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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22083 字 21天前

第91章 扑火之蛾(四)上

故事的开头似乎颇为老套。

阳家家主阳朔漠与砀山眉家眉含黛结为夫妻后,二人育有两女。

长女阳如镜自小聪慧敏识,天生纯粹的金灵根,可谓天赋极佳。

阳家主十分重视这个长女,将她作为继承人来培养,请来家中长老心腹之臣倾力教导。

阳如镜七岁时,妹妹阳如意出生了。

有姐姐珠玉在前,天赋平平的阳如意自然入不了阳家主的眼,更何况她出生不久,眉含黛便猝然仙逝。

家臣中有精通卜卦之术者,言道是二小姐命格带煞,克死了眉夫人,于是阳朔漠对阳如意愈发冷落,连带着家中下人也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对她爱答不理。

阳如意长到六岁,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出过门,父亲鲜少来看她,下人们只管做自己的事,也不怎么和她说话,只有从小照顾自己的奶娘愿意和她待在一处。

这奶娘也有几分姿色,原本以为能凭此博得某位大人的青睐,可惜好梦没能成真。

她后来跟着眉夫人做了二小姐的奶娘,又肖想着自此大富大贵,谁知夫人香消玉殒,这二小姐又是个不争气的,竟让她跟着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

奶娘大抵是好日子没过上,又受冷眼久了,难免有些疯魔,平日里时而对阳如意疼爱有加,时而又对她拳打脚踢,将自己受的气都发泄在孩子身上。

可惜阳如意从小也没受过甚么正常教导,不知晓对错是非,还以为二者皆是奶娘关心自己的举动,故而只在初时老实做了几次受气包,之后每逢奶娘打她时,她都愈发凶狠地与对方扭打撕扯在一起。

这一日,又一次对打互骂之后,两人正精疲力尽地坐在院子里喘气,忽而听得外面一阵喧闹之声。

阳如意一双小狗耳朵立马支楞起来,她抬头与奶妈对视一眼,随即两人默契地跑到墙角。

奶妈从杂草里拖出一个废弃的石凳站了上去,而后阳如意三两下灵活地爬到了对方肩上,两人贴着墙壁巴巴地露出两双好奇的眼睛看向外面。

远处的回廊上果然热闹,有修士带着佩剑佩刀“丁零当啷”交谈着走过,也有侍女们端着一盒盒金贵物什停下来朝那些修士行礼。

阳如意从那些由远及近再走远的修士口中隐约捕捉到了“大小姐”“回来”“厉害”等字眼。

阳如意咬着指甲,脆生生地问道:“他们在说什么?是姐姐怎么了吗?”

“是说大小姐出去历练多年,今日要回来了,她们正在准备迎接。”奶娘盯着那些侍女身上的上等织物,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咬牙切齿道,“大家都是一样的贱命……不过是跟对了主子罢了。”

阳如意还在想象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姐的模样,闻言随口问道:“啊?什么意思呀?”

“意思就是小姐你不争气,”奶娘讽刺她道,“明明是同一个父母,怎么差了这么多!”

这话阳如意平日里听得多了,颇有些不以为意。这时却见奶娘眼珠一转,肚子里又往外冒坏水,她阴险笑道:“不过说起来嘛,听闻大小姐待身边人不薄,倘若小姐你有办法见上她,说不定她会看在你是她亲妹妹的份上帮你一把,那样的话,你就再也不用受人冷落啦。”

她本意是奚落这没见过世面的二小姐一番,谁知阳如意把她的话当了真,居然背着奶娘开始在墙角挖狗洞。她从夏天挖到冬天,最后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悄悄爬了出去。

那天早上飘着雪,阳如意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小院子,然后她发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压根不知道阳如镜住在哪里。

这下可不妙,她既不想退回自己那片逼仄的天地,又害怕过一会儿奶娘睡醒后发觉自己逃跑,只好没头没脑地到处转悠。

走了不知多久,她离自己住处越来越远,不仅没找到阳如镜的一片衣角,结果还把自己的鞋子弄丢了一只。

最重要的是——

“咕咕咕……”阳如意缩在墙角,一边揉着自己干瘪的肚皮,一边在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甚么狗屁大小姐,连自己亲妹妹都不闻不问,还得劳驾自己亲自去找她!

而且还没找到!

阳如意一边骂着一边用手揉搓着自己冻红的左脚,还没一会儿就觉得又冷又困。

她渐渐没了骂人的力气,靠着墙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嘟囔道:“来人啊……我好饿……”

甚么跟着姐姐衣食无忧的话都见鬼去罢!她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喝上一碗热粥。

阳如意这样想着,上下眼皮不自觉地开始打架,眼前的景象愈来愈模糊。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忽然一阵马蹄声逐渐逼近,而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将她彻底惊醒:“嗯?谁在那里?”

阳如意费力撑开自己的眼皮,一抹红色的身影就这样闯入她的眼中。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身劲装披着红袍,骑在马背上朝她望了过来。

阳如意仰着脑袋愣在了当场,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秀眉紧蹙,翻身下马向她走了过来。

阳如镜将小脸通红的小丫头抱了起来,试探着问道:“你……你是我的意妹?”

这一声“意妹”莫名让阳如意心中一动,然而她心里全是等了对方太久积攒的怨气,于是她努力把自己装成一只气鼓鼓的河豚,瞪着一双圆眼死死盯着阳如镜。

有侍从上前来对有些无措的阳如镜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这是被冻坏了。”

你丫才冻坏了,小姐我好着呢!阳如意张了张嘴就要反驳,却见阳如镜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解下自己的红披风将怀中人包了起来。

“走罢。”她抱起新得的粽子一枚,转身上马。

直到被对方抱上了马,阳如意还维持着一动不动的模样发愣,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本来想要反驳的话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阳如镜如画一般的侧脸,半晌脑子一热,张口朝对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

之后的事阳如意记不太清了——当然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她在路上冻晕了过去——只记得再醒来时,她已躺在了柔软舒服的大床上。

阳如意没立刻睁眼,她正在感受身下铺着的锦被的触感,隔着床帐听到了不远处阳如镜与别人的交谈声。

“……家主大人说是因为二小姐命格带煞,所以才……”

“将自己的亲骨肉关起来不管不问,还要再解释什么。”阳如镜的声音带了些怒意,“这家里哪个人对得起她!”

“可是家主大人……”

“不必再说,”阳如镜似乎是下了决定,“我会亲自去见父亲大人,请他将原本属于意妹的还回来。”

两人说着走出了房间,阳如意这才敢放开呼吸,她动了动嘴,慢慢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太好了,她成功了。

***

自此以后阳如意的生活终于有了些二小姐该有的样子,阳如镜亲自督促,自然没人再敢对她不敬,吃穿用度、教导修习,一应俱全。

她初时日日跟在阳如镜身后当她的小尾巴,连睡觉也黏在对方身边,直到几个月后自己的府邸建成,她才不依不舍地搬了出去。

阳如意第一次拥有属于她一个人的这么大的府邸,当然是兴奋至极。在阳如镜那里她慑于对方威势,还收敛着些,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便开始尽情使唤府里的下人们,性情变得愈发乖戾起来。

唯一一直没变的一点便是,她仍旧每天雷打不动地跟着阳如镜。

阳如意认为这并非是什么姐妹情深,实在是她从心底里害怕对方将自己抛下,让她再去过从前那种清苦的日子。

阳如镜每日作息都很有规律,寅时三刻起床修炼,至巳时开始跟着夫子学习经文,或帮助父亲处理事务,待到申时两刻则继续练剑修行,亥时末准时就寝。

阳如意掰着指头算了算,最终得出结论:倘若辟谷之后,她这位姐姐定是个无时无刻不在修炼的修炼狂魔。

但她自己决计做不到如此。

所以阳如意虽下定决心要时时刻刻赖着姐姐,实际上都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之后,才巡视领地一般先到阳如镜府里转一圈,而后再晃到读书的静室里,装模做样地偷瞄姐姐然后读书打盹,最后去后山边吃点心边欣赏一番阳如镜练剑的风姿,这样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休息。

阳如镜闲暇时,更是她献殷勤的大好时机,虽然有被对方考校功课的风险,但阳如意向来知错不改。

***

如此幸福的日子大约过了一年,直到有一日,阳如意照例去巡视自己“领地”的时候,发现那张只有自己和姐姐睡过的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阳如意看着那少年俊秀的脸,只觉得出奇的愤怒,她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把对方从床上拽下来,谁知自己的手刚碰到对方,那少年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阳如意被吓了一跳,就见少年缓缓睁开眼来正好和她对视,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展眉笑道:“在下霓临沨,见过二小姐。”

霓临沨是什么阿猫阿狗,阳如意没听说过,她只是幽幽地看着对方,警惕地问道:“你为何会在我姐姐的床上?”

“他为救人受了伤倒在路边,我正好路过,便将人带了回来。”这时阳如镜正好推门而入,先是摸了摸自家小妹的头,而后坐在床边看向霓临沨,问道,“阁下可感觉好些了?”

“多谢大小姐出手相救,临沨已无大碍。”霓临沨朝对方一笑。

阳如意在一旁看得碍眼,连忙道:“你胡说!休想欺骗姐姐,明明刚才你还咳得那么厉害!”

“我没事……”

霓临沨愣神间,阳如镜已伸手握住了他手腕,随即沉声道:“不必逞强,你体内灵流仍旧不稳,暂且好好在此歇息罢。”

霓临沨敛眸道:“临沨不过区区小伤,怎敢劳烦二位小姐挂心。”

阳如镜本来正在给他顺着经脉输送灵力,闻言侧过脸来挑眉看向对方,笑道:“怎么,方才在路上拦住我毛遂自荐的时候,不是说若不救你如失百位元婴之士,现下反倒又不惜命了?”

霓临沨闻言耳根一红,低声道:“那……那临沨便在此叨扰了。”

阳如意非但没把人赶走,反倒一句话让霓临沨住下了,她一边在心里大骂对方狐狸精,一边气得直跺脚。

阳如镜为霓临沨梳理完经脉,这时回过头来看她:“怎么了意妹?”

阳如意连忙收回朝霓临沨翻的白眼,一边将地板跺得“咚咚”响,一边向一脸疑惑的阳如镜嗔怪道:“姐姐是个大笨蛋!”

“好罢,”阳如镜无奈应道,“意妹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吧。”

她说着起身走到阳如意身边,顺手朝对方气鼓鼓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嘣儿,声音里带了些笑意:“所以,小笨蛋可以消气了么?”

“哎呀!”阳如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恼羞成怒臊红了脸,挥起袖子让小拳头如雨点一般砸在阳如镜身上。

一旁的霓临沨不由得轻笑出声:“二位小姐的感情很好呢。”

阳如意发泄够了,转头瞪他一眼,高声宣布道:“错了,阳如镜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

说着拍拍胸脯:“我亲封的!”

阳如镜陪两人闹了一会儿,又被阳朔漠叫去处理公务。她一离开,阳如意就收了脸上笑容,搬来凳子坐在屋里,隔着一段距离狠狠盯着床上的人。

霓临沨被她盯得发毛,片刻后有些尴尬地开口道:“敢问二小姐,临沨脸上有何不妥之处么?”

不妥!太不妥了!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狐狸精!

阳如意眼神阴冷,生硬问道:“你是来抢走我姐姐的吗?”

“咳咳咳……”霓临沨一时哭笑不得,他也不知自己怎么的,居然真的认真同这个七八岁的小孩解释道,“二小姐说笑了,我投奔大小姐,是为施展自己的抱负而来。”

他说完却想起阳如镜带笑的眉眼,于是有些心虚地补充道:“再说不管怎样,二小姐在大小姐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一句“独一无二”确实取悦了阳如意的小心思,于是她抱臂冲对方扬起头道:“哼,你知道就好——总之谁都不能和我抢姐姐。”

***

虽然霓临沨的话让阳如意安心了不少,但总的来说……

她还是十分、非常、特别讨厌霓临沨!

且不说养伤那几天一直住在阳如镜房中——就算阳如镜辟谷之后已经很少睡觉了也不行——在那以后霓临沨居然以书童的身份呆在了姐姐身边,阳如意在哪儿都能见着他。

阳如意去静室,看见霓临沨坐在阳如镜身旁提笔誊抄着书卷;阳如意去后山,看见霓临沨跟着阳如镜练剑;阳如意突击检查阳如镜的府邸,没见到姐姐,却看见霓临沨在为对方整理公文。

丫的!不是说好是书童吗?!

“哦,那日大长老瞧见他在旁候着,一时兴起便唤人来和他过几招,没想到临沨竟颇有练剑的天赋,大长老对他赞不绝口,当即便让我日日把人带去,由他亲自指点。”

阳如镜看着气呼呼冲来质问自己的妹妹,无奈解释道。

“那、那你也不能让他一天到晚都待在你身边!”

“……”阳如镜看了她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没想到意妹这么担心我。既然如此,你以后应早些起床同我一齐修炼读书,这样把我时刻放在眼皮底下,你总该安心了罢?”

“!”最后居然还是想方设法要拐她去补上落下的功课!

不过阳如意到底还是将话听进去了些,大半夜就从床上爬起来,早早拿着剑在道场中等着,居然比阳如镜还早到了半刻钟,她为此兴奋地在震惊的阳如镜与霓临沨两人面前炫耀了一番。

霓临沨看着阳如镜发自真心的笑容,心中默默叹气,为了能让妹妹好好修炼,做姐姐的确实煞费苦心。

阳如镜笑完转过头来朝他眨眨眼,霓临沨又叹出一口气,只得继续替对方保密。

可惜阳如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温柔乡,没到几日就现了原形,誓要守卫姐姐的决心被她砸吧砸吧嘴吃了,而后翻个身,继续在梦中和狐狸精对战。

这下可好,不过数月有余,那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阳如意看得心急,便循着时机趁姐姐不在时想方设法作弄霓临沨。

可惜成功时少,失败时多,还常常让自己栽个大跟头,阳如意更加郁闷了,更别提对方似乎毫无所觉,甚至还会在姐姐严厉检查自己功课时替她求情。

好罢,看在这份上,这个狐狸精还是有点好……个头啊!

阳如意揉着泛红的手心从姐姐府邸走出,顺手将霓临沨塞给自己的伤药丢了,而后在阳家逛游起来。

走了一阵子,眼前景象变得熟悉,阳如意定睛一看,原来是到了自己以前住的小院了。

她心头烦闷,于是鬼使神差地上前伸手一推,就见那扇从前自己觉得高大沉重无比的铁门在她掌下轻轻打开了。

阳如意心里突然好受了些,她迈步进入,一眼就看到一个瘦小的妇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听到声响,那人一脸不耐烦地抬起头,张口就要吐出恶毒之语,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瞪大了双眼:“二、二小姐?”

阳如意站在原地,脸色莫名:“奶娘。”

奶娘见来的是她,面色只一瞬便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她盯着阳如意身上罗绮,阴阳怪气道:“哟,这是哪儿来的风,竟把咱们飞上枝头高贵的二小姐给吹到这儿来了。我当初好心好意地给你指了条明路,叫你去寻你的姐姐,你却贵人多忘事,享了福就把咱们这些旧人给忘了,诶呦——”

“说来也是,你们这些贵人们啊,都是一个样——那大小姐据说是待人不薄,可却对咱们这些照料过她亲妹妹的人却不闻不问,啧啧,你们姐妹还真是冷酷——”

“住口!”阳如意上前挥手给了那毒妇一个耳光,斥道,“休要说我姐姐的坏话!”

奶娘放下手中的衣服,捂住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看向阳如意道:“哟,二小姐如今倒学会主动打人了。”

阳如意瞪着她:“是你多嘴!”

“我有说错吗?”奶娘恶狠狠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们阳家人对我一个屁也不放!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啪!”阳如意抬手又给了对方一巴掌。

“你这小妮子——”那奶娘被阳如意打得脑子一闷,癔症又犯了,操起搓衣板如同从前那样朝阳如意打来,“看我不打死这小贱人!”

“你、你别过来!”阳如意第一反应仍是下意识地躲避,然而她退了几步没注意脚下,倒被院子里的杂草绊了一跤,便是这一耽搁,那疯女人拿着搓衣板重重打在了她的背上。

那一瞬间,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疼痛,让阳如意回忆起了以前那段经历——她早已在第一次咬伤阳如镜之后便明白了,那些拳脚根本不是关心,而是纯粹的恶意。

她感到委屈、愤怒、不甘、憎恶——凭什么!她可是阳家的二小姐,却要遭到这些卑贱的小人的蔑视与欺辱!

阳如意双眼充血,本来要伸到头顶躲避捶打的手在经过自己腰侧时顿了一下。

下一刻,她大叫一声拔|出今天去阳如意那里交差练习用的佩剑,回身一把劈开那块搓衣板,刺进了奶娘的喉咙。

“去死罢!”

那妇人连挣扎都没挣扎,就这么瞪着她倒在地上断了气,阳如意犹嫌不够,又拿剑在对方身上戳了好几个窟窿,这才“当啷”一声扔掉沾血的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实她知道,阳如镜是曾经派人来这里重新安排这些照顾过她的人的,但是被阳如意暗地里阻止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受了这么多苦,这些人根本不配得到姐姐的关注。

这时候在外面的下人们听见动静跑了进来,看到院中的惨剧都“扑通扑通”朝阳如意跪了下去。

这样的一幕让阳如意心中仅存的一丝害怕彻底消散无踪。

对啊、对啊,她可是阳家的二小姐!所有人都畏惧她、害怕她,她受欺负了,只要报复回去就好,不会有任何人敢反抗、敢训斥她!

这才是属于她的、这本就是属于她的——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力!

阳如意晃晃悠悠地起身,脸上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

是了,在这阳家之中,除了姐姐,没有谁是她不能动的。

如果有谁碍了她的眼、挡了她的路,或是要和她抢姐姐——她就杀了他们。

***

阳如意将魔爪伸向那个讨厌的霓临沨。

可惜她胸中并无多少沟壑,使出的伎俩浅薄的很,她尝试了很多次,都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反倒让自己吃了苦头。

阳如意想推霓临沨下水,谁知对方在自己动手的前一刻轻飘飘离开,让她收不住动作一头栽进了水里,最后是让霓临沨将她捞了上来;

阳如意想给霓临沨下毒,谁知对方喝了茶没事,自己却因为残留在手上的毒卧病在床,让阳如镜着急了好几天,最后还是霓临沨给她取来了解毒的药草;

阳如意想诬陷霓临沨修炼禁术,谁知自己却遭了父亲一顿毒打,还被关了禁闭,阳如镜为她和阳朔漠对峙许久,最后是霓临沨每日悄悄去禁地看望她。

…………

最后一次,阳如意假装误入阵法被困,引霓临沨前去救她,而后引来发狂的灵兽欲置对方于死地。

这次霓临沨没躲过,因为那灵兽修为堪比元婴后期的修士,幸亏最后阳如镜及时赶到,二人合力才将发狂的灵兽斩于剑下。

霓临沨受了些轻伤,阳如镜则被伤了心脉,在床上晕了三日都还未醒。

阳如意趴在床头拉着对方的手,哭得稀里哗啦:“姐姐……你快醒醒……别丢下我……”

阳如镜躺着一动不动,身体凉得吓人,阳如意好几次都险些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她这下真的慌了,那时她才惊觉,没有阳如镜,就没有自己的一切。

可她又笨又懒,什么事情都不能为对方做,只能一边哭泣自责,一边在心里祈求祖宗保佑,不要让老天带走她的姐姐。

三日之后,一身血污的霓临沨带着“还灵丹”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阳如意这次识趣了,她赶紧让到一边去,紧张地看着霓临沨先是脱了染血的外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让阳如镜靠在自己洁白的里衣上,将丹药与清水喂进了对方嘴里。

照顾着阳如镜重新躺下,又为她擦拭了身子,感受到对方回暖的身体,霓临沨这才轻轻放下一直握着对方的手,拉上了床帐。

阳如意坐在厅内,仍旧抱膝哭得凄惨,等到霓临沨再次走出靠近她:“小意,回去歇一会儿吧。”

阳如意摇摇头,又抬头看他:“姐姐怎么样了?”

“她好多了,心脉恢复了大半,相信不出两日就会苏醒。”

阳如意眼里“唰”地亮了起来,就听霓临沨继续道:“你最近照顾你姐姐也累了,如果不想回去,不如就在这里睡一小会儿。若是阿镜醒来,发现你为她操心而如此憔悴,想来也会心疼的。”

“嗯。”阳如意的声音闷闷的,她看着霓临沨在屋里为阳如镜忙前忙后,最后端了一杯灵露放到自己面前,眼泪忽然决堤而下。

“怎……怎么了?”霓临沨一下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中途好像是累极,平地里摔了一跤。

阳如意哭得更大声了。

霓临沨赶紧爬起来给她拿来帕子擦眼泪,阳如意却推开他的手,一头扑进了对方怀里。

“哇……哇……”阳如意没注意霓临沨一瞬间僵硬的身体,她抬起拳头没轻没重地砸在对方身上,哭着骂道,“临沨哥哥……你、你真是天下第二号……的大笨蛋!”

阳如意哭得很伤心,她忙活了这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霓临沨还是抢走了她的姐姐,可是他这么好,她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才是真正的大笨蛋。

第92章 扑火之蛾(四)下

***

阳如镜身体恢复之后,与霓临沨相处愈发如胶似漆。

她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而霓临沨智武双全,又与她心意相通,二人只消一眼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自然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两人配合愈发默契。

阳朔漠虽是个失败的父亲与丈夫,但他是个合格的家主,也晓得慢慢将事务的处理权让渡给自己的继承人。

阳如镜一天一半时间在修炼,另一半时间则在和霓临沨、和帐下谋士能臣擘画未来。

阳如意能去找她的时间越来越少,而每次她去时,阳如镜她们总会停下正在商量的事。

这让她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原本被她硬生生按下去的嫉妒心和阴暗的念想又接连在心中探头,终于在对方一次次的回避、和下人们明里暗里的议论中反噬了她。

那一天,阳如意照例去府中寻阳如镜,不想却在路上碰到对方正和霓临沨等人在湖心亭中商议要事。

阳如意躲在走廊上的红柱后面探出头来,阴森森地打量着围在阳如镜身边的人,指甲狠狠扣进了廊柱之中。

不时有阳家其他修士与下人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议论的话语就这样被迫传进了阳如意的耳中:

“大小姐和霓先生真是天生一对啊!”

“咱们大小姐冠绝天下,你看看身边那些人……连莫大人都……唉,若是咱也能入了人家的眼,做个小小的幕僚,也比如今跑腿送死的差事要强啊……”

“嘿呀,要我说还是家主大人得天眷顾,才得了这样完美的女儿!”

“哟,说这话的你是忘了咱们的废柴二小姐了吗?”

“哎呀,别说,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二小姐?那是谁?长什么样啊?哈哈哈哈哈……”

“之前不是上赶着巴结大小姐么?可惜她是个草包,人家果真看不上,瞧瞧,现在都不带她出来了……”

“诶呦,自己不长进还能怪谁,之前隐约听人说她还想谋害霓先生,嘿,真是歹毒的心肠!”

“幸亏大小姐远离她了,你说她要是哪天把心思打在大小姐身上……”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别提、别提她了……”

人声渐渐远去,阳如意慢慢抬起了阴冷的双眼,攥在袖中的拳头一把打在一旁的柱子上。

**

“什么?你想要一个自己的老师?”阳朔漠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阴影里的次女——他因着一些事,平日里并不对这个女儿太过上心,如今一瞧和眉夫人眉眼还有些相似。

阳朔漠于是又伸手揉了揉眉心,问道:“往日里不是同你姐姐一齐上过课么,怎么又问我要先生来了?”

“从……从前如意没有上心,如今多有悔恨,故而希望能得老师教导。”

“好罢。”阳朔漠并没太放在心上,“你且先回去,我着如镜给你寻一个。”

阳如意心里微喜,又马上被愤怒代替,她刚想说不必麻烦姐姐,就听得一直在一边候着的中年人开了口:“家主大人,小人斗胆,自请做为二小姐的先生。”

阳如意回到府内,才问起跟来的人:“你叫什么?”

“回二小姐的话,”那中年人抬起头,阳如意没见到他眼中闪过的精光,“小人名叫宵行敛。”

“宵……宵先生,请先生教我。”

“二小姐放心,”宵行敛勾起嘴角,“小人必将倾囊相授。”

***

宵行敛起初确实教了阳如意不少修真经文、名家著述、五洲记事,可随着两人相处变久,他开始不着痕迹地引导对方的思想。

“近来大小姐与霓先生独处的时间变多了呢。”宵行敛状似闲聊道。

“都快要成婚了,自然变多了。”阳如意没精打采地侧脸躺在桌上——有时她很想把书本往宵行敛脸上一甩然后拍拍手走人,这书谁爱读谁读去罢!她不奉陪了!

想到这儿她又给自己翻了个面,嘟囔道:“最近去找姐姐时,她俩也总躲着我。”

要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给阳如镜起点作用,她才不陪这倒霉先生在这儿耗着,她就不信一日十二个时辰,她俩还能一直躲着她不成!

宵行敛却阴阴笑起来:“说不定他们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所以才背着所有人……”

谁知阳如镜却拿见鬼的眼神望向他,奇道:“她两人待在一处能做什么,还不就是……那档子事儿,你个小老头儿你……你该不会……”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对方,露出一副奥我明白了的表情。

宵行敛险些没绷住脸面:“我他……我很正常,已有一子,不劳二小姐费心。”

“噢,”阳如意脸上居然有一丝失望,“这样啊。”

宵行敛忍住想往她头上来两个爆栗的冲动,继续道:“小人是以为,大小姐看着生性冷淡,不像是会沉迷男色之人,若说这些时日都是用来虚度光阴,未免太过荒谬。”

阳如意一下子直起身子来,不假思索道:“可她俩能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啊,总不会连我都瞒着吧?”

“她们瞒着小姐你的事还少么?”宵行敛笑起来。

阳如意瞬间蔫儿了,诺诺道:“我……我知道是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她们才不跟我说。”

“小人看来未必,”宵行敛却道,“有些事,小姐明明作为当事人也应当知情,她们却依然瞒着你。”

“什么……?”

“二小姐还不知道吧,”宵行敛摸着胡子勾起嘴角,“你的母亲,眉家家主眉含黛,是被你父亲亲手杀害的。”

“咣当”一声,桌上茶杯被打翻,阳如意拿起书扇到对方脸上,骂道,“你胡说!”

“小人这可不是胡说,”宵行敛暗暗咬着牙接住掉下来的书,“当初你父亲贪图眉家家业,故而主动追求眉含黛。可后来他又担心眉家家大业大,会威胁到阳家,所以在你出生后杀死了你母亲,并对外宣称她是被你克死的——这样一来他成功收复眉家产业一身轻松,只可怜让二小姐你平白受了那么多苦。”

“什么?”阳如意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你说什么?”

“此事千真万确,并且大小姐也知情。”

“啊?”阳如意这回真的懵了,“你说……什么?”

“二小姐,你可明白了么?她们瞒着你,她们一开始就瞒着你,”宵行敛露出眼中狠光,“但她们从未跟你说过这件事——是你不配知道么?不、不、不!是他们要你做他们的垫脚石、是她们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别说了……”阳如意被他逼迫地一步步后退,她抬手捂住耳朵,无力地阻拦道,“别说了!”

“二小姐,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你,你以为大小姐对你好,可她不是照样不让你参与她的任何事,甚至还在有了霓临沨之后,把你从身边踢了开来!”

“别说了——”阳如意抬起头,眼中含着恐惧,她一把推开眼前之人,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阳如意在偌大的阳家里像一只丧家之犬一般夺路狂奔,等她回过神来时,她的脚步已不自觉地停在了阳如镜府门前。

阳如意弯起嘴角——她现在心中只有一棵稻草,她要去找姐姐问个清楚——她转过回廊,看到阳如镜正和霓临沨有说有笑地关上了寝室的门。

阳如意加快了速度,穿过退下的侍女——她不是有意打扰,她只是寻找一个答案,只要姐姐回答她——她紧随其后打开屋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阳如意愣了片刻,随即跪倒在门口,一拳捶在地上。

“骗子……”她流下眼泪,双眼通红地朝屋内吼道,“骗子——”

***

“她们去哪儿了,”阳如意盯着宵行敛逼问道,“你一定知道罢。”

宵行敛侧过身来看着她,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小人哪有那么神通广大。”

但阳如意心中已经起了疑,她这些年也培养了些人马,于是她拜托自己的手下去搜集线索。

她却不知道,这些人中也有宵行敛安排好的人,他们将安插在听澜阁内的暗桩带回的消息转达给阳如意,让她自以为得知了有关霓临沨身世的秘密。

“霓临沨……他根本就是故意的!”阳如意恨声道,“他一定是故意接近我姐姐!我要杀了他!”

“可大小姐明明知晓他的身份,还与其合谋,她这是……”宵行敛嘶声道,“她这分明是要将阳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那要怎么办?”阳如意别的不懂,但她知道没了阳家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样的话,光杀了霓临沨还不够,还必须得阻止大小姐才行。”

阳如意脑子空白了一瞬:“阻止?怎么阻止?”

她看向宵行敛的眼神变得胆怯起来:“不!不会的!我不答应!”

“那二小姐要怎么办呢?”宵行敛为难道,“毕竟她才是阳家的正统继承人啊。”

阳如意站起身来,咽了咽口水:“那……那我……”

“你要代替她,你要把她的一切都夺过来毁掉,”宵行敛的声音如诱导、如蛊惑、如诅咒,“这样你就能成为她,你就能取代她,你就能胜过她……”

不,阳如意心想,只要把她的一切都夺过来——

姐姐就只有我了。

***

“怎么回事?”阳如镜急忙推门而入来到床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阳如意问道,“意妹出什么事了?”

“二小姐外出时被修炼禁术的歹徒所伤,五脏六腑都腐坏,灵脉枯竭,已经……”一旁的侍女带着哭腔道。

阳如意张开干裂地嘴唇咳了几声——她为了使计划逼真,阳如镜被彻底骗到,咬牙喝下了宵行敛给的那劳什子毒药,造成了濒死的假象。

“狂妄之徒!”阳如镜近来愈发淡漠的脸上难得起了些怒色,她转头对床上之人轻声道,“意妹别怕,我来给你想办法。”

身后霓临沨见状,担心她最近事务缠身忙不过来,出声道:“要不……”

“姐姐……”阳如意却在此时伸手,拉住阳如镜虚弱道,“我好疼……你能不能看着我……我怕我一闭上眼……就、就看不到你了……”

阳如镜顿了顿,皱眉应道:“好……”

“让我来罢,”霓临沨也坐过来,对阳如镜道,“若是他人来看着你不放心,就让我来照顾小意,你只管想办法就好。”

他话中意有所指,阳如镜马上明白过来,答道:“拜托你了,临沨。”

她又看向阳如意:“意妹,我为你找解药,先让临沨照顾你几时,可好?”

此事正中宵行敛的推测,阳如意连忙答应道:“好……”

解药马上有了办法,只是其身处秘境,内中多有凶险,阳如镜思量再三,决定亲自动身一趟。

她却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听澜阁的风声便走漏,五大世家暗中联合逼迫阳朔漠对付舒听澜,形势一触即发。

宵行敛受阳如意所托,向正在焦头烂额的阳朔漠告发霓临沨身世,及其与听澜阁私通谋反的罪状,阳朔漠果真手段狠毒,要以霓临沨性命要挟舒听澜。

捉拿之人赶到时,霓临沨尚在给阳如意喂药,他来不及惊诧,只得从窗边仓皇离开,向伏涧山求救,最终仍旧被幼时好友出卖。

霓临沨看着温和,却一身硬骨,在狱中受尽酷刑仍旧从容不迫,对听澜阁的计划更是半分都未曾吐露,那边舒听澜也没有回应,阳朔漠无法,只得将霓临沨丢尽阜扬阵法之中。

霓临沨又凭借自身意志和超凡剑法杀了大半被邪术残害的修士,众人将他扔进阜扬中的地牢,他重伤之下却依旧顽强。

直到阳如意被人扶着来到阜扬。

霓临沨看着脸色苍白的阳如意生了气:“你们如何将一个病弱之人带来此地!”

阳如意隔着铁栏流泪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临沨哥哥……你受苦了……”

霓临沨默默收回没有一块好肉的手臂,淡声道:“小意,你不该来这里。”

阳如意盯着他,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临沨哥哥……你为甚么……偏偏是他的儿子呢?你为什么……偏偏爱上了姐姐呢?临沨哥哥……你为什么——”

“要对我这么好!”她突然暴起,一改久病之态,扯过霓临沨衣领,掐着对方脖颈往霓临沨嘴里塞|进了一粒丹药。

霓临沨疯狂咳嗽起来,阳如意却掐着他,逼他把丹药咽了下去,她眼中仍旧含着泪水,双手却疯狂摇晃着对方的身体:“为甚么?为甚么?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太恶毒了、你太恶毒了!你抢走了姐姐,你欺骗了阳家,为甚么我却恨不起你?为甚么——”

药效开始发作,霓临沨感觉到经脉中的灵力开始流失,甚至连体内金丹好似也在化消,他难得失了冷静,抬手抓住阳如意睁大眼睛问道:“你……你喂我吃了什么?!”

这时掌刑之人从暗处走上前来拉开了他二人:“二小姐,多谢你帮忙,小人感激不尽。”

霓临沨愣住了,不可置信道:“什么?!”

阳如意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被绑上刑架,阴森森笑道:“临沨哥哥……你以为,是谁捅破你的身份的?”

“什……”霓临沨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被平放在架子上,只得仰头看着对方,他尚来不及说出全部的疑问,膝盖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啊——”

阳如意初时还勾起嘴角笑着,看着这只可恶的狐狸精挣扎着想要离开,却被刑官一次次按住,看着霓临沨咬破嘴唇,看向自己的眼神逐渐带上了求救之意,看着行刑者从对方腿间挖出了一颗骨头……

她突然反应过来,惊恐地扑过去道:“等一下!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

“二小姐,这里没有你的事了,这活儿血腥,你还是赶紧走罢。”

“不对、不对,”阳如意慌了,她赶紧去扒拉那些按住霓临沨的人,“你们不是说,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惩罚吗?”

“是啊,这是家主大人的命令,”那些人轻易推开她,不以为意道,“只是剔去膝盖骨,二小姐若见不得,就请离开吧!”

“什么?”阳如意愣了一瞬,又扑到快要疼到失去意识的霓临沨面前,哭泣道,“不对、不对!你们不能这样!快停下!我命令你们停下!”

“临沨哥哥……临沨哥哥……”阳如意着急地摸向对方鼻间,感受到霓临沨全身都在发抖,她的手也跟着抖起来,“临沨哥哥……快停下……你们快停下……”

“我求你了……求求你们停下吧……”

可是没有人理会她的哭求,而霓临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再也不会为她擦去脸上的眼泪了。

***

阳如镜听到噩耗时,一时有些无法相信:“……什么?”

半晌她反应过来,手里的药草险些掉到地上。

好在前一刻她接住了。

阳如镜试了几次才从休息的石墩上站了起来,她默默转回身去,对跟着自己的部下们道:“回阳家。”

“为什么,您要这么做?”

阳家大门前,阳如镜与阳朔漠相对着一段距离,冷声问道。

阳朔漠站在台阶之上俯视她,面无表情地答道:“我要将阳家拨回正轨,要消除听澜阁这个不应存在的东西。”

“若是如此,”阳如镜道,“我与他们同谋,也应同罪。”

“你是阳家的继承人!”阳朔漠提高了声音,“休得胡闹。”

“我并不认同阳家现在的道路,”阳如镜却冷静回道,“而听澜阁却可以实现我的理想。”

“你只是被有心之人蒙蔽了心智,”阳朔漠眼神阴鸷,“因此我才要把他们都除掉——他们是世家的敌人。”

“我很清醒,”阳如镜回视他,“他们是修真界的未来。”

“你……你怎会如此执拗?都是那个舒家小子害的!”阳朔漠狠狠一拂袖,扭头斥道,“说到底,他舒家父子都是蓝颜祸水!一个搅得天下不得安宁,一个搅得阳家不得安宁!”

“您错了,”阳如镜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怒意,“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引路人,是天下的转机。”

她说着一抖披风,转身离去。

“既然您不肯让步,那我亲自去救他。”

那是父女二人最后一面。

***

阜扬城内,阳如镜方察觉老祖修炼禁术的真相,转眼又被三位长老带领十大高手围攻。

“大小姐,我等受家主大人之托,请您回阳家。”

阳如镜冷冷盯着他们:“霓临沨呢?”

“大小姐,请您回阳家!”

阳如镜伸手握上腰间长剑,语气坚决:“我来要人。”

***

连续挑战七位高手之后,阳如镜力竭倒地。

周围人只是冷眼看着她,机械重复道:“请大小姐回阳家。”

阳如镜眨眨眼,唇边流下血来,她的眼前开始现出重影。

这时远处好似传来焦急的声音:“主公!主公!请您醒一醒!”

阳如镜重新定住视线看向来人,露出个浅浅的笑来:“梦姐姐,你来啦。”

梦芳菲当即流下泪来:“主公……请您清醒一下……”

阳如镜却问她:“阳家内众人如何了?听澜阁还撑得住么?”

梦芳菲道:“莫何妨还在阳家撑着,家主大人暂时没有动我们的人,但听澜阁……”

她不敢往下说了。

阳如镜静了半晌,又重新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道:“梦姐姐,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梦芳菲愣住了。

阳如镜慢慢地眨眼,明明没有流泪,梦芳菲却觉得她被巨大的悲伤包围,就快要窒息了。

她不知在问谁:“我只是……想要保护我所爱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深爱的父亲,亲手杀死了她深爱的母亲。

她深爱的妹妹,亲手伤害了她深爱的丈夫。

她曾经崇敬的老祖,亲手造就了滔天的罪孽。

梦芳菲明白了她在说什么,眼泪不停地流下:“主公……”

阳如镜道:“是老天……在同我开玩笑么?”

“主公……”梦芳菲流着泪道,“我等会永远追随您……请您、请您……”

她说不下去了。

“别担心,我不会气馁的,梦姐姐。”阳如镜的语气变也未变,她冷静道,“我会救他,我会带你们走,我要——亲口问一问这苍天。”

一瞬间,霞光满地,冲天而起,四海动荡,五洲同感。

灰色的天空中旭日重生,阳如镜在绝境中突破了分神期。

***

即便境界提升,与剩下之人也是一番苦战。

十大高手俱殒,阳如镜带伤挑战三大长老,凶险之刻再添凶险。

阳如意在她无所察觉的时候给她下的咒此时发作了,阳如镜心神动荡之余被大长老打落在地,半晌都没有生息。

其余两位长老以为大长老失手将人打死,连忙上前查看,被阳如镜抓住时机反杀。

大长老看向重新握剑冲上前来的阳如镜道:“大小姐,他们皆是曾教过你的人。”

阳如镜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狠色:“我已——做出了选择!”

***

阳朔漠被雾赦己所杀的噩耗传来,阳白溪负伤退去。

阳如镜一把火烧了阜扬城里解脱不得的囚徒,转身劈开地牢找到了浑身是血的霓临沨。

她原本一直挺直的脊背在看到爱人空洞的膝盖时终于弯了下去。

阳如镜颓然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抱起霓临沨的上半身。

她几次想要擦掉对方脸上的血污,竟都没有成功。

阳如镜浑浑噩噩,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这时一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霓临沨朝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没事……”

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抖,他不知道他的双手很冷。

他安慰她:“别……别哭……”

阳如镜伏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

阳如镜夫妇重伤,一个残废虚弱,一个力竭硬撑,梦芳菲召集混乱阳家中的阳如镜部下,请求他们护送二人前往听澜阁。

“我自会护送主公二人安全抵达,”莫何妨道,“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设法平息乱局,”梦芳菲笑,“主公她……她承受了太多,让她好好休息罢,这里交给我就好。”

梦红拂仰着头问:“姐姐何时来与我们汇合?”

那时她年纪尚小,忘了梦芳菲是如何回答。

***

阳如意愣愣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台下人剧烈地争吵,耳朵里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父亲走了,霓临沨走了,连阳如镜也走了。

她说要将姐姐的一切都夺过来,为什么到最后是她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可是身边宵行敛按住她打颤的身体,在她耳边如梦魇一边呓语道:“不……你已经得到了她的一切。”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分明是……她想要的分明是……

阳家新任家主阳如意在回廊里奔跑着,她翻开一个个房间,拼命寻找着那两人的痕迹。

她想要的分明是……

她眼前出现阳如镜一袭红衣骑在马上,朝她翩翩而来:“意妹。”

她想要的分明是……

她眼前出现霓临沨抬袖磨墨,朝她轻笑:“写完这一篇就放你走。”

她想要的分明是——

阳如意颓然坐在地上,这偌大的阳家之中,竟没有那二人留给她的一点点念想。

兴许宵行敛说的是对的,阳如意有时想,我早就得到了阳如镜的一切。

有时她又掰着指头数,不对,还有一样东西,是阳如镜有的,她却没有。

她买下了在路边看到霓临沨的画像。

阳如意有时又想,我已经拥有了姐姐的一切,兴许我可以代替她。

代替她管理阳家,代替她穿红衣,代替她骑马,代替她练剑,代替她……喜欢“霓临沨”。

但夜深人静时她踹掉枕边的赝品,披着衣服赤脚跑进庭院里,疯也似地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停下……求你们停下!”

“求你们……回来……”

她有时觉得自己疯了,她根本没有在意过阳如镜,没有红衣,没有骑马,没有练剑,没有……

她放火烧掉了阳如镜曾经的住处,只给自己留下一副画像,她一遍又一遍欺骗自己,她恨的是阳如镜,她爱的是霓临沨。

是真的恨她——为什么要在那个雪夜救起她,为什么又把她留在这里。

是真的爱他——为什么抢走她的姐姐,为什么又要悉心照顾她。

她渐渐地不再提起阳如镜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喜怒、甚至是她的名字。

恨一个人,就要恨得彻底。

她不可抑制地爱上了霓临沨的所有——他的眉眼、他的性格、他的好恶。

爱一个人,就要爱得疯狂。

她迷恋和那些替身相处的时光——

有时她故作娇嗔,让他们细心哄自己入睡。

有时她故作冷淡,与他们讨论天下大事。

有时她会对那张脸产生险恶,有时她更恶心自己。

所以她疯狂、所以她痴迷、所以她没心没肺、所以她丢盔卸甲。

因为她最后发现,她爱她们,也恨他们。

但是她已经什么都无法挽回了——是她亲手将他们推离了自己。

***

阳如意愣怔一刻,阳如镜已落到霓临沨身边,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没事了,”阳如镜一边解开对方身上禁制疗伤,一边安抚道,“无需担心。”

霓临沨点点头,二人早已心有灵犀:“走罢。”

阳如镜化出随身携带的轮椅,将霓临沨小心放了上去。

“等下!”这时阳如意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阳如镜回过身来,冷淡道:“什么事?”

阳如意就这样定定看着对方,在心里描摹对方的容颜,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却原来这个人的样子一直刻在自己心头,任她如何遮掩也无济于事。

阳如意张了张嘴,一声早就在舌尖转了千万次的呼唤就要脱口而出。

阳如镜却先她一步抽出了剑。

阳如意先是惊诧,而后是委屈,最后却平静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千年来,她变得愈发乖戾骄纵,却活得胆战心惊,无一日安宁。

倘若结局是如此,她也算得偿所愿。

剑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预想中的刺痛却并未到来。

阳如意惊讶地睁开眼来,感觉到耳边落下了一缕头发。

阳如镜一剑挑下她歪歪扭扭的满头珠钗,直视她道:“从此你不是阳家家主,也不是我妹妹了,你走罢。”

阳如意愣在原地,片刻后幽幽开口道:“……你说什么?”

“如意姑娘,此处很快便有一场大战,”阳如镜转回身去,“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你特意来此叫我一声意妹,”阳如意却看着她背影,不可置信道,“就是来和我恩断义绝的?”

***

桑黍城内,映家姐弟战得正酣。

映归川提剑快刺:“映阑珊!你放着好端端的人不做,非要在阳家做一条看门的狗!”

映阑珊咬牙挥鞭:“你这杀千刀的狗东西,仔细自己的皮!”

“哈哈哈哈哈,”映归川杀得眼红,“你在阳家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只学会了狗吠么?”

映阑珊迎上攻击,神色却突然变得严肃:“狗东西,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映家。”

桑黍城外,棋盘已至终局。

竹栖砚落下一子,挑眉看向对面笑道:“哎呀,好像是平局呢,这可怎么办呀首席大人。”

雁孤宁盯着棋局沉默一瞬,突然伸手给竹栖砚尚未收回的手腕上扣上了镣铐。

“平局便平局,”他抬眼看向对方,“但我要抓的人是你——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

竹栖砚:?

第93章 扑火之蛾(五)【倒V结束】

阳澄麟落在昏迷过去的玉苍鸾面前,眼神晦暗,心思莫测。

片刻后他抬起手并指为剑,抵在玉苍鸾钉着魂钉的眉间,再次尝试着入侵对方的神识。

自第一次窥探对方神识失败之后,阳澄麟便发觉了玉苍鸾的识海远比其他金丹期要宽广深邃得多,甚至超过了许多元婴修士,这恐怕正是《琨瑶心经》的效用之一。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挫败的同时也激动起来——若能通过“摄魂取灵”将此子纳为己用,定会弥补自己境界的亏空,对修为增进大有助益。

只是要彻底取得对方魂魄,须得设法突破玉苍鸾神识,阳澄麟于是心生一计。

自齐仇疆死后,没人为他遮掩禁术,也没人为他夺来新鲜的魂魄灵力了,这让阳澄麟本就摇摇欲坠的境界修为愈发不稳,甚至又有下跌的趋势。

他索性以退为进,先施予玉苍鸾一点自由,让其替自己查清阳家内的叛徒——进可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棋子自己暴露,打乱他们的计划,退一步不管谁嬴谁输,他都能顺其自然地得到大把新鲜修士魂魄,一举多得。

反正他最后的目标都是玉苍鸾。

如今他的境界重新提升,是时候实施最终的计划了。

剃魂钉开始起效,玉苍鸾体内正在遭受着生剥魂魄离体的痛苦,连带着神识之境也开始动荡,阳澄麟抓住这片刻时机,让自己的神识从震荡的裂隙间小心翼翼地穿过对方的防御。

剧烈的震动之后是沉闷的死寂。

将自己神识具象的阳澄麟刚想舒出一口气,忽然间脚下一空,一头栽进了一片纯黑的海水之中。

灭顶的恐惧与窒息之感一同袭来——这里是玉苍鸾的神识之中,修为如他竟也无法自如行动——意识到这一点的阳澄麟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脚底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令人绝望的东西在肆意生长,将他全身包裹起来,拖着他向无底的深渊沉没。

——糟了,再这样下去他的神识会反被玉苍鸾吞噬的!

一瞬间害怕的情绪随着附骨海水冰凉的杀意自他神识深处蔓延开来,阳澄麟拼命朝来时的方向逃去。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没有丝毫生气的海域,离开这片吞噬一切的神识。

阳澄麟伸手往前,在无数次努力之后终于取得了一丝与外界本体的联系,他当机立断,引来自身全部灵力开始冲击玉苍鸾的神识。

原本想循序渐进渗透对方的神识,如今看来——阳澄麟气急败坏地想道,不如直接以蛮力搅乱这片恐怖的黑海!

他扭曲着身子想要借助自己的灵力逃脱,不想脚下的海水因他引来的灵力搅动,变得愈发乌黑浓稠,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神识遭遇不断的冲击,玉苍鸾紧闭的双眼眼睫剧烈颤抖,眼耳口鼻中皆流出血来,然而他神识之境被人内外夹攻,变得动荡混乱,阳澄麟挣脱不得,玉苍鸾自己也在混沌的状态之中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