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玉苍鸾挑眉冷笑一声,以傀儡脊椎作剑横于身前,眸中折射出极兴奋又极冷漠的奇异光芒。
耳边垂下一缕碎发,他盯着对面的敌人,低声道:“再来。”
第69章 怀璧之罪(四)
玉苍鸾沿着墙壁疾走如风,而后借力一跃,踩着追来的几个傀儡的头顶落在地上。
他抬剑绞住再度朝自己甩来的两道锁链,接着使力将锁链扯紧,以此制住了对面傀儡的动作。
玉苍鸾咬牙将剑一挑,锁链登时被扯得哗哗作响,他矮身躲开从四面夹攻而来的铁掌,同时长腿横扫,将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傀儡撂倒。
眼见自己近身处的一群傀儡被踢得东倒西歪,玉苍鸾双臂握紧脊椎剑,径直自原地翻身至半空,借着旋转之力将剑身从绞紧的锁链里挣脱出来。
远处再次飞来密密麻麻的锁链织成罗网,欲将他困在其中,玉苍鸾趁翻身之际脚尖点在屋顶轻轻借力,而后举剑左右开弓“铛铛铛”将攻向自己的锁链挡开。
然而锁链攻势密集,符咒更有灵力加成,玉苍鸾躲避格挡间仍免不了被波及,不一会儿身上便添了不少伤口,破烂的上衣只余几根布条堪堪挂在臂膀间。
“十傀”见状,纷纷将符咒锁链甩向玉苍鸾落脚处,不想玉苍鸾却露出个正中下怀的笑容,在锁链即将打中自己的前一刻闪身一跳离开了原处。
锁链都“咣咣”砸进屋顶,玉苍鸾则趁势以剑贴着锁链朝另一端的“十傀”滑去。
眼看已经逼近离得最近的“甲”字傀,玉苍鸾一脚踏上对方贴着白纸的脸,接着提剑在手朝前横扫,一剑挑飞了近前的两颗头颅。
他以身下傀儡为支点,长腿一跨一个后空翻避过周围四傀攻向自己的动作,又在落地之际旋身将“甲”字傀拦腰劈成了两半。
玉苍鸾攻势不减,他灵活地在剩余的几个傀儡中周旋,同时留意着先前被自己拆分的傀儡的恢复。
玉苍鸾伸剑捅|穿面前“丁”字傀的胸膛,又转手挽起个剑花反手一掏将身后“壬”字傀钉在墙上。
他偏头躲开最先恢复的“己”字傀再次攻来的锁链,脸侧乌发被削下几缕散在空中,他不以为意,反手给了左边“戊”字傀脸上一个结实的巴掌。
“戊”字傀被他一掌打得头颅一歪,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玉苍鸾右手持剑格挡对方仍旧攻击自己的动作,左手则趁其不备握住对方脖颈将之一把掼在地上。
玉苍鸾顺势跟着对方一齐倒在地上,剑锋一转卸掉“戊”字傀四肢,然后翻身而起挡住远处甩来的锁链。
他不作丝毫停留,再度旋身跃至半空,提剑朝“丙”字傀的后颈砍去。
正当剑刃贴上对方后颈骨头时,玉苍鸾身后却忽然掠过一道呼啸而来的掌风。
——怎会?玉苍鸾心中大惊,他是计算好了其余傀儡恢复或者赶来的时间才有这一击的!
不及细想,玉苍鸾连忙咬牙在半空中扭转身形,谁知仍是慢了一步。
只听“嘭”的一声,玉苍鸾被一掌击中后胸,而后狠狠撞进了另一侧的墙壁内,瞬间石壁破碎,尘土飞扬,一片狼藉。
“咳、咳咳……”玉苍鸾无力地滚落在地,却丝毫不敢松懈,从一地碎石中艰难爬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十傀”不是活物,一次次对阵下来丝毫不见疲态,甚至恢复速度还在加快,而他本就受伤严重,又灵力受制,开始还能抓住对方弱点以快取胜,可如今对战多时,他的体力已明显流失,优势不复存在。
“嗬…嗬……”玉苍鸾轻轻喘着粗气站起身,双眼紧紧盯着面前“十傀”动作。
他抬手擦掉面颊上的血迹,压低的长眉间现出些凛冽的戾气来。
须得想办法取回自己的灵力,玉苍鸾想道。
***
算无名掐着传讯符看清上面的消息,随即收起剑来转身,面无表情道:“随我走。”
竹栖砚面上笑意不减,抬脚跟上算无名步伐,樗旻枢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与自己擦肩而过,这才最后走出小屋。
院外伪装成城民的各派散修仍旧在观望着,樗旻枢见竹栖砚没有解释之意,于是率先站定朝众人开口诚恳道:
“诸君,在下知晓你们对禄存派被灭一事十分关心,在下亦然。如今岐渊确实与七杀盟交好,也受了七杀盟许多帮助,正因如此在下明白,七杀盟不是那等心怀不轨坐享其成过河拆桥之辈,故而愿意亲自前来替他们查清事情缘由。”
“诸位也看到了,禄存派虽与七杀盟有所往来,但也不过是互帮互助之举,无一丝一毫坑害之意,若依此认为七杀盟有杀人之举未免太过勉强,恐反遭有心之人利用。在下也与七杀盟的同志有所交往,他们皆是侠义之人,还请诸位相信在下与七杀盟的诚意。”
“日后诸位的帮派若是有困难之处,尽可来岐渊找在下,在下与七杀盟都会竭尽所能帮助诸位。”
一番话占尽情理——既然七杀盟与各帮派有所联系之事已经被或多或少地察觉,樗旻枢想不如索性将此事摆到台面上来,寻求更加长远的合作。
众人亦不愿因未下定论之事咄咄逼人,只要确保自己不是真的纯粹被七杀盟利用了,那禄存派究竟是怎样被杀害,他们其实也不想过多关心。
院中有人立马朝樗旻枢抱拳:“先生所言极是,还请转告七杀盟首领,我等自然是愿意与七杀盟与先生合作的。”
旁人之人随即应和道:“如今看来禄存派被灭一事与七杀盟无关,纯属个人恩怨,我等便不多作打搅了。”
这便是自己找台阶下了,一是樗旻枢将道理都讲清,他们再纠缠倒显得无礼,二是……
众人看向大方揭开幂离露出面容的竹栖砚——太微令榜上之人在此,这等危险人物与禄存派之事沾上关系,他们恨不得离此地此事更远些。
转眼间院中人作鸟兽散去,竹栖砚眼带兴味地看着轻轻舒了一口气的樗旻枢:“没想到樗先生口才这么好,这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在下还要厉害些。”
樗旻枢心知这事只是暂时按下,竹栖砚埋下的祸患可不是这么简单,于是回敬对方道:“先生谬赞了,在下的本事不及先生万分之一。”
算无名在远处看着针锋相对的二人,出声打断道:“你们还走不走。”
“无名先生不必着急啊,”竹栖砚转身朝前走去,一边问道,“二位在七杀盟待了许久,不知可否给在下讲讲,这七杀盟首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算无名闻言一顿,樗旻枢从后面跟上来答道:“先生去见过就知道了。”
“此言差矣,”竹栖砚却道,“常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下自然要先了解对方一番,才好一会儿应对这位首领大人啊。”
“还是说……”他故作一顿,看向神色各异的二人,勾唇笑道,“其实二位也没有见过首领大人?”
竹栖砚说的不错,知己知彼方能占据先机,樗旻枢想到先前岐渊之事,心中亦有计较——不若借此机会一探七杀盟底细。
“先生想要如何呢?”他转头与竹栖砚对视,果不其然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精光。
“不如何,只是一个小小的合作罢了。”
***
算无名依照竹栖砚之意,重新朝联络之人去了信,不一会儿便得了回复,于是三人没回岐渊,转而按信中指示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三人御剑而行,径直飞入一处苍茫烟水尽头的层叠山峦。
山中景色雅致,仿佛一幅泼墨画卷,山水之间回响着杳杳琴音,身处其间,只觉人与山与水皆如真似幻。
几人在一帘飞瀑旁的山崖上落下,却没有急着进入,算无名疑惑地看向另外两人:“何意?”
竹栖砚竖起手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意思,轻声道:“我们在等人。”
片刻之后,只见两道人影朝着樗旻枢的方向御剑赶来。
三人老远便听到岳鸣渊欣喜的声音:“旻枢!我们来啦!”
甫一落地,岳鸣渊便跳下剑来一把揽住樗旻枢左右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对方没有受伤后,才继续道:“旻枢啊,我收到你的消息便带着兰锦烟赶过来了,你这次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啊?”
兰锦烟从岳鸣渊身后转出,朝樗旻枢俯身行礼,抬头时却望进一双戏谑的眼里,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难以置信道:“你……怎么在这里?”
岳鸣渊这才看到竹栖砚,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复杂:“竹栖砚?你……”
竹栖砚已将惯常把玩的折扇拿在手里,闻言持扇朝两人拱手,彬彬有礼道:“二位久见了。”
“额……”岳鸣渊简直受宠若惊,正摸不着头脑,就见竹栖砚看向兰锦烟继续缓缓道:“对了兰先生,齐仇疆已死,我们的交易也可继续,了不知那阵法何时能做成呢?”
兰锦烟一脸警惕地盯着他,斟酌着回答道:“……七日之内便可完成。”
“那便好,”竹栖砚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唰地打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意味深长道,“现下入局之人已经到齐,我们可以去见那位幕后之人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山谷中的琴音倏尔变得泠泠,似与飞瀑落石之声融为一体,崖上众人忽有所感,皆回头看向身后水帘瀑布。
下一刻,仿佛与琴音相合,瀑布之中忽而飞出几滴晶莹水珠,随着铮然弦声朝几人而来。
一瞬间天地静默,此方世界如同被一双无形之手定住,风雨消弭,草木皆寂,唯有那水珠之中映出此界万物,无中生有,有无相生,生生不息,包罗万象。
随即弦音打破寂静,落叶复萧萧,风声还簌簌,水珠滴落在地,而崖上众人已不见了踪影。
***
樗旻枢再睁眼时,众人已身在一处露天的厅堂内。
正对面上首处放着一架矮几,几案的一边燃着香炉,而苻凌涯正坐在另一边抬手斟茶。
樗旻枢数了数,盘中茶盏一共有八个。
矮几后面端坐着一个玄衣人,那人一头白发梳得齐整,又以木簪固定,整张脸被一副黑色面具所覆盖,面具之上却没有刻画五官,衬得整个人的气质都诡异了起来。
矮几西侧置着一架屏风,一道抚琴的身影隐隐约约现于屏风之后,清越悠然的琴声正从那人指尖倾泻而出。
樗旻枢将打探的眼神收回,就见几人面前放了四张小几与蒲团,而正中间朝里一些面对着上首的地方则放着一副棋盘。
邀请之意不言而喻。
他尚在犹豫一瞬,却闻身旁竹栖砚轻笑一声,竟径直走上前去,撩袍坐在了棋盘前。
众人只以为他来势汹汹,故而欲占据主动,但若玉苍鸾在此,必能明白竹栖砚此举意在何处。
——只因那棋盘之上摆着的,正是二人不久前在船上所推演的棋局!
面具人见状一挥衣袖,盘中茶盏登时分散开来,自动浮至众人面前的桌案上,樗旻枢等人于是各自落座。
苻凌涯亦捧起一盏茶浅酌,他眼帘半阖,不知在想什么。
面具人在悠扬的琴声里开了口,声音仍旧飘渺得如同浮在空中,辨不清其中情绪。他道:
“不知竹先生求见在下,所为何事啊?”
“首领大人这话说得却是本末倒置了,”竹栖砚以扇掩面,“分明是你们百般算计要引我前来,怎的成了我有求于贵盟了?”
“哦?在下有些不明白先生此话何意,”七杀盟首领模糊地笑道,“不如先生先讲一讲,我们是何时算计过先生呢?”
竹栖砚轻轻挑眉,目光却瞥向面前棋局,沉声道:“那就——从岐渊矿工反叛,太微府雾赦己越狱开始讲起罢。”
樗旻枢等人闻言皆是一惊。
***
“铛铛铛铛!”玉苍鸾脚踏两只傀儡的头颅,举剑与面前“辛”字傀过了数十招,随即向后翻身,接着足蹬墙壁,从掠过头顶与身侧的锁链中穿过,提剑直直朝前刺去。
利刃刺入“辛”字傀胸口,玉苍鸾拿着剑一搅,登时将那傀儡胸腹掏了个大洞。
这时周围再次袭来数道锁链,眼看就要逼近他周身,玉苍鸾却不闪不避,竟任由那些锁链刺入他骨肉,将他钉在了原地!
“十傀”以为他体力已失,再无还手之力,立马朝他所在方向靠拢而来。
却见玉苍鸾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直直捣入面前“辛”字傀大开的胸腹,抓住了其中泛着灵力的部件。
“辛”字傀修复的动作一顿,玉苍鸾低喝一声,抬起被锁链缠住的右臂,将脊椎剑反手插|进靠过来的“庚”字傀体内,再如法炮制,以右手紧紧握住对方胸腔内泛起修复灵力的部位。
霎时间,傀儡中的灵力透过玉苍鸾血淋淋的双手进入他双臂被封的经脉之内,这下内外联通,玉苍鸾体内滞涩的灵力逐渐与外界中的灵气建立起新的联系来。
涌入的灵力暴力地冲刷着玉苍鸾体内堵塞的经脉,他全身被锁链封锁的地方不可抑制地一寸寸破裂,血液争先恐后地从其中流出,几乎将他浇成了个血人。
然而玉苍鸾仿佛无知无觉,反倒咬紧牙关死死握住两侧的傀儡,让更多的灵力流入自己体内。
“啪!啪!啪!”几声,玉苍鸾身上数道大穴被灵流冲开,鲜红的血伴随着凝结成细小冰晶的灵力喷出,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
其他傀儡放出更多锁链将他钉在原地难以动弹,玉苍鸾咬破嘴唇,鲜血止不住地从嘴角溢出,他堪堪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倒下,却已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远远看去早没了人样。
可是他仍旧高仰着头颅,乱发之下的一双凤眸愈发明亮坚定,仿佛划破沉闷黑夜的闪电,又如冻结混浊海水的坚冰。
随着涌出的灵力越来越强,暴乱的灵流开始围绕着玉苍鸾身体打转,一时间竟连“十傀”也被卷得站立不稳。
玉苍鸾的黑发被吹得在空中散开,他眼中渐渐凝起风雷,紫色与蓝色的灵力交错着将他全身包围起来。
玉苍鸾大吼一声,张开的唇齿之间含着红血:“借尔等灵力一用!”
他慢慢撑着站直身子,朝天怒喝道:“阳家老祖!你既然想看,便给我睁开老眼看清了——”
“玉字十六诀——玷!”
璞玉有瑕,白圭无玷。
一时间密室之内如至凛冬,地面上铺开苍白寒霜,玉苍鸾身上被钉入锁链的伤口处皆结起血色冰晶,迅速覆盖了锁链上闪烁的符咒,又沿着锁链一路爬上“十傀”的双手,将它们的动作冻住。
玉苍鸾全身如同覆上了一层血水凝成的鳞片,其中交织的冰雪与雷电之力正在飞速修复他身上的伤口。
冰雪爬上玉苍鸾的面庞与长睫,他呼出一口冷气,接着聚集起灵力的双手猛地收紧,瞬间便将两旁的“辛庚”二傀炸为碎片。
玉苍鸾双手间的灵力随炸开的碎片向四周扩散,将动作受制的“十傀”震得往后退去。
他反手扯住钉着自己的锁链,眼也不眨地将之一道道从体内拔|了出来,从伤口中涌出的鲜血立刻凝为雪花般的鳞片盖于其上,像是在经历一场惨烈而壮美的龙蜕。
玉苍鸾动作不停,眼见恢复愈来愈快的“十傀”朝自己再次攻来,他迅速离开原地,同时抬手召出耀目雷电,高喝一声:“来!”
刹那间满室亮如白昼,紫色闪电如蛇吐信,以玉苍鸾为中心朝四周扫射而去,紧紧缠上猎物的身体。
登时雷鸣轰响,地崩石摧,尘沙散尽之间,玉苍鸾长发高束,麟甲覆身,手中执着冰凌凝作的长|枪回身一挽,蓄着风雷的枪尖直指脚下地面。
他眉凝寒霜,目如闪电,身周紫色电光尚未完全散去,下一刻身形便已出现在了“十傀”头顶。
第70章 怀璧之罪(五)
香烟袅袅,琴音悠悠。
七杀盟首领的面具隐在升腾的烟气之后:“哦?太微府总部与岐渊相隔万里,先生将这不相干的两者联系在一起,未免过于唐突。”
“我也很想知道,七杀盟是如何让两地的行动配合无间的。”竹栖砚稍稍歪头,露出唇边一抹笑意,“但显然有人明白,这两者都与一个人有关系,那就是雾赦己。”
樗旻枢喝茶的动作一顿,脑中断续的线索陡然联系在一起——雾赦己出现在岐渊不是偶然!
他抬头看向似乎不为所动的首领,暗暗心惊道,七杀盟一开始就是冲着雾赦己去的!
***
太微府总部。
雪明禅抬手敲了敲面前紧闭的门,硬着头皮开口道:“落兄,劳烦你开个门罢,毕竟这是首席的意思,你看……”
这时落萧河暴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开!分明是他决断有失偏颇,我禁庭本就掌刑罚之事,此事合该由我来管!”
“可……雾赦己乃太微令上头号要犯,身上牵系着几个世家无数人命,如今既然重新落于太微府之手,我等势必要给世家一个交代。小弟知晓你们有同门之谊,可就算她如今中了瞳术失去意识,你擅自将她关在自己这里,也有诸多不妥啊。”
屋内静了一瞬,片刻之后,只听落萧河咬牙切齿道:“你只管回去转告雁孤宁,就说我落萧河不是徇私枉法之人,雾赦己该定何罪自然由她所犯之事评定,落某不会轻饶一分一毫。”
雪明禅叩门的动作顿在半空,就听屋内之人继续道:
“但若雁孤宁执意将她交给阳家私自定下死罪,恕我落萧河决不会松口!”
***
竹栖砚伸手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七杀盟在岐渊掀起叛乱,一是借岐渊越溪之地建立明面上的据点,二是试探世家对此事的反应,三是——为了岐渊的仙器。”
“雾赦己越狱,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昔日的仙器‘请君勿用’,七杀盟则可借仙器之便接近雾赦己,从而说服对方加入七杀盟。”
“只是,”竹栖砚以两指拈起那颗黑棋,抬眼朝首领的方向挑衅一笑,“无论是岐渊之乱还是招揽雾赦己,都被人截了胡。”
岳鸣渊险些被自己呛着,他头一次见到将搅局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
但他同时也不由得在心中将当时的事情按照竹栖砚所说推演了一番。
依对方推测,七杀盟本该在樗旻枢的带领下成功对御庚辰声东击西,取得岐渊越溪的控制权,再安心寻找那甚么仙器的下落。
而雾赦己出现的时机则要在那之后,那时就算对方将太微府引来,他们也可利用结界抵挡,如此算是予人好处,同时提供了与雾赦己交涉的机会。
原来那时不论如何琴袖白都会赶到的,岳鸣渊恍然大悟,毕竟只有他的结界之术才能与太微府的实力一较高下。
可是竹玉二人的出现让夺取岐渊的计划出了诸多变数,以至雾赦己到时现场正是混乱,七杀盟自顾不暇,遑论寻找仙器或是与雾赦己接触,叫那二人不仅自乱局之中轻松脱身,更拐走了雾赦己这一强大助力。
竹栖砚继续道:“虽然七杀盟最后仍旧取得了岐渊,但雾赦己已失,仙器亦无,一局棋不成,只好再起一局。”
“不过首领大人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被人搅乱,想必心里有些气急败坏,故而欲将矛头对准搅局之人。”
首领轻轻笑起来:“先生所言夺取岐渊之事在下并不否认,想来樗先生也心知肚明。”
“只是在下一介无名之辈,如何敢高攀前任太微府左执法?虽说先生遭了在下算计沦落至此心有怨恨,但也不能无中生有血口喷人罢——这有关雾先生的谋算全然是你一面之词,恕在下无法苟同呢。”
“是么?”竹栖砚将棋子放回棋盘,作苦恼状,“确实在旁人看来,七杀盟自始至终都没有与雾赦己有所交流,这是阁下布局的利害之处,然而此事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哦?”首领闻言哼笑一声,慢慢站起身来,这时屏风后琴音转为冰裂之声,如同狭路相逢的对手初次交锋,双方彼此试探,谨慎又惊险。
厅内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岳鸣渊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竹栖砚恍若未觉,仍旧紧盯着那副面具,就听首领淡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愿闻其详。”
“阁下既想要雾赦己与‘请君勿用’的助力,又想试探我,”竹栖砚将折扇一收,指向棋盘,“所谓贪多必失,难免会露出破绽。”
“兰先生,你以为你接到我的交易,是偶然么?”
琴声倏尔变得急促,似在应和竹栖砚话中暗藏的玄机,对战的一方已率先出招,意图先发制人。
坐在后面的兰锦烟蓦地被点了名,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杯盏:“不知。”
竹栖砚早有所料:“今日请兰先生前来,也是为了让诸位明白其中缘由,好好瞧瞧首领大人的真面目——不要平白被人利用,作了无知的棋子。”
“听闻兰先生与齐仇疆有血仇,也曾于听澜阁中与人交易买仇人一命,却一直未能遂愿。”
“那时我二人随雾赦己前往听澜阁时,想来是有心人特意将我等提出的交易与兰先生牵了线,从而促成了这番交易,引我等进入了济延的乱局之中。”
竹栖砚说着又看向七杀盟首领:
“你知晓霓临沨看破却不会说破,因为他也对我等存了试探之意。”
“彼时恰逢雪千联姻,世家暗斗,有人要借齐仇疆算计阳家,你则将一把锋利的双刃剑送到了他手里,顺便给它们点了一把火。”
随着竹栖砚娓娓道来,首领从几案后转出,慢慢踱步至棋盘前,见他故作停顿,于是适时开口接道:“我七杀盟安于南洲,为何要插|手北洲世家之事?”
琴声中已有肃杀之意,交手双方一者主动出击,步步紧逼,另一者则迂回防守,以柔克刚。
“非也,齐仇疆之事,与七杀盟息息相关。”竹栖砚与他对视,“齐仇疆之事,便是兰锦烟欲报之仇,便是岐渊矿难之谜,便是雾赦己心忧之患,便是世家争斗之局。”
“解决了齐仇疆,或者说,起码挑明齐仇疆之死与柳正峰的相关内幕,既安抚属下之心,又激起岐渊众人斗志,再者迂回帮助雾赦己,还能搅浑世家之水,最后借刀杀人试探我二人,一举多得,且七杀盟隔岸观火不费一兵一卒,若我是阁下,必将此计选为上策。”
短短数句道出百般算计千种心思,让人拨开云雾见青天,又将人拉入无穷无尽黑暗漩涡,岳鸣渊与兰锦烟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算无名则深深皱起了眉。
樗旻枢心中已有猜测,现下听竹栖砚细细分析其中利害,只觉得深以为然,却又从其中发现了另一层意味:
此局何尝不是这二人的一场博弈。
竹栖砚今日能来到这里,说明他在动手杀齐仇疆之前已识破了其中计谋,而且济延形势波云诡谲,尚有七大世家明争暗斗,首领的谋划也未必能全然顺利实现……
“是啊,”只见七杀盟首领在竹栖砚对面坐下,支颐悠然道,“在下确实以为此计为上策,不过先生有一点说错了——在下引先生到济延,不是为了让先生入局,而是为了让先生破局。”
众人仿佛见到他面具之下勾起的嘴角:“所谓计中计,局外局,得有人识破,有人反击,势均力敌,方能有趣味呢。”
竹栖砚竟也赞同地点点头:“不错,变化万千才是天下之局,你来我往方为弈棋之道。”
二人之间的交锋之势似有回暖,连室内琴声也重归和缓。
七杀盟首领伸出苍白的手指,学着竹栖砚的模样点了点盘上白棋:“齐仇疆的结局,本该由朝家写好——朝别赋借离相月召集世家齐聚济延之际,欲揭穿阳家纵容齐仇疆私练禁术的事情,从而将阳家家主围困于济延,趁本部还没反应过来时,围杀阳如意。”
“那之后本就四分五裂的阳家群龙无首,朝家再趁机而入分化阳家势力,逐渐吞食阳家本部。”
“纵使阳家老祖手眼通天,也难抵大厦倾颓之势——毕竟朝家要的是阳家的人才、资源、势力,一个世家大能失了拥趸,如利刃无主,巨木离根,对于朝家这样实力强大且同样有大能坐镇的势力来说,搬倒他不算难事。”
“他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首领大人不会叫他如愿。”竹栖砚瞧着对方所指的棋子,“我等由城中‘玉阎罗’的传闻看出有人针对的端倪,遂决意放弃直接出手刺杀齐仇疆——想来这是首领大人故布疑阵,让我们开始打破‘齐仇疆之局’。”
“朝别赋要借刀杀人,他放入阳家的暗棋与同样恰好希望借刀杀人的我等合作,将齐仇疆调虎离山,打算让其进入济延城中,再浑水摸鱼引诱齐仇疆杀掉朝二小姐,借机让对方修炼禁术的事大曝于天下,从而施行下一步的计划。”
“我等欲让他死于世家内斗,朝别赋欲借他打击阳家,这样彼此成就顺势而为,本该万无一失。”
七杀盟首领颔首:
“不想有人趁火打劫,让走火入魔的齐仇疆杀了千儒念,一招将朝阳二家的暗中对弈扩大至雪千阳三家明面上的僵持。”
他说着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算无名,就见那青年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杯盏,思绪像是飘到了别处。
“真的是‘趁火打劫’么,”竹栖砚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眼中闪起诡异的光,“这一切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先生真是捧杀在下,”七杀盟首领的情绪不见起伏,“谁知这究竟是在下想看到的,还是先生想看到的呢?”
琴声逐渐变得急促难以捉摸,如二人之间一来一回的互相试探。
面具人悠悠道来:“然而事情已成定局,济延城中局势由此变得紧张,先生二人便趁机金蝉脱壳逃离是非之地,叫朝家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啊。”
“朝家还是打算再起一局的,”竹栖砚不以为然,“彼时阳如意已在诸方压力之下几近崩溃,不想身在本部的阳家老祖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亲自出手了。”
“可谁知他的出手也在首领大人的计算之内呢?”竹栖砚说着眯起双眼,“阳家老祖以为解决掉齐仇疆、将柳正峰之事公布,可撇清阳家与禁术的联系,让朝别赋再找不到可趁之机,同时将众人目光引向曾经的岐渊灵矿坍塌之事,孰料这番动作正中七杀盟下怀。”
“首领表面上说是引我等去破朝别赋为阳家设的局,实际不过是借我之手将齐仇疆之局引导至你想要的结果罢了。”
话音落下,樗旻枢已惊出一身冷汗——今番是他想要来此打探七杀盟首领底细,未知是否也是对方要借机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岳鸣渊一盏茶举在嘴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现在生怕自己喝口茶的工夫就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了。
堂内琴声再转,暗喻对阵双方已对彼此了解几分,出招皆往命门之处,众人仿佛听到刀剑相击,风声呜咽,暗藏杀机。
这时却见一直未发一言的苻凌涯从容站起身来,端着桌上茶壶与茶盏来到对峙的两人面前,不慌不忙地为二人各斟了一盏茶。
七杀盟首领侧目看着缓缓注入杯盏中的茶水,语气依旧淡淡:“诚如先生所言,此局尽在我掌握之中,那不知我是何处露了破绽,叫先生识破了呢?”
“此局要成,除去诸多因素,最大的变数在于济延雪家对这件事的态度,离夫人有逐鹿之心,可对于送上门的阳家把柄却自始至终都持观望的态度。”
“是甚么能让她认为,这样做所获得的利益才是最大呢?”竹栖砚向给自己斟茶的苻凌涯轻轻颔首,“是那一件她一开始便拿来作为清谈会噱头的仙器——另一半的‘请君勿用’。”
琴声之中的杀气一瞬间消失殆尽,变得澄然若长河入海,豁然开朗,浩浩汤汤,如同高手对阵至中场,反而收敛锋芒,只以无边意境相对,不再凭依手中有形之器。
一开始竹栖砚只是有所推测,故而将雾赦己留在济延,也有拿对方试探的意思,直到雾赦己出现在清谈会上与朝家之人大打出手的消息传来,他才确定了这样一个局的存在。
“若我没猜错,这另一半的‘请君勿用’,原本就是在七杀盟手里的,所以你们才有底气招揽雾赦己,搞了那么大的一出戏,岐渊之局不成,便遣人将其带入济延,引雾赦己前去。”
“七杀盟将仙器献给离相月,以此与她做交易,离相月借仙器之名扩大清谈会名声招揽天下人才,你等以仙器设局引雾赦己上钩,表面上说是助世家擒获太微令逃犯,实则欲瞒天过海带走雾赦己与仙器。”
“先生说得轻易,可离相月是谨慎之人。”首领不慌不忙地反驳道:
“虽说她确实本就打着借联姻之际博个招贤纳士的美名,且正发愁要如何请得众修者齐聚济延共襄盛举,但若有人借机以投靠之名进献仙器于她,给她一个天大的好处,她只会觉得此人别有居心,怎会轻易用之呢。”
竹栖砚冷笑:“首领大人还要担心这种事情么——相信你多的是能恰巧引起她的疑心,又让她认为利用仙器会对自己最有利的手段。”
七杀盟首领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他端起茶盏举至眼前把玩,语带感叹:
“清谈会因此空前盛大,离相月的目的已达到,她要维持雪家谦逊好客的形象,也深知朝雪二家实力差距,比起亲自下场参与齐仇疆之局,她更愿意两边权衡,事后分一杯羹,自然乐得坐山观虎斗。”
“看朝阳二家互搏,她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还能因此收获修者们的好感,要我说,此番济延连环计,她是最大的受益者。”
***
清谈会如期结束,最终的胜者虽然只得到了极品“还灵丹”,但前些日子发生在雪家的事大家有目共睹,众人倒无甚埋怨之言,只能感慨雾赦己着实凶残,雪家平白被波及。
其次清谈会期间出了诸多变故,全赖离夫人主持大局,几次按下济延动乱,耗费心力安抚众修者,雪家内外多了许多佩服她手腕之人,参会修者有不少都选择直接投奔至离夫人手下。
如今的局面皆在离相月预料之内,虽然雾赦己带来的混乱让雪家折了些人手,也没能留住仙器,但此番为她带来了更多属于自己的势力,孰轻孰重,离相月目光放得长远,自然不会计较太多。
离相月安坐榻上,支着头慢慢翻看着手下给自己呈上的近日来城中收益的盈亏簿册,却见负责清扫修复雪家密室的那批修者慌慌张张地在屋外站定,低头禀告道:
“禀夫人,属下在密室中发现……发现了五公子的尸体!”
“他身中刀气,似乎是被卷入了当日的乱斗之中……”
雪召祢死了?离相月眼神一暗,懒懒撑起身子来开了口:“莫要着急——来人,备轿。”
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
“首领大人何必谦虚呢,”竹栖砚轻嗤一声,“无利不起早,离夫人就算真接受了你无缘无故的投靠与进献,想必也打着独吞仙器的主意,却仍旧被首领大人先一步算计了。”
“先生怎么这么认为呢?便假定是七杀盟设下此局确是为了雾赦己,但雾赦己夺取仙器之时朝雪两家皆有大能在场,七杀盟根本无法插|手,更况且她最后落入了太微府手中。”首领作势叹了口气,“我七杀盟绕了这么一大圈却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可不是明智之举啊。”
“呵呵,”竹栖砚复又展开扇子掩唇而笑,“是不是无用之事,还待日后分辨。”
七杀盟首领动作一顿:“先生故意让雾赦己入此局,只为使七杀盟露出破绽?”
“首领大人为何这样认为?”竹栖砚反唇相讥,“彼时我早已被阳家人追杀,怎有闲心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首领淡然以对:“先生聪慧至此,不仅从齐仇疆之局脱身,还识破离相月的计谋,怎没料到自己有华容截杀之劫?”
“我不过是遵循首领的引导,入了你的玉阎罗之局。”竹栖砚眼神冷了下来,“不然千万条阳关道不走,我为何偏走了溟江之上的独木桥?”
当时阳家老祖气势汹汹地冲着玉苍鸾而去,竹栖砚可以肯定,“玉阎罗”也不仅仅是让他产生破解齐仇疆之局想法的契机,同样还是七杀盟的一步暗棋,这步棋在他二人迈入阳家之船时便已触发,只待知晓内幕的人出现,便会为二人招来杀生之祸。
琴音铮铮,是对手之间最后的交锋,招来式往,互不相让,眼神交错间激起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是么……”首领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先生为了破我的局,竟连枕边人也能抛弃?”
“亏我还以为,先生入我七杀盟,是为了寻找解救玉阎罗的助力呢。”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不过你以为,溟江边只有你的玉阎罗之局么?”
首领一愣,就听竹栖砚继续道:“我们在溟江边碰到霓临沨,也不是偶然。”
“哦——”首领了然地笑起来,两人如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看来朝家家主对阳家是势在必得啊。”
***
朝家别院。
朝别赋随手折下一枝梅花在鼻尖轻嗅:“怀沙来信,阳如意已带着阳家剩下的人回到隅皋了。”
“宣秉呈也已出关,似乎是出去了一趟,却只带回了听澜阁的梦红拂。”
“他应对当年之事的内幕并不知情,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提点了他。”
“会是阳老祖么?看来出手杀齐仇疆的人也是那位了。”朝雅诗侍弄着自己花园里的灵草,随意应道。
“那位老谋深算,确实不好糊弄,”朝别赋拈花沉思片刻,又道,“不过听澜阁内应来报,阁中并未收到阁主求救的消息,可见霓临沨应与他人失散了,这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你真要动听澜阁阁主?”朝雅诗忍不住问道,“霓临沨虽不良于行,但他若有差池,阳如镜必不会轻饶。”
“希望你没有忘记那句话——‘镜主一怒,阜扬焦土’。虽然时间久远,你我未能亲历那传闻中冲冠一怒为蓝颜之事,但让天下人如此讳莫如深,可不能小觑了阳如镜。”
哪知朝别赋反而微微一笑:“我要的便是她这样的反应,毕竟,阳家的事,还是要交给阳家人自己。”
“何况,”他眼中轻蔑之色闪过,“此事还轮不到我朝家亲自出手。”
***
“玉阎罗之局,比兰锦烟、齐仇疆、离相月之局更早,它掩藏在济延乱局之后,却能在关键时刻给予先生致命一击。”
七杀盟首领道:“只要先生破了齐仇疆之局,便会让玉阎罗的身份进入阳家眼界,从而钓出阳家老祖这样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甚至让朝家改变紧咬着阳家的策略,由直接进攻退居幕后,反而意图挑起听澜阁与阳家的旧仇,借此坐收渔利。”
“虽失了雾赦己,但我已让先生亲自前来见我,”他说着拈起一枚棋子放入棋盘中,而后抬头逼近对面之人,“竹先生,这局是我赢了。”
“让首领大人设下连环杀局引我前来,是我的荣幸。”竹栖砚举扇挡在两人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看着对方,语气意味莫名,“看来首领对我当初搅局之事怀恨至深啊。”
“你错了,竹先生,”首领坐直身子,缓缓道,“我七杀盟岂是那种承受不了一次失败的肤浅之辈?我请你来此,不过是想让先生帮我个忙。”
竹栖砚冷笑道:“首领大人身在深山之中,眼线却遍布整个修真界,南至岐渊,北到济延,上达太微府,下抵蓑衣客,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竟还有要我帮忙之事么?”
“先生说笑了,”首领说着摇摇头站起身来,伸展双臂朝四周示意道,“在下不过山村野夫一个,七杀盟志在青天,能有如此筹谋,全赖诸位能人志士群策群力——”
他复又坐下,将手伸向竹栖砚:“——而我希望,先生能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竹栖砚对他的邀请无动于衷,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唯有樗旻枢盯着竹栖砚的背影暗暗咂舌。
——他可不会忘记竹栖砚见到他时说的话:“在下是来投靠七杀盟的。”
竹栖砚早就知道首领真正的目的,却故意说对方布局是怀恨在心,这究竟是……
“啪”只见竹栖砚将折扇一合,挑眉道:“真是大手笔,一番算计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却只是为了让一个岌岌无名之辈加入你们?”
他转头看向四周几人,嗤笑一声:“诸位可看到了,这便是你们追随的主子,以天下为局,众生为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连自己人也算计在内,你等的忠心真是可笑至极。”
“先生何必行挑拨离间之计,我七杀盟的同志非是因我而聚集在一起的,而是为了共同的目标才结为联盟,同甘共苦,”七杀盟首领不为所动,“而为了这个目标的实现,我愿用尽方法替组织招揽更多的贤才——纵我一人背负不忠不义的骂名,能得先生这样的旷世奇才相助,也算没有辜负诸位为七杀盟付出的心血了。”
“我对你七杀盟反叛世家的宏伟大计没兴趣,也无意对别人俯首称臣。”竹栖砚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对方。
众人闻言皆是一顿,就听他继续说道:“不过……我对你的身份很感兴趣。”
“能让先生感兴趣,是在下之幸,”首领笑道,“这么说先生是答应了。”
“首领百般算计请在下入盟,只怕根本没想过让在下全身而退罢。”竹栖砚作无奈状,“在下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因首领之故如今遭人追杀,无依无靠,也别无他法了。”
“先生高义。”首领挥袖,一道印契出现在两人面前,竹栖砚未多做犹豫,伸手便接过了咒印,但见淡淡灵光将他与首领两人环绕,印契就此结成。
竹栖砚轻轻皱起眉来——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中的一角似乎被人打上了印记。
咒印之光渐渐散去,首领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此,大家便都是同志了。”
他的语气又变得从容起来:“只是先生加入的时机挑得不算太好,如今七杀盟在天下各处的布置都有人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我倒是一时不知道该给先生安排甚么事情了。”
这时苻凌涯的声音适时响起来,与首领一唱一和:“而今阳家伤了元气,又有虎狼在侧窥伺,正是我等趁机推进,挑起世家争端之时。”
“副首领说得有理,”首领似是才想起来这样一回事,看向面前人玩味道,“我知先生心系阳家之事,来此也是为了获得助力,只是七杀盟尚隐于暗处,无法直接出手,不知先生有何……”
谁知竹栖砚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我可以入七杀盟,只是要和你打个赌。”
“哦?”七杀盟首领也不恼,反而好奇问道,“先生请讲。”
“这一局,就赌……是你七杀盟先推翻七大世家,还是我竹栖砚先识破你的真实身份——如何?”
杀机一瞬显现,从室内各处汇集在棋盘两方的人身上,而竹栖砚不慌不忙,只噙着笑看向面具人:“入盟是双方交易,首领大人得了助力,难道不让我也讨些好处么?”
“怎样——首领大人敢赌么?”
厅堂内一时安静极了,连琴声也不知何时停了,众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看七杀盟首领如何应对。
半晌,只听一声轻笑响起,首领开了口:“好,我答应你。”
“首领真乃性情中人,”竹栖砚面上笑容更大了,“在下方才还在担心,今日特地带了这么多人来见证,若是首领大人不给在下这个薄面该如何是好。”
他是故意的……樗旻枢握了握汗湿的手心,他到底想怎样……?
苻凌涯却有另外的疑惑——还以为对方入盟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设法救出玉阎罗,不想竹栖砚出其不意,反而要与首领打赌?
众人心思各异,这时竹栖砚又像模像样地掏出一张灵契来放到首领面前:“方才我接了首领大人的印契,现下大人答应了我的赌局,为了公平起见,也应当签一份灵契罢。”
这一下,便连一直游刃有余的首领也愣了一瞬。
岳鸣渊虽然已被两人之前的对局搞晕了,此时还是默默替竹栖砚捏了一把汗。
众人皆默认加入七杀盟便是将性命交给了组织,从此替七杀盟的志向四处奔走,而相应地自身也受到组织的庇护,分享组织的资源。
故而有许多走投无路之人或心怀理想的同道都选择投靠七杀盟,他们也都认为这样的交易是公平的——敢对这一点公然挑衅,甚至还用灵契威胁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见面前之人沉默不语,竹栖砚长指夹着薄纸继续道:“七杀盟在南洲各大小帮派中放入暗棋,悄悄推动对方夺取各世家据点,逐渐对南洲算家、御家及太微府分部呈合围之势,想必首领大人对此已早有筹谋了吧。”
樗旻枢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竹栖砚先前所做的一切在这儿等着呢。
“可惜……禄存派被灭时暴露了七杀盟的暗棋,虽然樗先生尽力挽救,却不知此事之后,南洲众帮派暗地里会对七杀盟会持什么态度呢?”
“首领大人又将杀人者收入盟中,岂不坐实了七杀盟过河拆桥之嫌?你对南洲徐徐图之的计划还能成功几分呢?”
众人默然不语。
良久,七杀盟首领长叹一口气,接过灵契道:“先生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呢。”
他以灵气作刀割破手指,一边对竹栖砚说:“我现在签下灵契,先生可要负责把你挑起的乱局平复才行。”
竹栖砚含笑注视着他签好灵契,嘴里无所谓地答道:“那是自然,我如今已是七杀盟之人,必将为首领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首领将纸张交给竹栖砚,随即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去,一边悠悠道:“我相信先生言出必行,如今你我赌局已开始,我七杀盟要剑指七世家,先生身为其中一份子自当尽力而为,不如——就从助我七杀盟推翻阳家之计开始罢。”
“呵呵,”却见竹栖砚将灵契拿在手中,低下头笑起来,“首领大人所言不错,如今灵契成立,新局已启,我自不能落后,至于这第一步——”
他话音还没有落下,却见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尚来不及反应之际,竹栖砚唰地一下站起身来,抬脚踹翻了面前棋局,随即刀锋带着冷意倏然出鞘,径直将七杀盟首领的头颅从脖颈之上分了家!
“啊……”堂内之人皆是大惊失色,岳鸣渊忍不住发出一声颤抖的惊叹,兰锦烟失手打翻了桌上茶盏,樗旻枢死死扣紧袖中交握着的手,苻凌涯抬头面露意外,算无名身后利剑业已出鞘半分。
带着面具的头颅在空中转了几圈,朝着一旁的屏风落了去。
只是在那头颅即将砸上屏风之时,一道含着怒气的琴声从屏风之后传来,携着强劲灵力将无主之头一把掼到了依旧燃着香炉的桌案上。
一霎时,堂内的景象如镜面般破裂,樗旻枢几人连忙起身朝四周望去,但见碎成无数片的镜像散去之后,赫然是与先前无二的厅堂景象。
唯有原本燃着香烟的香炉早已香冷灰尽,昭示着方才众人确实置身另一层幻境之中。
竹栖砚将长刀一抖收入腰间刀鞘之中,染上温热血迹的面庞衬得眼中神色透出一丝疯狂,他嘴角仍旧留着先前的笑容,就这样继续说道:
“连真身也不敢现于人前,这便是七杀盟的诚意么?”
说着他长袖一挥抖落几滴鲜血,转身毫不留恋地朝堂外走去,唯余冰冷话语回荡在众人耳边:
“缩头鼠辈,不过尔尔——这一局,我竹栖砚必会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