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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18924 字 20天前

第61章 意外之人(一)

“啪!”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径直攥住了御庚辰的手腕,随即一道冷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御庚辰浑身一抖,险些将手里握着的卷轴扔了,他转头看向来人,强装镇定道:“回……回落廷尉,我是御家庚辰,来此是有事想要调查,还请您通融则个。”

落萧河此时才看清他的面容,手上力道因此松了几分,眉头却深深皱起:“御家公子?你之前不是失踪了?若想调查什么直接通知太微府便是,何必如此遮遮掩掩——莫非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

“……”御庚辰背后流下冷汗来,尴尬笑道,“廷尉说笑了,我只是对一些旧事实在好奇,才请族叔行个方便前来查一查,绝无他意。”

“哦?”落萧河似是也起了好奇之意,伸手毫不留情地将御庚辰手中卷轴抽走,哼道,“那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让公子这么好奇啊?”

他说着眼睛瞥向卷轴上的记录,却在看到“岐渊”二字时蓦地顿住了。

朝雅诗放下手中书信,看向对面支颐而坐的离相月,皮笑肉不笑道:“所以,阳家对此事全然不知情?”

“不仅如此,阳家更是最大的受害者呢。”离相月回道,“阳如意回绝了太微府的搜查令,说是要先进行内部整顿。”

她说着拿起那封阳如意亲笔所写的信,信中提到此次为祸之人并非阳家家臣齐仇疆,而是占据了齐仇疆躯体的岐渊柳家柳正峰。

至于先前为何没有察觉,阳如意给出的理由是,柳家当年被灭便是因为柳正峰修炼了禁术“摄魂取灵”。那场太微府的剿灭行动中,他虽丧心病狂地引动灵矿坍塌意图与对手同归于尽,最终却侥幸留得元神未灭,反而趁机摄取了在大战中重伤的本为阳家家臣的齐仇疆的魂魄元神,并且夺得了对方的身体。

此后几千年里,柳正峰一直以齐仇疆的身份在阳家活动,众人虽觉得他性情变得阴郁孤僻,却只以为是当年大战的影响,而并未察觉其元神的异常。

直到这一次,他走火入魔当街杀人,阳家深入调查之后发现了蹊跷之处,这才惊觉其人借着阳家身份私下继续修炼邪术,且早已残害了多名阳家修士,阳家上下震惊之余,皆对其痛恨不已。

一张纸上寥寥数语,不仅完全撇清了阳家在此次事件中的责任,甚至还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境地之中,不得不说实在是高明。

“现如今济延城中已经都知晓了阳家所说的‘事情原委’,不管信与不信,这说辞可谓是有理有据,甚至有人忆及当年旧事,直呼‘原来如此’——似乎一切皆在情理之中呢。”

“诸位修者就这么轻信么,”朝雅诗道,“难道没有人质疑过,千百年来,阳家众人皆对柳正峰鸠占鹊巢之事毫不知情,怎的偏在其出事之后就发现了?”

“二小姐所言极是,”离相月再次将信纸放下,笑道,“故而我为了打消众人疑虑,特地将当事人请来问一问。”

朝雅诗轻皱眉头——她二人都心知肚明,如今阳家显然铁了心是要统一口径来对峙外部的一切怀疑,如若还想寻找突破口,也只能撬开齐仇疆的嘴了。

她正在这厢暗自计较,却见那前去拿人的太微府执事神色匆忙地赶了回来,朝二人拜道:“回家主大人,回二小姐,那人、那齐仇疆……已经死了!”

***

雾赦己取出“潜龙”,抬指抚过长刀刀身,但见其上浮现出银色的符文,正是仙器“请君勿用”所印证的因果。

曾经她将“潜龙”镇在岐渊之下时,仙器便与灵矿坍塌之事建立了因果联系,而如今由于柳正峰之死,阴差阳错下补全了灵矿坍塌始末的因果,故而仙器也有所感应。

“看来城中传言不似作伪,”她以秘法传音至千里之外的玉竹二人,“至少齐仇疆是柳正峰这一点是真的,并且柳正峰是真的死了。”

“我总觉着有些不真实之感,”雾赦己的情绪少见的有些低迷,“原本打起精神来要揪出岐渊灵矿之事的幕后黑手,不想真相却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展现在眼前。”

“更不必说那柳正峰居然‘嘎嘣’一下就死了!”雾赦己泄气道。

另一边,竹栖砚听罢却皱紧了眉头:“一日之内反转舆论且杀掉了柳正峰这唯一的证人,这种雷霆手段倒让我有些明白,为何阳家能将他藏了这么久了。”

“可惜最后还是要被推出来做替死鬼,”玉苍鸾摩挲着下巴沉声道,“只是——谁又能做到在太微府及众世家眼皮底下将柳正峰杀害呢?”

***

“他死得很干净,”朝雅诗坐下道,“连魂魄及元神都消失了,却留下了尸体,像是故意给我们看到的。”

朝别赋支着头看向窗外,喃喃道:“这是警告,让我们不要继续追查下去了——这样的手法……应是隅皋阳家本部那里有人出手了。”

朝雅诗睁大眼睛吸气道:“莫非是……”她说到一半便识趣地噤了声——境界高深的大能的名讳可不是能随意直呼的。

“应当不是那位本尊,最多是分|身或是手下,”朝别赋却不以为意地转过头来朝她笑笑,“否则雪家那位离得如此之近,怎会毫无动静。再者阳家后方无人,岂不是邀请我等趁虚而入么?”

“那哥哥要就此收手么?”朝雅诗缓了神色,又问道,“竹篮打水一场空,哥哥应该好久都没有体会到这等挫败了罢?”

“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派去追杀那两颗棋子的人回来了,你猜他带回了什么?”

朝雅诗轻轻拍了拍手,就见两个身着黑衣头戴面具的修士抬着一具湿漉漉的尸体走了进来。

朝别赋的目光落在那人面容上,眼底又晦暗了几分。

“怀沙赠给那二人的‘消魂蛊’,一旦催动后便会在使用者身上留下标记,原本我们打算事成之后循着这个标记将两人消灭,不想找到的只有这具丢入海里的尸体。”

这时其中一个修者开了口:“回家主大人,回二小姐,我等已经暗中确认过了,此人乃是济延酒楼中一位常驻的说书人,平日里居无定所,也没什么交情较深的朋友。”

“确实是很适合作替死鬼的人,看来这次哥哥是满盘皆输呀。”朝雅诗抚掌笑道。

朝别赋按在桌上的手蓦地收紧又慢慢松开,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幽幽道:“那可不见得。”

“哦?”朝雅诗来了兴致,追问道,“哥哥还有甚么阴谋诡计没有使出来么?”

朝别赋无视她话中嘲讽,自顾自接道:“虽然齐仇疆,不,柳正峰死了,甚至还是阳家大能亲自动手,但其中蹊跷却值得我等细细推敲。”

***

“阳家急着将柳正峰杀害,恰恰说明其对于阳家——尤其是阳家核心人物的重要性,从前我们尚且不明白为何阳家一直维护他修炼禁术的事,如今他一死,这个原因却明了了。”

竹栖砚纵身一跃从船上跳下,落到玉苍鸾身边,边走边继续道:“结合我在那房间内看到的阵法,以及他修为异常之事,不难猜出,‘摄魂取灵’真正的受益者,恐怕正是阳家人。”

玉苍鸾回身将他们所乘的小船一掌拍碎,而后跟着竹栖砚朝岸上走去:“阳家贵为修真界七大世家之一,放着好好的正统大道不走,为何偏偏选这禁术的歪门邪道呢?”

“阳家大能出了问题,”朝别赋眯起眼道,“恐怕是当年听澜阁之乱时修为受了不可修复的重创,这才铤而走险借柳正峰的‘摄魂取灵’恢复修为……不,说不定比这个时间点还要早,或许正因如此阳如镜才能成功离开阳家。”

“只是不知……出了问题的,是那几位,还是——那一位呢?”

“哥哥这番话不过是猜测罢了,”朝雅诗给他泼冷水:“说不定是阳家本来就有人与柳沆瀣一气修炼禁术,而那位出手杀人,也只是不想阳家被拖下水罢了。”

“也不失为一种猜测,总之禁术之事的线索断在这里,尚留着许多谜团须由怀沙慢慢探索。”

朝别赋说着抬指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笑意:“不过方才说起听澜阁之乱,倒让我想起些从朝挽铃那里查来的旧事呢。”

朝挽铃……多久没从眼前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了,朝雅诗拨了拨鬓边碎发,眼神变暗了几分,如今再提起时,竟觉得这位曾经被二人称为“父亲”的人变得陌生无比。

然而她很快便压下了翻涌的心绪,展颜笑道:“哦?是什么事呢?”

***

中洲。

热闹的街市中心熙熙攘攘,只有一处角落与这番景象格格不入。

几块破木板被人草率地搭成一张桌子,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破布铺在上面,其上写着“算无阴阳,卦无吉凶,占无祸福,卜无纵横”几行潦草的字迹。

再往后看去,却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仰躺在轻轻摇晃的藤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身上破了洞的道袍在偶尔吹来的风中张牙舞爪地糊到他脸上,又被那人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毫不在意地掀了下去。

此人日日来此摆摊,却又不急着招呼生意,每天摆好东西便倒头呼呼大睡,待到日薄西山便收拾行当走人,真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街上人瞧他行为古怪,那桌上所写更是不知所云,竟没一个人敢上前去。

不过今日却有所不同,在那人第三十六次将自己的破袍子摆正之后,一道温和的青年嗓音终于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在下慕名而来,不知先生可否赏脸为在下算上一卦?”

那摆摊人终于坐直了身子,遮住面孔的乱发之下响起个吊儿郎当的年轻声音:“来喽——不知霓阁主想要小的算什么呢?

霓临沨轻笑:“先生料事如神,不如算算我想要先生算什么?”

那人闻言不太明显地啧了一声,一边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一副竹签开始摆弄,一边嘟囔道:“你们这些人怎的说话非得拐弯抹角才舒坦……”

他说着说着又住了嘴,捻着手中签文道:“额……阁主这趟秘境之行凶险异常,前路险象环生,难哉难哉!”

梦红拂闻言,在霓临沨身后开口道:“我早说既然决定要去就别来找他,您瞧瞧他,张口便是‘难哉难哉’!”

“想来还是因为秘境才刚刚出现,其中情况不明,我们贸然前去,难保会遭到一些艰险。”却吟啸连忙朝身旁人使眼色,示意对方少说几句。

不过说来还要怪那位玉苍鸾,若非他无意之中夺走了阁主原本势在必得的七生玄冰莲,他们也不必千方百计地寻找玄冰莲再度出现的线索。

这七生玄冰莲乃是主公进阶所需灵丹里一味重要的药材,最近恰逢主公修练至关键期,可巧前段时间南洲出现了一处新的秘境,阁主多次探查,最终确定了秘境之中有七生玄冰莲的踪迹,他们几人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去。

“多谢先生提醒,只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霓临沨听罢,却只是淡淡回道,“另外还请先生再算一卦。”

“不知我心中所念之人可否顺利渡劫?”

“阁主放心,”摆摊人重新起卦占卜,很快有了新的结果,“贵夫人的修为会更上一层楼的。”

“那我便借你吉言了。”霓临沨露出个舒心的笑容,朝对面之人道,“多谢你,小时维。有空记得回去看看你师父,她定是十分想念你的。”

正在收拾桌上竹签的姜时维动作一顿,抬头从乱糟糟的头发下露出一双漆黑的瞳仁来,无奈答道:“您还是这么恶趣味啊,小师叔。”

***

林风影抬手敲了敲房门,有侍从自里面打开门,见到他后低声行礼道:“影公子。”

“唤我林公子便好,”林风影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又低声问道,“怀沙公子如何了?”

“公子仍旧昏迷着,”侍从脸上挂着担忧,将他引入屋中,“许是那时承受了过大的威压

,而家主大人尚在忙于家事,还没来得及为公子医治。”

林风影因当时不在现场,受到的影响较小,虽为凡人之身却侥幸逃过一劫。他看向静静躺在床上被重重帷幔遮住的身影,沉静的双眸中难得泛起些涟漪。

“丹药亦试过了么?”半晌林风影开口问道。

“不曾……船上并无多少储备,而家主大人下令所有人不许离船,所以小的也没能去城中为公子寻找丹药。”

“……你去为他取药来试一试罢,”林风影说着朝床边走去,“若日后家主怪罪下来,只说是我的意思便是。”

侍从闻言惊讶地看了看他,又随他动作将目光转向床上的霁怀沙。

“不必担心,你尽量快去快回,”林风影径直坐在了床边,声音却依旧淡淡,“我来照顾他。”

“老祖果然英明神武!”阳如意接到下人汇报的城中消息,不免舒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呢?”

“唉,”墙上的人影叹道,“有时还真是怀念呢,若是如镜那孩子在,定不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

阳如意脸上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扭曲。

“如意不才,”她艰难开口道,“实在不知老祖用意何在。”

“好孩子,你还须多多锻炼啊,”阳家老祖阳澄麟笑起来,“至于我们接下来,自然是趁着那几家不敢将他们的老家伙放出来之前,离开济延了。”

阳如意惊了一惊:“啊?阳家已经解决了齐…柳正峰,又与千儒念之死撇清了关系,如今没有了心头大患,为何要急着离开?”

“傻如意啊,”阳澄麟幽幽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真以为柳正峰走火入魔是意外么?”

他迎着阳如意怔愣的表情继续道:“这分明是其余世家要借他修炼禁术之事来算计我阳家呀。”

“一个‘齐仇疆杀害千儒念’不过是借口罢了,他们若不死心,多的是机会再咬住我阳家不放。”

“你以为我为何要将柳取代齐的事情放出?这等半真半假的解释最能模糊众人视线。而我再快刀斩乱麻杀掉柳正峰,一方面给他禁术之事一个了解,同时除去阳家以外的知情人,一方面借柳之死震慑其他世家,让他们以为是我亲自前来坐镇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才给你在这里与我闲聊的喘息之机。”

阳如意被他话中深意镇住,半晌呆呆吐出一句:“……有人想要对付阳家?”

阳澄麟瞥她一眼:“不要小瞧了朝别赋和离相月的野心。”

阳如意变得害怕起来:“这…这……那我们赶紧回阳家罢!”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通知手下,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来,焦急道:“可太微府还封锁着菱海……”

“这我早就想到了,”阳澄麟在她身后笑道,“我已经以你的名义向那右执法去书一封。”

“这下便看雪家要如何选择了,”他的声音变得难以捉摸,“若离相月不想多事,就会默许我们离开,若否,她这清谈会的好事便要到此为止了——我这一缕分|身也未必不能与他们一战。”

***

“你说该怎么办呢,雪明禅?”离相月看罢阳如意新来的书信,似笑非笑地向座下之人问道,“我是答应她放阳家离开,还是等朝家那边的下一步?”

雪明禅维持着低眉拱手的姿势,答道:“明禅愚钝,还请夫人赐教。”

离相月眯眼注视着他头上端正的黑红色进贤冠,片刻后开口道:“传令下去,柳家余孽柳正峰修炼禁术瞒天过海,先后杀害阳家齐仇疆、千家千儒念等人,而今业已伏诛。太微府右垣虽办事不利,但封城查验,多有劳力,如此功过相抵,我自会替尔等向首席说情,不会叫他再为难尔等。”

“即日起,解除济延城外的结界,恢复清谈会,雪家将为城中每位修者奉上灵丹法器以示歉意。诸位同修可自行决定去留,文武比试的擂台皆移至雪家雪山天池之内,延请世家高手坐镇评点,最终获胜者除去先前所承诺的仙器一件,还将另加码极品灵丹‘还灵’一枚。”

“三日后,我将在众人面前揭晓仙器真容。”

雪明禅身心俱是一震,半晌弯腰拜道:“属下遵命。”

***

菱海之上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只见那已看不出原样的大船笨拙地调转方向,在一股强劲灵力的驱动之下慢慢驶离了济延。

“离相月果然审时度势,”阳澄麟满意地笑起来,“她那样精于计算的人,自然是要周全自己的利益。”

“如今阳家以整顿内务之名离开,老祖也可放心了。”阳如意站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济延码头,只觉得一直盘绕在自己心头的阴霾终于随着齐仇疆的身亡而散开,不由得舒展了眉头。

“放心?”阳澄麟却从自己掌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浑浊气息的魂魄,“不,这才是清算的开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又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引得柳正峰自曝,给我阳家带来这一场兵荒马乱——”

在阳如意震惊的目光中,阳澄麟抬指粗暴地扯开手中属于柳正峰的残魂,自其中取出了他的记忆。

霎时那记忆化作一团团白光环绕在两人身周,将柳正峰生前的遭遇一一呈现在二人面前。

在看到扮作乐伎的玉竹二人将齐仇疆引至船外时,阳如意明显感受到身旁人的威压强了一瞬,压得她冷汗直流,双腿都开始打颤。

“如意啊,你这坏习惯是该改改了,我阳家的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你说是不是?”

“倘若你不是阳家家主,出了这么大的事,现下该如同先前那位家臣的下场一般了罢。”

阳如意浑身发起抖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我……我……”

“也罢,”阳澄麟却突然收起了浑身的戾气,唯余那双幽深的眼中跳动着阴狠的火光,“这次就当让你长个教训。”

“想来家里那几位也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便先让他们拿这两人开刀罢。”

第62章 意外之人(二)

齐仇疆之事被众世家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太微府最终接受了阳家关于柳正峰鸠占鹊巢修炼禁术的说法,为千儒念被杀之事划上了句点。

雪家对此事深表痛心,遂吩咐家臣将千儒念尸首收殓后送回千家。

阳家来时浩浩荡荡,走时却悄无声息,其余世家似乎也没有太多关注后续。

离相月处理得当,极好地安抚了原本滞留在济延的众修者,这让一度中断的清谈会非但没有流失太多人才,反而在重开之后迎来了不少慕名而来的修士参与。

济延又回到了往日那般繁盛热闹的景象。

千婉暮难得有些兴致,便拉着雪尹礼在雪家四处走动,见见诸位长辈。

众人看那痴傻的雪三公子被千婉暮照顾得无微不至,性情也变得温顺了些,甚至不像之前那般无理取闹了,不由得赞叹一句三少夫人的细心温婉。

不过三公子到底还是神智低下,除却自家夫人以外也认不得多少人,在他人面前莫名有些粘着千婉暮,叫那些雪家长辈哭笑不得。

“见过伯父。”千婉暮朝着座位上的雪毓戍行了一礼,这才偏头看向猫腰躲在自己身后的雪尹礼,随即无奈地回头道,“叫伯父见笑了,夫君他……可能有些害羞。”

“哪里哪里,”雪毓戍揣着袖子努力装出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笑得几乎看不到眼睛,他呵呵道,“少爷少夫人夫妻情深,我欣喜还来不及呢。”

千婉暮抬袖掩唇轻笑一声,又回过身去柔柔地将瞪着眼好奇打量四周的雪尹礼扶到自己身前,朝对方温声细语道:“夫君,我们为伯父敬一杯茶罢。”

雪尹礼睁着略微无神的大眼睛看向她,似乎不太明白话中意义。

千婉暮也不恼,只是附在对方耳边又好言哄了片刻,雪尹礼眼中这才亮起些精光,于是千婉暮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斟好的茶,与雪尹礼一同捧到了雪毓戍面前。

“诶呦…这可使不得,”雪毓戍嘴中念叨着,却还是笑眯眯地伸手捧起了茶杯,放到唇边品了品,随即眉开眼笑道,“少夫人费心了!”

“伯父喜欢便好。”千婉暮又在这厢与他闲聊了片刻,这才带着雪尹礼拜别。

雪毓戍笑呵呵地送走了两位小辈,回身走了几步,没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怪了,”他一边挠了挠头顶稀疏的几根白发,一边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我好歹是堂堂太微府右垣右执法的爹,修为高至金丹期,没道理还能染了风寒啊。”

说着又连打几个喷嚏,雪毓戍只得快步走回座位上喝了口茶,目光却停留在了手中茶杯上。

他知道为什么了——今日那雪尹礼袖间沾了不少脂粉,想必是不小心蹭到千婉暮的了,他这鼻子天生敏感许多,故而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杯时闻到了些。

“嗨哟,现在的年轻人哟……”雪毓戍笑着叹了口气。

千婉暮领着雪尹礼,借拜访之名将雪家内部关系粗略估摸了一遍。

如今修真界一致的说法是,当年的雪家家主雪饮觞突然身亡,死因成谜,雪家险些动乱之时,悲痛万分的离相月拿着雪饮觞的印信出来主持大局。

开始时雪家也有许多人反对,甚至打算取而代之,后来这些人要么拜服在离相月的气度手段之下,要么做了“相月九剑”的剑下亡魂。

而雪家亦真的在离相月的带领下发展起来,故而众人都渐渐接受了离夫人代行雪家家主职责的事实。

但这只是外界所看到的,真正雪家人各自的心思如何……今日来看,却颇引人深思呢。

千婉暮正在心中盘算着,无意间瞧见不远处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正在东张西望。

她嘴角轻勾,不动声色地靠近对方,而后装作意外地在其身后开口道:“咦……五公子?”

雪召祢显然被吓了一跳,他猛地转回头看向来人,见是千婉暮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强装镇定回道:“咳咳…好巧啊,三哥和嫂嫂怎的在这里?”

“碰巧今日得了空,我与夫君前往拜访各位长辈,这才经过此地。”千婉暮仍旧挽着雪尹礼右臂,不紧不慢道,“不知五公子为何来此呢?”

“我?嗐,我这没事儿瞎逛呢,呵呵。”雪召祢眼神躲闪,打了个哈哈。

“原来如此。”千婉暮没有忽视他紧绷的身体,她抬眼环顾四周,这地方正离得家主的寝殿不远。

雪召祢见她慢慢皱起眉来似是疑惑,连忙抢先道:“没、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走一步哈……不打扰三哥和嫂嫂了。”

他说完也不管千婉暮的回答,急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自然也没注意到落在自己后腰上的一只指甲大小的蝴蝶。

***

雾锁寒江,天地茫茫。

霓临沨一行人循着秘境线索来到江边,众人只见到前方重重大雾遮蔽视线,竟连使用神识都无法探得江上的情况,动作间皆谨慎了起来。

“阁主,我们到溟江了。”却吟啸靠近奔腾的江水打探了一番,回来回复道。

霓临沨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溟江乃是修真界少有的一道奇景,不同于其它江河湖海,它是一条有着仙人禁制的大江。

仙器之上的禁制用以识主,唯有有缘人得以解开,而溟江上的禁制却是纯粹的结界,乃是一种修为的压制。

有此禁制在,除非修为已至真仙或者渡劫期,其余人过江之时皆无法使用神识修为,自然也不能施展破空之法与御剑之术,任你是世家大拿还是寻常凡人,都得老老实实动手划船过去。

那首修真界流传甚广的诗中第一句“江上轻舟过,白衣不染尘”,正是说的溟江。

而这一句也不单是在暗示七大世家中最为神秘的衣家,其原本乃是描写当今修真界唯一一位渡劫期大能、衣家老祖衣轻尘只凭修为乘舟渡过溟江的场景。

彼时风烟俱净,一袭白衣负手立于扁舟之上,江天一色,山水共缥,舟过无痕,衣不染尘,髣髴兮若天上仙人在凡间的惊鸿一瞥。

“那边渡口停着几艘船只,想来是便利来往此地过江之人的,我们早些划船过去罢。”梦红拂四处找了一阵,搓着胳膊向霓临沨回复道——她已能察觉到自己的修为被压制得近乎于无了,这对于修者来说可是最危险的事。

一行人找来两艘船,其余下人共乘一艘,梦红拂则撑起另一艘船,却吟啸亲自推着霓临沨就要往上走,此时却听得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久不见了,霓阁主。”

梦红拂见到来人,不免瞪大了眼珠子,惊道:“是你?!”

霓临沨转过头来,却只是一顿,继而颔首笑道:“许久不见,苍先生。”

他说着看向玉苍鸾身边的人,继续温声道:“想必这位便是竹栖砚竹先生了。”

竹栖砚往前走了一步,朝对方拱手:“久仰听澜阁主大名,如今一见,果然如同传言一般气质卓群。”

霓临沨但笑不语,竹栖砚于是接着说道:

“相逢即是有缘,现下我二人亦打算渡江,不知阁主是否能赏脸,让我等同行一程?”

原是想蹭船,却吟啸眉头一皱,当即伸手护在霓临沨身前开口道:“这恐怕……”

“无妨,吟啸,”谁知霓临沨在他身后温和地开了口,“不过是一同渡江,便请两位上船罢。”

却吟啸面上疑惑闪过,最终仍是转过身去,推着霓临沨先上了船。

那二位也不扭捏,竹栖砚跟在霓却二人身后上船,玉苍鸾则径直跃至梦红拂身旁拿起一侧船桨:“我与先生一同划船罢。”

***

清谈会又安稳过了两日,计划失败,朝别赋无意在此逗留,先行离开了,只打发朝雅诗继续陪离相月耗着。

朝雅诗一边呷茶一边观看台下比试,眼角余光却瞥向一旁早已空了的阳家位置,脑海中又想起了之前朝别赋为她讲的故事。

“阳家在听澜阁之乱之前也算强盛,阳朔漠虽与朝挽铃一般不是个东西,但上有阳家老祖阳澄麟坐镇,下有人称‘隅皋四杰’的舒听澜、莫何妨、梦芳菲、宣秉呈四位家臣辅助,几乎算是如日中天。”

“‘隅皋四杰’之中当属舒听澜最负盛名,人品修为才学皆是上乘,阳朔漠于是借势将其送上太微府首席之位,希望由此控制太微府,进而将整个修真界纳入囊中。”

“阳家野心勃勃,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注定事与愿违。”

“舒听澜进入太微府后不久,阳家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修者在一次试炼中丧生,原本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位身亡的女修者,名叫霓惊棠。”

“霓惊棠有个儿子,彼时年纪不过两三岁,她为家臣时不时要出去办事,便将儿子养在做阳家侍女的好友身边,好友曾好奇问过孩子的父亲是谁,霓惊棠却似嫌恶一般不愿提起。”

“世家之中腌臜事最多,霓惊棠亦生得端庄,好友以为其有难言之隐,故而没有深入追问下去。”

“霓惊棠死后,好友伤心不已,又可怜其子小小年纪便失了父母,念及霓惊棠往日救助之恩,遂将孩子养育长大。”

“这孩子名叫霓临沨,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成了阳家大小姐阳如镜的书童。”

霓临沨长相肖母,霓惊棠早亡,又与那位太微府首席几乎无甚交际,早些时候阳家没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若他只随其养母留在阳家宅院之中,恐怕不过一辈子碌碌而亡,可惜龙非池中物,他自小展露出过人的天赋,便决定了此生与平庸二字无缘。

自打霓临沨的才华被阳如镜发现,二人便成了青梅竹马,相互欣赏,彼此扶持。

阳家大小姐年岁渐长,阳朔漠开始让她接触家族事务,霓临沨则从旁辅助,一来二去,难免会与太微府首席碰面。

一次宴会之上,素未谋面的父子俩在阳家大殿的两侧打了个照面,二人皆是聪慧敏锐之人,只这一眼便明白了一切。

然而舒听澜是只八面玲珑的老狐狸,霓临沨则生性稳重,故而这场本该惊心动魄的父子相认竟没有叫其余之人察觉半分。

后来便是父子相通,暗组听澜阁,蛊惑阳如镜,意图犯上作乱。

——当然这只是他人调查与臆测相结合的说法。

若他们知道——

堂堂太微府首席深夜扮作小贼翻墙进入阳家大小姐书阁,结果被正主当场抓包扭送至亲儿子面前,还试图狡辩开溜,接着被儿子无奈点破身份,又让大小姐教训一通,最后没心没肺地抱着儿子一顿乱亲,并信誓旦旦答应自己下次还敢。

——恐怕是会惊掉下巴。

后来太微府“小贼”便时常光顾阳家,有时会带上阳霓二人偷偷去自己暗中建立的听澜阁,还把自己这些年收养的孩子们都叫来,一大家子人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

舟行水上,梦红拂与玉苍鸾各执一桨奋力划船,船上霓临沨与竹栖砚相对而坐,半晌无言。

最后还是霓临沨先开了口:“先生是特意来找我的么?”

竹栖砚笑起来,心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面上却含糊道:“阁主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那我便继续说了,”霓临沨神色淡淡,“先生有什么事要听澜阁帮忙,不妨直说。”

“那日在听澜阁,先生所做之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嗨呀,阁主这是什么话,”竹栖砚作委屈状,“我二人可曾在您面前做过甚么伤天害理之事么?”

听澜阁三人闻言皆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竹栖砚折扇一挥挡在下半张脸前:“我二人老老实实做事,反倒是阁主却要坑害我们呢。”

“……”霓临沨按住将要发作的却吟啸,问道,“先生莫要血口喷人,不知是否是听澜阁有得罪之处?”

“不好说,”竹栖砚模棱两可道,“只是阁主肯让雾赦己前辈跟着我二人走,想必是信得过我们的。既然如此,又何必用一个小小的交易来百般算计我们呢?”

他眯起眼看向对方,折扇之下唇角轻勾:“如此当真是叫人寒心呐。”

“先生话中之意我却不懂了,”霓临沨不为所动,“我与苍先生在秘境中尚有一份人情相交,我又有何必要要算计于你二人呢?”

“嗯,”竹栖砚认同般地点点头,“阁主所言有理,是我当局者迷看不真切,那依阁主而言,是什么人想要这么做呢?”

“先生足智多谋,难道还有先生看不清的局么?我资质愚钝,并不能给先生太多帮助。”

这是不愿说了。

竹栖砚抬眼与玉苍鸾对视一眼。

他二人原本打算去往初次见到兰锦烟的听澜阁打听消息,谁知阁中人并不愿透露有关兰锦烟更多的消息,玉苍鸾遂打算直接从霓临沨那里下手,却被告知对方已闭关,不能见客。

两人这才一路往南欲往岐渊而去,不想在溟江碰到了已经“闭关”的霓临沨。

有趣。

就见竹栖砚又轻轻笑起来,看向对面波澜不惊的霓临沨:“无可奉告么……我却有些事想与阁主分享。”

霓临沨微微颔首:“先生请讲。”

“说起来,阁主难道没有好奇过么,为何此次来的只有我们两人,雾赦己前辈却不见踪影?”

霓临沨心下一凛。

“前些日子雪家清谈会的事情想必阁主也有所耳闻罢,听说那比试的最终奖励,便是一件仙器呢。”

“前辈此刻,正在济延城中。”

***

雾赦己心念一动,从座位上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但见周围景象骤变,原本绮丽迷醉的勾栏不再,四周空空茫茫,,显然已不再现世之中。

雾赦己哈哈笑了一声,骂道:“你这豆芽菜追得倒是挺紧——怎么,这次终于肯用真实实力和我打一场了?”

说着挥手打出一道掌气,直向幻境中的某处而去。

“哼,”落萧河冷哼着躲开雾赦己的攻击,黑着一张脸落到雾赦己面前,“我可不像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坐在这里给别人数钱。”

雾赦己奇道:“几日不见,你这人说话愈发阴阳怪气了。”

落萧河原本准备的阴阳怪气的话顿时被噎了回去,他作势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继续道:“真是愚蠢,事情都发展至此了,你居然还一无所知。”

“怎么了?”雾赦己抱臂看着他道,“不就是柳正峰死了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此事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你急什么呀!”

落萧河险些真的咳出一口老血来,他堪堪维持住表面的黑脸:“你还看不出么?先是放出仙器的消息,又做局曝光了岐渊柳家旧事,这一切分明就是针对你来的!”

“你身边那两个小子怎可能想不到这一层,但他们却让你留在这里自己跑了,分明是居心叵测!”

“我们只是分头行动,怎么就成居心叵测了?”雾赦己瞪大眼睛看着他。

“明日离相月便会揭开仙器真面目,若真是‘请君勿用’,你会怎么做?”

雾赦己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去抢回来了。”

“……彼时各世家的眼光都聚在你身上,就算你实力了得他们奈何不了你,但也至少是一场恶仗——这足够使那二人‘李代桃僵’计成,他们自己便可逃之夭夭了!”

***

霓临沨的声音冷了下去:“你威胁我。”

“只是谈判筹码罢了,”竹栖砚无所谓道,“我们在听澜阁中提出的交易内容再普通不过,可偏偏遇到的是兰锦烟,我可不信阁主对交易双方的背景毫不知情——您既知晓我不是什么好人,那放任兰锦烟及其背后之人接近我二人设局时,便该想到今日会被我反咬一口才对。”

“……”霓临沨与他眼神交锋半晌,最后缓缓开口道,“兰锦烟,乃是七杀盟之人。”

竹栖砚眨眨眼,顿时收起扇子,又朝霓临沨拱手道:“多谢霓阁主为在下解惑。”

说话间船已靠了岸,竹栖砚站起身来拉过玉苍鸾便跳船欲走,身后下船的霓临沨却在此时开了口:“二位且慢……”

瞬息之间,形势突变。

远处山头突然袭来一道凛然剑气,直直擦过竹栖砚鬓发,打到了霓临沨的前方。

众人被这剑气冲得四散,待到稳住身形回头望时,便见山间浓雾被剑气稍稍荡开,隐于其中的人显出了面容。

梦红拂与却吟啸俱是一惊,连忙跳到阁主身前将人护住。

霓临沨看着那道人影,声音沉沉:“宣世叔……”

第63章 意外之人(三)

落萧河扶额看向自己身前的人,只觉得荒谬又无奈。

他最初去找雾赦己,只是想拐弯抹角地提醒一番对方,好叫那天真的傻瓜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谁知——

一刻钟之前。

雾赦己听完落萧河的话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哦,你这番计划不错啊,离成功就只差一个实现了。”

落萧河:“……”

雾赦己朝他抬了抬下巴:“我都没感知到那仙器是不是‘请君勿用’,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呢?”

落萧河:“……偏偏这时候你的心思活络起来了,我那是因为……”

谁知雾赦己并没有听他解释的打算,反而兀自走到落萧河身边冲对方勾了勾手指:“这样罢,不如你我打个赌——就赌雪家那仙器是不是‘请君勿用’。

她不由分说地径直穿过了落萧河的结界,向身后人招手道:

“正所谓眼见为实,你既不叫我坐以待毙,那咱们现下便动身前去一观!”

“……”落萧河跟着雾赦己穿过雪家内部的一处阵法,忍不住提醒眼前人,“就算你我敛去气息,也未必不会被那位注意到——你小心玩火自焚。”

雾赦己看起来完全不担心,她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朝落萧河挑眉道:“放心!莫忘了千年前我可是曾杀上阳家和算家的人,偷仙器这事儿不过小菜一碟。”

落萧河觉得自己的嘴角已经在隐隐抽搐了。

“再说了,这次有你和我一道,咱们二人肯定没问题的!”雾赦己扭回头去叉腰道,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落萧河闻言脚步一顿。

他抬眸望向面前雾赦己吊儿郎当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几千年过去了,当年在听澜阁古树下说笑玩闹的几人分道扬镳、生死离散,甚至反目成仇。

只有这人容颜未变,仍如当初一般率真,仿佛岁月沧桑与人心险恶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过丝毫的痕迹。

……也不知这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向溟江岸边退去。

不想下一瞬,众人来时所乘的木船便被一道强劲掌气击碎,玉苍鸾见状闪身护在竹栖砚面前,挥剑扫开裹挟着气劲射|来的碎片,冷眼看向缓缓落在两人前方的修者。

“二位想要去哪儿啊?”

不待霓临沨再说什么,宣秉呈已身形一闪来到半空,提剑直直向着轮椅上的人刺去。

然而斜地里却飞出一道红绸,将他的手臂死死绞住,不让他再前进半分。

“哼,”宣秉呈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神色变得凶狠的梦红拂,不屑道,“区区出窍期的修为便想阻我——你比你长姐差远了。”

“住口!”梦红拂眼圈顿时红了,她咬牙骂道,“你这个杀人凶手不配提起她!”

她说着收紧手中红绸向对方攻去,不想宣秉呈轻轻一抖手腕,便将缠在手臂上的红绸悉数震碎,随即剑锋一转朝来人而去。

梦红拂眼中映出剑尖寒芒,连忙急急收了攻势,宣秉呈嘴角轻勾,身上威压不再收敛,铺天盖地地朝眼前几人逼去。

梦红拂首当其冲,被压得半跪在地,她咬紧牙关意欲再站起,肩上却被人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

她转过头去,看到霓临沨对自己露出一个淡然的笑:“红拂,莫要冲动。”

霓临沨身侧,却吟啸稳稳撑开结界,将宣秉呈的威压抵消。

宣秉呈见状露出了些许兴味的眼神:“不错,听澜阁也不全是废物。”

“给宣世叔献丑了,”霓临沨不紧不慢地开口回道,“千年不见,晚辈尚未向世叔问好。”

“免了,我不受叛徒之礼。”宣秉呈背手在后,自半空中俯视几人,冷冷哼道。

霓临沨语气未变,仍旧缓缓道:“那便是在下唐突了,只是我听澜阁千年来与阳家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阁下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呢?”

宣秉呈轻轻皱了皱眉头,似乎对对方话中疏离略显不满,然而他很快恢复了轻蔑之色,看向不远处竹玉二人嗤道:“为何?我看是那位大人老糊涂了,区区两只老鼠也配叫我出手。”

“不过……”他说着话锋一转,又瞥向敛眸沉思的霓临沨,意有所指,“此番倒是不虚此行,你当真以为阳家不会对听澜阁出手么——我今日便将尔等阳家叛徒捉拿归案!”

***

竹栖砚抬手掀开折扇,顿时指尖生风,化作青色灵力挡住包围两人的修者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灵力相撞荡开迷蒙的雾气,众人凝神间,但见如闪电般的紫色剑光划开浓雾,挟着凌厉之势逼至眼前!

玉苍鸾动作迅捷,在密集的扇风掩护下全身化出麟甲,手持金紫双剑跃至一人面前提剑便斩。

其余之人反应过来时见他背后空门大开,连忙攻上前去,却在下一刻被风刃挡住了去路。

竹栖砚手持折扇翩翩落在正与对手交战的玉苍鸾身后,轻声笑道:“诸位想要去哪儿啊。”

众人惊讶之余,攻势却只停滞了一瞬便再度逼近,竹栖砚手中折扇开合化去袭来的掌风,又挥袖生出数道风刃反向几人攻去。

玉苍鸾缠斗间感受到背后之人的动作,嘴角轻勾,他旋身退后,与竹栖砚背贴着背。

江边雾气在这一刻弥漫了些,玉苍鸾沉沉的笑声随着胸腔的震动传递到竹栖砚心底。

随即剑尖寒芒刺破迷雾,玉苍鸾压低眉头,眸中冷光一闪,低喝一声:“去!”

霎时间笼罩着众人的雾气中凝出无数细小冰棱,迅速朝着众修者的护体真气刺去。

几人的动作皆不可避免地一顿,竹栖砚抓住这一瞬,挥袖凝结灵力将手中泛起青色光芒的折扇甩了出去。

只见折扇在飞旋间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扇风成刃,刃尖结霜,虚实相生,在空中织成密不透风的灵力之网,只待将对手尽数绞成碎片!

对面几人见状,不顾护体气罩被刺破的危险,纷纷运起全身灵力突破风网。

却说宣秉呈原本以为收拾这二人不过动动手指的工夫,于是只派了手下几个金丹期的小喽啰前来应付,几人亦以为以多胜少乃是确定之事,现下才发现错得离谱。

逼命的危机近在眼前,他们不得不认真起来,各个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事。

但见其中一人抬手快速在身前结了个复杂的法印,身边便立刻出现了无数个分|身,他们冒着被绞碎的风险,前赴后继地穿过风刃之网。

竹栖砚见状眼神一凛,抬手又挥出数道风刃将侥幸穿过的分|身打碎,玉苍鸾亦提剑上前,旋身与将要击破风网的几人斗在一处。

却在这时,竹栖砚脚下的影子里忽然悄无声息地冒出一只手来,倏地攥住了他的脚腕。

那手掌上似乎带着毒|药,腐蚀皮肉般的疼痛袭来,竹栖砚身形不动,却不得不分出些灵力来对抗脚下作乱的人。

眼见风刃威力减小,藏在影子里的人正因得逞而窃喜,谁知一道紫色惊雷突然划破天际直直劈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

“噼啪——”一阵电闪雷鸣之后,那人慌忙逃得无影无踪,原地只留下了一只焦黑的手臂和一个深坑。

竹栖砚一边移动身形一边挥手召回折扇,但见风网消失,复又化作成千的折扇虚影,随即千合百,百合十。

十道虚影合而为一时,从不远处腾空赶来的玉苍鸾正翻身落于其上,足尖轻点扇面,飞扬的长发间尚且残留着些许紫色的闪电。

眼前无数分|身与混在其中借其掩护的修者正重新包围而来,玉苍鸾却看也未看,只凝神盯着地面,寻找着那侥幸逃脱的影中之人。

竹栖砚感受到他身上隐隐的风雷之势,自袖中拿出一道符咒叼在嘴中,而后抬手在自己身前化出一把风刃与灵力聚成的长刀,密切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下一瞬,只见玉苍鸾冷哼一声跃至半空,抬剑朝着地面上某一处狠狠刺去!

“啊——”顿时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然而这声音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轰鸣雷声所掩盖。

天空中划开无数道裂痕,紫色闪电倾泻而下,破开浓雾与烟尘,无差别地落在这一方天地的每一寸土地上。

惊雷过处,草木成灰,一片焦土,无数分|身在同一时间灰飞烟灭,露出了隐于其中的真人。

这一击凝聚了玉苍鸾金丹巅峰九成的实力,众人身上皆或多或少受了伤,尤其是那被针对的使出分|身之术的修者,整个人几乎已经摇摇欲坠。

便在这一刻,竹栖砚身形如风,提刀掠过几人,带着满身血腥气直取那人咽喉。

青光一闪而过,一具无头尸体便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倒在焦土之中,竹栖砚轻巧回身,刀尖正挑着一只面带恐惧的头颅。

温柔刀,杀人红尘中;无情剑,夺命浮屠外。

一时间众人身心俱震。

另一边玉苍鸾亦将长剑从地面拔|出,漫不经心地抖落剑身上沾着的焦块与黑血,而后振剑横扫,悍然迎向剩余之人。

玉苍鸾一剑生寒冰,一剑召雷电,来往之间收放自如,手起时惊雷降世,剑落处凝霜吹雪,几人被他气势所压,竟合力也未能胜过对方。

竹栖砚回身再度加入战局,霎时刀剑相合,风雷相会,重云激荡,二人配合无间,逐渐形成合围之势。

***

“当啷”一声剑刃相击,荡开层层灵力,残余剑气竟直接削掉了周围的山头,宣秉呈自是注意到了另一边不利的局势,一双浓眉不由得拧紧。

听澜阁三人曾见识过玉苍鸾的实力,对此倒是毫不意外,却吟啸提剑再斩,不欲给宣秉呈喘息之机。

然而宣秉呈毕竟是阳家曾经的“隅皋四杰”之一,千年过去实力只增不减,面对梦却二人联手犹能游刃有余,他心念一动,顿时更多的阳家修者从暗处现身,朝着独自对敌的霓临沨而去。

竹栖砚于对战间来到玉苍鸾身边,他挥刀扫开身边一人的攻势,开口道:“倒是没想到阳家在船上折了那么多修者,还能派来这么些人。”

“毕竟是七大世家,想来隅皋本部还留着不少高手,万不可掉以轻心。”玉苍鸾使剑捅|入一人胸口,转身重新与竹栖砚背靠着背。

“这话该对你自己说才是。”竹栖砚压低身姿提刀横扫,语气中却意味不明。

玉苍鸾抬剑带起一阵血雨,他勾了勾唇角:“你的关心我收下了。”

“自作多情。”两人在瞬间交换了位置,竹栖砚斩向面前尚未反应过来的一人,轻嗤一声,”“不过,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玉苍鸾将长剑一振,闻言挑眉道:“你想怎样?”

竹栖砚意有所指地看向不远处因行动不便渐落下风的霓临沨。

玉苍鸾瞬间会意。

二人不再言语,但见玉苍鸾挥手将金色宝剑掷出,同时单手掐诀,指使着那剑向前冲去,将意图前来的几人逼得倒退几步。

在长剑之后,玉苍鸾半跪在地一掌拍向地面,瞬息之间于身周聚起一条被紫色雷电环绕的冰龙。

他一边召来雷电在自己面前竖起屏障抵挡攻击,一边朝那冰龙喝道:“去!”

冰龙得他示意,巨大的身躯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又俯冲而下,硕大的龙尾一扫,将四周赶来的修者扫退数丈。

竹栖砚原本拿刀掩护着玉苍鸾,此刻却眼前一亮,朗声笑道:“来——”

他足尖一点翻身跃上龙首,那冰龙鼻中喷出一口寒气,随即带着身上人一路左冲右突冲进了包围霓临沨的人群中。

巨|龙将身躯盘起,以身为壁挡住了其余之人的攻击,暂时将霓竹二人护了起来。

霓临沨着实惊讶了一瞬:“竹先生这是何意?”

“阁主何必明知故问,”竹栖砚站在他面前,一双狐眼眯起,“如今你我腹背受创,何不联手制敌。”

“哦?”霓临沨也轻轻笑起来,“看来先生是有把握了。”

“阁主无非是想看在下的实力如何罢了,”竹栖砚无所谓道,“在下大可如实相告——”

他说着弯起眉眼看向眼前人:“《弈经》如今正在在下手上。”

霓临沨知道这代表着华茕仪对此人的认可,他神色波澜不惊,缓缓道:“那先生是打算以此来对敌?”

“不错,”竹栖砚走近霓临沨,抬手按上他轮椅的扶手,他的语气仍然轻快,却因二人位置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阁主行动受制,而我修为不如阁主——弗如你我联手一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