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怀璧之罪(一)
竹影摇曳,玉冠华衣的少年由几位宫人带领着穿过幽静的花园,来到一座雕饰风雅的小亭内。
“儿臣拜见父王。”少年低头恭敬跪地,朝亭中正在饮茶的威严男子拜道。
“几日未见,吾儿愈发长进了,”老凤王一边轻撇着茶沫,一边抬起眼帘看向面前少年,声音淡淡,“孤王怕是受不得你这拜礼。”
“儿臣不敢,”少年将头埋得更低,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惶恐,“只是儿臣愚钝,不知何时惹了父王不快,还请父王明示。”
“哼,”老凤王冷笑一声,“先时在朝堂上装傻充愣便罢了,现下在孤王面前还要继续演下去么?”
“如今因谋反一案,太子献认罪,乌相势倒,孤王朝中臣子去了大半——孤王问你,对此事你当真一无所知么?”
少年仍旧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他轻声道:“儿臣不知。”
落于头顶审视的目光顿时锐利了几分。
“自己的儿子几斤几两,孤王还是知道的。”见对方对自己的目光无动于衷,老凤王无声叹了口气,“太子献经营自己的幕僚势力多时,与乌相勾连往来或许有迹可循,但与后宫乌美人暗通款曲却绝无可能。”
他说着严肃起来:“更不必说他虽有野心,却生性谨慎多疑,怎会轻易与乌氏势力联合谋反?”
“若说这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孤王是不信的。”
少年适时应道:“……父王所言即是。”
“呵呵,”老凤王被他装出来的这副奉承面孔气笑了,“太子献已去,孤王其余子嗣尚小,你若是一直只会附和应承孤王的一切决策,可难当大统。”
“谢父王教诲。”
这小子的狐狸尾巴藏得真深,老凤王眼神沉沉,一番软硬兼施都没能撬开他的口。
太子献谋反一事,证据确凿,即使明眼人看得出二公子竹栖砚是最大的获利者,但偏偏任何人都没能抓住他的把柄,而他本人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却也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倒教人有些动摇,他到底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深藏不露不动声色至此。
“罢了,你回罢。”老凤王放下手中茶杯,朝对面之人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少年竹栖砚低头再拜,而后起身退出了小亭。
自始至终,他都没拿正眼去看一次自己的父王,只在转出花园之后,方在抬头时从眼里透出一丝嘲讽。
老凤王注视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沉声道:“陆卿,你怎么看?”
阴影里转出一位老者,他深深叹了口气:“回王上,此案您与臣等已调查多时,一直未能查出幕后之人,纵然二公子嫌疑最大,却也无可奈何啊。”
老凤王手指轻敲桌案:“栖砚如今一十有五……”
太子谋反一案牵连甚广,从太子遍布庙堂江湖的众幕僚,到朝堂乌相一派,再到后宫乌氏,不仅点燃了朝中各派之间的矛盾,使得朝臣趁机互相倾轧,还让本就势如水火的后宫斗争愈演愈烈,甚至牵扯到他国……若不是自己及时按下,恐怕是要将内事升至外交。
倘若真是竹栖砚在幕后设局……
饶是凤王老谋深算,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那身旁老者又犹豫着张口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卿但讲无妨。”
老者抬起头来,眼神变得幽深:“臣幸得王上信任托付,曾教导过二公子一段时日,臣斗胆以为,二公子并不适合继承王位。”
“哦?”凤王支颐看他,话中的疑惑半真半假,“此话怎讲?”
“二公子纵然博闻强记,智计绝伦,善于玩弄人心,但其心思过深,且漠视伦常,胸中并无太多家国人情。”
“这样的人,做得了翻覆朝局搅|弄风云的乱世枭雄,却做不得人心所向定国安邦的治世贤王。”
说到这里,老者眼中冷光一闪而过,语气逐渐意味深长起来:“还望王上三思,切莫养虎为患,最后遭其反噬,徒留后患无穷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凤王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
***
察觉到脸上的湿意,竹栖砚自昏沉中悠悠转醒,睁眼却见一只硕大的毛绒脑袋正凑在自己面前。
“……”竹栖砚清了清针扎一般疼的喉咙,沙哑开口道,“……小花?”
白虎小花低低呜咽了几声,算作回应他,随即继续凑到竹栖砚面前,为他舔舐脸上的伤口。
小花不是在阆阙秘境看家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竹栖砚愣愣地盯着头顶灰色的天穹凝视片刻,浑身泛起的阵阵火烧般的疼痛这才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原是玉苍鸾推开竹栖砚的最后一刻,他已凭借着“升灵丹”强行提升的灵力将阆阙秘境的印记拼成了一瞬。
然而阳澄麟很快便以“天无二日”的领域将印记压制回去,不过彼时已然泄出的秘境灵力与之相抵,虽没成功召出秘境,却反而引得空间扭曲,将几人彻底冲散了。
小花或许便是那时借着秘境之力与扭曲的空间从而离开秘境的。
想通这一点,竹栖砚慢慢撑着身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动作间触到了全身各处的伤势,叫他险些又跌了回去。
竹栖砚拿手撑着地,这才注意到自己两手血肉模糊,几乎可见森森白骨,而他浑身上下因提升境界而经脉破损,竟找不到一处不流血的地方。
不过竹栖砚看起来并不在意,他重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他们此刻似乎是身在一处杳无人迹的深山之中,四周偶尔有几只灵兽出没,又慑于碧睛白虎的威压而不敢靠近。
没走几步,竹栖砚又回过头来,看向叼着自己破损衣袖的白虎,疑惑道:“怎么了,小花?”
小花死死拽着他衣服不让他走,一边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朝他示意,一边嘴里“呜呜”地叫着。
竹栖砚莫名其妙:“瞧你这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你到底要作甚?”
他说着一甩衣袖将小花抛在身后,继续迈开步伐:“此地不宜久留,我要赶紧寻一处安全之地疗伤。”
小花见他甩开自己,登时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少顷它忽然眼前一亮,从那摊血迹里叼出个血淋淋的东西来疾步跃至竹栖砚身前,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呜呜!呜呜呜!”他献宝似地将口中之物送到竹栖砚眼前,生怕对方注意不到。
竹栖砚定睛看了半晌,终于分辨出来那一团血红色的物件是玉苍鸾的一截断袖。
再看小花这副焦急万分的不值钱的样子,他顿时明白过来。
“呵,”竹栖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想让我去救他?”
小花松了一口气,连忙点了点头。
哪知竹栖砚从他口中接过那袖子,径直用灵符点了把火,将其烧得渣都不剩。
小花一下愣在了原地,碧色的大眼中瞬间充满了难过与不解。
“笑话,”竹栖砚的眼中映着火光,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好不容易摆脱了这缠人的累赘,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说着将空无一物的手掌一握,面上恢复了死寂一般的冷漠:“……又为什么要救他。”
说罢,竹栖砚一挥袍袖,撇开尚在愣神的小花独自朝山下走去。
小花兀自在原地隆拉着脑袋伤心了一会儿,又起身低低呜咽着跟上了竹栖砚的脚步。
它用毛茸茸的头颅轻轻拱着竹栖砚垂在身侧的手,不一会儿看到那袖间又渗出些血迹来。
小花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血迹舔去,却见鲜血源源不断地流下,沿路滴在了竹栖砚所经之处。
可竹栖砚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
东洲,隅皋。
宣秉呈走入地牢之内,皱眉看向被关在其中昏迷不醒的梦红拂。
却说竹栖砚召出的那股力量与“天无二日”相撞产生空间扭曲的当下,他本是能将听澜阁三人一齐抓获的。
不想阳澄麟却制住了他伸向晕倒的霓临沨的手:“先不要动他。”
宣秉呈诧异极了,但他向来不会忤逆阳澄麟的意思,于是立即止了这想法。
不想下一刻,阳澄麟又对他道:“虽动不得舒家小子,那梦芳菲的小妹倒是有用,将她抓回去罢。”
说完这句话,对方便带着“十傀”与被缚的玉苍鸾消失在了原地。
宣秉呈压下心底的疑惑,在众人分散之前抓住了早已昏迷的梦红拂。
这番行动处处充满着古怪,他暗地里越想越觉得蹊跷,且不说原本只是被派来抓两个小鬼,却碰到了意料之外的故人,后续那被阳澄麟抓走的小子修炼的到底是甚么奇怪的功法,为何他从未见过?
更不必说这小子——准确的说是这功法竟然能让阳澄麟亲自来抓人?
宣秉呈向来只醉心武学,如今再见千年前的古人,加之遇上这一连串变故,他少见地被搅得心事重重。
他缓步走出地牢,耀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望向面前阳家的重重宫殿。
宣秉呈铺开神识感知了一瞬,阳如镜带着众人前往济延赴宴尚未归来。
不知那位大人是否回来了——那个小子到底是谁?他现下怎么样了?
***
玉苍鸾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尽是些光怪陆离。
有时他回到了玉家被屠的那晚,深重而无力的绝望如浓烟一般包围着他,可刻骨的仇恨却支撑着自己在跌入湖底后修复了破碎的心脏,重获新生。
有时他回到了被花家捉住的那段日子,蔺炽添亲手捏断他全身经脉,他痛得几乎昏过去,却强迫自己睁着眼,将仇人的面孔刻在心底。
有时他回到了在笛府被送到笛泠音榻上的那一夜,他等待时机,将尖锐的簪子送进仇人的脖颈。
他的一身骨血皆在仇恨之中不断淬炼,他将自己化作复仇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向所有的敌人。
被折断了,就再度拼起,被烧熔了,就再度浇铸,被挫去锋芒,就再度打磨,被削去白刃,就再度砥砺。
他要不断变强,只有变强,才能不再为人鱼肉,才能查清灭门真相,才能掌控自己这不断徘徊在复仇路上、如漩涡一般无休无止的命运。
但那本该断气的笛二公子却再度睁开眼来,握住他复仇的手。
“不,我要你做我的棋,我要你做我的剑。”
那双狡猾多谋,薄情自负,让人又爱又恨的眼睛却在他被冰雪重铸的心里燃起一把火。
“我名——竹栖砚。”
玉苍鸾从将要溺毙的梦境中挣脱出来,他缓缓睁开了眼。
面前的人影逐渐清晰,而后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你醒了。”
第67章 怀璧之罪(二)
玉苍鸾眨了眨眼前的血迹,这才彻底将自己的处境看清。
数道锁链穿骨而过,锁住他周身经脉要穴,将他半吊着绑缚在墙壁之上,玉苍鸾稍稍垂下头,脖间锁链随他动作发出轻微的磕碰之声。
他看见自己脚下地面血液滴落之处向外延伸出一个巨大的阵法,正与当时在阳家船上发现的阵法一模一样。
玉苍鸾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玉苍鸾复又抬起头来,看向面前浮现在半空之中的身影,随即皱了皱眉。
阳澄麟正饶有兴致地看他动作,见状悠悠开口道:“你好像不是很惊讶呢,玉家小子。”
玉苍鸾冷冷看着他,抿了抿染血的唇,没有说话。
阳澄麟面色未变,玉苍鸾却突然感觉到自己周身锁链上的符咒被催动了,一瞬间仿佛无数牛毛细针刺入骨髓,带来钻心的疼痛,偏偏他灵力被封,没法抵御半分。
玉苍鸾忍不住闷哼一声,登时全身上下渗出鲜血来,一滴滴落在地上,而后汇入阵法之中。
“好好看清你是在与谁说话,”见玉苍鸾浑身颤抖着轻轻抽气,阳澄麟这才满意地开口,“劝你识相一些,若不是因你是玉家后人,我怎会任你活到现在?”
“呵呵……”玉苍鸾垂下额前碎发,嘴里吐出嘲讽的笑,“那我真是……荣幸之至。”
“你知道便好,”阳澄麟这样说着,下一刻却闪身到玉苍鸾面前,掐着对方的咽喉迫使玉苍鸾抬起头来,“那我问你,你们玉家的《琨瑶心经》在哪里?”
玉苍鸾无神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难以置信道:“你说……甚么?”
“我说——《琨瑶心经》,”阳澄麟好心地重复了一遍,“便是让你小小年纪神识就如此扩展深邃,连我都不能窥透的《琨瑶心经》——它在哪里?”
玉苍鸾唇角溢出血来:“没有……”
“休要装傻,”阳澄麟慢慢收紧手劲,盯着他逼问道,“太微府翻遍整个玉家都没有找到,你们到底将此秘术藏到哪里了?”
“太…太微府……”玉苍鸾仰着头,呼吸逐渐急促,脑中却愈发冷静,他嘴角慢慢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如此。
太微府以禁术之名将玉家灭门,玉苍鸾不是没推测过对方打的是玉家功法、灵宝、产业的主意,毕竟这是七大世家惯有的伎俩。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他们想要的竟是《琨瑶心经》。
——只因这部心经不是禁术、不是秘法、不是奇功,而是每个玉家人自修炼之始便会学习的、早被他们视作如呼吸吐纳一般寻常的最基本的功法!
甚至寻常到没人为这心经单独做书记录注释,只是将之与修真界常见的入门功法编在一起,便算作玉家子弟人手一本的初学课本了。
哪知……便是他们自己都不曾在意的事物,要了整个玉家的命。
玉苍鸾觉得自己此刻该放声大笑,他寻找了这么久的灭门真相,如今就这样轻飘飘地呈现在他面前。
可这真相这样简单,简单到他以为这是命运给他开的一个荒谬的玩笑。
他又觉得自己该恸哭一场,玉家上下几百条性命,就因为一个如呼吸般寻常的理由,被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取走了。
可这沉重的血海深仇在他们面前犹抵不过几张薄纸。
阳澄麟看到他脸上似悲似嘲的笑容,难得疑惑了一瞬:“你笑什么?”
玉苍鸾定定望向他,眼里有阳澄麟不懂的哀伤,叫他不由得放松了手上动作。
玉苍鸾缓了口气,这才开口问道:“阁下……修为高深至此,难道没有算到心经在何处么?”
“我是在问你话,”阳澄麟语气转冷,似是不悦,“谁准你反问的?”
“我已经回答了阁下,”玉苍鸾扯起嘴角,“玉家从未藏过《琨瑶心经》。”
“你说什么?”
“若阁下随便找一个玉家修者,都能在他房中找到一本《修真入门》,那上面就有《琨瑶心经》。”
这回轮到阳澄麟难以置信了:“什么?!”
玉苍鸾继续自嘲地笑道:“若阁下随便拉住一个玉家子弟,他都能将《琨瑶心经》倒背如流地说给你听。”
阳澄麟恼怒道:“竖子竟敢玩弄于我!”
他抬手便要给玉苍鸾一掌,不想玉苍鸾将头一歪,长发散在脸侧,眼神轻蔑,勾起嘴角道:
“可惜,是你们亲手杀尽了玉家人,是你们亲手焚烧了玉家书,如今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这功法了。”
阳澄麟动作顿在半空,眼中阴晴不定。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难道……是那个人骗了他?
都说修者外炼体术,内修神识,境界愈高,神识之于修者便愈发重要,灵力或许囿于体质环境有所穷尽,神识却可由人控制拓展至极。
尤其是元婴期后,强大的神识可修成更为强悍圆满的元神,直接决定了后期修炼所能达到的上限高低。
更不必说对于他这样境界的修者,对灵力的操控早就达到极限,唯有在神识,或者说元神上不断精进,方能登峰造极,早日窥见升仙之门。
而且……他自那件事后境界修为连跌数级,正急需这样一部功法来巩固自己的元神。
之前那一次太微府无功而返已叫他焦急万分,只能先依赖齐仇疆的“摄魂取灵”之法吸取他人修为,暂时减缓自己修为流失的速度,可这终究治标不治本。
如今叫他寻着了尚且活着的玉家后人,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这次机会!
想到此处,阳澄麟面上风云散去,他一拂袖,反将被锁着的玉苍鸾从墙上放了下来。
玉苍鸾跌落在地,长发沾上血迹铺散开来,抬起头露出的一双眼睛却反而熠熠生辉,警惕地盯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方才趁此子昏迷之时,阳澄麟曾尝试窥探对方神识来寻找《琨瑶心经》的蛛丝马迹,不想却被对方抵挡在外,再加上先前众人亲眼所见“玉字十六诀”的惊人威力,足以证明心经的功效做不了假。
阳澄麟蹲下身来,看着全身绷紧如临大敌的玉苍鸾笑了起来:“好,很好。”
他重新站起身悠悠道:“小子,这《琨瑶心经》我是一定要到手的,可若叫你直接默出心经内容,难保你会从中作假。”
玉苍鸾冷笑:“阁下抬举了。”
“既然你是唯一的玉家人,”阳澄麟说着一挥衣袖,顿时藏于暗处的“十傀”一齐出现在他身后,“那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地将《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诀’施展一遍罢。”
“我用‘十傀’做你的对手,你可一定要全力以赴啊。”阳澄麟迎着玉苍鸾诧异的目光笑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获得指令的“十傀”唰唰几下将在地上努力支起身子的玉苍鸾包围起来。
而阳澄麟的身影则缓缓消失在原地,徒留略带阴险的笑声回荡在这方密室之中。
“否则,你会真的丢掉性命的。”
***
近来世家与修者的目光都集中在北洲济延雪家,南洲之上像是呼应一般,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反叛世家的修者组织。
他们大都效仿岐渊越溪的成功先例,纠集成一伙夺取一些原本由世家掌控的灵矿、灵田、商铺甚至是城池。
虽说太微府左垣左执法照钧铭尚在南洲巡查,然而他将工作重心放在了搜捕雾赦己等太微令通缉犯这件事上,对于那些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只要没有闹到太微府眼皮底下或者危及朝家利益,他都只是草草打发了。
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帮派引不起世家的注意,倒成了南洲城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众人嘴里传成了反抗世家的英雄。
“听说前几日南边的贪狼帮又赶走了几个驻守在灵田的世家修者,如今那一片的灵田都成了农户自家的田了,我真是羡慕的紧!”
“我家那口子去邻城进货,那里的几间铺子都改成了甚么学堂,说是在招收孩子做神仙哩,咱也打算带着二娃去试试呢。”
“哎哎你们快看那边的几个修者,听闻好像是叫甚么……禄存派的人!”
原本聚在街头闲谈的几个城民见到负剑带刀的几个修者,纷纷压低了声音:
“他们怎么来咱这儿了,难道说……”
“那敢情好啊,他们若是反了这城里的那几位大人,我第一个支持!”
“小声些……被他们听到还好,若是被大人们听到……”
“怕什么!我已经许久没见过那几位大人了!”
“……”
经过几人的禄存派修者听到他们的交谈,眼中神色皆有几分凝重。
却不知远处的一条暗巷内,一个头戴幂离的青衣人将一切都收入眼中。
***
入夜时分,城中世家驻地外,禄存派的修者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座府邸包围了起来。
领头的正是白日里在街头打探消息的几人其中之一,待众人都就位之后,他朝身边人示意,几十人分作数拨,按照先前计划分开潜入了府中。
那领头人原本是个混日子的散修,见岐渊反叛成功之后脑子一热,便纠集了几个狐朋狗友成立了个禄存派,一开始也以为自己会得天眷顾,结果第一次出手时便险些被世家一锅端了。
他一边想着以前的事,一边沿着路线翻过几道墙,今夜乌云遮月,是个成事的好兆头。
后来多亏了那位先生投身派中,帮他重整势力的同时规划禄存派的行动,这样一来禄存派竟真的成功夺取了多个世家据点,如今也成了南洲人们口中的美谈。
他提剑潜入一间小院内,见其中一个人影也无。
若是换做从前,他必然会慌了手脚,但如今却不同了。
那位先生说府中会有接应之人,想必是对方早已将此处人手调开了。
他对那位先生的崇敬又多了几分,对方几次行动时都能准确预料对手行动,相信这一次取得府邸也轻易如探囊取物。
禄存派首领这样想着,又离开小院朝府邸深处而去——按照之前的计划和消息,这府中的阳家修士早就离去,如今守在府内最强的人不过是个金丹期修士,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他的思绪被脚下突然踩到的异物打断。
那柔软的触感带给了他一种诡异的直觉,彼时云破月来,惨白月光落在这座安静的府内,彻底照亮了首领眼前的景象。
在他的面前交错地倒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有府中人,也有禄存派的人,他们死状凄惨,脸上还留着惊恐至极的表情,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什么骇人的事物。
禄存派首领不可抑制地后退了一步,踉跄着踩进了满地的血泊之中。
然而他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因他借着月光看清了不远处屋顶上的情形——
散开的云雾下,冷白的弦月前,一青衫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屋顶上,用符纸慢慢地擦拭着横于膝盖的刀刃上面的血迹。
注意到首领所发出响动的一瞬间,对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一双狐眼在月下映出摄人心魄的寒光。
见到来者,竹栖砚的脸上勾起一个堪称是温柔的笑容,他抬起那张染了血的符咒夹在指间燃尽,又在明灭的符火中开了口:“阁下来得有些晚啊。”
***
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燃着盏灯,跳动的灯光映出桌前书生模样的人脸上焦急的神色。
忽然“当啷”一声巨响,紧闭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书生眼中激动之色一闪而过,他腾地站起身来,看向门口站在阴影里的人,欣喜道:“首领!您回来了?”
门口首领身形的人却并未立刻答话,书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反常,微微皱起眉来。
便在这时,安静的房间内响起一声轻笑:“是啊,他回来了。”
一瞬之间,竹栖砚甩开被拽在自己身前掩护的首领,闪身跃进屋内。
雪亮刀锋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熄灭了屋内唯一的灯火。
下一刻,竹栖砚人已出现在书生背后,但见他嘴角噙笑,一手提刀横于对方喉前,另一只手慢悠悠地从书生藏在袖中的手心里抠出一张灵符来。
“你们七杀盟之人还真是记吃不记打,”他将传讯用的灵符点燃,凑近浑身僵硬的书生耳边轻声道,“同样的伎俩想在我面前施展第二回么?”
第68章 怀璧之罪(三)
齐仇疆被柳正峰取代之事传到了岐渊,一时众说纷纭,群情激愤。
一方面沉寂许久的岐渊灵矿坍塌之祸再次被摆上台面,不少人开始重新了解当年的细节。
另一方面罪魁祸首与事实真相似乎昭然若揭,听信阳家说法的人纷纷痛斥柳正峰其人遗害万年,对于太微府则大多认为其咎由自取,活该被扣上黑锅。
也有敏锐之人察觉到这其中隐藏着世家之间的角力,而柳正峰与齐仇疆不过是最先的抛弃的棋子罢了。
樗旻枢坐在帐中,一边观摩桌上的沙盘,一边听几个修士汇报近来城中的舆论动向。
听到大家议论的对象从单单的柳正峰自作孽逐渐变成了世家唯利是图、太微府为虎作伥才导致当年祸患,他不禁感叹七杀盟操控舆论的能力之强。
到底是谁人在做这些谋划,若是他们这些山野小城土生土长的凡人出身,可想不到这样高明的手段,七杀盟……当真只是一个普通的反叛组织么?
而且还有一点令樗旻枢十分在意。
他一直都想彻底解决岐渊的矿难之事,故而才设法多方调查当年灵矿坍塌之祸的真相,甚至因此请御庚辰从世家内部着手。
不想事情进行得过分顺利,仿佛是有人知晓自己的心意一般,他与御庚辰商量没过多久,柳正峰的事便从北洲传了过来。
莫非……樗旻枢皱起眉来,一个猜想在心底隐约浮现。
这时,却见一个修者慌张地跑进帐中,朝他道:“头儿!听说昨晚禄存派被灭了!派中大部分人死在杨开城内阳家修士府邸内,唯有首领与一位谋士死在了他们本部内,而且……”
樗旻枢抬头看向对方:“而且甚么?”
那人话语间带上了恐惧:“而且……听闻那谋士死时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上面竟是他和‘七杀盟’的书信内容!”
樗旻枢腾地站起身来。
***
樗旻枢半路上碰到了同样着急的岳鸣渊,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玄衣剑修。
樗旻枢拦住他问道:“岳大哥,你这可是要去杨开?”
岳鸣渊冲他点头:“是啊,这事儿发生得太突然,情况又对七杀盟不利,不快些处理的话,不知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他说着就要越过樗旻枢离开,不想樗旻枢拽着他不让他走:“这是苻先生的意思?”
“是的,他还特地将算先生借我一用。”岳鸣渊见他有话要说,索性先将身后跟着的人介绍给樗旻枢,“这是算无名先生,算先生,这是我同乡,也是七杀盟之人,名为樗旻枢。”
算无名原本在观望他处,闻言抱着剑转过头来朝樗旻枢点了点头。
樗旻枢向对方拱了拱手:“久仰先生大名,幸会。”
又对岳鸣渊继续道:“岳大哥,这次让我去罢。”
“啊?”岳鸣渊愣了愣,“你在岐渊事务繁多,怎好意思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我俩去便可。”
樗旻枢摆摆手:“只是去打探情况,不算劳烦。我知岳大哥忧心七杀盟,但若是你前去,却多有不妥。”
岳鸣渊虽有疑惑,但见他神情严肃,忙问道:“这……旻枢此话怎讲?”
“我听人来报,说禄存派那谋士死时手中攥着与七杀盟的书信,可见七杀盟在此事中已经立场暧昧。”
“凶手用心险恶,信件暴露了禄存派与七杀盟有往来事小,若有心人发难,便会变成七杀盟谋杀禄存派的证明,此时七杀盟前去打探情况,只会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难抵众口铄金啊。”
岳鸣渊与算无名同是一凛,岳鸣渊犹豫道:“可副首领他……”
“我知道苻先生的意思,”樗旻枢继续道来,“他是想借岳大哥的人品与名声来表明七杀盟的态度,这样打感情牌对他来说确是两全之法,但在我看来大可不必。”
“岐渊现在明面上与七杀盟是合作的关系,若我以岐渊的名义前去,则可保留中立的立场,所言所为亦更容易让众人信服,如此便不用让岳大哥冒险了。”
岳鸣渊思索片刻,拍拍他肩膀道:“你说得在理,那便麻烦你替我走一趟杨开了。只是我仍是担心你的安危,这样罢,不若让算先生暗中保护你,我也好放心些。”
***
樗旻枢赶到禄存派本部时,杨开城民正把派中部众的尸体一具具地抬进院内,屋中首领与谋士的尸体也被一并整齐地摆在院中,而那封沾血的书信则放在屋中的桌上,看来现场已经被人调查过了。
这些小帮派自己出了事,太微府是不会管的,大多是闻风而来的别的帮派将他们随身之物搜刮一番便了事。
凡人疲于奔命,亦少有余力关心这些本就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仙老爷的死活。
那么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樗旻枢放慢脚步,心觉凶手的目的恐怕比他所想的更加复杂。
他知道禄存派与七杀盟有联系并不是个例,事实上,南洲兴起的这些大小反叛帮派同盟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七杀盟的身影。
这些帮派大多是和禄存派相似,本就有一些组织基础,却由于经营不善而濒临解散。
七杀盟派遣盟众以个人身份接触他们,适时给予人力物力财力的支持,从而让他们在南洲有一席之地,又因他们本身规模不大,不会引起太微府过多的关注,这样得以在暗地里慢慢取缔世家在南洲上的据点。
加入这些组织的人不会主动透露自己属于七杀盟的身份,据樗旻枢推测,七杀盟目前并不想在世家面前暴露太多实力,所以选择暗度陈仓之法,以小帮小派为掩护将自己的触角延伸至南洲各处。
可这次禄存派被灭,恰巧将七杀盟暴露在人前,那些帮派之人又不会都是傻子,总有聪明人会察觉到曾经的“慷慨救助”的蹊跷之处,从而疑心自己帮派内或许也有七杀盟的痕迹。
这样一来确实将七杀盟置于了危险的境地,各派已经开始怀疑七杀盟的动机目的——这满院伪装成城民的散修就是证明。
不管七杀盟是否真做了杀人的事,猜忌的种子已经在众人心里种下。
就算查清了真凶,七杀盟暗中蓄力徐徐图之的打算总归宣告失败,后续必定要给这些被他们推到台前的小帮派一个交代,毕竟谁也不想糊里糊涂白白替别人做嫁衣。
倘若没能查到真凶,或者说七杀盟被迫背了这口锅,少不得要落个居心叵测过河拆桥的骂名,轻则会失去这些帮派甚至南洲的民心,严重的话说不定会引来这些人的反扑,使得前功尽弃,无论哪个都对七杀盟是不利的。
都说打蛇打七寸,原本七杀盟以化整为零、化明为暗作发展之计,巧妙隐于幕后掌控全局,如今却成了掣肘之处,被对方一招牵制。
若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樗旻枢少不得要对此计拍手称赞,只是——他如今已身在盟中,便绝不能让对方得逞!
想到此处,樗旻枢心下已有了计较,他无视院中众人明里暗里不怀好意的打探目光,径直走入屋中拿起书信浏览了一遍。
待看清信上内容后,樗旻枢反而稍稍放下心来,他对凶手目的大概有了个猜测,遂当机立断拿着书信朝空无一人的屋内朗声道:“阁下费尽心思引我等前来,不知可否现身一见?”
见无人回应,樗旻枢继续道:“在下樗旻枢,受好友之托前来调查禄存派被灭之事,却见阁下不惜将脏水泼向向来处事低调的七杀盟,意欲将南洲局势搅乱。若阁下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在下是否可以推断阁下对七杀盟、对南洲用心险恶呢?”
他话音落下时,院内探寻的数道视线骤然凌厉了起来,便在此刻,一片缥缈青云伴随着轻笑声徐徐落在樗旻枢面前不远处的窗下。
只听一道铮然利剑出鞘之声,算无名的身影如旋风一般掠过樗旻枢身侧,锋芒未至,凛然剑风已将来人面上幂离掀开。
看清对方面容之时,樗旻枢心里一紧,连忙喊道:“先生且慢!”
“嗡——”一声长鸣,剑尖停在竹栖砚颈前半寸之处,杀意已去,剑身犹自震颤不已,余散剑气将两人衣袍扬起,一时间四下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算无名只认得太微令上的竹栖砚,却不知自己与对方曾在阆阙秘境中见过。
樗旻枢可不同,他不仅从岳鸣渊那里听闻了竹玉二人的诸多事迹,也推断出来正是这两人搅乱了他岐渊之事的布局。
故而在看到来人是竹栖砚时,除却有难怪如此的了然,他心里立刻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樗旻枢朝对方拱手道:“许久未见了,竹先生。”
竹栖砚但笑不语,樗旻枢于是又道:“先生屠杀禄存派究竟意在何处?何故陷害七杀盟?”
“阁下好生咄咄逼人,”竹栖砚闻言开了口,却没有承认,而是反问道:“何来陷害一说啊?”
樗旻枢抿紧嘴唇,他想使一出“苦肉计”,将七杀盟置于弱势的境地,从而博取外面那些尚在观望的帮派的同情,可明显竹栖砚不想这么干。
此时还是不要让对方多说了,樗旻枢直觉再多言几句,难保竹栖砚能把院外几十具尸体说得活过来。
于是他只好道:“不知先生引在下前来见面所为何事呢?”
樗旻枢说话间算无名的剑锋又往前递了几分,显然两人的想法一致——此人已经察觉七杀盟暗地的谋划,绝对不能久留。
只是剑尖刺开竹栖砚皮肤时,他却又笑起来,低声道:“在下可是抱着诚心前来投靠七杀盟的,不想阁下竟然如此不近人情啊。”
什么?!
樗旻枢疑心自己听错了,没忍住问道:“你说什么?”
竹栖砚抬眼直视着他,眼中气势逼人,他笑道:“素闻樗先生与七杀盟交好,在下欲投靠七杀盟,故而来此拜访阁下,希望阁下能替在下引荐,难道阁下不肯么?”
樗旻枢与他对视,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他少见地有些犹豫不定。
算无名止了动作,一滴滴鲜血沿着长剑滴落在地,竹栖砚又看着他缓缓道:“上次与算先生一见,在下尚佩服先生来去自如的气魄,不想如今阁下已是七杀盟之人。”
算无名眼中杀意一闪而过,竹栖砚见状无所谓地笑笑,复又转向沉思的樗旻枢:“禄存派被灭尚存诸多疑点,与七杀盟的往来也无法证明真伪,阁下却一口咬定是在下诬陷七杀盟,如此在下也想质疑阁下的立场。”
“听闻岐渊正与七杀盟合作,之前反叛之功也有对方一份助力。如今阁下费心替七杀盟洗清污名,却对引荐在下投靠七杀盟的请求不理不睬,好似此事阁下能做主一般,莫非……”
竹栖砚眼中戏谑之色加深:“……阁下其实也是七杀盟之人?”
这话一出,院中探向屋内的目光登时带了许多审视之意。
樗旻枢无奈叹出一口气:“先生想见谁?”
竹栖砚抬指在自己面前的剑刃上一弹,语调轻快道:“我要见七杀盟首领。”
***
玉苍鸾一打滚从地上快速翻身跃起,躲过了“乙”字傀甩向自己的锁链。
阳澄麟那老家伙好生狡猾,虽将他从墙上放了下来,却没解开穿透他筋骨的锁链以及经脉中的封印,分明是要将他置之死地来测试《琨瑶心经》的奇效。
玉苍鸾接连翻身后退,避开十傀的连续攻势,而后轻巧落地半蹲下|身,抬手将拖拽在自己两侧累赘的锁链缠在双臂之上,接着将双手举至身前,缓缓摆出一个接招的姿势。
他抬起头,黑发利落扬起,脸上沾染的血污却难掩那一双眼中势在必得的锐利锋芒。
下一刻,玉苍鸾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围上来的“十傀”冲去。
“十傀”的攻势迅疾,玉苍鸾的速度却更快,他身形如风,旋身避开“丁”字傀挥来的一掌,又矮身躲过“戊”字傀伸来的锁链,接着朝空中一翻身,让本欲夹攻自己的“甲”“丁”二傀的锁链穿透了彼此的胸膛。
玉苍鸾如黑豹一般敏捷地落在墙壁上,又马上纵身朝地面跳去,下一瞬只见原来他落脚之处登时出现了一个大坑。
“丙”“庚”“癸”三傀收回深深扎进墙里的锁链,转身又向得了喘息之机的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低头避过一道扫向自己的锁链,随即顺势朝前伸手往面前“壬”字傀身上贴了一个定身符咒。
见“壬”字傀果真停下了动作,玉苍鸾心下稍喜,立马转身掠到对方身后趁势将“壬”字傀踢向远处那三傀。
下一瞬,但见飞来的数道锁链将“壬”字傀绞成了碎片。
“十傀”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玉苍鸾却不作一丝停留,他抬脚勾过一旁的“己”字傀,低喝一声一把将其双臂及袖中伸出的锁链一并拆下。
他动作不停,瞬息之间又将缺了部件的“己”字傀朝来路一扔,令其“咣咣咣”地接连撞倒了一大片的人形傀儡。
玉苍鸾随即跃到最后一个“乙”字傀肩上,两条长腿交叉将其脖颈绞住,又拿起从“己”字傀身上拆下来的锁链拴住“乙”字傀头颅。
下一瞬,只见玉苍鸾下盘稳稳锁住傀儡,上身朝后一仰,双手爆发出狠力,竟一把将“乙”字傀的头颅从脖子上拔了下来!
“乙”字傀原本将要恢复的动作再度停了下来,玉苍鸾趁着这间隙打探了一番“十傀”内部的构造。
“十傀”外形骨架与常人无异,就连皮肉触感也十分逼真,内里却大不相同,原本常人放置脏器的地方被冰冷的机关所代替,其上正泛起淡淡的灵力,试图修复被破坏的外壳。
然而玉苍鸾却没有在其中发现灵力的来源——在先前的对阵之中,他可断定“十傀”是属于“灵傀”的,就算背后有人操控,又怎么会找不到傀儡身上的灵力源头?
远处传来骨节碰撞的响动声,玉苍鸾心知其余“十傀”已经要恢复过来了。
他不再停留,转而伸手拔出这无头傀儡体内属于脊椎的骨架,随即踩着无力倒地的“乙”字傀的身体跃起,几个翻身后落在远离“十傀”的一面墙壁上。
玉苍鸾再抬头时,正看到那无头的“乙”字傀从地上直直站起,脖子上方慢慢长出新的头来,而远处复原的“十傀”已持着符咒锁链再度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