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听澜之乱(二)
伏家后宅的一间房内。
原本抱膝而坐埋头消沉的伏平潮悄悄抬起头来,看向一旁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的霓临沨。
自被关到房间内之后,伏平潮一直将自己缩在墙角,他骤然遭逢巨变,还是六神无主的状态,一会儿想到父亲惨死他人刀下,一会儿又忆起父亲恩将仇报的事实,更不必提救命恩人还和自己待在一处,叫他愈发羞愧无措。
伏平潮纠结了一日一夜,最终还是挣扎着张了张嘴,弱弱开口唤道:“霓…霓阁主……?”
霓临沨睁开沉静的双眼看向他:“伏公子唤我有什么事么?”
伏平潮被他的目光烫得连忙低下了头,嗫嚅着道:“无……无事。”
霓临沨见他模样,轻轻笑了一声:“‘霓阁主’这个称谓还是有些生疏了,若你愿意,我其实很想听你唤我一声‘世叔’。”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叫伏平潮心中翻起无穷无尽的愧疚之意来,他头脑一热再不犹豫,唰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霓临沨面前。
霓临沨微微睁大眼,就见伏平潮红着眼圈“砰砰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抬起湿润的眼看向他道:“霓阁……世叔!您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霓临沨像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平潮,你不必……”
伏平潮却无视他的举动,继续抽噎着道:“可我一想到您这样好的人,却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更何况是我爹直接导致的,我就、我就……呜呜……”
这愣小子直直地盯着霓临沨,就这样流下泪大哭起来:“霓世叔,都是我爹不好……可我做儿子的,却不能怨他,我爹他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始终是教我养我的至亲,我知道,若我遇到您这样的事肯定很恨他,可我、我却……唉……”
伏平潮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他膝行着上前两步,抬手拽住霓临沨衣袖,一边抽泣一边真诚道:“霓世叔,如今我爹……已经不在了,您若是还有什么怨气,便都发泄在我身上吧!”
他说着愈发激动:“曾经我娘教我为救命恩人当牛做马来报答,可我知道真相之后已经没有了如此奢望,只希望我能够替我全家赎罪,至少、至少弥补一点您曾经受到的折辱与伤害!”
霓临沨垂眸看他半晌,最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伏平潮的头顶,开口道:“傻孩子,纵我确实对你爹心存怨恨,这点怨恨也早就随他身亡而去,常言‘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本就与当年之事无关,又秉性良善,我何苦为难你呢?”
伏平潮听罢几乎泣不成声:“呜呜……世叔……别这样说,您这样说我于心何安?我不求您的谅解,只求能够替我爹赎罪,请您务必不要拒绝,平潮这一身本事虽拿不出手,但您若需要,我必舍命相陪!”
“真是个倔脾气,”霓临沨哭笑不得,抬手要扶起他来,“和你爹一点都不像。”
伏平潮却憋着劲儿纹丝不动,看起来非要对方应下才肯起身。
霓临沨哪能拉动个楞头小子,最后只得作罢,自己退了一步道:“罢了,我亦不愿拂你一片真心,说起来,眼下咱们这种处境,世叔还真需要你帮个忙。”
伏平潮一听来了精神,连忙站起身来热切地看向对方道:“世叔尽管说,平潮愿为您出生入死!”
霓临沨轻笑道:“哪里要你做那等危险之事——只是你我一直被困在这宅子里终究不是办法,我方来此地有诸多不熟,说到底平潮才是这里的主人,不知你是否有什么逃出去的办法呢?”
伏平潮高涨的情绪又落了回去,隆拉着脑袋道:“说、说来惭愧,世叔,我也不是没想过逃出去,可我们宅子并无密道或者特殊传送阵法,房间结构虽算不上复杂,可爹以前特意加固过防守,也不容易入侵或逃脱。”
“这样啊……”霓临沨静静地听着,指节轻敲轮椅扶手,“那么从这里出去到伏宅外最近的道路呢——翻墙亦可——你可有些头绪?”
“这……”伏平潮拧眉思索片刻,而后灵光一闪,“有的!我知道一个路线,可以从这里快速离开我家!”
“可是……”他忽然忧心道,“可是外面有那些人守卫,房门上也有阵法,我们要怎样出去呢?而且就算离开了伏家,又能去到哪里呢?”
“这些平潮不必担心,”霓临沨安抚道,“出逃之法已在我心中,至于房门阵法,我如今没有灵力,无法探查,但只要你能设法画下阵法全貌,我便能够指导你解开它。”
“另外,平潮只需保证你我二人顺利离开伏家便可,出了外面,自有人在指定地点接应你我。”
伏平潮愣愣地听着他将计划说完,而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好。”
片刻后他又突然反应过来,反问道:“世叔要我……跟着您走么?”
“全看平潮自己的意愿,”霓临沨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想着若离了伏家,你在阜扬应当没有落脚之处了,这才希望你能跟着我离开,如果你心中已有了别的去处,我也不会阻拦你。”
伏平潮连忙道:“我走!我跟着世叔!我跟着您!”
两人商量好逃跑事宜,听得有脚步声靠近,伏平潮这回倒机敏了些,赶忙擦干眼泪,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扮起了缩头乌龟。
屋门被推开,伏平潮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正是一日未见的竹栖砚。
见到来人,伏平潮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他从原地蹦起来朝竹栖砚挥拳冲去,嘴中怒吼道:“狗贼!为我爹爹与伏家人纳命来!”
竹栖砚原本向霓临沨而去,见状一挑眉,不慌不忙地自手中化出一把折扇挡住伏平潮的拳头,而后侧身将对方气劲卸去,接着抬指唰地收回扇子,拿扇骨朝对方侧颈敲出一道灵力,伏平潮顿时被定在了原地。
“在下劝伏公子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竹栖砚重新展开折扇,掩唇笑道,“伏家灭时你因我口中真相而犹豫,父亲死时你因他暴露本性而踯躅,如今尘埃落定了,你却当着恩人的面口口声声要为他们报仇,不知你说这话时,是否真的问心无愧?”
伏平潮被他一句话噎得张口难言,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竟真的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了。
竹栖砚看着他多变的脸色,又凑近对方耳畔,用气声道:“还请公子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毕竟——没用的棋子在下是不会轻易让他活着的。”
伏平潮听得心里一凉,又想到自己方才与霓临沨密谋逃跑不由得心虚起来。
他见竹栖砚靠近自己,脑中愈发混乱,死死抿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心道:糟了,他该不会是发现了罢……
谁知竹栖砚只是好好欣赏了一番他面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而后忽地退开了。
竹栖砚不再管暗地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的伏平潮,转身向霓临沨走去,口中寒暄道:“现下局势多变,在下在阳家奔波周旋,不想霓阁主却依旧在此稳坐如山,真真是叫在下寒心呐!”
伏平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霓临沨闻言却轻笑一声重新睁开眼来:“先生何必颠倒黑白,如今我与局势如此,不正是你的手笔么?”
他看向对面之人,却敏锐地发觉对方今日的气息似乎变了些,霓临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最后稍稍垂下眼睫——竹栖砚今日没有带刀。
自他醒来后被迫和对方待在一起,竹栖砚几乎刀不离身,言语行动计谋也都利落狠绝,更不必说手里的折扇已经许久没拿出来把玩了。
其实他与对方也不过数面之缘,换做他人兴许并不会注意到这些,但两人同为智者,正是要从蛛丝马迹之中揣摩对手心思,因此霓临沨推测这一日之内,竹栖砚必定已然达成了某种重要的目标,故而现下才姿态放松。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是故意给他做样子,让他先放下警惕之心。
一瞬间心思百转,对面竹栖砚却先开了口:“阁主若要如此想,在下也很无奈,不过您请放心,今日在下前来绝无恶意,而是想与您好好畅谈一番的。”
“哦?”霓临沨看着竹栖砚掀袍坐在了自己对面,问道,“先生有什么想和我聊的?”
伏平潮一听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恨不得伸长自己的脖子看一看这两人的交锋,却只能在原地使劲转动自己的眼珠子。
竹栖砚摇了摇手中折扇,语调轻快道:“说起来伏家所在的阜扬,也算与阁主渊源颇深,在下今日正是想向您打听打听,当年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阳家地牢外。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守卫远远地看到来人,连忙熟练地推醒旁边的同伴,小声道:“打起精神来,宣大人又来了!”
一众守卫赶紧收起怠惰的姿态,向宣秉呈躬身行礼道:“见过宣大人。”
宣秉呈沉着脸朝众人一点头,随即快步走近了牢中。
待他走远了,几人方才小声交谈起来:“大人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
“没数过,但总觉他近日里来此的次数增加了不少。”
“而且每次都是沉着脸色来,怒气冲冲地回。”
“诶呦这话可别让大人听见了!”
“……”
地牢里,梦红拂抬起头看见来人,无力地抬了下嘴角,骂道:“宣秉呈,你是不是贱呐,这几天来了多少回了,说着让我告知你当年的事情,可我讲了你又不信,你不信为何还要来找我!”
宣秉呈依旧冷着脸色,只是看着他沉声开口道:“上次讲到哪里了,你只管继续往下讲便是。”
梦红拂瞪了他半晌,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低头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这次可千万不要听到一半就咆哮着离开了。”
宣秉呈:?
“咳咳,”梦红拂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虽然你是个傻子,但我还是要问一句——”
她抬起双眸幽幽地盯着眼前的中年人:“你知道‘镜主一怒,阜扬焦土’的真相么?”
***
玉苍鸾自别了竹栖砚,又拐向阳家后宅,欲找霁怀沙一谈。
快要到达霁怀沙住处时,他却突然发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从花园中一闪而过,玉苍鸾心念一动,连忙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影看起来十分焦急,竟丝毫没发觉有人跟着自己,成功混入之后便直直往后院某处而去了。
玉苍鸾一路尾随对方,看着那人影没入了一处宅院,他认出这是自己前几日做样子查阳如意娈宠时来过的地方——正是那死于非命的陆非鱼的住处。
玉苍鸾轻轻皱眉,原以为陆非鱼纯属倒了大霉自己撞到枪口上,被人做了替死鬼,如今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他索性隐去身形气息,亦闪身进入了陆非鱼房中。
房间内,一个黑衣人正在小心翼翼地翻开陆非鱼的衣柜妆奁寻找着什么。
玉苍鸾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半晌,就见那人突然面色一喜,而后伸手从陆非鱼的妆奁底部抠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簪子,接着用手在上面轻轻一拂,解开了簪子之上的阵法,从那里面掏出一叠信纸来。
那人看到信纸,明显舒了口气,刚想将东西放回原处,却忽然觉得后颈一痛,随即猝然倒地失去了意识。
玉苍鸾收回施法的手指,俯身捡起了对方手中的信纸翻看了起来。
他一边阅览信中内容,一边渐渐理清了黑衣人的目的。
原来陆非鱼也并不是个仅会以色侍人的草包,他的真实身份乃是阳家附属荀家派到阳如意身边的卧底,负责为荀家搜集阳家内部的情报。
但是荀家并不关心一颗棋子的死活,陆非鱼为了能够活下去,不被荀家抛弃,竟设法取得了荀家家主与他人秘密往来的信件内容,并以此为要挟,让荀家不得不暂且妥协,答应保证他的安危。
想来是荀家人得知陆非鱼横死的消息,怕阳家人发现自己的诸多秘密,便赶忙派人来找陆非鱼手中的把柄了。
且看这黑衣人的动作,似乎已经来探查多次了。
这沓纸中不仅有陆非鱼与荀家人谈条件的信件往来,还记录着许多有关荀家的秘事,看起来荀家家主似乎有着自己的上家,而他们荀家也不过是对方安插进阳家的棋子罢了。
玉苍鸾浏览半晌,目光却在某一张纸上停住了。
——那似乎是荀家的上家写给家主的一封信,信上不过寥寥数语,竟然提到了“玉家”。
第82章 听澜之乱(三)
宣秉呈魂不守舍地从地牢里冲了出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双手微微发抖。
他略带茫然地环顾四周,自少时进入这里,他一直选择无条件地拥护阳家,只要阳家可以兴盛延续,他可以为此做任何事。
宣秉呈自知没有舒听澜才智过人,也没有莫何妨沉稳持重,更不似梦芳菲家世显赫,他人生中只有两件事,一是醉心武学,二是对阳家忠心耿耿,他以为这样便算是不负此生。
可如今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原则产生了动摇。
宣秉呈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前方,一个头发灰白,拄着长杖的老者朝他拜道:“宣大人,好久不见了。”
宣秉呈愣神一瞬,拱手回道:“宵大人,久见。”
宵行敛抬手摸摸胡子,笑道:“唉,说来你我上次见面已是几百年前。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这个老家伙已天年将近,宣大人却风采依旧,真是叫老朽羡慕啊。”
宣秉呈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宵大人说笑了。”
宵行敛闻言也不恼,继续道:“近来咱们阳家内真是风波不断,宣大人定是为此操劳甚多。瞧我那不肖子,还未来得及帮家主大人排忧解难,自己倒先受伤卧床不起了,我这糟老头子只好代替他亲自出马,只望能为阳家贡献绵薄之力,呵呵。”
宣秉呈:“宵大人说的是。”
宵行敛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再拜道:“多年不见,老朽欲邀宣大人往寒舍叙叙旧,还望大人赏个薄面。”
宣秉呈向来对这等应酬不感兴趣,当即就想拒绝:“这就不……”
“当年听澜之乱,阳家受到波及岌岌可危,”谁知宵行敛却突然打断他的话,直起身子看向他悠悠道,“老朽力排万难扶持当今家主上位,稳住局势。彼时人心离散,老朽记得是宣大人以雷霆手段剪除异心动乱之人,坚定地站在老朽这一边。”
宣秉呈一下子住了口,就听宵行敛继续说道:“老朽钦佩宣大人对阳家的忠心,也感念大人当年相助之恩,故而有今日宴请之举。也还请大人莫忘当年之事,莫要忘了……你我一直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不是么?”
***
这封信中所提到的时间正是在太微府奉命剿灭玉家之后,而对方让荀家人调查的,则是打探阳家是否得到了有关玉家人或者玉家事物的线索。
再结合之前阳澄麟话中透露阴谋,可以推断荀家背后之人也是当年玉家灭门真相的知情者之一,甚至极有可能也觊觎着《琨瑶心经》。
玉苍鸾手指扣紧信纸,眼神之中透出冷光,他越读越心惊,最后猛地抬起头来,伸手一把掐住脚边黑衣人将对方从地上提了起来,而后狠狠掼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他双眼之中翻起猩红血色,手放在对方脖子上越收越紧,他恨不得立刻就找出所有灭门仇人一一手刃!
但那黑衣人紧闭着眼无知无觉,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和滔天的仇恨一无所知。
玉苍鸾动作一顿,眼中血色褪去,手劲蓦地松开,黑衣人失了支撑,靠着墙软倒在了地上。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玉苍鸾深呼吸几口,平复下翻涌的情绪,眼前此人只是一个小喽啰,而他需要做的,是找出幕后的主使,如此才能查清真相。
他重新站直身子,看向手中信纸,片刻后冷笑一声,将那封写有“玉家”的信抽了出来,而后将其余信纸与簪子收起,接着拎起地上之人出了房间。
***
玉苍鸾带着人掠过阳家高低起伏的宫殿楼阁,一路直奔后山中阳澄麟修炼的洞府。
他将人掼在地上,朝洞内喊道:“抓到一个。”
阳澄麟的声音在四周响起:“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喽啰也要来找我?我赐予你的‘逐日’长戟莫非只是个摆设么?”
“呵。”玉苍鸾冷笑一声未作反驳,只是将那簪子与一叠信纸朝洞中扔去。
阳澄麟使灵力接过东西,片刻之后但见其本尊从洞府中走了出来,在玉苍鸾面前站定。
“吃里扒外的东西!”阳澄麟阴森森道,“我会派宣秉呈去将荀家的老东西捉来,你来负责审问他们。”
玉苍鸾点头应下,不料阳澄麟却突然脸色微变:“嗯?宣秉呈竟不再阳家之中?他跑哪里去了?”
但见他闭上眼睛,似乎在与宣秉呈联络,不一会儿又睁开犀利双眼重新看向玉苍鸾:“你,和宣秉呈一起去荀家。”
玉苍鸾没立刻答应,只是挑了挑眉,抱臂开口道:“你好像忘了我还有你设下的‘金乌印’。”
“我会给你权限,有宣秉呈在侧,你休想逃跑,”阳澄麟竟然退了一步,不过他紧接着开口道,“但是——你也要给我看好宣秉呈。”
有意思了,玉苍鸾心道还有人上赶着挑拨离间,虽不知对方目的为何,却正好给了自己一个去荀家打探的机会。
于是他道:“我明白了。”
***
宵行敛送走了神色匆忙的宣秉呈,站在院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白胡须。
宵中露从屋内走出来,好奇道:“父亲,事成了?”
宵行敛笑笑,拿着手中长杖敲了敲地面,就见方才在屋中给宣秉呈斟过茶的小厮走了出来,摇身一变成了宣秉呈的模样。
“这是我主赐给宵家的异士,”宵行敛道,“可以撷取他人身上一缕灵力化为己用,从而模仿出对方容貌气息,骗人耳目。”
“这一直是我的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动用,如今正是要他代替宣秉呈去阳家地牢中放出听澜阁之人来。”
宵中露大惊:“这、这不就和……昨日那假扮听澜阁主的是一样的手法!”
“正是如此,”宵行敛眯起眼来,语气阴冷,“所以我更要去会一会这位故弄玄虚的幕后之人。”
他说着转过身来看向儿子,问道:“竹栖砚那边有回应了么?”
“有了,”宵中露拿出联络法器,“我按照父亲的意思主动联系他,假装不知道之前计划失败是他搞的鬼,又向他表示了我们希望与他见面以商议下一步行动的意愿,他已回复说愿意和我们见面。”
“很好,”宵行敛勾起一抹冷笑,“待我稍作准备,便去与他会面。”
“可是父亲大人,”宵中露疑惑道,“之前他传来消息要与我们见面,您说担心我们暴露所以没有答应,现在和他相见,岂不是主动暴露了宵家的身份了么?”
“呵呵呵,我儿愚钝,”宵行敛却笑道,“之前他主动联络我们,显然是想找出我们的身份,我们没有回复,他才施以‘以假乱真’之计,一边破坏我主大计,一边想以此钓出宵家。我现在联系他,就是要正中他的下怀,这样他才一定会前来赴会。”
“而只要他来,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宵行敛说着看向一旁点头的宵中露:“你到时就趁他自顾不暇时,带人找出被他藏起的霓临沨,而后……”
他将手指横在颈前,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宵中露见状狠狠点了点头,宵行敛则继续叮嘱道:“记得及时通知这边,如此才好让听澜阁之人‘恰好’看到阁主尸体,将消息第一时间带回听澜阁。”
宵中露连忙应下,又忍不住担心道:“可听说那太微令上‘天’级罪犯竹栖砚狡诈非常,父亲您……”
“嗯?”宵行敛斜乜他一眼,嗤道,“怎么?你不相信为父?”
宵中露摇头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哼,”宵行敛冷哼一声,不屑道,“我宵行敛在阳家纵横上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会怕一个区区通缉犯?”
***
伏平潮趴在门上仔细研究了半晌,终于在霓临沨的指点下破开了阵法。
他忍不住冲屋中人小声欢呼道:“世叔!我解开阵法啦!”
说着回身就要拉着霓临沨往外跑,好险被对方及时制止了:“不要着急,先打探一下宅中情形——我教你捏个法诀。”
二人现教现学,片刻后终于让伏平潮将灵力覆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傀儡甲虫身上,从失去阵法防卫的门缝里爬了出去。
伏平潮按照霓临沨所教,将甲虫视野以灵力投射在屋内,从而叫两人看清了伏家如今的情形,令霓临沨惊讶的是,竹栖砚竟然不在家中,仅有七杀盟之人在院中各处巡逻。
伏平潮挠了挠头,问道:“世叔,你看那狗贼既然不在,我们不如趁机赶紧逃跑吧?”
霓临沨凝眉沉思一瞬,果断下了决定:“走。”
夜黑风高。
伏平潮操纵着几只机关傀儡甲虫在前院里放了一场火,而后趁着其余之人都去探查情况时,在霓临沨的指挥下将另外的傀儡虫放到了看守他们的修者后颈之上,成功利用其中的毒药将对方弄昏了过去。
伏宅之中愈发混乱,他则背着霓临沨轻车熟路地跃到了一处院墙之上,最后看了一眼他生长了几十年的家,而后毫不犹豫地扭头跳了下去。
***
另一边,隅皋城中的一间酒楼里。
一直闭目养神的宵行敛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来看向来人,胡子轻颤笑起来:“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没想到老朽有一日竟能够与太微令天字罪犯共事,真是荣幸之至啊。”
在他对面,竹栖砚锦衣银冠,玉佩丝履,手持一把题字折扇漫步而来。
竹栖砚原本正在随意打量着房间内的布置,闻言转过头来朝他勾唇笑道:“见阁下一面,确实难矣。”
说话间,手中折扇随他手指轻动翻转闭合又打开,正好叫宵行敛看到了扇面上的四个大字——
“有来无回”。
第83章 听澜之乱(四)
竹栖砚无视宵行敛脸上表情一瞬的停顿,径直走到对方面前撩袍坐了下来。
宵行敛讪笑一声,抬手斟酒:“倒是没想到竹先生是这般风采的青年才俊,真是叫老朽惊叹,有你相助,想来我主大计无忧矣。”
竹栖砚阖扇抵住他手腕,一边推开他给自己倒酒的动作,一边笑道:“在下也没想到,与我接应之人竟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儿,难怪前几次联络都没有回应,想必阁下从宵家走到这里来,也需得十天半月罢。”
“你——”宵行敛抬头瞪向竹栖砚,气得胡子轻颤,片刻放下酒壶,深吸一口气道,“既然阁下已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我们便开门见山罢。”
竹栖砚以扇骨支住下颌,做倾听状:“嗯,宵大人请讲。”
宵行敛撕下虚伪的面具,眼中现出阴险的冷光:“说罢,你将霓临沨藏到哪里了?”
“嗯?阁下竟没有找到么?”竹栖砚困惑道,“在下以为你们自‘假阁主之死’事发后便抓紧时间四处搜寻,如今已有结果了呢。”
宵行敛冷笑道:“别在此装傻充愣,谁不知此事根本就是你一手策划,若非手中有真正的底牌,如何能使出这以假乱真之计?”
他说着拿起身边长杖往地上一敲,将灵力向四周震去,登时满室华光化作剑影刀光,数道人影出现在竹栖砚周围,手中利器直指稳坐于原地之人。
“本欲与你好生相谈,谁知你终究年轻气盛,敬酒不吃吃罚酒,”宵行敛撑着长杖缓缓站起身来,“那就别怪老朽不客气了。”
他紧盯着被刀剑围住的竹栖砚,逼问道:“我再问一次,霓临沨究竟在哪儿?”
“嗨呀,”却见竹栖砚丝毫不慌,反倒重新展开折扇,轻摇着朝对面脸色难看的宵行敛道,“宵大人真是错怪在下了,诚如大人所说,之前霓阁主确实是与在下待在一处,可您也知晓,阁主大人亦非寻常之辈,岂会甘愿受制于人?”
宵行敛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就见竹栖砚脸上笑容愈发愉悦,看着他继续道:“实不相瞒,就在不久前,霓阁主已经失踪了。”
“什么?!”宵行敛这下着实绷不住面色了,“你说霓临沨从你手上逃跑了?”
***
阳家地牢外,一人踱步而来,正是近日来时常光顾此地的宣秉呈。
众守卫不疑有他,连忙行礼并给对方让出了道路。
“宣秉呈”如往常一般向他们点头后迈步进入,却不知在他经过后不久,黑暗中骤然出现几个黑衣修者,直接出手杀掉了几个守卫,然后掠进了地牢之中。
不一会儿,原本沉寂许久的地牢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叫:“有人越狱了!”
顿时牢内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刀剑相交的金石之声,黑衣修者来势汹汹,一路砍杀守卫,竟将牢狱之中的罪犯都放了出来。
“宣秉呈”原本尚在悠然前行,察觉到变故之后索性将计就计卸下伪装,迅速冲到关押梦红拂的牢门前,一把解开了阵法,并将钥匙扔到了里面,而后混在乱作一团的逃犯之中离开了地牢。
梦红拂原本还在疑惑发生了何事,谁知不过片刻功夫,眼前突然掠过一道黑影,之后手边便出现了一串钥匙。
她跑到牢门边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叫道:“等一下——”
这一声没把对方叫住,反倒唤来了几个黑衣人,她惊讶瞬间,对方已纷纷摘下面罩露出面容来,朝她拱手道:“梦先生,我们来救你了!”
竟是听澜阁之人!梦红拂又惊又喜:“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这些事稍后再说,”一人抬剑朝牢门上的锁劈去,“先生先随我们来!”
梦红拂没有怀疑,连忙披上来人带着的黑衣,同几人在混乱中冲出了阳家地牢。
“地牢中的犯人们越狱了!快去把人抓回来!”
“守卫呢?他们都做甚么去了?!”
“不知道!现在地牢门口一片混乱,我们根本进不去!”
“糟了!不要让那些暴徒在阳家内烧杀抢掠!”
后知后觉的阳家修士连忙开始抓捕四处逃窜的罪犯,奔走之间有人喊道:“快去禀告家主大人!快去请诸位世家大人来帮忙!”
“可是……家主大人现下并不在阳家。”
“什么!”
***
玉苍鸾抬脚当胸一踹,将打算趁夜逃窜的荀家家主踹回了房间内。
“大大大大人饶命,”中年人从地上灰溜溜地爬起,一边求饶道,“在下真的不是甚么勾结外人谋害阳家之辈啊!”
“呵,”玉苍鸾看着他几乎搬空了的书房,冷笑一声,将捉到的黑衣人掷在对方面前,道,“你家下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下人双手被缚,只能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向家主,眼泪汪汪道:“家主大人,救救小人罢!”
“休得胡言!”荀家主却踢他一脚,愤怒道,“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平日里待你不薄,怎的如今反倒来陷害于我!”
下人不甘心地咬住他衣摆,嘴中含糊道:“大人、大人!您不能丢下小人啊!”
荀家主只顾着逃跑又惊又怕,情急之下抬掌使灵力狠狠朝下一拍,当即叫那下人脑袋开了花,他面上发狠,拎起尸体朝玉苍鸾扔去,而后转身便逃。
却感到身后一阵寒意袭来,他尚来不及多想,脚步已生生停在了被冰封住的窗前。
荀家主急忙转身,只见冰霜早已漫上屋顶与四壁,彻底封锁了他的退路,宛如一座冰棺将他困在了其中。
而玉苍鸾一把挑开面前尸体,长戟携着雷电游走如龙,寒芒直向对方而去!
“哼,不过小小金丹后期,如何能困得住我?”荀家主不以为意,提掌使灵力迎了上去。
然而下一刻,金色长戟直直穿透了他的手掌,刺入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寒冷冰面之上。
玉苍鸾握着杆身冷冷逼近拼命挣扎的荀家主:“说,你背后之人是谁?”
***
宵行敛眉头紧皱,对着围住竹栖砚的几人使了个眼色,就见其中二人朝他一点头,而后收起刀剑,消失在了原地。
竹栖砚微笑着看他动作,手中扇子一开一合,悠闲道:“阁下现在去通知您儿子也来不及了。”
“哼,”宵行敛瞥他一眼,“宵家人可不是等闲之辈,区区一个失了灵力的霓临沨,逃不出我等的手掌心。”
“宵大人好像理解错在下的意思了,”谁知竹栖砚笑容不变,在宵行敛突变的表情之下继续道,“在下是说,兴许宵公子……已经找到霓阁主了呢。”
伏平潮背着霓临沨在阜扬城中狂奔着,他只有筑基中期无法御剑,更不必说背上的霓临沨没有一丝灵力,距离约定的会合地点尚有一段距离,身后还有不知何时便会追上的追兵,伏平潮一丝一刻也不敢怠慢。
在黑夜中不知逃了多久,前方的巷子里突然亮起灵力光芒,伏平潮连忙止住脚步急急转身,就听到一道冰凉的声音在寂静之中响了起来:“见过阁主大人,在下这厢有礼了。”
宵中露走上前来,指挥着宵家修者们将二人团团围住。
不久前他收到消息说有霓临沨的线索,本来只是抱着试探的意思前来,没想到竟真的找到了听澜阁主的踪迹。
虽直觉这其中或许有诈,但当务之急是尽快除掉霓临沨,如此才能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况且对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身边又只有一个小鬼,杀之简直易如反掌。
宵中露心道迟则生变,遂抬手示意众人立刻动手,不想一旁却突然响起一道满含惊讶的女声:“临……临沨哥哥?”
宵中露顿在原地,浑身如遭雷击,目光慢慢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不远处款款走出一道人影,竟是阳家家主——阳如意!
***
荀家主抬起另一只手艰难地想拔|出刺入体内的锋刃,一边道:“你…休想知道……”
“呵呵,”玉苍鸾冷笑一声,“想不到你是这等忠心之人,你那见死不救的主子知道了,肯定十分感动罢。”
荀家主挣扎的动作顿时缓了下来,他颓丧地垂下头颅,片刻后低声道:“是千家。”
玉苍鸾一愣,这时却见荀家主忽然抬起头来与他面对着面,嘴中喝道:“退!”
玉苍鸾欲运使灵力抵挡,谁知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但见荀家主一咬牙,将自己被钉住的左肩连同左臂一并撕裂下来,而后带着失了臂膀的血淋淋的身子挥掌破开冰面夺路而逃。
下一瞬,他被外面射来的一道剑光当场穿胸而过,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宣秉呈带着一身血腥气落到他面前,面色晦暗不明。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倒地的荀家主却没立刻咽气,他一边不停吐血一边狂笑着,朝一旁的宣秉呈与玉苍鸾道,“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反正你们阳家……早就命数已尽……”
宣秉呈闻言,按在剑上的手暗暗握紧,就听对方接着断断续续道:“听闻……阳家老祖……境界下跌……为此遍寻奇法……甚至不惜尝试禁术……”
宣秉呈想起地牢内梦红拂告诉自己的真相,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玉苍鸾却知道他说的“奇法”亦包括玉家的《琨瑶心经》,禁术怕就是“摄魂取灵”,只是听对方语气,莫非其实……
荀家主眼中光芒渐渐暗了下去,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放大的瞳孔直对着看向他的宣秉呈,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殊不知……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第84章 听澜之乱(五)
阳如意现身之时,霓临沨并未能立刻顾及到,只因对伏霓二人来说,杀机已近在眼前。
伏平潮撤身后退,避过面前人射来的一箭,然而身后同样有人携剑而至,他避无可避,只好错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下了这一击。
如此一来虽然险险避开致命伤,两人还是被强大灵力震得往后倒飞出去,撞上了不远处的墙面,荡起弥漫的烟尘。
阳如意顿时急了眼:“临沨哥哥!你还好吗?”
她说着立马叫身后人去制住宵中露:“来人!将这妄图伤害临沨哥哥的逆贼给我杀了!”
一边又独自踌躇着向前迈进尘土里,小心试探着问道:“临沨哥哥,你伤得重不重?让我看一看你……好吗?”
“咳咳咳……”霓临沨虚弱的声音在遮人视线的烟尘里响起,“小意……”
乍闻故人轻声唤旧名,阳如意的脚步蓦地顿住了,多年来的孤寂、怨愤、思慕与委屈一齐涌上心头,竟叫她一瞬之间热泪盈眶,阳如意哽咽道:“临沨哥哥……我在……”
她又往前一步:“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这些日子我担心得不得了——”
她的话语突然被耳边划过的剑光打断了,原是宵中露打算孤注一掷,索性让宵家人挡住欲抓住自己的阳家修者,亲自提剑前来,誓要斩杀听澜阁主!
阳如意脸色几变,眼神瞬间变得狠毒,抬掌朝已越过自己的人影而去,咬唇道:“竟敢拦我好事!滚开!”
宵中露侧身躲过,红色灵力朝前而去,震开了几人面前的迷雾,但见墙脚下早已空无一人!
阳如意咬牙切齿地转回身,打断仍纠缠在一起的阳宵两家修者,面色阴冷道:“给我找!他们跑不了多远——就算把阜扬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到!”
***
宵行敛终于后知后觉,这场局不是他要引竹栖砚前来,而是竹栖砚要拖住他。
现在局势不知发展成什么样了,必须在那不肖子做出不可挽回之事之前找回他来!
却见竹栖砚对他勾唇一笑,而后抬扇挡住旁边挥来的一剑,接着唰地站起身来,抬腿一把踢翻了面前桌案。
“砰!”翻起的木桌砸向宵行敛,他连忙挥起长杖运使灵力一把劈开。
另一边竹栖砚手中折扇开合,先是抬手“唰唰”挥出两道风刃隔开两边的攻击,而后翻身于半空阖扇夹住了自下方而来的长刀。
竹栖砚一跃落到宵行敛面前,展扇凝风为刃裹于其上,随即甩手“乒乒乓乓”一阵快攻,直逼得对方狼狈后退。
宵行敛挥杖左右抵挡,竹栖砚冲他挑眉一笑,接着旋身后翻,躲开两侧夹击,轻盈落在窗棂之上,抬眼戏谑地看向恼羞成怒的宵行敛:“看来宵大人果真是勤恳为自己主子做事,连修炼也顾不上,才与我交手片刻便面红耳赤,此等忠心,不知朝别赋远在昀时,是否得见呢?”
“哼,”宵行敛拿着长杖狠狠敲了几下地板,朝手下人道,“区区一个金丹期,还轮不到老朽使出全力,你们几个,务必给我困住他!”
几个金丹期修者闻言一拥而上,竹栖砚见状轻笑一声,提扇迎上前去。
宵行敛看他果真被困住,连忙转身打算离开,却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雷鸣忽至,整个房间一阵摇晃,宵行敛脚步一顿,头顶的屋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塌了下来。
他脸色一变,本能地后退几步,同时抬杖撑起护体结界挡在面前,就见一人黑衣玄甲,鬼面金戟,携着凛冽寒霜从屋顶破洞跃入,直直落在了自己面前。
竹栖砚抬扇挡住面前攻击,扇面之上的“回”字顿时被剑尖刺破,竹栖砚不慌不忙地将扇面一合,反把对方的剑困在自己手中。
他抬掌一把拍开眼前人,同时将手中之物向空中一抛,接着转身挥出数道风刃,而后抬手一手将破扇子收回袖中,另一手则顺势接住长剑,剑尖越过面前众人直指不远处的玉苍鸾。
竹栖砚轻轻翘起嘴角:“阎罗大人来得好晚啊。”
***
“平潮,你怎么样?”
阜扬城里的小巷子中,霓临沨感受到身下之人颠簸的脚步,关切问道。
“呼……呼……”伏平潮张口大喘着粗气,强忍着大腿上传来的疼痛,一边努力提高速度一边回道,“没事,我们……就快到了。”
霓临沨稍稍垂眸,看向对方肩膀上的血迹,抿唇不语。
伏平潮又是一个急转弯,终于看到了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他惊喜道:“阁主!我们找到接应之人了!”
霓临沨抬头朝前看去,只见一个熟悉身影率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梦红拂红着眼看向他,带着哭腔道:“阁主,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霓临沨艰难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示意自己无事,又将目光转向几个前来接应的听澜阁之人,沉声道:“后面尚有追兵,事不宜迟,我们赶快离开。”
就在这时,众人脚下忽然发出了巨大的颤动。
***
片刻之前。
阳如意朝被捉住的宵中露脸上连扇了几个巴掌泄愤,而后朝前来回报的人问道:“还没有找到么?”
“回……回家主大人,”来人诺诺答道,“城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若有若无的屏蔽法术,使我等难以寻觅对方踪迹。”
“废物!”阳如意回手给了对方一掌,怒喝道,“给我接着找!”
阳家众修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打算重新散开寻找,这时阳如意却忽然计上心来:“等一下!”
众人停下动作,就见阳家家主站在原地,眼中忽然闪起兴奋而诡异的光芒:“等一下…等一下……”
阳如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手竟激动地颤抖起来,她大睁着眼睛看向四周,嘴中喃喃道:“等一下……这里可是阜扬啊。”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这里可是‘镜主一怒,阜扬焦土’的阜扬啊!这里可是千年前囚|禁过霓临沨的阜扬啊!”
“呵呵呵……”她抬起双手捂着脸,却几乎止不住地笑出声来,“对啊,就是在这个地方,那个人不惜一切地救出了霓临沨,从而让她对他的深爱在天下流传了千百年——如今老天开眼,竟给了我同样的机会!”
阳如意放声笑了片刻,又缓缓放下手来,拿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众人:“你们,跟我去个地方。”
众人虽觉怪异,但仍旧遵从家主命令挟着宵中露离开了原地。
不过片刻,阳如意带着下人们来到了一处留有烧焦痕迹的空荡院落里,若伏平潮在此定要大吃一惊,只因此地正是他生长几十年的伏家!
阳如意嘴角一直带着奇诡的笑,她眼中闪着精光,径直走到了院中一颗不起眼的石块前,接着拿出家主印信,抬手放在了石块之上。
霎时间院中光芒大盛,众人定睛去看,只见一道金色阵法缓缓出现在伏家上空,接着迅速扩大,顷刻覆盖住了整个阜扬城。
下一瞬,那金色阵法轰然落下,引起地面剧烈颤动,众人只觉四周突然刮起阴风阵阵,直直透过骨髓,带来钻心的冷意。
有人疑惑地喃喃道:“这……这是什么?”
话音方落,却见不远处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火光,眨眼之间已掠到众人面前。
一众修者这才看清“火光”的真容——竟是一具具身上环绕着熊熊烈焰与浓重怨气的白骨!
“这是甚么东西?!”人们来不及惊讶,白骨已伸出利爪攻了上来,有反应慢些的,立马被撕掉了手臂,或是被不知名火焰点燃了周身,最后被吞噬在火光之中。
一时之间,阜扬城中各处都冒出了大量的火焰白骨,白骨怨气冲天,攻势凶猛,向人群涌去,他们身上裹挟的烈焰不一会儿便连成了一片火海,彻底点燃了沉寂千年的阜扬城和曾经的罪恶。
“哈哈哈……”一片哀嚎与惨叫声中,阳如意痴迷地看着眼前蔓延的火光,嘴边的笑容愈发扩大,“看呐,临沨哥哥,这是我为你点燃的火海!它比千年前的更热烈,比那个人的更壮观——”
“所以,快回到我身边罢。”
***
玉苍鸾抬戟一把掀翻宵行敛,老头子被迫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躲过了玉苍鸾连番的攻击。
宵行敛又滚一圈,正好和一个下属的头颅来了个面对面,他惊恐地抬眼,就见竹栖砚一手提剑,一手拿着一把威压逼人的偃月刀,向他露出了个染血的笑容。
宵行敛这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也明白了为何监视竹栖砚的朝家人明明修为高出对方,却仍旧死得无声无息。
然而他还来不及做更深的思考,身后冰雷已至,面前杀招再临,生死抉择瞬间,宵行敛一咬牙一闭眼,将自己扭成个泥鳅般的长条,而后以一种十分滑稽的方式从玉苍鸾腿间滑过,接着消失了身形。
玉苍鸾收回杀气,看向对面之人:“他逃了。”
“嗯,”竹栖砚将长剑随意一丢,不以为意道,“一条丧家之犬,能逃到哪里去呢?”
“宣秉呈已去了宵家,”玉苍鸾往前走几步,抬手擦掉竹栖砚脸上沾着的血迹,“朝家也不会要他。”
“若是片刻之前,兴许他还会选择去救自己的儿子,”竹栖砚从自己袖中掏出那把破了的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之上只剩下完好的“有来无”三个字,他欢快道,“现在我倒是很好奇,没了宵家的宵大人,能否为我上演一场如伏涧山一般的父子情深戏码呢。”
***
梦红拂挥出红绸挡住扑向伏平潮的白骨,眼前一切犹如千年前悲剧重演,她心里又惊又怕,更不敢想霓临沨该有多难过。
她回头朝伏平潮背上之人喊道:“阁主,你们快先离开罢!”
“没有用的,”身边同伴和她一起劈开白骨的攻击,“阵法已经起效,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伏平潮闻言左腿一软,险些歪倒,好在被梦红拂拉了一把,他拼命忍住浑身的哆嗦——本以为找到接应之人就无事了,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晚他已受到太多惊吓了。
这时却见身后霓临沨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安抚道:“平潮,将我带到高处放下来罢。”
“什么?”伏平潮以为自己听错了。梦红拂却猛地明白了霓临沨的用意,按住伏平潮摇头道:“不行,阁主,你不能……”
“红拂,”霓临沨的声音依旧沉稳冷静,“你明白的,这是阿镜和我必须迈过的坎、度过的劫。”
梦红拂愣了一瞬,接着红了眼圈:“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天意如此,”霓临沨叹了口气看向她,“还记得来时我们问时维算的那一卦么?”
他说着缓慢却坚定地将梦红拂的手挪开,梦红拂偏过头去,闷闷道:“我知道了。”
伏平潮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得听从霓临沨的要求将他带到屋顶上放了下来。
霓临沨在夜风中咳嗽了几声,对伏平潮道:“平潮,能否借你的佩剑一用?”
伏平潮懵懵懂懂地解开自己的剑递到霓临沨手中,对方向他轻声道谢,而后横剑于面前,用力拔|出了长剑。
彼时云破月白,伏平潮只见一道瑰丽弧光划过眼前,自己那把平平无奇的长剑被霓临沨握在手中,其上正泛起轻灵纯澈的沛然灵力,将周遭一切都照得分明。
霓临沨舒出一口气,眼中映着雪亮剑光,他咬破指尖涂于剑身之上,接着将剑尖指向天边明月,飞速绘出了一道复杂阵法。
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动乱的火焰白骨渐渐停止了攻击,纷纷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出现在阜扬上空的青蓝色阵法。
最后一笔完成,霓临沨收住剑势,从高处俯视城中火海,沉声开口道:“诸君!”
“阳家为炼制禁术,将尔等困于此地,令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千年前临沨遭歹人陷害被丢入此地,尔等受人命令重伤于我,后来阳家大小姐阳如镜为救我寻至此地,发觉阳家滔天罪孽,愤怒之下以阳火焚之。”
“大火十日不灭,阜扬一片焦土,尔等肉身魂魄被焚尽,不料怨气白骨残留原地不肯离去,阳家无法,以术阵镇压,再派人镇守,引凡人居于其上以生息温养。”
“然怨气未消,因果未了,阳家大能由此境界桎梏,久不能破,故临沨今日特来此化消诸君怨气——请诸君归天!”
语毕,霓临沨眼神一凛,头顶阵法中现出千万把剑影,如下雨一般向地面上的火焰白骨落去!
霓临沨则将长剑拿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聚起灵力,而后直直向伏家宅院中那启动了尸骨的阵法开关掷去。
下一刻,剑势呼啸而去,他却低下头重重咳出一口血来。
只见阳家修士不知何时将众人围住,而阳如意持着一把匕首刺进了霓临沨胸口,自身后抱住他痴笑道:“抓到你了,临沨哥哥。”
***
阜扬城外的山崖之上,竹栖砚眼中映出接天的剑雨与交织的火光,轻笑着开口道:“不知何时起,阳家老祖的境界突然无故下跌,他想尽办法却无济于事,遂吩咐当时的阳家家主为他建造了一座城池,专门供他试炼仙门禁术与邪道,以弥补境界亏损——这座城就是阜扬。”
玉苍鸾身负长戟,腰间别着阎罗鬼面,走到他身后同他一齐观赏这场闹剧,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几千年间,这城里聚集了无数为阳老祖试邪术的炉鼎、药人,被阳老祖以禁术残害的修士、凡人,中了尚不成熟的‘摄魂取灵’之法而魂魄未被吸食殆尽、半死不活的世家、散修……阳家一直以阵法镇压着他们,甚至用他们作为残忍的刑罚审讯犯人。”
“直到上一任家主阳朔漠将身份暴露逃脱未遂的霓临沨扔到了这里,”竹栖砚回想起那一日霓临沨同他讲起往事时的眼神,玩味道,“霓临沨并未被这些东西残害而死,反倒凭借自身能力杀了一半,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后又被关押至城中地牢受尽折磨,在身中剧毒灵力枯竭之时被人剜去膝盖骨,至此落下终身顽疾,灵丹妙药亦不得治。”
“本来进入秘境历练的阳如镜闻讯匆匆赶回阳家,摆在眼前的便是家族的罪孽、至亲的背叛和挚爱的残躯。纵沉着冷静如她亦无法接受,于是有了冲冠一怒为蓝颜,镜主一怒,阳火十日,罪魂枯骨,尽付一炬,”竹栖砚说着掏出那把破了口的折扇,挥手将其自高崖之上掷入未尽的火海之中,“——千年错咎,终归焦土。”
他勾唇看着火舌卷走渺小如飞蛾的折扇,直至带笑的唇角不可抑制地溢出血丝。
“咳……呵呵……”竹栖砚仍旧轻飘飘笑着,有气无力道,“看来是……‘令言蛊’发作了啊……”
“竹栖砚!”
下一刻,他失去意识歪到在了玉苍鸾怀中。
第85章 听澜之乱(六)
听澜阁中,余吴钩提着剑匆匆而行,正好与迎面走来的一位神态悠闲的青年擦肩而过。
他心里焦急,压根没注意到对方是谁,倒是青年先停下脚步来,回头摇着扇子冲他开口戏谑道:“哟,这不是余长老么,听闻前日你听信了流言以为阁主大人死在了阳家,不顾莫大人的阻拦,拼了老命也要冲去为阁主报仇,最后却被人告知不仅这件事是假的,就连所谓阁主都是些冒牌货呢!”
“映归川!”余吴钩猛地停步,恼怒地转回身喝道,“你小子说话最好注意点。”
“哦,”名叫映归川的青年嬉笑着应道,“余长老说得对,都怪我前几日一直在分部处理急事,没能回来亲眼见证你当时的风姿,下次我一定眼见为实再说话。”
“你!”
余吴钩气得当场要和他动手,映归川闪身躲过他的攻势,继续道:“看余长老这么心焦,必是寻找阁主无果罢——想来也是,自从阳家那出乌龙闹出以后,阁中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有心人暗中挑拨阳家与听澜阁,有人却道阳家做贼心虚才搞出这一码来混淆我等的视线,唉说到底还是咱们听澜阁太没用,都几日了仍没有阁主线索……”
映归川说话间挥掌与余吴钩过了数十招,仿佛事不关己般笑着问道:“不知忧主心切的余大人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余某才不管什么弯弯绕绕,”余吴钩将这几日的憋屈与怒气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吼道,“只要能早些找到少主便好!”
两人较量间,却看到不远处有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飞向了高处的议事阁。
映归川抬扇挡住余吴钩一剑,眯起眼睛看向那两道身影,喃喃道:“那边那位……好像是阁主身边的梦红拂啊。”
“你小子休想转移余某的注意力!”余吴钩眼也不眨,愤怒向他攻去。
“这次我说的可是真的。”却见映归川避开他的攻击落回地上,转身将折扇插|在腰间,朝他挑眉道,“余大人,我要去凑凑热闹,便先不奉陪了。”
话音方落,映归川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慢着!”余吴钩挥出一剑,剑气却只打到了一旁的树上,他气得朝对方消失之处怒骂道,“这个无法无天的臭小子!”
他这时才转头看向议事阁,只见那处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听澜阁之人,余吴钩心中升起不祥预感,连忙御剑赶了过去。
到了议事大厅前,方落在地上收起剑的余吴钩一眼便瞧见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梦红拂和伏平潮。
就见梦红拂捂着腹部的伤口,正拧眉咬着牙说道:“……我等拼死突围,其余人被阳家修者所杀,止我二人奋力逃脱,而阁主、阁主他……”
梦红拂闭上眼,沉声道:“阁主为护我们而重伤,却被阳如意抓去。”
“!!!”
余吴钩浑身发冷,气血一齐涌上头,当场骂道:“狗日的阳家人!”
他转身向门外而去:“余某现在就杀去阳家,救少主出来!”
“我与大人同去!”
“誓要将阁主救出!”
“打倒阳家!”
“……”
这次应和之声空前之多,掩盖住了混在其中的不同的想法。
映归川退步到一旁,给气势汹汹往外走的一群人让开道路,他抬手按上腰间佩剑,眼中兴味盎然:“呵,这倒是有趣了。”
愤怒的人群在门口再次被拦住,余吴钩瞪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高声道:“莫大人,余某平日里凡事都敬你几分,上次亦感激你及时按住盲目冲动的余某。但这次有人亲眼目睹,少主已被阳家抓去,我等怎能还安坐于此畏缩不前?!”
“余贤弟,且容某向众人说上两句,”莫何妨眉头紧锁,拦住众人的动作明显带着几分犹豫,“此事还有许多疑点,再者现如今主公尚在闭关,阁主也不再阁中,此时若正式与阳家开战,局面恐怕难以控制……”
“莫大人!”余吴钩拔|出剑来看着他激动道,“你也知道阁主身陷他处,可那里不是别的地方,那是阳家!”
“对啊,”一旁的郑居安接道,“都这个时候了,若我们还在这里为去不去救阁主而争执,如何对得起阁主赏识之恩,如何对得起先阁主苦心经营的听澜阁啊?”
众人顿时一阵激昂:“正是正是!”
“我们必须去救!”
“千年前阳家陷害阁主在先,太微府围攻听澜阁在后,舒府慷慨赴死才换得我等安危,阁主夫妻二人力争才保住了听澜阁。这么多年来,我们忍辱负重,与世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是她阳家犯我听澜阁在先,我们安能继续忍气吞声,作了缩头乌龟!”
“正是!”
“对!”
“……”
“还请莫大人不要再阻拦了,不然我等就要怀疑您对阁主、对听澜阁的忠心了!”
此话一出,莫何妨终于动摇了,他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义愤填膺的众人,最终缓缓放下手,拂袖深深叹了口气:“唉!”
“既然诸位执意前去,某也没有立场再行阻拦,只是还请诸位千万小心,救出阁主便即刻回返,万不要与世家之人多起冲突,”莫何妨说着抬起手,朝众人低头拜道,“听澜阁不可无人坐镇,此番便由余贤弟与郑先生带队。某在此静候佳音,阁主……便拜托诸位了!”
余吴钩亦拱手向他郑重一拜,而后领着众人从他两侧冲出了听澜阁。
莫何妨逆着人流站在原地闭上双眼无奈地叹气,半晌才抬起头来。
他先是与一旁晃晃悠悠跟上队伍的映归川对视了一眼,接着将目光移向云深之处阳如镜闭关之地,语气沉重道:“希望这次……不要出现最坏的结果。”
映归川原本已绕过对方走出几步,闻言抬起双眼,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
竹栖砚自梦魇之中苏醒,张口又吐出黑血来。
玉苍鸾扶着意欲支起身子来的竹栖砚,面色不虞道:“这咒纹究竟怎么回事?”
竹栖砚抬头盯着对方半晌,忽然笑起来,黑血自翘起的嘴角不停涌出,他道:“没什么,只是借朝别赋之手找到霓阁主、进入阳家的一点代价罢了。”
玉苍鸾伸指按上他胸前亮起光芒的符文,眼神晦暗:“‘一点’代价?”
“嗯,”竹栖砚拿开他的手腕,翻身欲下床,“我自有办法压制,现下你我该去会会那被阳如意抓住的宵中露了。”
他站起身拉上衣领打算离开,不想玉苍鸾自身后拽住他,将他转回身来。
“竹栖砚,”玉苍鸾迈步逼近对方,压低眉头冷声道,“我再问一遍,这咒纹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歪头笑着看他,血丝又从唇边流下:“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还是玉大公子眼盲耳背了?”
玉苍鸾却抬起双手扣紧对方肩膀,几乎凑到了竹栖砚鼻尖,他紧盯着对面那双暗藏算计的狐眼:“是你装聋作哑,你明知道我究竟问的是什么。”
竹栖砚也望着他,眼中闪着的情绪无人能分辨得清:“哦?那是在下能力不足,不如玉大公子说得明白些?”
说话间,两人的嘴唇几次要贴在一起,却又若即若离,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彼此脸上,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肯先败下阵来。
最后,玉苍鸾抬手擦去竹栖砚嘴边的血色,而后顺势掐住对方下颌捧住了对方的脸。深色的血迹随他动作被蹭到对方颊边,竟叫他在竹栖砚脸上看出一丝转瞬即逝的脆弱感。
“我是问,”玉苍鸾舔了舔嘴唇,忍住就此掐住对方脖颈的冲动,开口道,“为什么要来阳家,为什么来找我。”
竹栖砚却捉住他的手,挣脱出束缚偏头吻上玉苍鸾掌心,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对面,轻声淡笑答道:“玉苍鸾,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需要代价的。”
“什么代价。”玉苍鸾眼睫一颤,感受到掌心处仿佛落下一片竹叶。
竹栖砚微笑与他对视半晌,终于在嘴边再次止不住流出血来时,伸手一把将玉苍鸾推到在了床上。
玉苍鸾呼吸一紧,竹栖砚正骑在他身上解他的玄甲,这是他第一次从对方不那么从容的动作中读出些原本不会在对方身上出现的情绪。
玉苍鸾张了张嘴,抬手捧着竹栖砚的脸拉近自己,又问道:“竹栖砚,是什么代价。”
竹栖砚手上动作变得急躁,俯身吻了一下他脸颊。
玉苍鸾觉出脸上沾了对方的血,他的血液仿佛因此被灼得烫了起来,他仍是固执问道:“竹栖砚,是什么代价?”
果不其然换来对方在喉结上落下的又一吻。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玉苍鸾手指下移,拉开对方衣领,抚上竹栖砚背后滚烫的咒纹,喘|息着道:“竹栖砚……是什么代价。”
竹栖砚不说话,只是用带血的唇吻他。
玉苍鸾问一句,竹栖砚就吻一下,急促的、疑问的、笃定的问话,换来安抚的、动情的、妥协的亲吻。
这是独属于他二人的攻守,是两个疯子之间的博弈,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棋局,他们为此头破血流、撕咬舔舐、辗转试探,没人愿意承认,这场追逐没有胜者。
不知何时起,他们早就两败俱伤。
玉苍鸾的脸被竹栖砚的血染得愈发艳丽,他抬起脖颈,感受着竹栖砚锋利的牙尖刺入自己最脆弱的那片皮肤。
有些疼,他却感到空前的畅快。
“竹栖砚,”玉苍鸾最后抚摸着对方后背,勾起唇角问道,“你是不是很疼。”
第86章 听澜之乱(七)
当夜阳家之内大乱,地牢被破犯人越狱,有好事者在阳家中烧杀抢掠。
而阳家家主带走精锐去了阜扬,宣秉呈与玉苍鸾去了荀家,阳家老祖久未有回音,一时竟没能找到主事之人。
有反应过来的修者欲召集附属世家相助,不料得到的消息却是——荀家私通千家被宣玉二人剿灭,伏家早已人去屋空,宵家人不知有什么急事,后来被发现亦有叛变之嫌而被擒捉,宵行敛不知所踪,唯一一个全须全尾的大世家映家家主映阑珊却在得知阳如意去向之后匆匆忙忙却去追阳如意了。
其余小世家之力不过杯水车薪,最后总管易北冥只得擅自做主,请动阳家如今唯一一位长老出关,这才镇住了乱局。
一夜之内阳家再次元气大伤,比之济延船上混乱损失更加惨重,阳如意在阜扬烧起的火能否比肩千年前“镜主一炬”尚未可知,但足以引起了阳家内外众人强烈的不满与愤怒。
第二日出现在人前的阳澄麟在找到阳如意时,终于没忍住当场给了对方一巴掌。
“混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阳澄麟指着被扇倒在地的阳如意骂道,“阳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如今有关阜扬的真相已在修真界流传了开来,”阳澄麟着急地在殿中来回踱步,“阳家早晚得成为众矢之的,偏偏此时出了一堆窝里反!”
阳如意捂着脸从地上慢慢站起,怯声回道:“只是少了几个小世家,他们怎能比得上老祖您一个人的实力呀。”
“你还敢顶嘴!”阳澄麟转过身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阳如意赶紧低下了头。
阳澄麟气急败坏地拂袖:“一群蠢货!叫那舒家小子耍得团团转,如今他像个烫手山芋一般稳坐我阳家之内,让我在此焦头烂额应付他搅出的乱局!”
阳如意并未听懂阳澄麟话中意思,但仍是为霓临沨打抱不平道:“临沨哥哥才没有做什么,他之前一直被人挟持,昨日才逃出来,幸好我收到消息及时将他找到了……”
“你给我住口。”阳澄麟冷冷盯着她,教阳如意连忙噤了声。
“你知不知道,”阳澄麟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道,“你把他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原本霓临沨失踪,世家都持保守态度,后有流言道他被藏在阳家,其余几大世家也不敢真的在明面上对我们说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流言虽然可以引导舆论、动摇人心、颠倒黑白,却终究口说无凭、难以服众、名不正言不顺——尤其是他们想做的是搬倒同为七大世家之一的阳家。”
“而现在,”他恨声一字一顿道,“你亲手将这个天大的把柄交到了他们手上,首先听澜阁必会倾巢而出,其次世家若是有心,大可借此发难阳家,你说——你要怎么办?!”
阳如镜被他的怒斥与迁怒吓了一跳,浑身打起颤来。
“为今之计,”阳澄麟转回身去,眼中透出阴狠,“只有放手一搏——先将阜扬封住,如此一来外人便探不得其中虚实,而后再放出消息,说昨夜阜扬城中大火全是那舒家小子一手策划,为的便是诬陷我阳家,有了齐仇疆之事与假阁主之局,众人对待有关我阳家的流言总会斟酌一番,世家若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便不会轻举妄动,这样一来便只剩听澜阁来对付。”
阳如意一听慌了:“不要……我不想放走临沨哥哥!”
“哼,谁说要放走他了,”阳澄麟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他敢深入虎穴,不过是算准了我投鼠忌器不敢动他,不敢和听澜阁起冲突,但如今我已有了杀手锏,待到时机成熟,便将新账旧账与听澜阁一并算了!”
“常言‘置之死地而后生’,此番你死我活,就看看究竟是谁能把谁吃掉罢。”
***
朝别赋抬手摘下一枝梅花,听完属下冽九章汇报,挑眉笑道:“什么?竟有如此天大的好事?”
“听澜阁主在阜扬落下的剑阵上附着因果之力,且那些火焰白骨淋过剑雨之后确实形魂俱灭,可见其所言绝不会有假,阜扬为阳家老祖修炼邪术的传言应当是真的。”
“呵呵,当真是意外之喜,”朝别赋走到亭中坐下,支颐斟酌道,“若是如此,阳如镜一直闭关不出久未突破的缘由也能找到了——毕竟她虽叛出阳家,但仍是阳家之人,又是如今阳家仅剩的几个出窍期以上的大能之一,阳家造的孽都会变成她渡劫时的阻碍。”
“听闻霓临沨此前一直在四处寻找她闭关修炼所需的助力,这样推测,恐怕一开始他就有阜扬之行的打算,只是识破我欲算计他从而挑起阳家与听澜阁冲突的阴谋,故而将计就计,与竹栖砚明里暗里配合,先是破了我放出的谣言,又做局钓出了我在阳家的棋子。”
“而他趁机引阳如意打开阜扬镇压的阵法,一举破除怨气白骨,一则助阳如镜度过劫数,二则揭露当年阳家的罪业,三则令曾被囚禁于那处的自己占据舆论高地,借机为背负‘听澜之乱’的听澜阁正名——处变不惊,借势而为,不愧是舒听澜之子。”
冽九章思索一瞬,问道:“如今宵家已倒,我等不久前收到了宵行敛的求救信号,可要派人去接应他?”
“不必把功夫浪费在无用的棋子上。”
冽九章心中一凛,就听朝别赋继续道:“宵行敛的作用,早在当年他替朝挽铃成功挑拨了阳朔漠与舒听澜之后就结束了,这么多年来,我不过是利用他宵家保护潜伏在阳如意身边的霁怀沙,如今到了收网之时,他这种摆不正自己位置的老东西,回来了只会是麻烦。”
冽九章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又试探着问道:“现下霓临沨落到了阳如意手里,听澜阁那边也很顺利,不知接下来主公打算怎么做?”
“霓临沨走阜扬这步棋,实则也给我等留了一手,让太微府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调查阳家,看来他听澜阁也存了要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只是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后方即将失守,而我也不会让他如愿。”朝别赋伸指将那梅花一瓣瓣摘下,一边漫不经心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孰是秋蝉,孰为黄雀,尚未可知啊。”
“通知雁孤宁,准备派太微府前往阳家。”
***
宵中露被关押在阳家一处偏院之内。
原本阳如意抓住他只想泄一时之愤,等重新寻到霓临沨之后,便认为宵中露已无甚用处而打算杀掉他。
不想那时匆匆赶到的映阑珊拦住了她,言道宵家之事尚未彻查清楚,于是留了宵中露一命。
距离东窗事发已过去了一夜,阳家自顾不暇,阳如意一心系在霓临沨身上,而映阑珊则忙着帮阳如意收拾烂摊子,一时间竟没有几个人来处理或审问他。
日影倾斜,一个人影趁着阳家守卫松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里。
原本形容颓丧地蹲坐在角落里的宵中露察觉到光线被挡,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乔装严实的来人,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父亲大人,您来了。”
宵行敛动作一顿,几根白发从黑色头巾中露了出来,他靠近对方压低声音道:“小声些,我来救你出去。”
宵中露却躲开了他凑过来的手,低低笑道:“父亲,咱们宵家是不是没了?我听人说,宣秉呈以雷霆手段屠尽了府中人,又将宵家上下搜查一空,已查出了我们为朝家办事的证据。”
宵行敛沉默一瞬,又去拉自家儿子的手:“别说这些了,赶紧走罢。”
宵中露搭上对方的手,继续低声道:“父亲大人为何不告诉我实情呢……您曾教导过我,没用的棋子是会被抛弃掉的,如今宵家已失去了利用价值,朝家对我们见死不救,宣秉呈虎视眈眈,你我又能逃到哪里去?而我如今被捉,也失去了对您的意义,您又何必——”
“——虚情假意地来骗我呢!”
他说着忽然语气一变,反手钳住对方的手,而后从宵行敛的袖口里抽出了蓄势待发的匕首。
宵行敛被儿子识破了诡计,难得有些窘迫,他劈手要从对方手里夺回匕首,试图开口解释。
谁知宵中露却抬手挡住他,兀自看着那匕首癫狂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宵中露啊宵中露,你一生都以父亲为榜样,效仿他、超越他,渴望得到他的肯定,可到了家破人亡的最后,他却只想着要杀你自保!”
宵行敛脸色一变,拉扯着对方慌忙地抢夺,张嘴狡辩道:“左右你已被抓住了,为父是担心你受不住刑讯供出更多讯息,对朝家不利——若不是如此,为父如何忍心呐!”
宵中露仰着头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转身抓住宵行敛的手一把将其狠狠拽到了自己面前,抬起匕首抵在对方咽喉处,顿时让宵行敛害怕得不敢动弹了。
宵中露盯着自家父亲狼狈的模样,一字一顿吼道:“到了现在你还顾及着自己的脸面,到了现在你还不愿对我说半句真话!”
“你分明是担心我透露出你的躲藏之处,断了你的后路,你从来都是这样,永远以自己为先,只有你自己最了不起!”
宵行敛被他吼得一愣,表情几经变化,最后恶狠狠道:“那又如何?你是老子养大的,老子让你做甚么你就得做甚么,都怪老子糊涂,当初无意间把留给自己的后路透露给你,现在只得担惊受怕地回到这是非之地,老子先将你除去才能安心!”
他说着抬手朝儿子胸口狠狠拍出一掌,宵中露被打得后退几步,低头咳出一大口血来。
宵中露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像此刻这般愤怒过,他慢慢抬起头,扯起嘴角疯狂笑起来,眼里却流下悲伤而自嘲的泪水——原来他所有的努力、志向、尊崇、悲喜,在父亲眼里,尚比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可笑他今日才明白,可悲他今日才看破!
可恨他昨日还要为了这个人孤注一掷,让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宵中露哭着笑着,嘶吼着举起手中的匕首朝父亲冲了上去。
宵行敛喘着粗气,抬手迎战,父子二人毫无形象地在屋中扭打起来。
宵中露到底年轻力壮,打斗多时已身处上风,他骑在倒地的父亲身上,伸手掐住宵行敛脖颈,另一手高高举起了匕首。
宵行敛的脸憋得通红,他瞪大眼睛看着儿子,伸腿不停扑腾挣扎着。
宵中露红着眼看向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父亲,脑海中却浮现出很久以前父亲将小小的自己高高举起,笑得开怀的样子,他握着匕首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曾经他以为父亲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因此他用了一生去追逐对方的脚步。
可是如今他们却拳脚相向,生死相逼。
宵中露偏过头去闭上眼睛,缓缓挥下了匕首。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见宵行敛趁他犹豫一瞬,用尽全身力气抢过了他挥下的匕首,转手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宵中露张开嘴,吐出一口口血来,掐在宵行敛脖子上的力气逐渐松开。
宵行敛喘了几口气,翻身坐起来将儿子扔在地上,犹嫌不够地趴在对方身上,使灵力补了几刀,直到宵中露彻底断了气。
他披散着白发,与儿子瞪大的双眼对视了许久,而后才喘着粗气慢慢站起身来,抖着手扔掉了涂满鲜血的匕首。
正当宵行敛刚要长舒一口气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真是一场父子情深的好戏啊,可惜我好心给了宵公子叙父子情的时间,他却再也不能亲自来感谢我了。”
宵行敛犹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不久前他才被这声音的主人坑得满盘皆输,不曾想逃了多时,仍旧被困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当即迅速转身,再没看儿子一眼,径直消失在了原地。
竹栖砚这时才和玉苍鸾从暗处现身,他手持折扇,步调轻快,若是忽略了苍白的脸色,倒真像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玉苍鸾展开神识探查一番,道:“宵行敛已经跑远了。”
“他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竹栖砚蹲下身看了看死去的宵中露,“只要他不现身,安心做个洞里的老鼠,我们便难以找到他,可他偏生多疑,要多此一举前来杀掉自己的亲儿子。”
他说着愉悦地笑起来:“如此一来,我们愤怒的感到自己被愚弄的宣大人如何能放过他呢?”
“可惜他不知晓,宵中露宁愿死也不肯透露他的藏身之处,他却因心中怀疑杀了对方。”玉苍鸾嗤道,“不知他得知真相后会作何感想。”
“不管他怎么想,”竹栖砚召出“请君勿用”拆做两半,将“藏凤”刺进宵中露体内,笑着道,“我如今要先借他的好儿子一用了。”
“借‘逆转因果’之力将身上的‘令言蛊’效用转移到其他朝家人身上,令他们代为承受违抗命令的后果,”玉苍鸾一眼看出他意图,面上一黑,冷哼道,“哼,倒是好办法。”
也只有竹栖砚能想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招数了。
眼见竹栖砚动手要解上衣,玉苍鸾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夺过“潜龙”刀在手中一转,将刀尖抵住了对方衣领。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他,勾起嘴角冲他挑了挑眉。
玉苍鸾喉结一动,手中使力以刀尖慢慢挑开对方衣襟,露出竹栖砚上身,而后眼神一凛,提刀刺进了那泛着光芒的咒纹中。
仙器之力开始发作,竹栖砚身上的咒纹光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宵中露尸体上出现的纹路和对方崩解的经脉血肉。
竹栖砚轻轻抽气,面上依旧维持着笑意,颤声道:“看来……这‘令言蛊’……确实够厉害呢。”
玉苍鸾轻轻敛眸,拿刀的手松开又握紧,他用力将竹栖砚钉在了其后的墙壁上,接着迈步上前,倾身吻上了对方颤抖的嘴唇。
过了许久,“请君勿用”的力量逐渐褪去,宵中露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玉苍鸾低头看去,却见竹栖砚身上仍留着大半咒纹,他抬手轻捏着对方后颈,语气沉沉:“宵中露身上与朝家的因果还不够多。”
“唉,”竹栖砚从他怀抱中退开,收回仙器作势叹气道,“看来我仍需再去亲自去会会那位为朝家‘鞠躬尽瘁’的宵行敛呢。”
玉苍鸾跟上对方的脚步一顿,他的金乌印已经失效,不能再离开阳家。
竹栖砚却转过头来,凑近他耳畔轻笑着道:“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第87章 听澜之乱(终)
怒气冲冲的余吴钩带领听澜阁众人马不停蹄地从西洲梣陵赶到了东洲。
阳家所在的隅皋位于东洲南部,四面又被众附属世家拱卫,西面阜扬被阳澄麟封了城,众人商议一番,决定从其余三处进入。
“隅皋南面是映家所在的桑黍,东面是宵家所在的章信,北面则是荀家所在的岚可,已经潜入的同伴传回消息,荀家与宵家已被剿灭,我等可从这两处直接进入。”
余吴钩心系霓临沨安危,立马提剑就走:“那还等什么,直接冲进去便是!你们走北面,我一个人走东面便可。”
有人拉住他:“余长老,莫大人说过不要与阳家人起冲突,您可不要冲动啊!”
“……知道了!”余吴钩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道,“既都是为少主来到这里,尔等亦不可临阵退却。”
众人知他脾气素来暴躁,亦不敢多劝,又担心他一人做出傻事,这时郑居安上前道:“我带些人与余兄同去,余兄,莫大人将此事托付给我们,我们还是稳妥些好。”
“好罢,”余吴钩勉强答应了,又转回头对其他人道,“这样你们总能放心了吧?”
众人连忙点头,于是听澜阁一行人分作两路从东北两面潜入阳家。
走了一会儿,有人突然惊觉:“诶?映归川人呢?他去哪儿了?”
“诶呀先别管他了,救出阁主最要紧!”
另一边,余吴钩与郑居安御剑而行,等进入宵家地界之时,一心往前冲的余吴钩忽感背后一凉,他不及转身,已被身后之人一掌拍下了脚下佩剑。
“?!”余吴钩口吐鲜血,看着一向温恭的郑居安脸上狰狞的表情,诧异道:“你……为何……?”
“对不住了余大人,”郑居安抖掉剑上的血,冷冷道,“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和阁主一家团聚了。”
“什……”余吴钩还想再问,可郑居安已将剑锋再次刺入了他的心口,他猛地瞪大双眼,心有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郑居安俯身确认余吴钩没了气息,这才重新站起身来。
在他身后,朝家埋伏在听澜阁中的人亦将其余同行者尽数杀害。
郑居安展开神识确认了四周没有听澜阁的存活者,这才从怀中掏出联络法器,向其中传了几条讯息。
不一会儿,但见一群朝家修者悄无声息地赶了过来,为首者朝郑居安一点头,随即吩咐朝家人穿上听澜阁人的衣服做好伪装,一行人如此才继续前进。
取道章信的一行人赶到隅皋之时,却不见郑余两人的身影,他们正打算继续深入,却瞧见郑居安一身是血地踉跄赶来,身后之人亦带着不少伤。
众人大惊,就见郑居安走到近前,悲愤而激动道:“诸君!我们在来路上,遭到了阳家人的伏击,他们根本就是早有预谋,要将听澜阁一网打尽!”
“我们拼死突围,这才逃出包围,却也有诸位同袍被杀,而余长老为掩护我等……”
他说着眼里流下清泪来,从袖中拿出余吴钩的佩剑举到众人面前,哽咽道:“已经……牺牲了。”
事发太过突然,听澜阁众人震惊之余,一时无法接受。
这时郑居安眼神一凛,振剑高呼道:“诸君!我等对阳家仁至义尽,他们却对我等赶尽杀绝!”
“常言‘是可忍熟不可忍’,如今阁主被擒,余老牺牲,听澜危矣,我辈尚能坐以待毙!”
他身后之人立马应和道:“不可坐以待毙!”
“听澜危矣!”
“阳家不仁不义!”
“……”
郑居安挥剑指向远处阳家宫殿所在之处,高声道:“诸君!事已至此,千年之仇本不共戴天,再退让已无任何意义!”
“郑某在此,请诸君与我一同杀进阳家!救阁主脱身!为余老报仇!为听澜报仇!”
众人应道:“说得对!为听澜报仇!”
顿时一阵刀剑出鞘之声响起,听澜阁人高呼着冲进隅皋:
“杀进阳家!”
“救出阁主!”
“为余长老报仇!”
“冲啊!!!”
桑黍映家之外,一人慢悠悠地提剑至此,手中折扇挡住了脸上难辨的神情。
“这么多年了,这地方还是一直都没变啊……”映归川望着熟悉的景色,挥扇感叹道,“映阑珊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地烂。”
他说着“啪”地一声阖上折扇,抬手自腰间慢慢抽出佩剑,勾起嘴角笑道:“久未归家,不曾准备大礼,就让我给你送些惊喜吧,映阑珊。”
***
阳如意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朝屋里悄声问道:“临沨哥哥,你醒了吗?”
屋内无人应答,阳如意面上失望一闪而过,她提着裙子迈进房中,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
霓临沨身上的伤已被包扎过,他正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阳如意咬着唇,痴痴地望着对方的面容,半晌试探着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对方熟悉的脸。
霓临沨却在此时睁开眼来,定定地看向她,阳如意受惊似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脆生生道:“临沨哥哥……”
霓临沨将头偏到另一边去,虚弱地咳了几声,阳如意见状神色一黯,又不甘心地抿了抿唇,拿出一张帕子凑近对方,一边道:“临沨哥哥,我替你擦一擦血。”
霓临沨躲开她的手,又将头转了过来,阳如意接着追他,都被他避开了。
阳如意渐渐失了耐心,她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了霓临沨的脸,抬手狠狠擦去了对方唇边血迹,而后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痴迷的神情,伸指抚上对方脸颊,缓缓道:“临沨哥哥何必躲闪呢,你已落在了我手里,我是不会让你再逃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