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扑火之蛾(十一)
“咔咔咔——”狰狞的劫雷劈开天幕,如一只只触手盘踞在半空中的结界之外。
而在神识中,玉苍鸾伸手又扯下一根落在本体上的劫雷化作长剑。
在他面前,寒冰为体雷电为刻的元神已见雏形,随着落在身上的劫雷变多,那元神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在玉苍鸾雕刻的过程中化出武器与他交手。
玉苍鸾抬手挡住对方当头劈下的一剑,手中雷剑炸开闪烁的电光。
却见对面的元神径直抓住了雷剑的剑刃,任由剑锋将手掌割破,流下簌簌的冰屑,接着他使劲一拔,竟将玉苍鸾手中的雷剑夺了过去。
而后那元神将长剑在自己手中抛起调了个个儿,剑尖朝前一把向玉苍鸾斩去。
玉苍鸾连忙翻身后退,躲过元神接连攻向自己的招式,紧接着半跪着落下,足尖轻点海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抬起头拧眉看向对面——元神使出的招数正是他无比熟悉的“玉字十六诀”。
这也是雕琢的一部分么,明白过来的玉苍鸾轻勾嘴角,随即抬手一招。
“噼啪——”又一道劫雷落下,它直直穿过玉苍鸾血肉模糊焦黑的胸膛没入体内,而后聚集在神识中玉苍鸾的手掌,慢慢凝成了一把崭新的劫雷长剑。
玉苍鸾横剑在前,盯着重新向自己攻来的元神,双眼中逐渐亮起兴奋的光芒。
“来!”只听一声高喝,玉苍鸾在水面上轻盈跃起,提着惊雷剑光直向自己亲手雕出的元神冲去。
“轰隆隆——”
渡劫已到关键时期,黑天之上交织着密密麻麻的闪电,如群蛇狂舞,在雷声的诱导之下向着玉苍鸾聚集而去。
层层乌云里,一股无形之力卷起细碎但密集的冰渣,而后不断凝结汇聚,最终形成一道连贯天地的寒冰风暴龙卷将半空中的蓝色结界包裹在内。
一时间风雷交错,冰雨倒飞,异象频生。
“铛!铛!铛!”
原本平静的神识里,刀光剑影不断,汹涌海潮挟着冰棱与电光翻起又落下,间或显出穿梭在其中的、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
玉苍鸾高高跃起,举剑召来紫色闪电攻向对手,而在他对面,形容相貌已经逼真的元神亦动作敏捷,飞身躲避开向自己劈来的闪电,闪身至对手面前,提剑便斩。
“铛——”双剑相击,雷电与剑光在四周溅起,照亮了对视的两双眼中相似的寒冷笑意。
二人犹如照镜子一般,出手如电,招式相仿,“玉字十六诀”被使得行云流水,远远望去像是一场夹杂着锐意的共舞。
他们从半空中打到海面上,又从浪潮间斗到银星前,互不相让,难分胜负。
“唰!唰!”两道剑刃同时交错着从二人颈侧掠过,又被两人默契地偏头躲开,玉苍鸾两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元神,唇边笑意愈发不羁。
但见他弯腰躲过元神横削的一剑,而后抬剑挡住对方动作,接着高喝一声,召来天外劫雷直直向两人劈去。
一瞬间轰鸣的雷声穿过一切阻碍回响在玉苍鸾神识之中,引得脚下翻腾的黑海也跟着震鸣。
而劫雷如同一柄巨大长|枪径直贯穿了两人的身体。
鲜血从玉苍鸾体内流出,飘向对面元神的眉心,在那里凝成一道血玉一般的印记,玉苍鸾含着喉间温血哼笑一声,然后拉着自己的元神一同向脚下的海水坠去。
现世之中,随着一声巨响,劫雷穿过层云落在地面上,溅起无数冰晶。落雷之处霎时结起三尺寒冰,又以此为中心迅速向外扩展。
不到片刻时间,渡劫之地方圆百里气温骤降,冰霜瞬间爬上土地草木,房屋楼台。
而在玉苍鸾渡劫的结界正下方,地面上突然升起一座座高低不一的冰山断崖,它们横斜交错,像一把把断刀残剑直入天空,衬得这一切寂静而肃杀。
雪明禅呼出一口热气,抖掉衣袖上的薄霜,凝神注意着与“十傀”交战的部下。
早知就不惹他了,雪明禅又将目光移向结界另一边正在训狗的竹栖砚,无端打了个冷战,现在他既抓不到近在眼前的竹栖砚,又不能随便叫人撤退,真真是进退两难。
雪明禅正暗暗思索着佯装被打败然后离开的可信度,这时神识中突然接到来自雁孤宁的传音:
“诸位,回转阳家。”
***
阳家之内,雁孤宁与霓临沨对峙片刻,开口回道:“今日之事听澜阁确是受害者无疑,本府当然可以作证,但当年听澜之乱的缘由却是阁主的一面之词,恕本府难以轻易下决断。”
“首席大人这便有些刁难了,”霓临沨却道,“莫何妨亲口承认,他自始至终都是朝家安插|到阳家与听澜阁的内应,也没有否认当年是他诬陷听澜阁叛乱,并将此事泄露给世家,引得世家与父亲反目,最后导致了双方的重大损失——当年无论是听澜阁还是太微府都深受其害,况且父亲还曾是太微府首席、您的前辈,您难道不愿意令事情真相大白,证明历任首席从未有背叛之意,从而还太微府众人一个公道么?”
雁孤宁沉默了——舒听澜身为首席却叛乱修真界,确实是太微府无法抹去的黑点,正因如此,在那之后各大世家对太微府的把控也越来越加重。
若是可以洗清舒听澜的罪恶,对太微府而言确实有利无害,但公开真相却会打朝家的脸,这让他不得不再三斟酌。
“若我如实说明,”雁孤宁看向霓临沨,语气中带了些许警告之意,“便是让听澜阁放在了朝家的对立面上,阁主确定要这么做?”
谁知霓临沨却轻笑道:“首席大人误会在下的意思了,且不说朝家在当年也受了不少的损失,精明如朝家家主肯定不会做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再者,我何时说过朝家陷害听澜阁了?”
雁孤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应道:“确实如此,一切皆是莫何妨居心叵测,本府自会还天下人一个真相。”
“多谢首席大人相助。”
雁孤宁又道:“阁主此次清剿阁内叛党,想必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本府就不多叨扰了。”
他说着绕过霓临沨向阳家内院走去:“本府尚要清查阳家人私炼禁术、残害无辜之事,便在此拜别二位。”
“首席大人要务繁忙,在下也不敢打扰太微府办公,”在他身后,霓临沨背对着他不紧不慢地应道,“在下祝太微府诸位一切顺利。”
二人心知肚明,他们彼此之间已经达成了交易,霓临沨借阳家之乱清洗阁中暗棋与叛徒,从而为听澜阁正名,而太微府借听澜阁之手消灭阳家老祖等人的威胁,从而以禁术之名——
彻底摧毁阳家。
雁孤宁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了前来汇合的落雪二人以及一众执事。
他用淡漠的双眼看着朝自己行礼的众人,而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下令道:
“诸位,阳家私炼禁术,残害无辜,酿下岐渊、阜扬之祸,证据确凿,种种罪行罄竹难书。今本府特领太微府众人前来肃清乱党——传本府之令,将阳家之人歼灭,不得有失。”
在他面前,落萧河与雪明禅纷纷拱手称是,随后,身着黑红官服的太微府之人如捕食的黑鸦一般四散开来,向着颓垣断壁的阳家各处飞去。
***
梦红拂兴高采烈地张开双臂,朝却吟啸的方向跑去。
却吟啸见状俊脸一红,将手抵在嘴边咳嗽一声道:“你大可不必这么激……”
就见梦红拂像风一样径直掠过了他,和他身后的映阑珊抱在了一起:“映姐姐!”
“……动。”却吟啸尴尬地重新放下手,掩饰般地转了转头。
正好和还被扔在地上五花大绑的映归川打了个照面。
映归川肿着脸朝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却兄弟。”
却吟啸:“……”
映归川:“兄弟别气馁啊,这次不行咱们下次再接再厉嘛——对了却兄,你能否帮我个忙,解开我身上的绳索?小弟感激不尽!”
“……”却吟啸黑着脸,从他身上跨过去离开了。
“哎,别走啊,却兄弟!”映归川拼命蠕动着身体转向对方离开的方向,喊道,“却兄——却兄!”
梦红拂缓了缓心绪,环顾四周问道:“诶?主公去哪儿了?”
映阑珊沉默一瞬,瞥了眼一旁明显是在等人的霓临沨,轻叹一口气:“大概是……去找阳如意了罢。”
***
阳如意死了。
在阳如镜等人围杀阳澄麟、霓临沨与太微府对峙之时,一直昏迷的易北冥忽然站起身来,二话不说从背后刺了阳如意一剑。
阳如意捂着胸口的大洞踉跄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鲜血不停从她唇边流出:“你……你竟敢……”
“家主大人,”易北冥面上表情淡淡,“这一剑,卑职想刺很久了。”
他说着慢慢逼近愣怔的阳如意,重新提起剑道:“这些年拉扯你这个骄纵的小姑娘,着实让卑职心力交瘁。”
“住、住手……”阳如意被他逼得步步倒退,疯狂摇头道,“住手……我命令你住手!”
易北冥步伐一顿:“家主大人……不,你已经不是阳家家主了,如何还能命令我呢?”
他说着挥剑朝阳如意刺去:“更何况,卑职效忠之人本来就不是你。”
“什么?”眼看逼命在即,阳如意难得被激发出些潜能,竟然躲过了易北冥这一剑,她转身慌不择路地朝防护结界之外逃去。
易北冥见一击不成,在原地顿了一瞬,然后提剑闪身向阳如意追去:“为了……,还是请你去死罢。”
“啊!”阳如意一边跌跌撞撞地逃跑,一边慌张地留意身后的情况,“别、别过来!你别过来!”
两人一追一逃,却没人留意到一道灵力余波从远处的战场上传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将两人碾为碎片。
这时阳如意怀中的披风忽然凭空升起,化作一道虹光为她挡住了这道致命的攻击。
阳如意愣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披风失去灵力,慢慢从半空中落下。
然后一道剑锋刺破那片红云,没入了她的心脏。
仿佛红色幕布落下,露出了藏身其后的凶手,也敲定了她荒诞一生的终场结局。
易北冥利落地拔|出了长剑,阳如意往前倾了一步,张口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捂自己的伤口,而是接住了那块落在自己身上的披风。
阳如意勉力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容,然后她皱紧眉头,流下两行血泪来。
她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跌倒在地上。
易北冥持剑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阳如意仰躺在地面,怀中紧抱着那片披风,眼角淌着血泪,嘴里却放声大笑起来。
易北冥轻轻拧眉,以为此人又犯起疯病了。
阳如意又哭又笑地闹了半晌,眼看气息渐失,她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翻身爬了起来。
易北冥一愣,正要上前补刀,就见阳如意突然打着趔趄向前冲了出去。
“诶,你要去哪儿?”易北冥被搞了个措手不及,连忙拔腿去追对方。
阳如意疯笑着浑身浴血地跑了一阵,终于眼前一黑再次倒在了地上。
她双手撑地,几次想让自己再次站起,却都失败了。
阳如意止住了笑,握着手里的披风痛哭起来。
易北冥停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她。
片刻后,阳如意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怪不得她觉得这里有些眼熟——阳如意想起来了,这是她第一次遇见阳如镜的地方。
时过境迁,阳家中的人聚了又散,来了又走,这里居然一点没变。
阳如意挪动身体,朝着记忆里的那个墙角爬去。
她将自己逐渐冰冷的身体靠在墙上,一如当年那个懵懂又愚蠢的女孩,固执地期盼一个奇迹——一个独为阳如意降临的奇迹。
她缩在墙角,抱紧怀中披风,感受着体温渐渐流失。
“好冷……”阳如意动了动快要僵住的嘴唇,喃喃道,“来人啊……我好饿……”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光怪陆离,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刚从小院里爬出来的小女孩,不过是靠在这处墙角睡了一觉,却漫长得好像度过了荒唐一生。
阳如意这样想着,上下眼皮不自觉地开始打架,眼前的景象愈来愈模糊。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有一次,阳如意拉着霓临沨陪她出门历练,却故意让对方受了重伤自己离开,但她没想到,没有霓临沨的帮助,自己一个人根本没办法独自走出那片山谷。
阳如意又冷又累又怕,只能默默回到原地,骗霓临沨说自己是出去找伤药去了。
那时两人修为尚浅,霓临沨没有说什么,只对她道:“小意不要着急,我已经联系过阳家,他们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并排坐着等待救援,最后在太阳快要西沉之时,等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姐姐!”阳如意立马放下撑着一张哭脸的手,喜出望外地喊道。
霓临沨明显也舒了口气。
阳如镜没多说什么,走过来为霓临沨简单疗过伤,就要弯腰背对方回去,阳如意见状急了:“不行!姐姐不能背他!”
“嗯?”阳如镜疑惑道,“临沨脚受伤了无法行走,若不背他我们要如何回去?”
“哎呀,就是不行嘛!”阳如意理不直气也壮,索性坐在原地耍赖,“我、我也伤到脚腕走不动路了,姐姐怎么不背我!”
阳如镜顿时有些为难,半晌开口道:“要不我……”
这时霓临沨却打断她:“我不要紧,阿镜还是背小意罢。”
“可你……”
“若阿镜不嫌弃,可否将你的佩剑借我一用,”霓临沨朝她淡笑道,“我可以拿来撑着走路。”
阳如意在一边急得快要跳脚:真是可恶的狐狸精!
“好罢。”
阳如镜拍了板,她利落地背起阳如意,又让霓临沨一手撑着自己佩剑,一手扶着自己,三人就这样慢慢往回走去。
那时正逢傍晚,巨大的红日缓缓在他们面前没入地面,长空中织着看不见边际的火烧云,几乎染红了整片天际。
阳如意趴在姐姐坚实的背上,觉得对方的步伐是那么的稳健。
她看了看一旁被云霞镀上一层暖光的霓临沨,又看了看面前阳如镜几乎融在夕阳中的侧脸。
那个时候,阳如意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她难得没有再想那些谋害霓临沨的小九九,也没有胡思乱想些什么刁钻的主意。
她只是将下巴垫在姐姐肩头,抬头看向面前那条通向太阳归处的小路。
——要是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那该有多好啊。
阳如镜站在墙边,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
阳如意靠在墙角闭着眼睛,手中紧紧攥着那片破损的红色披风,嘴边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她身体冰凉,魂魄尽散,早就没了气息。
半晌,阳如镜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擦去了阳如意脸上的血污。
***
“轰隆——”
一道劫雷划过天空,劈在了阳家家主宫殿的屋顶上,四溅的电光化作火星,点燃了整座宫殿。
惊雷接连落下,如同从天而降的审判之剑,以摧枯拉朽之势刺入这片沾满腐败罪孽的大地。
炽热火焰从倒坍的高楼宫殿残骸里燃起,状似一条条咆哮的火龙,不到片刻便席卷整个阳家。
一时间,阳家中未逃离的下人和修士们四散奔逃,哭喊声、打斗声、咒骂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血光与火光迷离地融合升腾,仿佛一场戏曲的气氛被推至高|潮。
远处山头上,阳澄麟似有所觉,从地上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片火海。
“如何?”竹栖砚的声音如冰冷的毒蛇攀附上他后背,“是不是很精彩?”
阳澄麟瞪大眼睛愣了半晌,忽然张开嘴嘶吼了起来:“啊啊啊啊啊——”
他如同疯狗一般,一边吼叫一边剧烈地挣扎,双手不停刨挖着身下的地面,不顾一切地要脱离锁链向前冲去。
竹栖砚一双黑眸中倒映着火光,他摇扇欣赏了片刻阳澄麟的疯癫之状,最后大发慈悲地轻轻一扬手,松开了系着对方的锁链。
阳澄麟顿时如脱缰野狗一般冲向了被火龙吞噬的阳家府邸。
“去罢。”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把玩着手中折扇,嘴角笑意愈发愉悦,在他身后,“十傀”无声地伫立着,默默注视着这一场闹剧的落幕。
竹栖砚看向阳澄麟落魄的背影,接着道:“去接受我为你、为阳家安排的结局——”
“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
“啊啊啊啊啊——”
阳澄麟踉跄地大叫着冲进了火场。
“停下!给我停下!”他扯住一个逃窜的阳家修士,“回去灭火!快给我去灭火!”
“起开!”那人一把推开他,不耐烦道,“阳家都没了,谁还管灭不灭火啊?别挡着我逃命!”
“谁说阳家没了的?我不是还在这里么?”阳澄麟朝那人吼道,“我乃阳家老祖,你等还不速速听命——”
然而不等他说完,那修者已经跑远了。
“你!”阳澄麟气愤地转身,又抓住一人的袖子,高声道,“我乃阳家老祖……”
“扑哧”一声,那人被一剑捅穿胸膛,倒在了他面前。
阳澄麟连忙放下手,与对方身后的太微府执事对视,他张着嘴继续道:“我乃阳家老祖,你给我住手!”
“老头子,你说什么呢,”那执事却提剑朝他刺来,“阳家老祖早就被杀死了——而首席大人有令,你们这些留在阳家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你们!”阳澄麟下意识地要挥袖抵挡,却在半途中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拔腿就跑。
“来人!快来人!”他一边逃跑一边扯过身边的阳家修士,焦急地叫道,“我命你们速速来听我号令!来人呐——”
然而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呼喊,众人不是在仓皇逃命,就是在奋力拼杀。
阳澄麟跑进混乱的战场中,很快被人推搡着倒在了地上,又被逃跑和对阵的人们接连踩了好几脚。
“你们这些有眼无珠之辈!”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回头看到原本追着他的那位太微府执事已经和别人缠斗在了一起,阳澄麟在人流中张开双臂愤怒高呼道,“我阳家老祖定要你们好看!”
这时高天之上又响起一阵雷鸣,随即一道闪电直直劈在了他的脚边。
身边的人为了躲避天雷连忙四散开来,阳澄麟却愣愣站在原地,背上流下冷汗来。
四周已经响起了火舌攀上房屋建筑的“噼啪”之声,浓烟滚滚升起,逐渐与天边乌云连成一片。
阳澄麟缓缓抬起头来,翻起布满可怖血丝的双眼瞪视天空,开口颤声道:“老天……你想要我的命么?”
苍天不语。
“呵呵呵……”阳澄麟咧开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你们看呐——你们看看罢!”他笑得疯狂,“老天算什么?因果算什么?我阳澄麟机关算尽与天争命,纵造下无数罪孽,仍旧是万人尊崇的阳家老祖,若我想活,若我要活,就连老天——”
他说着伸手朝上一指:“天也不能奈我何!”
下一瞬,一道紫色闪电以迅疾之势落在了他指尖,霎时将他整个人劈得焦黑。
阳澄麟头发炸起,徐徐从口中吐出一口烟圈,眼看着又有几道闪电向自己追来,他猛地收回焦炭般的手臂,抽身狂奔起来。
然而凡人之身如何比得上雷电之势,阳澄麟刚跑了几步,紫色的闪电便化成一道道从天而降的镣铐将他锁在了原地。
他若有所感,再次朝半空中望去。
但见层云之中,风暴劫雷不知何时已经停息,一人手执长戟,身绕雷电,眉敛寒霜,乌发轻扬,正低头冷冷地俯视着自己。
阳澄麟挣脱不得,只得抬着头歇斯底里吼道:“住手!玉苍鸾!你竟敢——”
“我敢。”
语罢,玉苍鸾提起长戟召来紫电聚于戟尖,从半空中直直俯冲而下,挟着雷霆冰霜一把刺穿了对方的心脏。
阳澄麟大张着嘴,声音堵在喉咙再也发不出来,他的最后一片元神也被毁损,整个人都开始变得透明、而后碎裂。
玉苍鸾与他擦肩而过时,开口轻声道:“阳澄麟,你活了这么久,甚至敢不惜一切与天挣命,我佩服你。”
“可是有一点你从不明白——”
“纵天不能奈你何,我玉苍鸾也敢杀你。”
玉苍鸾说着将长戟一挥收在身后,彻底打散了阳澄麟碎成粉末的元神,而后拂袖扬长而去。
***
黑云渐渐散去,天光乍泄,白日却慢慢西沉,如渺小飞蛾般奋不顾身地扑进大地之上焚烧的火海之中。
南苑倒塌的房屋中,隐约传来一道凄婉的歌声:
“日薄西山朔风劲,”
阳如镜抱着阳如意的尸体走到霓临沨面前,二人对视一眼,一同沉默着离开了阳家。
在他们身后,旺盛的火势终于吞噬了城墙上绣着阳家纹样的旗子。
“满地残虹临青冥。”
章信城外,及时逃脱的霁怀沙与前来接应之人紧紧抱在一起。
他眼含热泪:“九哥!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冽九章怜惜地拍了拍他后背,闭眼叹道:“怀弟,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歌声如怨如诉,回荡在整个阳家上空:“金砖麟瓦碾为尘,”
阳家中的哭泣与求饶声渐渐消失不见。
饱食了血肉的黑鸦重新聚集在一起,向雁孤宁汇报情况。
“阳家所藏宝物灵器、术法书籍、灵矿商铺印信已清缴完毕。”
“除去归降听澜阁的阳家人,其余留在此地的修士凡人也已尽数除去。”
雁孤宁沉声道:“拿来收缴的阳家人士名册,一一清点,不得有失。”
这时雪明禅姗姗来迟:“禀首席大人,收录全部阳家人名册的阳家家主金乌印,已不知所踪了!”
“玉馔珍馐虚待冷。”
岚可城近郊,竹栖砚拦住一个急急而奔作阳家下人打扮的身影,轻笑道:“还以为当初在船上时你便趁乱离开了,没想到你竟一直藏在阳家。”
“胆子不小啊,小贼,”他以扇掩唇,“算起来,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也该亮出你的真面目了罢。”
那低眉顺目的下人闻言扭头便跑,不想七杀盟的人突然出现,将他团团围了住,他逃脱无法,只得愁眉苦脸地去掉了伪装的术法。
“这下可以了吧,”衣榴夏可怜兮兮道,“求求这位好心人让我走罢。”
“我也没想为难你,”竹栖砚说着将扇子往对方面前一放,“把你从阳家拿走的东西留下就行。”
“啊?”衣榴夏背着手装傻充愣,“什么东西?我咋不知道呢?”
“休想蒙混过关,”竹栖砚往前逼近他一步,压低声音道,“那东西不是你能拿得了的。”
“当然,”他说着收回动作,慢悠悠道,“若你也想上个太微令榜首,被六大世家追杀,我很欢迎。”
“可我真的什么都没拿啊。”衣榴夏一边说着,一边眼睛滴溜溜地转,趁众人不备,便想化成树叶设法逃脱,不料却一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哎呦!”衣榴夏捂着脑袋跌坐在地,就见自己面前落下一道身影。
“小弟弟,我劝你还是如实交代,休要耍滑了!”打架打到一半被人放鸽子的雾赦己扛着镰刀没好气道。
“好……好罢。”衣榴夏十分不舍地掏出一块金色符印,交到了竹栖砚手中。
“行了,你走罢,”竹栖砚轻轻抛了抛阳家家主金乌印,对衣榴夏笑道,“祝你好运。”
歌声犹在继续:“芳菲凋尽意阑珊,”
半空中,玉苍鸾摘下腕上金乌印,扬手将其抛入了脚下的火海之中。
“潮起波澜志难呈。”
林十一从昏迷中醒来,懵懂地四下环顾了一圈。
“你醒了。”鹤少巽站在一旁看向他,“身体可有不适?”
“并无,”林风影起身,见自己的琴尚在手边,不免舒了一口气,他拱手行礼道,“多谢先生相救。”
“不必言谢,”鹤少巽朝他缓步走来,“既是公子答应你的事,我们必会护你周全。”
“那便请代我谢过算公子,”林十一说着自怀中拿出一块与衣榴夏所持一模一样的金乌印来,交给了对方,“如此,我报答公子的事情就完成了。”
千里之外,南洲算家之内,算忧生向面前摆着的棋盘落下最终一子。
若仔细看去,会发现盘上棋局正是他与朝别赋在济延清谈会上手谈的那局。
而后他抬起头,朝对面并不存在的对手轻声笑道:“这一局,是我赢了。”
林十一回首望了望阳家所在的方向,片刻后问道:“阳家家主呢?”
“我找到你时,她已经被人杀害了。”
林十一沉默半晌,动身迈步朝不远处一条小河走去。
鹤少巽疑惑道:“你要做甚么?”
林十一蹲下|身,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朵粉色纸花来,将其轻轻放在了河面上。
“我要完成对一个人的承诺。”
南苑里,戏子的歌声唱到了结尾:
“情仇何往终辜负,”
他的衣角在火光中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黄粱酒醒一梦空。”
第102章 扑火之蛾(终)
“哦?阳如意的金乌印不见了?”
宫殿内,朝别赋斜靠在贵妇榻上,支颐问道:“可用‘溯洄镜’寻到了线索么?”
雁孤宁立在台下拱手应道:“由于阳家几经大战,又有人渡劫,灵力扰动过大,故而‘溯洄镜’只回溯到了阳如意身亡前后的影像。”
“阳家总管易北冥杀害阳如意后曾施法在她身周找过,但并未寻到,之后也有几人前来补刀寻找,但都无功而返。”
“有趣,”朝别赋闻言慢慢直起身子来,“那你以为如何?”
雁孤宁答:“既然有消息证实家主印一直被阳如意带在身边,那么拿走金乌印的应是在那之前曾和阳如意近距离接触过的人。”
“嗯,”朝别赋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而是转向另一边低头跪着的人问道,“怀沙,我记得你曾说过,当时和阳如意一起逃命的,除了你、霓临沨以及易北冥,还有一个人,是么?”
霁怀沙也在阳如意死后去寻过家主印,同样没有找到,他低着头回道:“正是,那也是同我一样侍奉阳家主的人。”
“哦?”朝别赋眯起眼,“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他叫林十一,是在济延时被阳如意看中的一位琴师。”
朝别赋又问雁孤宁:“死者之中可有这么一号人?”
“并无。”
“济延……”朝别赋轻声道,“看来离相月动作也不少啊。”
“易北冥的去向可查到了?”
“尚未。”
朝别赋嗤笑一声:“你们太微府这下可被窃印之人好好戏耍了一番,说好的肃清阳家一个不留,结果没了家主印,怕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拎不清了。”
雁孤宁连忙跪下:“请朝家主恕罪。”
“罢了,”朝别赋拂了拂袖道,“想来这也是拿走金乌印之人的目的之一,阳家之中世家眼线众多,若让你们太微府夺得符印,便是将众世家的把柄都握在了手中。”
“不过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窃走符印之人背后的主使者,兴许是了解我们的熟人呢。”
“若是世家中的人搞的鬼,便待我敲打试探他们一番,”朝别赋说着对雁孤宁道,“你且下去继续盘点阳家收缴之物,稍后将名单呈上来与我过目。”
“是。”雁孤宁点头离开了。
朝别赋这时将目光移回殿中另外两个人道:“怀沙啊怀沙,你说说,若不是你没能在霓临沨最脆弱的时候杀掉他,何来这么多后患呢?”
霁怀沙浑身一抖,伏下身子道:“怀沙知错,求家主大人恕罪!”
朝别赋重新靠在榻上,托腮看向他头顶,笑而不语。
一旁的冽九章见状也跪下求情道:“家主大人,求您看在怀沙这么多年为朝家传递情报的功劳上,饶他一命罢!”
“哦?”朝别赋挑眉道,“怀沙去了多少年?十年?百年?我倒有些记不清了。”
二人不敢回答。
“莫何妨从朝挽铃在时就被派去阳家了,”他悠悠道,“如今不也在狱崖受刑么?”
霁怀沙闻言不由得发起抖来,冽九章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牙齿打颤地开口道:“怀沙他已知错了,求……求家主大人从轻发落。”
“求大人从轻发落!”
他一边求饶一边不停地磕头,霁怀沙眼中含泪,也跟着磕头,大殿之内一时只回荡着额头与地面相撞的砰砰之声。
朝别赋支着脸看了片刻,然后才施施然开口打断二人道:“好了,都起来罢,我还没说要罚你呢。”
二人只得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
“这次便不追究了,毕竟那时阳家内情况太过混乱,霓临沨又太狡猾,竟给我设下连环计,”朝别赋轻叹一口气,“要杀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地上两人慌忙磕头称谢:“多谢家主大人开恩!”
朝别赋看着他俩笑道:“你兄弟二人自幼被我朝家捡回来抚养,这么些年确实为我做了许多事——九章说得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怀沙又好不容易回到朝家,我应当备上厚礼好好为你们庆祝一番才是。”
冽九章赶紧回道:“家主大人言重,养育之恩没齿难忘,为朝家效力是我兄弟分内之事。”
“哎,九章这时又开始谦虚了。”朝别赋道,“我已遣人将灵石丹药等送到了你们房间,你们收好便是,日后朝家有的是用你们的地方。”
二人点头连连道谢。
“除此之外,”朝别赋勾起嘴角,挥手召下人端上一杯酒来,“我还为你们准备了一杯‘接风酒’,我知你们兄弟情深,这酒,你们其中一人喝了便是。”
他话音方落,霁怀沙与冽九章双双愣在了原地。
那下人端着酒杯慢慢走到了两人面前,但见在他手上的酒杯中,赫然就是斟满的“令言蛊”。
***
南洲引安,算家府内。
暖日融融,庭中葱郁草木掩映着白墙黛瓦,清风捎来淡雅花香,为静谧美景注入一丝灵动。
千儒念见状不由得止住脚步,当场展卷研墨,笔锋一挥便作起画来。
不过片刻,眼前景色已跃然纸上,千儒念正沉浸在迸发的灵感之中,冷不防被花丛间飞出的一只蝴蝶吸引了目光。
蝴蝶在盛放的花朵间流连,原本无甚特别,真正让千儒念注意到的,却是跟在蝴蝶身后一柄被纤纤玉手所执着的团扇。
那双手的主人看起来颇有耐心,一直静静等到蝴蝶嬉戏累了落在花蕊之上,才用团扇轻轻扑了上去。
“唰唰”裙摆不小心擦过草尖,细细簌簌的声音惊动了蝴蝶,只见它扑扇了几下翅膀,呼啦啦地飞走了。
手的主人立刻打算去追,花丛中露出了一个身着罗裙披帛,头梳螺髻簪花的女子身影。
她举着团扇迈出一步后却意外和千儒念打了个照面,于是蓦地停住脚步愣在了原地。
千儒念连忙收起目光,低下头红着脸道:“失、失礼了。”
那姑娘没有开口,倒是有侍女小跑着追了过来,扶着女子轻声道:“二小姐,请小心些呀。”
千儒念心中一惊,方明白对方乃是算家二小姐算怜已。
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千儒念低着头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抹鹅黄色的裙角。
他慌张地抬起眼来,就见算怜已正拿一双杏眼小心地打量着他,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大约十指宽的卷轴朝他展了开来。
千儒念疑惑间,那卷轴上已经浮现出一行由灵力凝成的字来:“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吗?”
他这才想起有人曾提到过,算家二小姐天生哑疾,口不能言,平日里都用算忧生特地为她定制的可以直接显示她话语的卷轴来与人交流。
“没……没有,”千儒念连忙回道,说着又退后几步朝对方拱手行了个大礼,“见过二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他行完礼后又抬起头朝前看去,却发现算怜已正用卷轴掩着嘴,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看向自己。
“……”千儒念闹了个大红脸,这时就见眼前卷轴上又现出新的字句来:“先生不必多礼——说起来,你是兄长新招揽的幕僚么?”
“小生不才,”千儒念直起身来正色道,“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先生太谦虚啦,”算怜已写道,“你画画好厉害,我可以在这里看你作画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在这里看着,保证不会打扰你的。”
“当当当当然可以。”千儒念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多多多多谢二小姐称赞,小小小小生在此献丑了。”
算怜已放下卷轴朝他笑笑,然后果真领着侍女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起他的画来。
千儒念收拾了杂乱的心绪重新提起笔来,却在笔尖再次落到将要画成的花朵上时心中一动。
“二小姐,”他转过身来,对算怜已郑重道,“小生再为你画一只蝴蝶吧。”
他迎着算怜已好奇的目光抬起笔尖,在虚空中轻轻点画,就见一只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栩栩如生的蝴蝶出现在了算怜已面前。
算怜已惊讶地捂住了嘴,千儒念顶着熟虾一般的红脸,掩饰般地轻咳一声,问道:“二小姐,送、送给你。”
算怜已伸出指尖,那蝴蝶便乖巧地落在她手上,她惊喜地抬手打量半晌,对千儒念写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
算家另一边,气氛却有些凝重。
算忧生将书信展开放在案上,让几位谋臣都仔细看过:“朝家传来消息,要我算家调查一个叫做‘七杀盟’的组织,诸位可有什么想法么?”
“属下略有耳闻,”一人沉吟道,“他们似乎在南洲一些小城中活动,因为一直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太微府以前并未管过他们。”
“属下却听说,”有人道,“前段时间岐渊的叛乱他们似乎有所参与。”
“太微府先前不在意,如今朝家却叫我们来查,”鹤少巽一边为算忧生倒茶一边道,“说明这七杀盟或许并非是普通的叛乱组织。”
“若是如此,我们确实须得仔细调查一番了。”算忧生凝视着杯中渐满的茶水,若有所思,“毕竟他们与算家同属南洲,若真有什么事,我们必定首当其冲——朝家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拿我们投石问路。”
众人都表示赞同。
“还有一件事,少巽。”算忧生这时抬起眼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鹤少巽低头看去,发现那正是他同林十一要回的阳家家主印,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公子……”
“我们被骗了,”算忧生手指敲着那符印,朝他轻笑道,“这块‘金乌印’,只有一半是真的。”
“这……”鹤少巽一时难以置信。
这时有人怀疑道:“莫非是林十一他……”
“林先生心性澄明,且他对世家家主符印中的关窍并不熟悉,不会做出私吞之事,”算忧生摇头,“我目前有两个猜测。”
“一是有人在林先生之前替换掉了真正的金乌印,但有个问题是——他为何不直接用假的符印将其整个替换,而是选择留下一块真假参半的金乌印呢?”
“所以我更倾向于第二种推测——这是阳家的障眼法,也就是说,历代阳家家主其实有多个金乌印,它们各自半真半假,唯有合而为一之后,才是真正的家主印。”
鹤少巽点点头:“家主印中有开启阳家关键宝藏与真仙秘术的方法,比直接从阳家府内搜刮出的宝物要珍贵的多,觊觎者也更甚,这么做不失为一种保护的方式。”
“是我们之前探查得还不够仔细,未曾料到阳家还留有后手。”算忧生叹道。
有人劝道:“现在还为时不晚,只要设法找到另一块金乌印,便还能将那些宝物掌握在算家手中。”
又有人慎重道:“问题便在于如何才能找到另一块?或者往远了想,兴许家主印不止两块呢?”
“还有就是,持有其它金乌印的人一定也会想方设法引出我们,这又要如何应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
半晌,算无忧抬指敲了敲桌面,众人立马止了话头,纷纷看向他,就听算无忧道:“诸君担忧得有理,不过家主印的数量这一点,我猜不会超过三块,毕竟数量过多反而会使许多事效率变低。”
“公子说得对,”鹤少巽摩挲着下巴缓缓道,“当下我等的重点应该放在寻找可能拿到其他金乌印的对象上面。”
“不错,”算无忧最后拍板道,“那就有劳各位布置下去,将调查七杀盟与寻找金乌印同时推进罢。”
***
红帐烛暖,香烟缥缈。
侍女推开屋门,小心翼翼地对屏风后一道曼妙身影道:“夫人,易大人求见。”
慵懒嗓音响起:“让他进来罢。”
易北冥走进房内,低头跪了下去:“属下参见夫人。”
“易大人此去辛苦,”离相月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快快请起罢。”
易北冥站起身来,却仍旧低头看着脚下地面。
“雪明禅已经跟我说过了,”离相月接着道,“是你杀了阳如意罢,做得不错,阳家一倒她一定不能再活着。”
她眼中透出冷光:“从此以后,修真界就只有‘六大世家’了。”
“你不必担心,”易北冥想开口,离相月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打断他道,“就算没能拿到家主印,你的行踪也不会曝光。”
“雪明禅会知道你的身份,是因为雁孤宁使用了‘溯洄镜’,太微府并没有找到家主印,他们若是想要寻找你的下落的话,雪明禅会设法误导他们的。”
易北冥再次跪地称谢,离相月哼笑道:“阳家家主印的下落就让朝别赋他们烦恼去罢,你在阳家待了这么多年,对他们的资源商铺最是熟悉,又积了不少人脉,收拢阳家分散在各地资产想必不在话下。”
易北冥:“但凭夫人吩咐。”
“趁家主印下落不明,”离相月道,“将你所熟悉的阳家矿产商铺收归我名下,动作越快越好。”
***
千婉暮来时,正见到易北冥匆匆离去的身影。
她掩下眸中沉思,轻飘飘转到屏风后,向正在妆台前摆弄首饰的离相月拜道:“婉暮见过母亲大人。”
“起来吧,”离相月放下手上步摇,抬眼看向铜镜中映出的两人身形,问道,“今日怎想起来见我了?”
“母亲大人这是什么话,”千婉暮垂眸笑道,“做儿媳的,不是要常来孝顺母亲么。”
离相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千婉暮识趣地上前,伸手为离相月捏起肩来。
离相月舒服地闭上眼,懒懒道:“婉暮这样乖顺,倒让我有些嫉妒尹礼了。”
千婉暮抿唇不语,离相月继续道:“那个不孝子怎的没和你一起来?”
“夫君他先睡下了。”千婉暮轻声细语地回道。
“真是岂有此理,”离相月睁开眼道,“哪有让妻子来服侍母亲,自己睡觉的。”
“母亲不……”
“来人,”离相月唤来侍女吩咐道,“去将三公子叫来。”
千婉暮心中一惊,眼见侍女应下离开,她忙道:“母亲请莫生气,夫君他……他累极了,婉暮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你怎能如此惯着他,”离相月话语中带了些怒气,她拍了拍千婉暮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且待在这儿,我今日一定要叫他过来教训他一顿。”
千婉暮见状,暗暗一咬牙道:“母亲,夫君最近缠我得紧,熟睡时不喜让别人打扰,若您执意要见他,就让婉暮亲自去将他带来罢。”
她说着就要扭头离开,这时离相月却站起身来伸手从背后揽住了她。
“婉暮这么紧张做甚么,”她在千婉暮颈侧吐息如兰,“到底是真的担心侍女打扰了你的‘夫君’,还是害怕别人发现——”
“雪三已经变成一具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了,嗯?”
千婉暮眼睛微微睁大,她努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撑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回道:“母……母亲大人在说什么呢?婉暮自然是担心夫君……”
离相月却竖起食指抵在她唇上:“嘘——我讨厌撒谎的孩子。”
千婉暮彻底息了声。
离相月贴上她后背,食指顺着她脸颊慢慢划上千婉暮鬓发,拆下了那支金钗,顿时三千青丝如瀑般散开,将两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千婉暮头顶升起一股莫名的躁意,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对方赶紧离开此地,可实际上她犹如被摄取魂魄般,随离相月的动作转回身去,被对方按着坐在了妆台前。
离相月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让千婉暮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我说过,”她俯下身来贴近对方耳畔,声如诱惑,“你与年轻时的我很像。”
千婉暮如同着魔一般,瞪大眼看着镜中两张年轻的面容。
离相月继续娓娓道来:“那时我多么无知,被父亲当作取悦雪饮觞的东西,嫁进了雪家。”
“不过我尚不如你,一开始,竟还真心幻想过夫妻美满、琴瑟和鸣的生活。”
“但我很快发现——”她的声音忽而转冷,“雪饮觞他呀,就是个没用的草包废物。”
“有这样一个夫君在,除了被他拖后腿,我什么都做不了,”离相月说着,手掌慢慢贴上千婉暮不自主打颤的雪白脖颈,轻声道,“所以,我就杀了他。”
说话间手掌收紧,千婉暮被迫仰起头来,颤抖的嘴唇开开合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说起来,你还真是让我意外。”离相月妩媚的面庞上浮起惑人的笑容,“原本与千家联姻,只是为了拉取一个盟友,没想到千名卿竟给我送了个狠角色来。”
她逼近开始喘粗气的千婉暮,冷声问道:“雪召祢,也是你杀的罢?”
千婉暮眼圈泛起红意,看起来楚楚可怜,她拼命摇头,试图否认自己的罪行。
“短短几个月连杀两个雪家子,”离相月勾唇,“若我仍被你蒙在鼓里,只怕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罢。”
千婉暮猛地睁大眼,露出委屈的神色,她张口发出不连贯的音节:“不……我……从未……”
“真是个不乖的孩子,”离相月嗤笑道,“不过嘛……”
她忽然抽身,松开钳制着对方的手掌,抬指擦去千婉暮眼角沁出的泪珠:“我今日却不是要杀你。”
千婉暮脸色通红,却忘记了动作,只仰头愣愣地看着她。
离相月抚上对方面庞,轻柔道:“婉暮啊,你虽然不乖,但却是个可造之才,不如今后与我联手,你我一同夺取雪家与千家可好?”
“你若是拒绝也无妨,”离相月眼中杀意一掠而过,“只不过,明日雪家便要多一对苦命鸳鸯了。”
她笑着看向对方:“如何?”
千婉暮睁着眼,呆呆地望着眼前人,因窒息而鼓动的心脏到现在还在咚咚作响。
她怔怔然伸出手,去触摸离相月被烛光柔和的面容,张开干涩的嘴唇反问道:“若我做得好,夫人会奖励我么?”
“哦?”离相月眼中升起一丝兴味,她挑眉凑近对方,“你想要什么奖励?”
千婉暮搭上她后颈,仰头吻上了近在咫尺的红唇。
***
岳鸣渊抱臂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三人,片刻后扶额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樗旻枢坐在一旁,同样扶额无奈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据说是雾前辈带着他们来的。”
岳鸣渊睁大眼睛走过去,先是低头看了下讪笑着的第一个人:
“你……你就算了,旻枢说你们是合作关系。”
御庚辰连忙应和道:“是啊是啊岳大哥,之前我还帮忙查岐渊矿难的事来着。”
岳鸣渊又走向第二个人:
“你……”
樗旻枢在一旁提醒他:“这位好像是雾前辈的弟子。”
“好罢,”岳鸣渊拍了拍眼上系着黑绸的晓噙霜,郑重道,“少年人最是有朝气,以后跟着我们好好干就行!”
晓噙霜学着御庚辰拱手道:“请岳大哥多多指教。”
岳鸣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向第三个人。
这次他终于忍不住扭头向樗旻枢道:
“前两个还有些道理——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朝家小公子会跑来咱们这儿啊?!”
樗旻枢一摊手:“这个你还是等前辈和首领谈完之后,亲自问她罢。”
朝风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个子不高,在岳鸣渊面前像个小鸡仔似的——他小声开口道:“请诸位放心,我……我不会给你们找麻烦的。”
多谢,你已经给我们找了个大|麻烦了。
岳鸣渊实在不忍心戳穿这个真相,于是他另起话头道:“说起来,阜扬城的人确定已经被疏散到附近了?”
“是的,”樗旻枢答,“我们的人也混在其中,下一步应当就是在那几座城中建立据点。”
“还有就是,”岳鸣渊又道,“那两位自回来之后就不见踪影,他们去哪儿了?”
“竹栖砚全身受伤过多,撑到回来便晕了过去,”樗旻枢道,“而苍……玉苍鸾方渡过元婴劫,尚且需要休整,就带着人离开了。”
“不过你放心,”樗旻枢向岳鸣渊笑道,“他们终归是我们的人,跑不了的。”
***
玉苍鸾在床上掀开眼帘,缓慢眨了眨眼。
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他想起自己是回到了阆阙秘境内的小屋中。
玉苍鸾带着竹栖砚回来之后,先是将对方疗过伤安顿好,而后终于压制不住刚刚进入元婴期暴走的灵力,跑到洞府里重新调理了几日,期间似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