见几位客人。”
什么?还要见别人?不可以、绝对不行!
阳澄麟闻言立马想要转头往回跑去,不想竹栖砚却抬脚踩上他背脊将他定在原地,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好狗儿,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雪明禅接到雁孤宁的消息前去支援落萧河,不想到了阳家后山,只看到被几乎被完全移平的地面以及几个孤零零的小山头。
天空中黑云翻滚电闪雷鸣,一个蓝色结界如一叶扁舟在狂暴的黑色海洋中艰难求生,仔细望去时,能看到有一道身影在结界中若隐若现。
而另一边,两道身影在激烈厮杀,正是落萧河与雾赦己。
雪明禅往地面上与天相接的雷电结界边缘走了几步,轻轻皱起了眉头。
沉吟片刻,他对身后属下道:“四处寻不到那竹栖砚的身影,按照落兄的消息,他应当是藏在这片结界里了。”
属下回道:“大人的意思是……”
还未等雪明禅开口吩咐,不远处的山腰上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不必去寻了,右执法大人,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
在场之人中,最震惊的还是被五花大绑的映归川,他挣扎着从地上抬起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头来,瞪大眼睛看向正在朝霓临沨行礼的映阑珊:“你……?”
映阑珊没有理他,倒是霓临沨先开了口:“起来罢,辛苦你了,阑珊。”
“谢阁主。”映阑珊利落起身,随即挥鞭护在霓临沨身边,高声道,“映家在此,便无人敢伤阁主分毫,听澜阁诸位,切不可做那任人宰割之辈!”
“哼,”这时郑居安撑着剑爬起身来,不屑地冷哼道,“就算映家倒戈又有何用?众人速速动手!”
他说完提剑便上,与映阑珊缠斗起来。四下里,朝家修士也纷纷拿起武器与听澜阁之人加入战斗。
映阑珊挥鞭攻势凶猛:“老贼休想对阁主不利!”
“哼哼,你困住我也没用,听澜阁已经没救了,”郑居安冷笑着与她不慌不忙地拆招,“阳如镜虽镇住梣陵总部的叛乱,但五洲分部早已被朝家安插之人策反,她根本无力阻止。”
“更何况——”二人说话间,一边的莫何妨放下抚须的手,抬掌朝霓临沨攻去,郑居安笑得愈发畅快,“阳如镜已死,尔等不过苟延残喘之辈,还有谁能挡得了修为最高的莫先生!”
眼见莫何妨掌风已经逼近,坐在轮椅上的霓临沨却不见丝毫惧色,但见他捧着阳如镜的头颅,抬眼轻笑:“哦?我看未必。”
***
隔着一道结界,雪明禅沉默地看着不久前才见过的一人一虎,以及……一个被锁链拴着脖子跪在地上的——呃,老者?
竹栖砚一边随意地扯了扯手中锁链,一边开了口:“好久不见啊右执法大人,您似乎比上次要狼狈了不少呢。”
……拜你所赐,雪明禅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谨慎地留意着竹栖砚的动作和周遭的动静——不怪他多事,实在是亲眼见识过此人的诡计多端之后,他不得不多加小心——这时一旁的下属凑到他耳边,磕磕绊绊地小声道:
“大、大人……您看那人身边跪着的,怎么有点像……”
剩下的话若是说出来实在有些耸人听闻,但几人心知肚明,之前在这里的除了面前笑意盈盈的竹栖砚、天边正在渡劫的玉苍鸾、远处打得不可开交的落雾二人,以及早已离开的阳莫两人,也只有……
雪明禅抬手抵在唇边咳嗽一声,让对方识相地止住了话头,再向对面看过去时,太微府众人眼中都多了几分惧意。
“嗨呀,几位好像不太欢迎在下呢,”竹栖砚甩开扇子轻摇几下,笑道,“在下还以为太微府是专门为我而来的呢。”
“……”雪明禅幽幽地盯着他,“我等确实为先生而来,既然先生如此有自知之明,不如束手就擒,这样对双方来说,都没有损失。”
竹栖砚笑意不变:“若我说不呢?”
雪明禅正色道:“那我等只能打破结界,强行将你捉拿归案了。”
虽然强行打破结界可能会让正在渡劫之人直接灰飞烟灭,但这是雁孤宁交代他的任务,若是无功而返,这个月的工钱大概又要泡汤了。
雪明禅这样想着,以眼神示意属下即刻动手,不料竹栖砚却将折扇一合,蓦地收起面上笑容,冷道:“那便太可惜了,右执法大人。”
只听“唰唰唰”几声,结界之外忽然落下数道身影,瞬间将太微府众人包围了起来。
待看清那几人样貌时,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竹栖砚脚边之人挣扎着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夺取了阳家的‘十傀’?!”
太微府众人更是直接愣在了当场。
他们一时不知该惊讶竹栖砚让阳家老祖当自己的狗这件事令人震撼,还是眼前突然出现的“十傀”更令人吃惊,而且最蹊跷的一点是——
“这、这‘十傀’分明只有九个人啊?!”
***
莫何妨的掌风在接近霓临沨面颊之时被直接化消。
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转身,迎上了身后人的蓄力一击。
“嗡——”“虹霓垂冕”剑尖抵在莫何妨掌心,剑身兀自颤动不已,而在剑柄尽头,一只布满剑茧的手轻轻握住了长剑。
阳如镜头发一丝不乱,银铠熠熠生辉,身旁灵力流转,脸上表情泰然从容:
“莫叔,没想到竟然是你。”
见到来人,一向沉着的莫何妨此时也忍不住惊诧道:“你竟没有死——我分明已将你元神捏碎……”
他说着越过阳如镜看向对方身后的地面,在那里,原本倒下的身躯已经失去障眼之法,化作一具身着道袍的成年男子的身体。
而众目睽睽之下,霓临沨手中的头颅则变成了一个由白纸挡住正脸的男子头颅。
白纸之上,赫然写着一个“辛”字。
阳家修士中有认识的已小声惊呼起来:“这……这是仙家宝物,‘十傀’之一!难怪能够以假乱真!”
“还有那改换形体的术法,瞧着怎么那么像之前假阁主‘以假乱真’的手法呢?”
“……”
电光火石之间,莫何妨已经明白了一切:“你夫妻二人合伙算计我,引我暴露身份。”
“早在千年之前,父亲便有所察觉,”霓临沨将手中头颅放在一边,沉声道,“只是对方隐藏太深,我们始终没能抓到踪迹。”
“千年前舒府以身为饵意图引你出现,但你足够谨慎,没有露出马脚,”阳如镜持剑冷冷盯着他,“后来舒府意外身殒,听澜阁也元气大伤多有折损,故而彻查卧底之事一直未能展开。”
“今次我被陷害至身陷阳家,阿镜不得不提前出关前来救助,”霓临沨接着道,“听澜阁与阳家的恩怨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想必一直安插的卧底该出手完成最终的任务了。”
“确实如此,”莫何妨轻叹一口气,继而半阖起眼道,“能让二位倾阳家与听澜阁之力来设局引我,是某的荣幸——只是即使我刺杀你二人的任务失败了,听澜阁也将不复存在……”
阳如镜挑眉打断他:“哦?你说的,莫非是听澜阁分部叛乱之事?”
莫何妨猛地睁开眼来:“难道你们……”
便在这时,远处的山崖之上忽然飞来一队人影,打头的两人看着身形颇为熟悉。
为首那人高声道:“我奉阁主之命平息各部叛乱,今已功成,叛徒尽数伏诛,故特率各部主事前来复命!属下救驾来迟,请阁主恕罪!”
其后众人齐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阁主恕罪!”
梦红拂挡住眼前攻击,见到来人惊喜道:“却吟啸!”
却吟啸手边正搀扶着一人,闻言张口回道:“红拂!你没事儿罢?”
“我好着呢!”梦红拂突然就心情开朗了不少,出手之间更加从容不迫,“祸乱听澜之徒,纳命来罢!”
却吟啸还想和对方贫几句嘴,此时被他扶着的人咳嗽一声,直接扯起嗓子骂道:“郑居安你个卑鄙小人,竟敢暗算余某!看我今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姓……”
却吟啸无奈地拉住张牙舞爪地要冲上去的人,好声劝道:“余长老,姜先生说了,您刚刚恢复身体,切不可过度使用灵力,万一灵脉破裂,以后可如何继续为阁主效力啊。”
余吴钩一开始还不服气,等却吟啸说完之后也蔫了,他讪讪道:“都……都怪余某有眼无珠识人不清,听信小人谗言,否则也不会使听澜阁与少主他们陷于危险境地。”
余吴钩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霓临沨磕了个响头:“余某罪该万死,因自己冲动愚钝,中了歹人奸计,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害得少主与镜主身陷险境,更无颜再见舒阁主,请少主赐余某死罪!”
“余长老快请起,”霓临沨转向他道,“您何罪之有啊!是有心之人利用了您的救护心切,您为我冲锋陷阵,还遭歹人陷害受伤。临沨何德何能,能得长老如此看重,我高兴愧疚尚来不及,怎会因此而责罚您!还请您快快起身罢!”
他说着使灵力隔空扶起了余吴钩,余吴钩几乎热泪盈眶:“少主……不,阁主深明大义,胸怀宽广,余某……老臣无以为报,愿为阁主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在他身后,赶来的听澜阁分部高手和映家人连同原本的听澜阁之人一起,制服了反叛的朝家修者,却吟啸率先跪在地上,朝霓临沨拜道:“禀阁主,听澜阁中叛徒卧底已尽数查明,阁主妙算如神、计谋无双,为听澜大计,不惜以身犯险钓出异心者,属下誓死效忠听澜阁!”
众人一同跪地拜道:“属下誓死效忠听澜阁!”
阳如镜出剑挡住莫何妨退路,挑眉轻笑道:“如何?你可输得心服口服?”
莫何妨轻叹:“不愧是阁主,不愧是那个惊才绝艳的霓临沨。”
事到如今他还看不清的话就愧对这几千年的卧底生涯了。
原来一切都在霓临沨的算计之中。
虽然一开始是朝别赋为他设局,但他却反过来利用了被动的局面,暂且让自己和自己的部下隐于暗处。
一方面他配合竹栖砚呆在阳家地界,看似将自己置于了危险的境地,实则却与竹栖砚相互利用,暗中联手,让竹栖砚应付朝家与阳家,他则按兵不动,一边悄悄与真正的暗棋映阑珊联系,一边假意逃脱后再被抓,让听澜阁中的卧底以为阁主受制于阳家,故而在被误导的朝家授意之下发动叛乱,令阴谋暴露在他的目光之内。
另一方面,却吟啸带着霓临沨的嘱咐奔走于各处分部,在朝家人煽动叛乱之后,反过来联合听澜阁之人平息叛乱,镇压叛徒,斩草除根,同时放出假消息迷惑朝别赋。
而阳如镜提前出关,看似是被形势所迫,出手安抚人心浮动的听澜阁,然后赶来阳家救霓临沨,实则是顺势而为,来到阳家一手解决掉了阳家与听澜阁之间千年的冲突,收服阳家修士、除掉最大的隐患阳澄麟。
顺便还让莫何妨这个隐藏最深的老狐狸彻底放下戒心,在自以为计划得逞的关头暴露了身份。
这样才算真正将听澜阁中安插的棋子一网打尽,同时收复阳家,一举多得。
表面上处于弱势、甚至是危势,实际上一直掌控着整个局面的发展,沉着镇定、隐而不发——确实是霓临沨一贯的作风。
莫何妨苦笑:“阁主扶听澜阁于乱局之中,忍辱负重千年,深谋远虑——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终究是长成了这般稳重沉静的主事人,想来听澜也十分欣慰罢。”
霓临沨深深看着他:“但他恐怕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会是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莫何妨沉默着与他对视,半晌缓缓开口道:“没有为什么,我们从来……是不一样的人。”
“他有为自己的理想粉身碎骨的决心,我却仅是为朝家效力的一只伥鬼罢了。”莫何妨说着一掌向阳如镜挥去,“从前是,以后……也一直会是。”
阳如镜举剑抵挡,不想莫何妨却虚晃一招,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
“他走了,”阳如镜提剑向被押解的郑居安走去,“可见朝家已将你们放弃了——郑居安,你这笔交易未免太不划算。”
余吴钩站在一边,一双眼直直瞪着郑居安,似是要将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
郑居安也不挣扎,扭头将双眼一闭,直截了当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阳如镜在他面前停下,收起剑道:“他人或许无关,但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郑居安,你是自阳家分裂之后便跟着我叛逃听澜阁的老臣,你为何要这样做?”
阳如镜的双眼淡淡地看向他,郑居安被这样的目光凝视着,突然轻笑了一下。
“为什么,主公,您问我为什么……”
他看着阳如镜,眼神却好像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里面透出深刻的哀伤:“不知主公还记得么,我曾有一个女儿,她若是还活着,也该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罢。”
阳如镜:“我记得她。”
“可是她死了。”郑居安仰起头看向天空,深吸一口气,“她死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全都死在了阳家。”
“当年阳家内乱,我为了理想和信念随主公叛逃,可他们却没来得及离开,直接被阳家新主以叛党之名尽数杀害。”
郑居安说到这里眼圈已经通红,他又吸了一口气,涩声道:“主公……为了理想可以放弃家人、放弃阳家的荣誉,可是我……我做不到。”
“来到听澜阁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痛苦与悔恨的煎熬之中,纵然我成全了自己的理想,我也很乐意见到听澜阁越来越好,可是为什么,我就要我的亲人朋友为我的理想牺牲呢?”
“我太自私了——我这样想着,我也明白是我太过弱小,若我足够强大,当时便能带着他们一起出逃,可是我没有做到,是我……抛弃了他们。”
郑居安说着流下眼泪来:“我为了我的理想……放弃了一切,这么做没有让我升华,反而使我坠入自责后悔的深渊,我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的理想,怀疑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就在这样的怀疑、愧疚、自责、悔恨的漩涡之中,我的心中滋生了无限的恨意,我恨我为之牺牲太多的理想,我恨懦弱无能的自己,”郑居安又看向眼前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自己的人,“我恨您,主公,我恨您。”
“若是当初我没有追随您叛逃就好了……”他流着泪道,“若是我没有遇到您就好了……都是因为您、都是因为您。”
“是您害死了我的女儿。”
“所以我要报仇,我要毁了听澜阁,我要背叛这使我痛苦的理想和信仰——只有这样,我的内心才会得到救赎。”
“这不是救赎,”阳如镜定定看着他,“这是懦弱者的逃避。”
“兴许吧……”郑居安无声地抽泣,“但我已一无所有……”
阳如镜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主公!”郑居安在她身后叫住她,“属下对不起您。”
下一刻,只听“唰”地一声,郑居安挣脱束缚,抽出佩剑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
霓临沨驱着轮椅重新来到旁观了一切的雁孤宁身旁,笑道:“方才之事,想必首席大人都看到了罢。”
雁孤宁点点头。
“多谢大人,”霓临沨向他微微颔首,而后提高了些声音,“诸位,尔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无论是千年之前听澜之乱,还是方才听澜阁内乱,皆是朝家陷害所致。”
太微府众人闻言,纷纷面露异色。
霓临沨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而我听澜阁自始至终,都秉持对世家、对散修、对众人皆友好的态度,从不愿与世家和太微府为敌,也无意扰乱修真界秩序,更不想影响修真界安危。”
“自千年前听澜阁入世以来,世家与修界对我等总有忌惮,以为听澜阁常怀乱世之心,在下虽心有不平,然因当年之事全无证据,实在是有口难言。如今叛徒现身,真相大白,还请首席大人与众执事做个见证,还我听澜阁一个清白。”
语毕,霓临沨浅笑着看向面前之人:“如何?不知首席大人可否再行个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