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俯身靠近对方,轻声笑道:“临沨哥哥,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想你,这院里住过那么多人,他们每个都像你,却都不如你,我知道,只有你是独一无二的。虽然那时候你是想骗我的,可我还是想听你重新唤我一声‘小意’,临……”
她的话语和动作却被对方打断了,只见霓临沨抬袖抵在她几乎贴上自己的唇边,缓慢而坚定的推开了阳如意。
“阳家主何必自欺欺人呢,”霓临沨抬眼重新与她对视,语气轻盈却冷淡,“你明明心知肚明,自你亲口在阳朔漠面前揭穿我的身世时,我们之间便已经恩断义绝了。”
***
宵行敛夺路狂奔,他不敢再回宵家——他曾经辉煌事迹的见证早被宣秉呈全部毁去。
他也来不及回自己的藏身之所——他心里无比悔恨,早知……早知就好好躲着,不去找宵中露了,这小子果真是他的绊脚石!
然而他已没时间多想,身后宣秉呈的杀招与威压一同袭来,宵行敛狼狈转身躲过,意图故技重施捉准空隙离开,谁知宣秉呈比他更快,一瞬之间对方已从背后拎住宵行敛衣领,将他一把甩在了地上。
宵行敛像蚯蚓一般在地面上扭着身子想要逃跑,然而宣秉呈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朝他迫近,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宵行敛挣扎片刻,没能抗衡得了对方恐怖威压,反倒将自己弄得愈发狼狈了。
他侧过头,看见落到自己面前的中年人难看的脸色,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呵呵呵,”宵行敛用尽所有的力气令自己翻过身来仰躺在地与宣秉呈对视,感叹道,“不久前老朽才与宣大人别过,没想到再相逢时却是这般情景,真是叫人唏嘘啊!”
宣秉呈盯着他片刻,沉声开口道:“你是朝家派来的人,我已在宵家查到了证据。”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宵行敛扯起嘴角,“阳家早已自顾不暇,阳老祖哪还顾得上甚么朝家千家的密探呢。”
他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看着宣秉呈笑起来:“说起来,阳家会变成如今这幅凋零的局面,老朽出力固然甚多,却也少不了宣大人的功劳呢。”
宣秉呈握紧拳头,身边杀气又重了几分,斥道:“胡言乱语!休将我与你这等叛党混为一谈!”
“哈哈,宣大人这时倒想起和老朽割席了,莫要忘了,千年之前你我可是一同帮老祖整顿了残缺的阳家。老朽确是别有用心,可你却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啊,”宵行敛嘴边的笑意带了几分嘲讽,“还是说——宣大人早就知道了真相,却仍是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
宣秉呈闭上眼,沉声道:“我一生为阳家,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宵行敛却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好个问心无愧!难怪隅皋四杰之中,阳老祖独独留下了你为他效力,你果真是个一根筋到底的武呆子!”
宣秉呈猛地睁开眼,眼中涌起极其矛盾的情绪,这时就听宵行敛继续道:“罢了,罢了!老朽叱咤阳家上千年,为朝家打下阳家半壁江山,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既然如此咱们谁都别好过——宣秉呈,阳老祖骗你至此,你却还对他忠心耿耿,老朽不忍看你这副模样,今日就让你做个明白人。”
“你住口!”
宣秉呈被戳到心中痛处,忍不住抬掌要了结对方性命,哪知宵行敛觑准他一瞬犹豫,张口便是诛心之言:“宣大人如此相信阳家,那可曾知道当年他们为何要你灭掉对阳家来说十分重要的梦家么?”
“!”宣秉呈的攻势顿时收住,身周灵力激荡,他大声喝道,“休要挑拨离间!梦家当年公然支持听澜阁,背叛阳家在先!”
他说着语气陡然弱了下去:“是故我才……”
“这怎么会是挑拨呢,”宵行敛却打断他道,“宣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这么想么?”
“昨夜阜扬城里的事情你也听说过了罢,就算阳家再怎么狡辩,城中燃起又熄灭的怨火早已说明了一切。阳老祖以阜扬为蛊修炼禁术是真,可你怎么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为何从未曝光过呢?”
宵行敛见宣秉呈一下愣住了,笑了一声继续道:“自然是有人在替阳家除掉那些多嘴之人或是打探者——宣大人,你应该知道老朽说的是谁吧?”
宣秉呈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
“云河梦家,正是负责为阳家铲除异心叛乱者的监察,而很久之前,老朽便已探查到,除此之外,他们家还在暗暗做着另一件杀人灭口之事,彼时老朽并未能够深入打听,梦家就已经在听澜之乱中覆灭。”
“如今碰巧得知阜扬的真相,老朽便立刻明白了——梦家,正是给阳家遮掩罪行的那把刀,也是除阳家家主之外对此事的知情者。”
宣秉呈犹如遭了当头棒喝,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半步,就听宵行敛继续道:“千年前,阳如镜为霓临沨一把火烧掉了阜扬,阳老祖修炼禁术的计划被迫中止。阜扬没有用了,自然不可能让人再把这里发生过的事泄露出去,而除却当时一伤一残叛逃的阳如镜夫妇,其他知晓之人早被铲除,唯一剩下的,便只有为他所用的这把刀了。”
“不可能……”宣秉呈瞪大眼睛,一步步后退道,“不可能!”
“嘿嘿嘿,宣大人现在可明白阳老祖的险恶用心了?”宵行敛笑容逐渐猖狂,他看向对方的眼神攀上怜悯,“他要借着听澜之乱的局势除掉梦家,又没必要亲自动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拿另一把刀去斩草除根了——你说是不是?”
“不可能……”宣秉呈疯狂摇着头,而后朝宵行敛挥出一道剑气怒吼道,“休要信口雌黄!”
剑气正中宵行敛上身,在他腹部划开一道贯穿左右的大口子,鲜血如柱喷溅出来,他却将嘴角咧得更大,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听闻梦家家主梦芳菲与当时的太微府首席舒听澜交情不浅,为他站出来说情是意料中事,然而仅凭此事,又何至于为这样一个大世家招致灭门之祸?”
“真正的原因,不过是阳家——或者说阳老祖——为销毁修炼禁术的证据,借机为梦家安排了一个兔死狗烹的结局罢了。”
“你胡说!你胡说!”宣秉呈身上的灵力开始变得动荡不安,剑气乱流挟着凛冽杀意震颤着四周,“定是你这奸佞害了阳家!”
“咳咳咳……”宵行敛被他剑气割得遍体鳞伤,说话语调却突然变得诡谲阴沉,“宣大人说得也没错,阳家确实是老朽害的。”
“想当年老朽不过是‘无意间’将霓临沨的身世透露给了一个小姑娘,谁知后来竟引得听澜阁现于人前、世家震怒围攻、阳舒二人决裂、霓临沨被抓、太微府听澜阁动乱这一系列事端,最后导致阳家分裂,元气大伤呢?”
宣秉呈愣愣地看着他:“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不错、不错!是老朽!”宵行敛放声大笑起来,“可笑阳如意那厮丝毫不知老朽借她的手推动了一切,还将老朽奉为座上之宾,借助老朽收拾当年阳家的乱局。”
“哈哈哈哈哈……真是愚蠢至极!看看你们阳家,尽是些认贼作父之徒,难怪走到如今的穷途末路!”
说到这里,他忽然眼神一变,收敛了脸上疯癫的笑意,迅速像泥鳅一样从地上翻过身来,而后趁着宣秉呈心境灵力动摇至极时,打算再次脱身。
可惜没等他的身影消失,一把偃月长刀已破开凌乱的剑气,径直捅进了宵行敛心口。
“常说‘事不过三’,宵大人几次三番用相同的方式逃跑,未免太没新意了罢,”竹栖砚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宵行敛头顶,“这便是一手引起‘听澜之乱’的罪魁祸首的实力么?难怪朝别赋不肯派人来救你一把呢。”
“你……”宵行敛瞪大眼睛,颤抖着举起手指向他,嘴唇几次开合,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竹栖砚却半蹲下身,抬手将一半的刀柄拔了出来,化作长刀刺进自己腹部,一边笑着继续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在下大发慈悲,代替朝别赋亲手赐你一个结局罢。”
宵行敛刚要诧异开口,下一刻就感觉到全身上下的经脉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断裂开来,他盯着手上崩开的血管,不可置信道:“是……是‘令言蛊’……”
“正是,”竹栖砚也吐出一口黑血,嘴角挂着血丝愉悦回道,“宵大人为朝家做了这么多事,不知能否承受得住它的反噬呢?”
宵行敛开始七窍流血,他愤怒地伸手向虚空中抓去,口中不甘心地喃喃道:“我宵行敛……叱咤阳家……上千年……”
他就这样高举着干枯的手臂,死死瞪着苍白的天空,彻底断了气息。
竹栖砚伸指探了探对方鼻息,惊奇道:“连宵行敛都坚持不了一刻钟,朝家人做出这种东西还真是完全不给手下退路啊。”
他说着抬手撑着插|在宵行敛身上的长刀缓缓站了起来,不想喉前却突然抵住了微微颤抖的剑尖。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之人,挑眉玩味道:“阁下这是何意?”
宣秉呈胸口剧烈起伏,他现在大脑中一片混乱,千年前提剑血染梦家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些亡魂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聚集在他剑下,而他却已没有办法再如当年一般果决地挥出那一剑。
宣秉呈持着剑,犹豫着开口:“他说得……是不是真的?”
“嗯?”竹栖砚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随即了然般笑起来,他抬指夹住自己喉前的剑尖轻轻移开,而后轻快道,“阁下这个问题好像问错人了罢。”
宣秉呈如梦初醒,拿剑的手又是一颤。
竹栖砚看着他动作,继续道:“再者,你如今与在下已经不是敌人,你的剑该杀谁,你的疑问该找谁解答,想必你心里自己清楚,在下便不奉陪了。”
他说完不再搭理宣秉呈的反应,径直从腹中拔|出长刀,而后拿起“请君勿用”,转身打算离开。
这时宣秉呈在他身后开口问道:“你不报仇么?”
竹栖砚停下脚步:“嗯?”
宣秉呈剑尖斜指着地,继续问:“我曾在溟江边上害你那一位被阳家所擒,你不替他报仇么?”
“呵,阁下以为怎样才算报仇?”竹栖砚没有转身,只有含着轻笑的声音在二人之间响起,“是在阁下身上同样的部位再捅上一剑,还是在这里用仙器将元神动荡的你杀掉?”
宣秉呈抬剑指向他后背道:“也无不可。”
谁知竹栖砚却突然嗤笑一声:“难怪宵行敛嘲你有武无谋,阁下被骗至此,确实不算太冤。”
宣秉呈怒道:“你!”
“若要对付一个人,”竹栖砚侧过身来看向他,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杀人为下策,诛心为上策,这个方法,阳老祖对你用过,宵行敛对你用过。”
他说着转回身去迈开脚步:“而在下亦然。”
***
阳家后宅之中。
霁怀沙坐在镜前摆弄着一把短刀许久,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其收进了自己袖中,随即起身往门口而去。
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自他身后响了起来:“我若是你,便不会这样做。”
霁怀沙连忙转身,抽刀挥出一道灵力朝声音来处而去,却被来人轻易躲过。
玉苍鸾依旧一身红纹黑衣,手臂间夹着长戟靠在窗边,面具被他系在腰上,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容。
霁怀沙有些惊讶:“原来是你,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真容。”以前只在太微令上见过。
玉苍鸾没接他的话,只是垂眸看向对方手中短刀道:“我劝你不要去杀霓临沨。”
“你说得太轻易了,”霁怀沙抚摸着刀刃叹道,“这是我家大人给我的命令。”
“朝别赋么,”玉苍鸾直起身子朝他靠近几步,“那我不妨告诉你,被朝家派来卧底的宵家昨夜灭门了。”
霁怀沙浑身一颤,随即又恢复冷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了,”玉苍鸾道,“如今霓临沨被阳家所擒,阳家被消耗一空,朝家已经要开始收网了。”
“而一旦你完成任务,自己的价值也就随之消失,无论朝家成功与否,你觉得自己的下场和宵家相比会好些么?”
霁怀沙沉默半晌,默默将刀重新收回了袖间。
“我明白了,”他看向玉苍鸾,片刻后又问道,“若我一直配合你,你能确保我能活着出去么?”
玉苍鸾原本打算转身,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答道:“我会确保我们的计划成功——至于你能不能活着出去,只能问你自己。”
霁怀沙一愣,眼中忽然亮起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追上将要离开的玉苍鸾,看着对方背影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哪知玉苍鸾只是轻轻冷笑一声,而后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外。
***
玉苍鸾出了后宅往自己住处而去,走到半路时忽然脚步一顿,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一把握住手腕间闪着金光的“金乌印”,眼底翻起风暴:“阳、澄、麟!”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阳澄麟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头看向挣扎不得的玉苍鸾,嘴角勾起得逞的笑容,“修炼千年的‘摄魂取灵’术、稀世珍奇的《琨瑶心经》,以及百年难遇的时机——”
他说着拎起失去意识倒地的青年,转身消失在原地:
“不枉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是时候该让你派上用场了。”
***
梣陵听澜阁总部内,正在打坐的莫何妨睁开眼睛,看向将自己团团包围的修者,不紧不慢开口道:“诸位这是什么意思?”
一人越众而出走到他面前,将一纸令状在手中展开:“莫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们便开门见山了——我等欲取霓临沨阁主之位而代之,并有霓临沨罪状数条,尽皆列于纸上,已向天下人公开!”
“笑话,”莫何妨抬手摸着须髯,冷笑道,“阁主尽心尽力为听澜阁多年,何罪之有?尔等莫要血口喷人无中生有颠倒黑白!”
对方却与他针锋相对:“既然先生不信,我等便一一说与先生听。”
“其一,数典忘祖——明知其父先阁主遭世家与太微府陷害而死,却忍气吞声,不仅不为先阁主报仇,反倒委曲求全,甚至与世家合作,往来生意。”
“其二,引狼入室——明知自己与父亲皆被阳家残害,却见色忘义,引阳如镜及其下属进驻听澜阁,左右各种事务,影响听澜阁发展。”
“其三,才不配位——明知阁中繁忙,仍旧私自外出,以致失踪被擒,还连累众人为其劳心劳力,前去救援,至今仍不见音讯。”
“如此种种,足见霓临沨其人虚伪自私、假仁假义、毫无轻重,听澜阁最近为他奔波,已经损失甚多,故我等以为,应另立新主,重新把持阁中事务,振兴听澜阁,与世家断绝往来,为先阁主报仇,驱逐阳家人!”
话音方落,众人纷纷应和道:“另立新主!”
“为先阁主报仇!”
“驱逐阳家人!”
“驱逐阳家人!”
“驱逐阳家人!”
“……”
为首那人朝莫何妨笑道:“还请莫先生通知你们阳家旧部,即刻离开听澜阁。”
莫何妨慢慢道:“若是某不肯呢?你等在场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某的对手,又安敢口出狂言?”
对方见状亦丝毫不惧:“先生若要以修为相逼,我等确实不是对手,但我等今日既有胆来此,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况且各个分部的兄弟亦表明了态度,他们很快也会赶来,誓要为听澜阁讨一个生路。我等作为先行者,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一阵阵激愤的高呼声中,莫何妨抬手凝聚灵力于掌心,却难得有些进退两难。
他一人固然可以镇压得住所有反叛者,可这样一来,听澜阁也不剩几个人了。
眼看众人情绪愈发高涨,要越过他向议事厅最高的那把交椅而去,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在整个梣陵上空响起:
“哦?我看哪个要取代霓临沨?”
第88章 扑火之蛾(一)
扑火之蛾(一)
平都太微府总部的议事殿内,今日却有两个座位空缺。
“‘阜扬一炬火再起,阳家罪孽烧不尽’,”离相月悠悠念起已经在修真界流传开来的打油诗,语带惋惜道,“唉,没想到阳家与我等同立了千万年,如今竟做出这等自甘堕落之事——老祖亲自修炼禁术、一城化作修罗场,真是令人咂舌啊。”
御钦霄立即附和道:“啊呀呀,怎会如此呐……”
算未予冷哼一声,接道:“可不止如此,阳如意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抢走了听澜阁主。”
他说着掀起眼帘看了一眼上方绘有朝家家纹的屏风:“最新消息显示,听澜阁已经在隅皋之外与阳家开战了。”
御钦霄两手揣袖,感叹道:“哎呦呦,这可不得了啊……”
这时一直未发一言的朝别赋开了口:“阳如意抢走霓临沨,尚且算是阳家姐妹的私事,但听澜阁与阳家开战,总会让人不禁想起千年前那场‘听澜之乱’——这可是关乎修真界安危的大事,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离相月闻言意味深长地看向朝家的方向,而后斟酌着道:“无论如何,禁术之事应该彻查,之前济延城中出现过‘摄魂取灵’的踪迹时,正好太微府右执法曾经手过,他对此事有经验,现下该派他带人去阜扬好好调查一番。”
语毕,她手指微微一动,一旁的千家代表立马表示了赞成。
御钦霄仍旧打着马虎眼:“哎呀哎呀,看来两件事情都很紧急呢……”
“显然是听澜阁之事更加重要,”算未予打断对方和稀泥的行为,反驳道,“前车之鉴犹在前,听澜阁中尚有许多当年混乱中留下的人,谁知那一位是否给他们留了什么动乱修真界的后招呢?”
“而现今太微府廷尉正是平定当年听澜之乱的功臣,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他说着看向坐在上首中央如雕塑一般的雁孤宁,“派他带领太微府前去,设法解决阳家与听澜阁的冲突才为上策。”
离相月微微蹙起秀眉,目光同样转向面无表情的雁孤宁,声音中带了些威慑:“修炼禁术乃是修真界隐藏的巨大祸患,岐渊柳家之事难道还没给够太微府教训么?若是现在不调查清楚阻止修炼者,恐将后患无穷!”
“哦?”朝别赋隔着屏风看向她,不紧不慢反问道,“夫人说得固然有理,然而设若修炼者正是阳家老祖,便是十个太微府,也阻止不了啊——还是说夫人已经说服了雪家老祖出手一助?”
“呵呵,”离相月不落下风回道,“倘若我等不行阻止那位,阳家与听澜阁的冲突只会愈演愈烈——届时仔细那位将矛头对准暗地里早有动作的朝家。”
朝别赋按在扶手上的手暗暗收紧。
这时专心在主位之上当花瓶的雁孤宁却突然开了口:“诸位家主大人费心操劳,本府代表修真界感激不尽。依诸位大人所言,阳老祖修炼邪术不可坐视不理,听澜阁与阳家冲突也不能放任不管,然倘只由一人负责,恐难以应付。”
他轻轻抬起波澜不惊的双眸,继续道:“本府以为,此番不如由本府携右执法与廷尉,带领太微府精锐前往阳家,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
“哦?我看哪个要取代霓临沨?”
一句话挟着威压镇住了整个梣陵,听澜阁中骚乱的众人皆被这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钉在了原地,一时竟无人能够再动弹分毫。
听澜阁后方的高山之上,数道如虹剑气同时射|出,而后一路穿云破日,带着澎湃灵力分别落在了听澜阁地界的四个方位,结成一道结界笼罩住了整座听澜阁。
反叛者惊讶瞬间,一道如惊鸿掠影般的身影已缓缓落在了莫何妨身后台阶之上的最高交椅旁边。
来人乌发半挽于脑后搭成一个高马尾,额前坠着一颗红色吊坠,两边留下的长发上束着银色环饰,身着一件半边银甲的窄袖白袍,足蹬一双绛色云纹长靴,抬眸间淡色的眼瞳冷冷俯视着台下的众人。
她的面容是一种明艳大方的美,然而人们看到她时,却总会被她身上如耀日一般的气场夺去全部的目光。
阳如镜自到听澜阁后常年闭关,甚少现于人前,阁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她,却在被对方的目光扫到之时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莫何妨最先转回身去,朝对方拜道:“属下参见主公。”
“免礼。”阳如镜的声音似高山之泉般冷淡,她看着一众持着刀剑的反叛者,缓缓道,“听闻阁中动乱,有人扬言欲取阁主而代之,不知是何人有此想法?”
她说话间,一柄泛着光芒的红色长剑徐徐出现在身前的半空中,隐隐约约的剑威自其上散发出来,正是阳如镜的本命宝剑——“虹霓垂冕”。
众人为她威势所慑不能言语,这时莫何妨在一边答道:“回主公,正是此人声称要取代霓阁主,甚至列出了阁主罪状昭告天下。”
阳如镜的目光随他看向为首之人手中拿着的令状,那人被两道目光注视着,双手微微颤抖,顿觉手中薄纸变得有千斤之重,叫他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阳如镜扫过纸上内容,忽而轻笑一声:“诚如尔等所言,霓临沨乃是因纸上种种不配阁主之位,若我能一一反驳尔等所列罪状,是否便能证明,霓临沨仍应是实至名归的听澜阁主?”
反叛者被她这句话驳得哑口无言,半晌人群中有人开口应道:“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众人也是有目共睹,阁下有本事便寻来证据辩论一番!”
“是啊!这罪状上面说得都是事实,我倒要看看阁下要如何反驳?”
“若你要以修为强压,恐遭天下人笑话!”
“是啊是啊……”
众人陆续点头答应,为首者犹豫片刻,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阳如镜闻言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缓缓道来,“且说当年‘听澜之乱’后,听澜阁实力大减、伤亡惨重,若非临沨强忍失怙之痛,重新整顿阁中气象,何来如今繁荣?”
“再言与世家往来生意之事,这非但是‘数典忘祖’之举,相反,这正是舒府之意志,听澜之初衷。”
阳如镜说着看向台下众人,沉声问道:“诸位之中不乏见证听澜建立、动乱与复兴的老前辈,可曾还记得舒府建立听澜阁最初的愿望?”
众人一时沉默。
半晌有人答:“是……是为了改变世家与民间散修对立的局面,建立一个无关地位出身、众人各显所长的组织。”
“不错,”阳如镜向他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舒府为此志此义献身,身为其志向继承人的霓临沨若一意孤行,被仇恨驱使逞一时之快与世家决裂,才是与舒府遗愿相悖、才是真正数典忘祖之举!”
“还请诸君环视自己周围,”阳如镜继续道,“你们之中,有的出身不凡、身怀绝技,有的起于微末、与天相争,有的嫉恶如仇、遭世家追杀……而如今你们却能一同站在这里,少不了霓临沨秉持‘共存’之原则,与世家凡间联系紧密,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诸多努力。”
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原本尚冲动的众人慢慢冷静下来,一些人已经开始动摇。
“至于‘引狼入室’之说,则纯属颠倒黑白。其一,我虽冠‘阳’姓,却早已不是隅皋之‘阳’,而只是如镜之‘阳’,听澜既以‘共存’为愿,缘何要将我及我之下属排除在外?”
“其二,听澜动乱之后,我及下属为平复重建听澜出力良多,此事诸君有目共睹,倘若这般作为是‘影响听澜发展’,尔等莫不是要给听澜阁安个‘忘恩负义’之名?”
反叛者中有明事理者率先开口应道:“镜主千万莫要这么说——试问谁人不知,舒府死后,阁主重伤,听澜人心涣散,几乎就要散架,是镜主及诸位大人镇住外面虎视眈眈的世家,同时命自己手下重建听澜,安抚众人,此等恩情,我等没齿难忘!”
“多谢吴老信任,”阳如镜与那人对视一眼,又道,“其次‘左右各种事务’,实乃无稽之谈——听澜阁中各司其职,正如在场诸位有的负责账务、有的负责管理人员、有的负责交易,我阳如镜及下属则是负责保护阁主、保护听澜阁安危。”
她说着眼神一凛,意有所指地看向那领头反叛之人:“若内外有危害听澜阁之心者,绝不姑息!”
那人顿时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一步,然而顷刻之间,原本站在台上的阳如镜已掠至对方身前,并指朝那人额上一点。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的神识记忆化为一幕幕幻影现于人前,教众人将他受朝家贿赂,答应鼓动听澜阁人反叛的始末看了个究竟。
在场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一是愤怒自己竟无意之间受了有心之人蛊惑,二是惊叹阳如镜的修为已能够随意窥探他人神识记忆——她如今已是洞虚巅峰期!
境界至此,阳如镜只要动动手指,他们一个都逃不了,然而对方却站在这里和他们讲道理,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尽力保全听澜阁。
那领头人一见奸计败露,立刻扔下手中令状,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可阳如镜怎会给他可乘之机,众人尚在愣神之间,但见一道剑影飞过,那人便身首分离,颓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如诸君所见,我听澜阁中已被有心之人渗透,”阳如镜已回到台上,“虹霓垂冕”依旧剑尖指地悬在面前,“我知道在场之人中仍有不少心怀不轨者,若不想重蹈覆辙,便主动招供罢。”
场中安静了几息,而后接连响起了一阵跪地求饶之声。
听澜阁之人惊怒不已,当场便有昔日友人拔剑相向者,誓要奸恶之徒血溅当场,却被阳如镜阻止了。
“如君所见,今日之叛乱,还有昨日冲动往阳家去之行为,甚至是阁主遇险,兴许都是有人刻意引导,这些事尚需从他们口中问出——来人,先将这些人带下去关押。”
阳如镜下属闻声出现在厅中,迅速将一众招认者扭送下去。
“方才已说了前两点,”阳如镜语气一转,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众人见证,有关霓临沨的前两条罪状,我已逐个辩驳,而所谓是否‘才不配位’——”
她说着扬起个笃定的笑容:“就让临沨他亲自来证明罢。”
说话间,阳如镜走下台来,从一旁走出的侍女手里接过红色披风,而后对另一位跟着她现身在此的素衣道袍的中年女子道:“此间叛乱暂且平息,诸位先留于阁中稳定心境,警惕再行作乱者。冷姨,还请你暂且驻守梣陵,看顾听澜总部。”
冷画屏拱手应道:“属下明白。”
阳如镜说着走到莫何妨身边,对他道:“莫叔,陪我去一趟阳家。”
“是。”
“临沨身陷阳家,听澜阁精锐亦前去隅皋讨人,此间恐生变数,”阳如镜一抖身上披风,“有些旧账,是该一并了结了。”
***
阳家洞府内,艰难睁眼的玉苍鸾看向地面上熟悉的纹路,不由得露出一个颇有些自嘲的笑容。
“觉得眼熟么?”阳澄麟的声音在他头顶悠悠响起,“世人都说柳正峰因修炼‘摄魂取灵’走火入魔,他们却不曾想过他是从哪里得来这法子的。”
玉苍鸾闻言一凛,心中震惊道:莫非……
“不错、不错,”阳澄麟疯狂笑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法子正是我想方设法透露给他的!”
玉苍鸾不可置信道:“你……拿他当试验品?”
“正是,”阳澄麟笑得畅快,许是千年大计将成,他已不在意与眼前之人分享自己最深的秘密,甚至带着几分炫耀道,“彼时这个禁术尚未完善,也难怪他换了个壳子还是落得那样的下场,他居功自傲,以为‘摄魂取灵’是他为我做事依仗的资本,殊不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基于他的一次次失败,我才炼出了最终的摄魂取灵之术。”阳澄麟说着一抬手,顿时室中响起一阵“哗啦啦”的锁链响动之声。
玉苍鸾被缚着双手甩到了墙壁上,还未等他看清自己的境况,眼前忽然飞来一道黑色的影子,瞬间刺穿他的肩胛骨将他钉在了墙上。
“呃……”玉苍鸾闷哼一声,魂魄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他眼前阵阵发黑,头上流下冷汗来。
“此乃‘剃魂钉’,共九九八十一颗,”意识朦胧间,玉苍鸾听到阳澄麟不怀好意的声音癫狂着笑道,“等它们按照特定的时辰与顺序全部打入你体内,我便可以施展最后的摄魂取灵之术,彻底将你的魂魄、你的神识以及你的功法吸纳了!”
“三千八百四十九年……三千八百四十九年!我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够恢复跌落的境界!”
“——不、不、不,我如今不仅有‘摄魂取灵’,甚至还找到了《琨瑶心经》!说不定能够一举跃至渡劫期,超过那朝闻歌与衣轻尘,成为这修真界第一人——成为下一个渡劫成仙者!”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第89章 扑火之蛾(二)
听澜阁内动乱的当下,郑居安带领的人马与阳家所剩修士在隅皋展开了对战。
城墙之上,映阑珊一手撑着绣有阳家家纹的旗子,一手扶着腰上缠着的九节鞭,神情肃穆地看向远处御剑而来的一群修者。
眼见对方离阳家愈来愈近,她抬手一挥,沉声命令道:“放箭!”
顿时立在城墙边的修者们纷纷弯弓搭箭,将灵力聚集在箭头处,在映阑珊一声令下后朝来犯者射|出。
密密麻麻的灵箭在隅皋上空织成一道巨大的灵力之网,阻滞了听澜阁众人的行动,他们见势不妙,只好运起灵力抵抗。
而阳家修士则借着箭雨的掩护自城墙上御剑而起,亮出各自灵器法宝与对手缠斗在了一起。
一时间半空中交织着五颜六色的灵流剑光,在白色天幕的映衬之下愈发使人眼花缭乱。
郑居安在对阵中小心躲闪着,不着痕迹地将阳家人的攻击引向真正的听澜阁修士。
映阑珊凝神观望了片刻,慢慢皱起眉头来,她握住腰间鞭柄,纵身跃上城墙,打算加入战局。
便在这时,身后一道人影慌慌张张地朝她跑来,“扑通”一声跪下道:“家主大人不好了,二公子他、他回来了!映家众人快要应付不过来了!”
“什么?”映阑珊动作一顿,惊讶地转过身来,“映归川?”
“正是他呀!”那映家修士连忙朝她拜道,“二公子他、他一上来就与我等刀剑相向,连杀数位家臣,他、他还说……”
映阑珊握紧鞭柄,厉声道:“说什么?”
“说……要给家主大人您一份惊喜,要您快快回去呢!”
“放肆!”映阑珊一鞭抽在对方身侧,怒道,“这小子愈发不像话了!”
对方被她身上一瞬爆发出的威压震了一震,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映阑珊神色,小声道:“家主大人您看这……”
映阑珊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走,回桑黍!”
语罢,但见一道灵光闪过,两人的身形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
霓临沨一句话轻飘飘地打碎了阳如意千百年来为自己编织的谎言与美梦。
她慢慢睁大双眼,收回双手来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看向对方,疑惑地喃喃道:“你在说什么啊……临沨哥哥?”
霓临沨闭了闭眼,将头转到一边,缓缓开口道:“阳家主何必装傻,当年之事既然亲手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于你,于我,于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
阳如意愣了片刻,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临沨哥哥,你为何要提醒我想起来呢,我差不多都快要忘记了——”
她放下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当年、当年……是我向父亲告发了你的身份、是我欺骗那个人自己受了伤,将她支开去秘境替我采药、是我亲手喂给了你化消灵力的药,看着你受剔骨之痛、是我给那人下咒,让她险些在阜扬城中被大长老杀掉……”
她说着一把掐住霓临沨脖颈,手中使力,激动道:“……是我!是我!我恨不得你们去死!”
霓临沨被她掐得脸色涨红,嘴边溢出一道道血丝,忍不住抬手扒住她的双手挣扎起来。
阳如意看见他这副濒死的模样,忽然惊醒一般惶然无措地放开手来。
霓临沨半晌才缓了过来,不由得又咳了几声。
阳如意脸上换成愧疚的表情,试探着伸手想替对方整理凌乱的衣领,不想却被霓临沨抬手轻轻拍了开来。
“临沨哥哥,对不起……”阳如意诺诺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临沨哥哥总是惹我生气,我也是会不高兴的——当年如此,现今也如此。”
霓临沨闭上眼轻轻喘着气,闻言一顿,开口低声道:“事到如今阳家主还没能看清么,何必在此自欺欺人,你明知道……”
“啪!”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原是阳如意抬起手狠狠地扇在了霓临沨脸上。
“住口……”阳如意恶狠狠地盯着他,动作的手不住地颤抖,她疯狂喘着粗气,瞪大眼睛道,“给我住口!”
霓临沨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他却丝毫不在意,仍旧淡淡道:“看来你并非不明白……”
“我不明白!”阳如意开口打断他,大声吼道。
她抬手捂住耳朵,似乎想借此阻止那道自己心底响起的声音,红着眼徒劳地反驳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霓临沨见状慢慢叹了口气,刚想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就见愤怒的阳如意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来,一把捅进了他的胸口。
还没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霓临沨痛得眼前阵阵发黑,阳如意却逐渐兴奋起来,握着簪子的手举起又落下,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我不想明白!不想明白!”眼见鲜血将霓临沨衬得愈发苍白,阳如意眼中充血,扬起嘴角疯笑起来,她嘴中喃喃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临沨哥哥,我好恨你!我好恨你!”
霓临沨艰难开口,登时嘴角溢出血丝,他灵力早在被阳家抓回时便再度封印,只得一边抬手徒劳抵挡一边道:“阳……咳咳咳……”
这一声虚弱的劝阻叫阳如意重新恢复了理智,她猛地停下动作,撇下仍插|在对方胸口的簪子,轻轻捧住霓临沨惨白的脸道:“临沨哥哥,你没事罢?”
霓临沨紧闭着眼,显然是昏了过去。
阳如意却状若未觉,她满意地伸手抱住没有回应的人,将因方才发疯而散乱的鬓发贴近对方染血的胸膛,脸上的表情似悲似痴。
“临沨哥哥,”她流下眼泪呢喃道,“为什么要让我明白呢……”
“我也没有办法啊……我的爱只能给你了……”
***
阳澄麟犹在狂笑,玉苍鸾咬牙伸手拽着锁链朝自己肩膀而去,试图以蛮力将体内的“剃魂钉”拔|出。
他费力握紧露在体外的钉帽,低吼一声,忍受着魂魄中的阵阵刺痛将那魂钉向外移动了半寸。
玉苍鸾见状,从染血的牙缝间发出一声轻笑,随即他闭上眼睛,五指骤然爆发出澎湃灵力,竟然生生将钉入魂魄的魂钉一把拔了下来!
玉苍鸾头脑阵阵发昏,感受到有灵力或是别的甚么东西混着血液从伤口中流出,然而他没有停顿,不顾已经刮肉见骨的左手,眼中发狠,将浑身灵力凝于指尖,就势欲捏碎整个魂钉。
——既然阳澄麟说要九九八十一颗“剃魂钉”入体,那便是一颗也不能少才起效,换言之,他只要摧毁一颗,便能拖延一段时日。
然而待指尖灵光闪过之后,那黑色魂钉居然毫发无伤!
“你做什么!”阳澄麟气急败坏地冲到他面前,一把将魂钉从玉苍鸾手中夺过,反手重新钉回了对方肩膀。
“唔——”玉苍鸾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缓过销魂之痛,就见阳澄麟伸手掐住他脖颈愤怒道:“你这小子真是自作聪明!都要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能从这里逃出去么?”
玉苍鸾被他制着,被迫抬起头来,事到如今他也懒得继续与对方虚与委蛇,他懒懒掀起眼皮,从眼底冷冷看向状如疯魔的老者,勾起嘴角嗤笑道:“我又不是待宰的羔羊,自然不会在此坐以待毙。”
阳澄麟顿时气血上涌,不知是被玉苍鸾气得还是因为修炼禁术太久而心魔丛生,境界动荡。
他放开手退后几步,指着对方气愤道:“你竟敢……你竟敢!”
你竟敢反抗于我,你竟敢对我不屑,你竟敢俯视我!
阳澄麟一拂袖,瞪着猩红的双眼,召起另外五枚“剃魂钉”,同时打入了玉苍鸾四肢与大椎穴,将其彻底固定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呵呵,年轻人还是心气太高——原本这‘剃魂钉’是要按照时辰一颗颗钉入你体内的,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偏要治治你这气性!”
阳澄麟看着拼命挣扎嘶吼疼痛难忍的玉苍鸾,扭曲地笑了起来:
“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魂钉厉害!”
他说着再次抬手,两道魂钉随即悬浮在空中,阳澄麟正要继续动作,忽而脑中传来宣秉呈的声音:
“属下有事求见大人。”
***
阳如意轻轻阖上屋门,对等候在外面的易北冥吩咐道:“叫人来为他处理一下伤口。”
易北冥保持着拱手俯身的动作,却一时面露难色:“禀家主大人……听澜阁众人已经打到隅皋,阳家有些修为的修士都被映大人叫去迎敌了。”
“一群废物!”阳如意斥道,就听屋内又传来一阵轻咳,她愈发烦闷,却不敢再回去看一眼,只得对易北冥道,“去城中请个凡人大夫也行——你亲自去罢!”
易北冥连忙领命退了下去。
回廊上只剩下阳如意一个人,她心里一阵惆怅,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等到再回神时,自己已站在一道熟悉的房门前。
阳如意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管自己狼狈的模样,径直推开了屋门。
“是谁?”屋内人显然有些意外,见到阳如意连忙俯身下拜道,“见过家主大人。”
阳如意盯着面前人的发顶愣了半晌,方才伸手抬起对方下巴:“起来罢。”
“谢家主大人。”林风影缓缓起身,一双眼望着阳如意,其中却并没有对方所期待的情意。
他今日穿了件阳家主送他的浅色宽袖长袍,这让阳如意心情高兴了不少,她挽住林风影的手向屋内走去,一边问道:“阿影在做甚么?”
“没什么,”林风影一怔,片刻后回道,“只是在下突然有些思念故乡,所以顺手做了些小东西。”
“小东西?”阳如意正疑惑间,两人已走到林风影平日里练琴之处,就见一旁的小桌上放了些散落的纸张,上面垒着几个用纸叠成的花骨朵。
“这是什么?”阳如意走过去坐下来,拈起一朵纸花打量着问道。
“是在下家乡的一种习俗,说是只要将纸花放入河水之中,水流便会将它带到思念之人身边,所以人们会在纸上写下思念或祝福之言叠成花朵,任由其随河水漂流将思绪传达。”
“真是有趣的想法,”阳如意笑了一声,“只是这样不是多此一举么,若是想谁了,直接去见她不就好了?”
“在下一届凡人,如何比得上修士们日行千里。”林风影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拿起一张纸,但见他手指灵活而动,不到片刻,一朵新的纸花便出现在了阳如意面前。
他这时继续说道:“况且,总有些思念的人,不是想见便能见到的。”
这话叫阳如意莫名一愣,接过纸花的手停在半中间。
林风影察觉她心绪,接着道:“家主大人若是愿意,也可在纸上写些话语,在下稍后带去河边,将您的也放入水中,说不定它就会流到您想见之人身边了。”
“凡人的小玩意儿我才不……”阳如意心不在焉地说了半句,忽然转念道,“好罢,那你教教我怎么叠。”
“好。”林风影也不扭捏,拿出一张新纸放到对方手里,“家主大人请看仔细。”
他说着拆开先前做的一只纸花又示范了一遍,阳如意注意到那纸上写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
林风影垂着眼,一边慢慢叠纸,一边出声为阳如意指明步骤。
阳如意撑头看着他侧脸——他这个角度与霓临沨最像,还有这般动作,这份神态……让她不由得记起了从前。
“……就是这样,家主大人明白了么?”
林风影淡淡的声音将阳如意思绪唤回,她仿佛有种当年读书走神被霓临沨抓包的错觉,连忙习惯性地低头将眼神瞥向一边,心虚道:“呃……啊……你说什么?”
面前传来一道无奈的叹气声,阳如意恍惚一瞬,林风影已起身坐在了她身后,伸出双手环住她。
温暖的体温带着凛松般的气息将她包围,阳如意原本因霓临沨而起伏不安的心绪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问道:“你、你做甚么?”
林风影从她手中拿过纸来,冷淡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家主大人这次可要看好了。”
纸花很快就叠好了,林风影将粉色的花骨朵放到阳如意手心。
阳如意愣愣地看着那纸花半晌,随即伸手重新展开,拿笔在上面同样写下了“平安喜乐”四个字。
“阿影,”她向后靠在林风影怀里,轻声道,“你……能再教我一遍么?”
“我向你保证、这次我肯定能学会的。”
***
“啪!”竹栖砚推开屋门,房中却空无一人。
衣袂随风飘扬,他在门口停顿半晌,随即面无表情地慢慢踏进了房内。
自别了宣秉呈,他避开纷争一路赶回阳家,却四处寻不到玉苍鸾的身影,如此看来只可能是——
“铛——”竹栖砚抽出腰间长刀,一把将面前桌案劈成了两半。
“老家伙。”他低头看着碎裂的桌案,勾起嘴角咬牙切齿道。
不过他修为比之对方差距太大,若是直接找上门去,只会白白送命。
竹栖砚一边想着,一边将长刀重新归入鞘中。
他转过身来,脸上笑容变得愉悦,竹栖砚从袖中抽出折扇,径直走出了房间。
桑黍近郊,阳如镜一行人在此现身。
“红拂,我已说过你有伤在身,不必跟来。”阳如镜转身对一旁的人道。
“属下伤势已经好了,还请主公恕属下抗命不遵,”梦红拂脸上一片倔强,朝阳如镜拜道,“只是属下之前未能护好阁主,也没能反驳众人对失踪的却吟啸的质疑,所以属下此番一定要来将功折罪!”
阳如镜看了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千万小心。
“之前来的听澜阁之人如今在何处?”阳如镜又朝莫何妨问道。
“禀主公,”莫何妨道,“属下已查探过,大部分人已攻入隅皋,还有人在桑黍对付映家。”
阳如镜看向远方,眯起眼睛半带感慨道:“阳家无人可用矣。”
几人正在商谈之时,不远处却晃晃悠悠走来一道人影。
梦红拂定睛一看,不由惊讶道:“竹栖砚?!你怎会在此?”
阳如镜闻言转头望向来人,不冷不热地率先开口:“竹先生久仰,不知此时来寻我,所为何事?”
“镜主果真是爽快之人,那在下便开门见山了,”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向对方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抬眼看向对方:
“我今来此,欲借镜主三剑。”
“哦?”阳如镜轻轻一挑眉,“虹霓垂冕”缓缓悬于两人之间,她淡声道,“你的筹码。”
“这个好说,”竹栖砚用折扇轻敲手心,“作为报答,我可以为镜主做三件事,不知镜主意下……”
“好,成交。”
***
因失了映阑珊指挥,阳家修士一时乱了阵脚,郑居安抓住时机,连忙号召众人冲破对方防守。
听澜阁一行人寻隙突围,一鼓作气打进了隅皋城,眼看就要冲进阳家外墙,众人面前却突然升起一道坚固的灵力屏障,将阳家牢牢围了起来。
“这、这是……”
一股磅礴的灵力威压自头顶倾下,硬生生制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郑居安离正门较近,他勉强撑起护罩抬头,就见阳家门阙之上,赫然立着一个身披红纹白袍,须发全白,仙风道骨的老头。
然而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老头,而是当年阳家内乱之中,唯一生还的三大长老之首——阳白溪。
郑居安作为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一时间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阳家精锐终于所剩无几,竟轮到闭关许久的大长老亲自出手迎敌,忧的是此番没能说动莫何妨前来,在场的听澜阁及朝家众人,怕是没人是对方的对手。
他尚在这厢计较,那边阳白溪胡子一动掀起眼帘,抖开臂上缠着的拂尘,声音携着灵力将蠢蠢欲动的修士再次压制:“此处非是尔等归处,诸位请回罢。”
“你阳家作恶多端欺人太甚,我等今日非要为听澜阁报仇!”
人群中有伪装的朝家修士不停拱火,果真再度激起众人愤怒,甚至有人顶着威压要往前冲,立刻被阳白溪弹指一挥炸成了血浆。
“尔等还不配为我对手,休要在此叫嚣,”阳白溪重新闭上眼,“请回罢。”
却在这时,一道剑光如虹掠过隅皋上空,直指阳白溪而去:“敢问大长老,我可配做您的对手?”
一时间,听澜阁众人顿觉身上威压减轻了不少,他们纷纷抬头看去,但见一把红色长剑停在阳白溪面前三寸之地,剑尖刺入对方撑起的护盾半分,剑身嗡鸣不止,剑气涤荡八方。
阳白溪猛地睁眼,拂尘朝前一甩,将长剑逼退,只见那长剑化作一道红光如流星一般在半空中飞转了几圈,最后稳稳悬停在了一人身前。
阳白溪定睛看向面前之人,沧桑的眼中感慨万分:“大小姐……”
“大长老记岔了,”阳如镜眼中无波无澜,“阳家没有大小姐。”
这时地上听澜阁众、连同假扮的朝家人齐齐跪于地上,朝阳如镜的方向拜道:“属下拜见镜主。”
“免礼。”阳如镜又对阳白溪道,“大长老,我今日来向阳家讨我的人,请您撤去护罩,让我进入。”
阳白溪抬手抚了抚白须:“我受老祖之托在此守卫阳家,恕难从命。”
“既如此,”阳如镜伸手一挥,“虹霓垂冕”重新出鞘,“我便只能硬闯了。”
阳白溪动作一顿,看着对面锋芒毕露的人与华光四溢的剑,轻声感叹道:“犹记当年,你亦是如此,一人一剑向我等讨人……”
阳如镜眸中映出剑光:“那大长老也该记得,纵使连杀十大高手并二位长老,我也一定要把人救出来。”
下一瞬,空中乍现万道霓虹化剑,齐齐向阳白溪所在之处刺去!
***
阳澄麟走出洞府,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悠悠问道:“你不去城外帮忙,来这里做甚么?”
宣秉呈暗暗握紧放在手边的剑,沉声道:“属下有疑惑未解,特来向大人讨教。”
“哦?”阳澄麟停住脚步,眼色晦暗不明,“你想问我什么?”
“属下想问,”宣秉呈一咬牙,开口继续道,“当年您究竟为甚么要指使我灭掉梦家。”
“呵,我还道是甚么事呢,”阳澄麟闻言嗤笑一声,“看来近日阳家内动荡太多,竟搅扰你的心绪了。”
“……”宣秉呈将头低下去,诚恳道,“请大人解惑。”
“这件事你不是当年就很明白了么?”阳澄麟道,“阳如镜一人一剑杀上阜扬,独挑我阳家十大高手与三大长老,后杀十二人重伤一人,然而彼时她自己身中恶咒命亦将息,是梦芳菲打开城门,助她二人逃脱。”
“后阳朔漠身死,阳家动荡不安,又是梦芳菲说动众修士追随阳如镜而去,叫我阳家彻底分裂,不仅如此,在宵家拥立阳如意之时,她梦家也是公然反对的第一家。”
“此等祸乱阳家忘恩负义之徒,若不除之,如何还我阳家安定千年?”
阳澄麟说着看向眼前人,笑道:“宣大人不正是为此大义灭亲,屠了梦家满门么?”
宣秉呈握着剑的手颤抖起来,就听对方接着道:“怎么,你当时口口声声问心无愧为了阳家,如今倒后悔起来了?”
“不……”宣秉呈猛地抬起头来,“不对……不对!根本不是这个原因!”
他直视阳澄麟,问道:“是因为梦家替你遮掩了邪术之事么?是因为梦芳菲知道阜扬城的秘密么?是因为梦家对你有威胁么?!”
阳澄麟一怔,随即慢慢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呵呵呵……看来阜扬之事,你已经完全相信霓临沨的说法了啊。”
“铁证如山!”宣秉呈红着眼道,“纵我想为大人开脱,也……百口莫辩。”
“无妨,”阳澄麟展袖耸耸肩,“虽不知为何我编造的说辞没能流传开来,不过如今都无妨了。”
他说着转回身去两眼放光地看向洞府:“经过这么多年的试验与完善,我的‘摄魂取灵’之术已经圆满,现下更是找到了完美的魂魄,只待时机一到——”
他举起双臂狂热道:“我便能迎来真正的新生!”
宣秉呈盯着他后背,只感觉身上阵阵发冷:“你果然……只是为了自己!”
“怎么能这么说呢,”阳澄麟转回身来,“只要我重回巅峰,自能挽狂澜于既倒,化腐朽为神奇,届时别说听澜阁、七大家,便是整个修真界,也要匍匐在我的脚下!阳家只会千秋万代,永不落幕!”
“所以……”他轻声诱惑道,“宣秉呈,只要你乖乖做我一把趁手的刀,将来便是第一大功臣!”
“胡说!”宣秉呈站起身来,“你根本不曾将阳家放在眼里!你根本不是为了阳家!修炼禁术、建阜扬城、灭门梦家、杀齐仇疆……哪个不是为了一己之私!阳家便是因你这个毒瘤,才到了如今的田地!”
他说着一把拔|出剑来朝对方砍去:“我绝不会再助纣为虐!”
***
桑黍城内,匆匆赶到的映阑珊一鞭卷住映归川想要挥下的剑,斥道:“映家叛徒,还有脸回来见列祖列宗!”
映归川站在一地尸体众,眼带兴奋地看向她:“映阑珊……我等你好久了!”
桑黍城外,姗姗来迟的太微府一行人凝神观望,落萧河转身问雁孤宁:“可要直接去隅皋?”
雪明禅在一旁建议道:“弗如兵分两路,我带一队人马往阜扬,首席与廷尉大人领其他人先去隅皋。”
雁孤宁还未发话,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在众人面前响起:“我看首席大人不如听我的,大家都留在此地可好?”
雁孤宁抬眼望向远处骑在白虎背上缓缓而来的黑袍之人,拧眉轻声道:
“竹栖砚。”
第90章 扑火之蛾(三)
一人一虎走近了,竹栖砚翻身从小花身上跳下来,抬手朝众人拜道:“诸位,好久不见了,记得代在下向朝家主问好啊。”
落萧河见状立刻就要动手,却见雁孤宁抬袖压下他,独自上前一步,回礼道:“竹先生,幸会。”
他说着看向对面抬扇掩唇的青年,问道:“不知先生方才所言,是为何意呢?”
“哦?在下还道首席大人耳聪目明,结果竟连简单一句话都不明白么?”竹栖砚摇扇轻笑,“诸位自中洲远道而来,为了天下苍生掺和阳家之事,在下心生感激与敬佩,特意等在此地,欲招待诸位一番。”
他勾起嘴角:“还请诸位成全在下的小小心意。”
落萧河一听,登时怒火中烧,张口斥道:“你这玩弄口舌之徒,休得……”
一旁雪明禅收到雁孤宁的暗示,连忙上前拉住对方,低声劝道:“算了落兄,莫要与对方一般见识。”
雁孤宁这时才回道:“先生的好意本府心领了,只是如今情况紧急,太微府不便在此多做耽搁,待到此间事了,本府再与先生畅谈也不迟。”
话音落下,竹栖砚但笑不语,雁孤宁便径直迈步向前,欲越过对方往桑黍城门而去。
谁知两人即将擦肩之时,竹栖砚却突然将折扇一合,抬扇挡在了雁孤宁身前。
雁孤宁被迫停下脚步,沿着扇骨扭头朝对方看去,就见竹栖砚挑眉一笑,开口道:“我想大人是理解错在下的意思了。”
“在下方才那番相留之言,并非是在与诸位商量,而是——告知之意。”
说话间,但见竹栖砚伸指“唰”地一把重新打开折扇,将之前对着自己的那一面在对方眼前展了开来。
那扇面之上,赫然是一道以灵力写就的剑气封印!
一瞬间,太微府众人皆察觉到了来自扇面上剑气的巨大威胁,雁孤宁当机立断,喝道:“退!”
然而竹栖砚岂会给对手应变的机会,他冷笑一声,挥扇直直向近在咫尺之人脸上扇去。
雁孤宁一边抬袖抵挡,一边撤身后退,落雪二人见状,连忙抽出各自武器飞身挡在了首席前方。
众人只觉狂风扑面呼啸而过,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红色长剑虚影自天边降下,而后化成无数道剑影结为剑阵,将他们所在之处团团包围了起来。
落萧河抬起长弓左挥右挡,格开朝自己袭来的剑气,忍着握弓的手虎口处传来的刺痛,骂道:“又着了这厮的道!”
雪明禅修为不如落萧河,更遑论抵挡这些一看就比自己高了许多境界的剑气,只得一边躲避一边暗道倒霉。
有修为高超的太微府执事前来襄助,雪明禅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朝被手下们保护在中间的雁孤宁道:“首席大人,现在可如何是好?”
周围一阵“乒乒乓乓”的刀剑相击之声,雁孤宁立在当中却毫无慌张之色,他慢慢抬眼看向不远处挥着扇子看戏的竹栖砚,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便是先生的招待之礼么?”
竹栖砚将仍旧显着虹霓剑印的扇子在指尖把玩一番,任由剑气灵流从自己身侧飞过,而后朝对方笑眯眯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诸位笑纳。”
“黄口小儿竟敢如此无礼!”落萧河“铛铛铛”挡开身前剑气,弯弓搭箭就要朝竹栖砚的方向射|去,不想中途飞来一剑,径直打掉了他方才离弦的灵箭。
他恼火道:“这些剑气怎的没完没了!”
雁孤宁仍旧盯着竹栖砚,语气平平道:“先生如何肯放我等出去?”
“大人别这副充满怨念的表情,”竹栖砚回道,“我这个人其实最好说话了。”
雪明禅暗暗腹诽了一句,立刻遭到了一阵剑气的追杀。
就见那厢置身唯一安全之地的竹栖砚径直掀袍坐了下来,他伸手一挥在面前现出一副棋盘,随即抬头向雁孤宁邀请道:“不如这样,首席大人与我手谈一局,若大人赢了,我便撤了镜主留下的剑气,让你们离开,如何?”
雁孤宁闻言,想也不想地朝他走去,一边问:“输了又如何?”
“不如何,”竹栖砚笑容不变,“只是麻烦诸位享受完在下的礼物再离开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雪明禅一阵欲言又止,但想到方才明显的蓄意报复,他只能望向稳稳穿过剑流而去的雁孤宁,心中祈求祖宗保佑,希望首席大人快些赢得棋局,别再让他们受苦受累了。
***
阳澄麟屈指成爪,凝结灵力挡住宣秉呈刺来的剑气,挑眉哼道:“你要造反?!”
宣秉呈两眼充血:“我要纠正自己的错谬,纠正阳家的错谬!”
“哪有甚么错谬,”阳澄麟咧嘴笑起来,他一把将宣秉呈掀翻在地,“我就是阳家的正确!”
“你不配……”宣秉呈顶着对方的威压浑身浴血地站起身来——他从前无数次心甘情愿地臣服在阳老祖的“天无二日”之下,今日他却要直挺挺地站起,“你不配!”
宣秉呈以剑支地,吐出和着血的咬碎的牙齿,大吼一声,身上忽然爆发出令人心颤的灵力。
一瞬间白色光芒将“天无二日”领域之内照得明亮,阳澄麟被亮光刺得微微眯起眼来:“你竟自爆金丹?”
宣秉呈将自己体外暴涨的灵力慢慢汇聚在头顶,声音也混着血腥:“只要……能阻止……你……”
阳澄麟不屑地笑笑,抬起手掌再次凝聚灵力,打算接下对方自毁的一招,谁料后心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透骨的刺痛。
他顿时停住了动作,随即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看向从洞口里走出的血人。
玉苍鸾早已是披头散发,鲜血从头到脚自他身上各个伤口处流出,将他褴褛的黑色衣衫染成了暗红色。
他四肢上犹钉着剃魂钉,双臂甚至还锁着锁链,但见那链条随他一步步挪动在地上缓慢地拖行,锁链末端赫然是两块从石壁上被生生拽下的硕大石块!
——玉苍鸾竟然直接将自己连同锁链从石壁上拔了下来。
不仅如此——阳澄麟嘴角溢出一道血丝,目光移向对方脖颈那个鲜红色的大血洞——他把脖间的剃魂钉拔|出来打进了自己的身体!
“呵呵,”阳澄麟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意外,“你真叫我刮目相看。”
玉苍鸾往前踉跄了几步,拽得身后锁链当啷作响,他扬起半边染血的脸,一双明眸映着宣秉呈身上的亮光,咬牙道:“我……绝不在这里……等死!”
“除非粉身碎骨,”他直起身子扯过锁链,挥动着末端的大石块向对方砸去,一边吼道,“我必反抗到底!”
阳澄麟冷笑一声,挥袖与他过了几招,眯起眼欣赏着玉苍鸾身上的狠劲,不由感叹道:“当真是耀眼的魂魄,便是千年难遇的天才阳如镜比之也要逊色几分,若是生在我阳家,何愁……”
他眼中的怜悯一闪而过,随即冷下脸来,一掌接住对方挥来的石块:“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而在两人身后,宣秉呈身上的白光达到了最亮,他如磐石一般屹立于狂暴的灵流之中,长发散乱,衣袍翻飞,七窍流血,眼神熠熠生辉,双壁青筋暴起。
在他头顶,分神期的全部修为灵力汇成一把通天彻地的巨大亮剑,即使是在“天无二日”领域之内,四周的山石也因其威压而一寸寸坍塌、无声地湮灭。
宣秉呈长啸一声,毫不犹豫地操控着巨剑向不远处的阳澄麟劈头砍去。
一瞬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玉苍鸾趁机翻身滚落在地,躲过正面的攻击,在他身后,阳澄麟修炼的洞府连同半个山头被直接削去。
三人身周方圆几里之内,除却有结界的阳家皆被夷为了平地,无数尘埃沙石荡在空中,遮去了直面剑威的阳澄麟的身形。
几息之后,震耳的剑鸣才随着消散的领域传到耳边,玉苍鸾撑着身子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前方扬起的烟尘。
却见尘土散去之后,显出的竟是毫发无伤的阳澄麟伸手洞穿宣秉呈胸口的情景!
宣秉呈大睁着眼,颤抖着嘴唇道:“你……你……”
“真是可怜啊,”阳澄麟朝他笑着,话中意有所指,“一把手中刀,一块刀下俎,竟妄想翻动头顶的青天——可惜只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玉苍鸾却暗暗心惊,几日不见,阳澄麟的修为居然升高了!
“不必惊讶,”阳澄麟仿佛背后有眼,开口解释道,“你们以为,我只是单纯地让你们替我揪出阳家内的叛徒么?”
“呵呵呵,这种内外交困的关键时刻,我怎会做出这种自废武功之事,不过是迷惑你们,放松那些世家的戒备罢了!”
“殊不知——这些死去的修士于我而言,都是上好的养料,”阳澄麟说着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佳肴一般,“他们私底下修炼别家功法提升的修为,最后都到了我的体内——真是绝妙的味道!”
宣秉呈吐出一口血,骂道:“恶心至极!”
“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阳澄麟慢慢将手从对方体内抽出,“原本觉得你这把刀用起来得心应手,我可以特地饶你一命,谁知你偏要上赶着来送死。”
阳澄麟说着将手掌按在对方天灵盖上,漠然道:“既然如此,你的修为与魂魄,我便收下了。”
话音方落,但见他五指收紧,血色的“摄魂取灵”术法在掌中显现,残暴而冷酷地从宣秉呈头顶拽出了对方的魂魄和剩下的修为。
宣秉呈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失去了气息,独留一具干柴一般的躯体“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玉苍鸾与对方死不瞑目的双眼相对,心中沉了下去。
这时,阳澄麟转过身来拍出一道灵力,将刚要在自己背后动作的玉苍鸾一把拍回了洞府之中。
这一掌拍得玉苍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的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随即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
阳澄麟拽着他头发将他提起来,恶狠狠道:“小子,还敢跑吗?”
玉苍鸾扑扇着长睫睁开眼睛,冷冷剜了对方一眼。
阳澄麟顿时怒从心头起,再次一掌拍在玉苍鸾胸口。
半空中划过一道血线,玉苍鸾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朝后飞去,又一次倒在地上。
阳澄麟将奄奄一息的人扯起来:“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能撑到何时!”
他把玉苍鸾重新钉在墙上,这回阳澄麟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改用自己的灵力亲自锁住对方的四肢,而后聚起几道剃魂钉,三两下“啪啪”钉住了对方周身大穴。
玉苍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挣扎的幅度却慢慢变小。
他眼前影影幢幢,恍惚间似乎看到一片青色衣角一闪而过。
玉苍鸾虚弱地张开干裂的嘴唇,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然而一颗漆黑的魂钉却在此时打入他眉心,玉苍鸾眼中顿时失了神采,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
“啪。”竹栖砚拈起一子稳稳当当落在盘中,而后抬头看向对方示意道:“首席大人,该你了。”
雁孤宁凝神观望片刻,同样落下一子。
雪明禅与落萧河背靠背应对着剑阵的围攻,他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落兄,方才隅皋方向的巨大动静是……”
“分神之力……”落萧河神色沉重,“有人自爆金丹。”
巨剑落下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同样惊动了阳家大门前对峙的两位高手。
阳如镜看向灵力来处沉默一瞬,而后继续驱使虹霓剑阵向阳白溪攻去:“大长老可看到了,阳家之内早已人心不齐,那一位也不再是你等衷心追随的贤主了。”
“镜主所言差矣,”阳白溪挥动拂尘挡开剑气,摸摸胡子叹道,“我等乃是为阳家而战。”
“囿于一家一姓毫无意义,”阳如意并指结印,引动长剑直刺对方空门,“不过世人作茧自缚。”
阳白溪拂尘画阵,凝聚灵力攻向对方:“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如镜主一般彻底放得下门第之见,而我并无放眼天下之目光,只希望能守好这片多少代阳家人筑起的基业罢了。”
霎时空中一白一红两股磅礴灵力相撞,荡生层层云霭,漫天流光,但见白虹如练,云霞化剑,夺目灵光与凛冽杀意交织,缤纷剑雨并狂劲罡风乱舞。
天地变色,风雨嵯峨。
***
霁怀沙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屋里。
霓临沨方才让易北冥请来的医师看过,身上的伤口皆被包扎好了,此时正静静在床上睡着。
霁怀沙慢慢靠近霓临沨,掩在袖下的手抽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听说阳如镜已经来了阳家,正与大长老在门口交战,朝家主再次来信,要他抓住众人兵荒马乱的时机暗杀听澜阁主。
虽说玉苍鸾让他不要自断后路,可是……霁怀沙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早就不是能够独善其身的人了。
霁怀沙挑起床帘,看向那眉眼沉静的人,先是震惊了一瞬,而后心中不由得苦笑起来。
就是因为这副有些相似的皮囊,他们这些人在阳家后院里各为其主、勾心斗角,然而和正主比起来,他只觉得自惭形秽。
阳如意找替身也太没品味了。
不过时至今日,他倒是庆幸自己意外能和鼎鼎大名的听澜阁主放上一架天平,不是他亡,就是对方死。
霁怀沙收起感叹之心,眼中恨意一闪,伸手就要向霓临沨胸口而去——
交谈声这时却在门外响了起来。
“……怎么样了?”
“回影公子的话,卑职已着人来看过了,阁主这会儿正歇着呢。”
林风影和易北冥?
霁怀沙心下一惊,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袖中匕首,作出察看对方伤势的样子来。
“吱呀——”门被推开,迈步而入的林风影有些诧异道:“你……”
易北冥端着药,连忙上前道:“怀沙公子来此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霁怀沙默默直起身子收回手,回头朝两人轻笑道,“听闻阁主受了些伤,家主大人颇为焦急,我自认有些经验,便想着前来帮忙,不想总管大人已经叫了人来,倒是怀沙自作多情了。”
“公子有心了,”易北冥朝他颔首行礼,又坐到床边,“我与影公子正要来给阁主喂药,公子若不嫌弃,可否帮忙将阁主扶起?”
“自然……”
“我来罢。”林风影却走了过来,直接上手扶起了仍在沉睡的霓临沨,又朝易北冥道,“易叔,快些为阁主喂药罢。”
易北冥也没多说,两人合作给霓临沨喂了药,霁怀沙站在一旁,看着林风影拿帕子给对方擦去了唇边的药渍。
“阁主何时能好?”霁怀沙问道,“总不能让家主大人一直忧心。”
易北冥收拾好药碗准备离开,闻言方要开口,却见房门再次被一把推开,阳如意着急地跑了进来,冲他质问道:“那个人来了?你为甚么不告诉我?!”
“这……”易北冥低头回道,“方才影公子说您睡下了,卑职便没有通报。”
“啪!”阳如意抬手给了他一耳光,怒道:“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不通报!”
易北冥暗暗咬了咬牙:“请家主大人恕罪。”
“管不了那么多了,”阳如意慌张地跑到床边,转头对易北冥道,“赶紧准备车马,趁那个人没打进来之前,将我们几个送出阳家!”
她说着一边一手拉住林风影和霁怀沙:“你们两个带上临沨哥哥,和我一起走!”
阳如意竟然要逃跑?
霁怀沙欲言又止,最后仍是低头和林风影一齐将霓临沨重新扶了起来。
易北冥领了命出去准备,阳如意叫了几个小侍女来房间内收拾细软,阳家内人心惶惶,充斥着紧张的气氛。
众人将霓临沨抬上轿子,林风影去取了琴背了个包袱回来,霁怀沙则只身一人扶着阳如意上了车轿。
不一会儿收拾停当,阳如意也顾不上府里抢夺财物夺路奔逃的一众下人,当即命令易北冥驾车从后门率先离开了阳家。
他们不敢走空中——那样只会令仍在奋力作战的众修士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更遑论打得不可开交的阳如镜与大长老了。
易北冥驾着马车在后山一条小道上行驶,路上颠簸不平,倒是将轿子里躺着的霓临沨先吵醒了。
霓临沨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一旁的阳如意,诧异道:“家主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阳如意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妒火中烧,酸涩道:“你心里正高兴着罢——那个人亲自来找你了!就在阳家大门外!”
她扑过去按住霓临沨,扯着对方衣领吼道:“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让她一次次做到这种地步?凭什么?!”
林风影与霁怀沙连忙去拉起她来,劝道:“家主大人息怒……”
阳如意却再次如恶狼一般扑了上去,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散开的领子上,突然生出卑劣的心思。
阳如意扯起嘴角笑起来,眼中重新换上似水柔情,双手却去扒开霓临沨的上衣,嘴里痴迷道:“临沨哥哥……事到如今了,你还不愿成全如意的一番情意么?”
霓临沨浑身打了个冷颤,一边侧过头去抬手去推对方,一边沉声道:“请家主大人自重。”
“临沨哥哥……”阳如意被他这样子激得愈发兴奋,忍不住俯下身要去吻对方的脸,“我知道,你跟着那个人的时候……都是在下面的罢——我却不一样,我可以让你尝到真正的快活……”
霓临沨推拒的手一顿,耳垂不可抑制地泛起了红。
林霁两人劝阻的动作晾在一旁,看也不是避也不是。
阳如意瞧见霓临沨这有些可爱的反应心中一喜,试探性地贴近对方耳廓,就见霓临沨忽然如受惊了一般,手上使力一把将她推下了卧榻。
车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霁二人皆是一惊,就见阳如意顶着一头凌乱的发钗,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霓临沨红着脸转过头来,轻声道:“抱歉,在下……”
“啪!”阳如意一声不吭,伸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见霓临沨住了嘴,她才瞪着红了的眼,抬手重新掐住对方脖颈,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了!我恨你!我恨你们!”
“我恨——”她说着一把摘下头上金钗,挥起手再次朝满脸通红的霓临沨刺去。
***
“唰——”
红白两道身影交错而过,一人面色不变,利落收剑于身后,另一人仰天轻叹,随即喷出一口老血。
“大长老,你输了。”阳如镜冷静道。
“你又变强啦,”阳白溪苍老的脸上露出个真心而释然的笑容,“当年教你练剑时,我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您教过我,只有变得强大,”阳如镜没有回头,只有坚定的声音在两人身边响起,“才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你做到了……”阳白溪的声音像风一样轻,他的身体如落叶一般缓缓向地面落去,“去罢,向前走罢,阳家的未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唇角,继续道:
“不……世人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阳如镜没有停顿,她化作一道虹光,没入了阳家崩塌的结界中。
***
“够了。”一只手从旁伸出,制住了阳如意的动作。
阳如意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诧异道:“阿影……你?!”
“够了,家主大人。”林风影握着阳如意手腕,一双冷眼仿佛望进了她心里,“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阳如意疑惑地与他对视:“……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来,家主大人不断寻找这个人的替身,当真是对他爱而不得么?”
阳如意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不料对方力气大得惊人,她只好回道:“你们不是都心知肚明么?”
“可是,您对他这样的态度,是对待一个心爱之人的样子么?”
阳如意恼怒道:“……你不过仗着我恩宠,不要蹬鼻子上脸!”
“您对待他,和对待任何一个替身并无不同,”林风影冷冷接道,“对我亦如此。”
阳如意愣怔在原地:“……那又如何?”
“这只能说明,您在心里认为我们是一样的——是一样的替身罢了。”
林风影紧盯着开始发抖的阳如意,一字一顿地问道:“家主大人到底在透过我、或者透过他看谁?”
“不要再说了……”阳如意脸上忽然流露出害怕的神情,她疯狂挣扎道,“住口……你给我住口!”
“恕我斗胆猜测,”林风影却一改往常的态度,步步紧逼道,“您一直在我们身上寻找一个身影,您在意的,是投注在这个人身上的那种感情,或者说,您真正在意的,是投注这种感情的那个人,是代替那个人为我们这些人投注爱意的自己——”
阳如意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吼道:“住口——”
一瞬间罡风携着剑意袭来,将众人所在的马车四壁与屋顶拆得四分五裂,也将阳如意心底不见天日的感情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听到林风影带着凉意的声音为自己落下审判的罪名:
“您在意的,是假装爱着他的自己所代替的那个人,对吗?”
她还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再次响在咫尺之间,可她却和从前一样,如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要看到灼目的日光,就只会狼狈不堪地疯狂逃窜。
她不敢回头,可她听到那个人说:
“许久不见了,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