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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令 长生漂泊 18924 字 21天前

***

越是深入雪家内部,阵法结界越是复杂。

落萧河认命地同雾赦己伏在一处屋顶上密切关注着眼前的阵法变换,忽然听得身边人轻笑了一声。

他习惯性地扭头张口反驳道:“有甚么好笑的。”

雾赦己闻言收敛了笑意,眼神却变得悠远。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从前。”

落萧河一愣。

***

舒听澜被自己刚认的儿子联合着别人说教了一顿,最后只得灰溜溜地赶回太微府。

未免引人注意,他便打算故技重施,再次翻墙回到自己书房,不想人刚翻了一半,就瞥见墙下有两双圆圆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堂堂太微府首席骑在墙上进退两难,在微凉的夜风中开始后悔,今日出门前怎么没给自己算上一卦。

不过好在首席大人脸皮够厚,他只在心里后悔了一瞬,就若无其事地抬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然后跳下墙将两只“蘑菇”从地上拔|起来一左一右拎在手中,佯怒道:“你俩在这儿做甚么呢?怎的这么晚还不歇息。”

少年落萧河脸鼓得像个河豚,率先张口控诉道:“雾赦己她不讲道理欺负我!义父你定要给我评评理!”

“嘿——豆芽菜你个死小孩瞎说什么呢!”另一边的雾赦己也炸了毛,伸腿瞪眼道,“我怎的就不讲道理了?又哪里欺负你了?”

“不准叫我豆芽菜!”

“我就要叫你能怎么办?”

“你……”

眼见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舒听澜终于忍无可忍,他将毫无所觉的两人放在地上,然后深吸一口气——

给了两个小屁孩儿一人一个脑瓜嘣。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舒听澜这才拍拍手开口道:“好了,现下来说明事情原委罢。”

落萧河捂着自己泛红的脑门,委屈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是雾赦己练刀时不小心将他养了好久的灵植园毁去了一角,落萧河好几个月的心血毁于一旦,自然不肯甘心,要找雾赦己讨个说法。

谁知雾赦己却满不在意道:“我已经道过歉了,你还要怎样啊,反正华姐姐炼丹不缺这一点材料,你重新种不就得了?”

落萧河顿时不干了,撸起袖子要和雾赦己掰扯,结果当然是被雾赦己压着揍了一顿,他气不过,于是拉着雾赦己来找舒听澜理论,听闻首席今日要出席宴会,所以两人便到院子里等舒听澜回来,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舒听澜听完了缘由,看向雾赦己道:“是这样吗,阿己?”

雾赦己站也没个正形,她一边抖着腿一边心虚地扭头看向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支支吾吾道:“不…不就是几株花花草草么……大不了我赔给你就是了。”

舒听澜轻轻叹了口气:“阿己,那些可不只是几株花草,更是小四的一番心血呢,你轻飘飘地几句带过,他当然会生气了。”

“知…知道了,”雾赦己撇撇嘴,带着几分不情愿转过头来,她朝着落萧河的方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道歉,“对、对不起!”

落萧河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垂着眼不敢看她:“没…没关系。”

舒听澜又沉声道:“但是小四也太过冲动了,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通过动手来解决的,等到你吃亏的时候便来不及后悔了。”

落萧河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眼泪憋了回去,诺诺道:“我明白了。”

“嗯,那此事就到此为止了,”舒听澜果然只正经了一瞬,但见他语调一转,抬手抚着下巴故作高深道,“不过小四啊…你若是想向我们茕仪表明心意,仅靠一个灵植园可是万万不够的,要我说你应该——”

“应该如何?”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背后响起,舒听澜的话语戛然而止。

片刻后。

舒听澜、雾赦己、落萧河一人头上顶着一个大包,老老实实地站了一排,认真听着面前人的数落。

华茕仪臂弯上搭着拂尘,语气中隐含着愠怒:“子时已过仍在院中嬉笑打闹,该也不该?”

三人低头齐声:“不该。”

“随意在背后议论他人,对也不对?”

三人摇头:“不对。”

“知错否?”

点头如捣蒜:“知道了。”

华茕仪拂尘一挥,厉声问:“下次可还敢犯?”

摇头如拨浪鼓:“不敢不敢。”

“既然如此,那便赶紧回去歇息!”华茕仪最后拍了板,随即无奈地瞪了舒听澜一眼,然后带着雾落两人离开了小院。

两个小辈尚且年少,自然需要休息,舒听澜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去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拎了壶酒上了屋顶对月独酌。

片刻之后,却闻一道沉稳的青年之声在背后响了起来:“你见到那个人了。”

舒听澜没有回头,嘴边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不愧是阿觉,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殷独觉没有再说话,只是走上前来坐在他身边,同他一起望着天边的孤月。

舒听澜一口一口浅酌着,过了许久才继续开口道:“我少有犹豫之时……这一次,倒不知道与他相认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与其在此伤春悲秋,”殷独觉语气平平,“不如把我给你分类标注的公文批完。”

“嗨呀,我就知道桌上的公文阿觉都帮我看过了,多谢。”舒听澜转过头来朝面无表情的青年眨眨眼。

殷独觉直接无视了他的跳脱,只接着先前的话往下道:“若非你彻夜不归,我本可以早些将批好的公文分发下去。”

“哎呦你就饶了我罢,就当放一日的假。”舒听澜拈着酒壶朝他拱手讨饶,又忽然想起来似地问了他一句,“若是将来……阿觉会怎么做呢?”

殷独觉答得不假思索:“既然决定了去做一件事,那么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让我动摇。”

“嗯,是阿觉会做的选择呢。”舒听澜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欣慰,又凑近对方小声道,“刚才的那些话不许告诉其他人哦,要让人知道堂堂太微府首席深夜买醉,怕是会丢大脸的。”

哪知殷独觉拿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向他,绝情地开口道:“晚了。”

舒听澜:“?”

舒听澜:“!!!”

就听屋顶下传来一道得逞的笑声:“哈哈哈,我们都听见了!”

舒首席嘴角抽了抽,袍袖一展将藏在屋顶下偷听的两个小鬼提了上来放到面前。

雾赦己继续笑道:“舒听澜,原来你说你有个孩子不是在开玩笑啊!”

落萧河则一脸好奇:“义父,那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舒听澜:“……你们不是回去了么?”

“我们当然是偷溜出来的,”雾赦己双手叉腰鼻孔朝天自信道,“你放心,绝对没有被华姐姐发……”

殷独觉无情打断她:“她发现了。”

舒听澜扭头的工夫,雾落两人已迅速噤声藏到了他背后。

华茕仪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屋顶上的一群人,神情十分复杂。

她看起来是很想越过舒听澜将那叛逆的两人领回去,然而她的目光最终落到舒听澜手中的酒壶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义父大人,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会支持您。”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重,然而当事人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份安静。

舒听澜放下酒杯抚掌笑道:“哈哈哈……你们这些孩子真是……”

他在月下站起身来,回身将雾落两人一左一右揽在怀中,朝众人宣布道:“改日带你们去看我儿子。”

***

霓临沨抬手掐诀,将灵力缓缓注入脚下的阵眼之中。

竹栖砚护在他身前,手中已换成一把羽扇,但见他脚步轻移,蕴含灵力的步法在两人周身慢慢织成一道道纹路,它们彼此交错连接,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阵法。

竹栖砚手持羽扇随步法变换而动作,似行似舞,彼时渐有清风拂来,吹起他广袖与衣摆,竟也衬得其人有了几分出尘意味。

玉苍鸾化出的冰龙在群攻之下消失殆尽,然而霓竹二人的阵法几乎同一时间完成,众人一时亦无法突破。

竹栖砚身随意动,脚下渐成太极八卦之图,那图样随阵法不断扩大,渐渐将江岸边众人所在的整片战场覆盖其中。

那厢玉苍鸾已收拾完手边残局,却并未立刻赶到竹栖砚身边,反倒挥手凝出数道冰棱长箭,令其被雷电包裹着插|入阵法纹路所经之处。

宣秉呈抬手接住梦却二人攻势,自半空中向下瞥了一眼,居然一时未能看穿这几人动作的意图。

然而他仍旧不屑冷哼道:“不过垂死挣扎!”说话间,出手却明显认真了起来。

眼见阵法扩大,玉苍鸾不断收割自家修者的人头,宣秉呈终于咬了咬牙,两掌拍开面前二人,随即伸手在身前聚起一股磅礴灵力,以强悍之势攻向地面!

铺天盖地的威压随攻势袭来,却吟啸回身落地再度撑起结界,然而那攻击却并未落到此处——

但见宣秉呈打出的灵力在落向地面之时迅速被阵法之上的太极图吸收,而后在阴阳流转下被带到了江岸边。

下一刻,强大的灵力引爆无数雷电冰箭,竟然直接这一处溟江江岸炸了开来,江水顺着先前的阵法纹路,瞬间汇聚至宣秉呈的脚下。

宣秉呈尚在半空中,却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溟江之上,众生平等,修为不存……无人例外。

第64章 意外之人(四)

一辆由白驹拉着的马车在半空中疾驰,冷不防几道强劲的灵力从四方射|来,将马车击落在地,车内之物受到撞击露出了一角——竟是一副棺椁。

这时几个人影闪身至棺椁旁边,在四下里谨慎观察一番后,挥手打开了棺盖。

只见千儒念衣袍整洁,面容安详地躺在棺内,若是忽略他早已没有的呼吸,倒真像是睡着了。

一人走到近前来,仔细打量了棺中人片刻,开口询问道:“同行护送之人都处理干净了?”

身后人拱手答道:“回公子,我等已确认处理干净了。”

又有人开口道:“离夫人倒是考虑得周全,不仅为千公子整理了仪容,还派专人护送他的棺椁回微宁,可叫我们一路好找。”

“不管怎样,找到就好,”先前问话的人闻言却道,“少巽,将那画卷拿来罢。”

“是,公子。”鹤少巽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支卷轴递给了算忧生。

算忧生接过后解开卷轴之上的绑带,将画卷缓缓铺展开来。

那画面之上赫然是千儒念的绘像。

虽说“摄魂取灵”是摄取他人魂魄灵力助自己修炼的禁术,但是单单的“摄魂”之术却并不算邪门歪道。

先前在菱海船上的那说书人正是被人施了“摄魂”术,这才不受控制地想掀开竹栖砚用以掩饰的面具来一探究竟。

千儒念亦修过这个术法,只是他在其上稍作修改,与自己的御墨之法相结合,则能将他人魂魄暂时寄存于画中。

此次他正是对自己用了“摄魂”之术,用事先画好的肖像摄取自己的魂魄,好造成自己假死的表象,又能保证不被别人看出破绽。

算忧生口中默念起千公子事先交给自己的破解之咒,只见画卷之上灵光一闪,躺在棺材中的人便在下一刻睁开了眼睛。

众人皆惊叹于这术法的精妙,算忧生则语带惊喜:“儒念,你醒了?感觉如何?身上可有不适之处?”

千儒念先是缓缓眨了眨眼睛,而后直直坐起身来一把握住算忧生的手激动道:“公子!在下……在下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您!”

他说完忽然缓过神来,立马换上了焦急的神色:“您、您怎么在这里?济延那边……”

“济延那边已没有我的事了,”算忧生朝他轻轻一笑,“所以我们便来接你了。”

“儒念,与我们回算家罢。”

***

灵力尽失的空虚感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宣秉呈连忙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躲过地面上梦红拂与却吟啸两人的夹击。

他回头一看,阳家派来的修者已全数被困在了阵中,现下已经成了没有灵力加持的凡人,只能真刀实枪地同竹栖砚等人交手,所谓优势荡然无存。

他暗恼自己轻敌,急急向阵法边缘奔去,意欲越过被江水冲刷之后不断变宽的边界。

哪知他方要抬脚跨过边缘,眼前忽然闪起一连串自天而降的闪电,将阵法外围全部围了起来。

宣秉呈猛地抬头,与站在外面不远处山腰上的人遥遥对视,眼中燃起被戏耍的怒火。

玉苍鸾在竹栖砚转移灵力的前一瞬跃出了阵法,便是要守在外面将阳家人的退路封死,好叫其余几人瓮中捉鳖。

早在竹玉二人一开始想要退去江岸边却被阳家修士将船炸掉时,二人便发现了溟江的一点蹊跷之处。

虽然修者靠近江岸时修为会被压制,但是无形的灵力似乎并不会被削减。

是故二人才斗胆尝试了这条炸岸引水的计策,强行抹去敌我双方之间的修为差距,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他的灵力虽然仍旧无法越过引来的江水,但在外围竖起屏障防止他人逃脱已是足够了。

玉苍鸾稍稍加强了封住阵法的雷电,冷眼看着里面的宣秉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另一边,竹栖砚从容地将手中羽扇一翻,转出一把长刀来护在霓临沨身侧。

锃亮刀身上映出霓临沨沉静的眉眼,他开口轻声赞叹道:“当真妙计也。”

竹栖砚挥刀挡开左右两边的攻击,又抬手带着霓临沨的轮椅转了半圈,让他躲过左后方的偷袭,这才答道:“阁主谬赞了。”

他说着将手中长刀一转刺入从侧面冲来的一人的胸口,而后抬腿将断了气的人踹开,接着反手将染了血的刀刃送入另一人体内。

霓临沨看着眼前人挥刀带起阵阵血雨,只觉得奇妙——明明片刻前布阵时,此人还像是个羽扇广袖,飘然独立的文士,此时却完全变成了掌控全局,生杀予夺的凶煞。

若说玉苍鸾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出鞘之剑,心高气傲却也有棱有角,霓临沨与其相交时尚能拿捏得住,面前这人却如隔云雾叫他捉摸不透。

竹栖砚一掌拍向霓临沨轮椅扶手,推着对方前进几步,又接力腾空伸腿踏过包围而来的几人胸口,随即提刀擦着霓临沨侧脸捅|穿了前方之人的身躯。

他戏谑的声音在霓临沨耳边响起:“生死之刻犹能如此悠然自得,真不愧是听澜阁阁主。”

霓临沨亦勾起嘴角略带无奈道:“在下只是感慨,先生实力如此强悍,又何必非要将雾赦己这张牌紧抓着不放呢?”

现下他倒是有些不放心将三姐交给这个危险的人了。

“在下不过一介金丹期修士,又有太微令在身,自然想寻得个强大的靠山了。”竹栖砚说话间解决了两人周围最后一波人,带着霓临沨与在外围和宣秉呈周旋的梦却二人会合。

众人现下都失了灵力,全然靠一身功夫和对手互搏,宣秉呈一世英名,没想到今日被两个小辈压得没有还手之力,当真是恨得牙痒痒。

梦红拂拿红绸捆住宣秉呈手脚,回头问霓临沨道:“阁主,此人要如何处置?”

霓临沨尚未答话,宣秉呈先气愤得挣扎起来,又被却吟啸拿剑一指喉间弱点,霎时气势弱了几分。

霓临沨看他一眼,开口却道:“既然前辈来是为了竹先生二人,那便由竹先生定夺罢。”

竹栖砚闻言一挑眉,提着尚在滴血的长刀一步步靠近了一身狼狈的宣秉呈。

“霓阁主都这么说了,那在下便不客气了。”他一边应着,一边朝着面前人抬起刀来。

听澜阁三人亦密切注视着他的动作。

宣秉呈低下头,喉间却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呵呵呵……尔等真是天真……你们当真以为自己赢得了么!”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忽然抬头露出凶狠的神色,挣脱了身上束缚暴起攻来!

说时迟那时快,梦却二人快速后退将霓临沨死死护住,竹栖砚则反应更快,直接躲过宣秉呈一击,反手卡住对方脖颈将其重新摁在地上提刀便刺——

利刃入体的声音却比他的动作先一步响起。

竹栖砚难以置信地抬头,但见面前雷电屏障一瞬消失,露出其后震惊众人的一幕!

玉苍鸾缓缓跪倒在地,头颅无力地垂下,有鲜血从他左胸冒出,浸润了黑色衣袍,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在他身后,一人将刺入他后心的剑尖又捅|进几分。

——面容竟是与被竹栖砚压制在身下的宣秉呈一模一样!

***

雪家家主寝殿。

一处不易被发现的密室门前来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是不久前险些被千婉暮抓了个正着的雪召祢。

说来雪五公子虽然不学无术,整日尽做些偷鸡摸狗之事,身边却还是养着几个忠心耿耿的狗腿,哦不,幕僚的。

早在雪三成亲之前,其中一个幕僚便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说是有人秘密向离夫人献上了仙器,被夫人藏在了密室中。

雪召祢自认并非孬种,几人聚在一起分析一通,皆认为夫人与此仙器无缘,故而无法使用仙器,又不肯拱手让人,这才将之封存。

这不正是他们的机会。

这几人多番探查,好不容易确认了存放仙器的密室,却又被离夫人在清谈会上公布的消息给了当头一棒。

离相月竟然真要将仙器送人!她莫不是疯了罢?

雪五几人又是一顿讨论,最后他拍了板——反正也不可能通过擂台比试拿到,不如他们趁比试结束之前先偷到手——左右仙器只送有缘人,若是他们真拿到了,料想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

这密室禁制须得以雪家人血脉开启,虽不知离相月是用什么法子开的,雪召祢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大门。

他也来不及细究这其中的反常之处,因为他的目光早已被置放在密室中央的一件刀鞘形器物吸引了过去。

说是刀鞘也不完全正确——这黑色长鞘通身都十分纤细,尖端没有收束,反而还嵌着一柄弯月状的银刀——更像是一柄偃月刀的上半段。

雪召祢在惊叹之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抬手去触碰那仙器。

便在这时,背后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哈哈哈,竟然真被我俩找到了!”

雪召祢心中一紧,连忙要握住那刀鞘,不想仙器忽然如有自己的思想一般轻轻颤动起来,而后径直掠过他飞向了密室之外。

雾赦己大笑一声,喝道:“‘藏凤’——来!”

但见她在原地一转身,翻手召出长刀形的“潜龙”向前一伸,将其不偏不倚地归入飞来的刀鞘之中。

霎时两半仙器合而为一,长刀与刀鞘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一起,随雾赦己绕着腰身潇洒一甩,化为了一把形制较长的偃月刀!

——正是仙器“请君勿用”。

雪召祢愣愣地抬起手指指向面前两人,震惊道:“你、你们……”

落萧河心道大事不好,连忙伸手欲扯前方的雾赦己:“不好,我们快退……”

哪知雾赦己反倒回身朝他毫无防备的胸口狠狠一拍,笑道:“哈哈哈哈,多谢你带我找到仙器,我先走一步去找那两人了,豆芽菜!”

落萧河被她拍出老远,摔在地上不敢置信地望向她,嘴唇发抖:“你、你……?”

雾赦己不再看他,她将偃月刀别在身后,径直在屋顶开了个大洞跃出了密室。

然而她刚来到半空,就听到云霄之中传来一道雄浑的声音:“等你许久了——太微逃犯雾赦己!”

雾赦己停在空中,提刀向四周划出一道霸道无比的刀气,朗声道:“浮元老儿别藏了,我认得你的声音,你姑奶奶我来也!”

刀气穿透云雾击向雪山,顿时引起一阵山崩地裂,而空中云雾散尽,露出了埋伏者的身形。

问浮元捋了捋白胡子,对雾赦己的嘲讽无动于衷,他本就在带领众人追杀雾赦己,方才一瞬感知到“请君勿用”的气息,立刻赶了过来。

不过竟然在此地……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脚下的雪山,心道离相月的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思索间,雾赦己已于瞬息之间闪身至问浮元身前,一刀砍向他头顶。

问浮元深知仙器效用,连忙推出数丈,皱眉道:“当年便是此物伤了我主,叫他不治身亡,你休想故技重施。”

雾赦己奇道:“啊?我这么大能耐?当年没杀了朝挽铃我还很惋惜来着,没想到他竟是直接不治身亡了?”

问浮元懒得与她多说其中曲直,他传音包围雾赦己的阳家精锐,沉声道:“‘请君勿用’逆转因果,尔等当心休要让它在身上留下伤痕。”

雾赦己可不待其他人犹豫,她再次将长刀在手中一转,霎时生出无数刀气袭向四周。

众人慌忙躲避,有的刀气被抵挡化消,有的刀气伤到了不及避开的人,也有刀气虽被躲过,却在周围群山上留下了刀痕。

问浮元见状眼瞳骤缩,连忙喝道:“快撑起结界!”说完率先挥手开了一道空间之门躲了进去。

雾赦己收刀在身后,而后伸出两指比在面前,再抬眼时眸中已全是杀意。

她道:“杀!”

瞬息之间,怪相陡生,那些刻在山石上的刀痕之上忽然生出了先前消失的锋利刀气,而后逆着片刻前的轨迹向人群中间的雾赦己收拢而去。

在那轨迹之上的人来不及躲避,或者说避无可避,只能在惊恐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沿着既定的因果走向死亡。

半空中登时炸开无数血色雾气,远远望去,像是一朵朵凄美萧杀的红莲。

***

“不好,他用了‘分神’!”却吟啸率先反应过来,朝竹栖砚喝道,“外面那个是他一半的元神!”

进入分神期的修者能够分割自己的元神——他们先前竟没能看出来,一直与他们交手的只是拥有一半元神的宣秉呈。

外面那个宣秉呈闻言笑起来:“区区一群小辈也敢耍弄我,先扳着指头数数自己活了多久罢。”

他说着朝竹栖砚那里抬起手掌,做了一个抓取的手势,意图收回自己的肉|体与半个元神,谁知却没有意外地反应。

竹栖砚将长刀在身下之人胸口搅动片刻,随即拔|出沾了血块的刀身慢慢站了起来。

原来雷电消失一瞬,他震惊之余亦未减缓刺入宣秉呈胸膛的动作。

宣秉呈本想趁他心神动荡时反杀,哪知这人却丝毫没有手软。

竹栖砚将刀一抖,抬起被血染红的眼睫看向对面。

二人对视的一瞬,宣秉呈握着仍旧刺进玉苍鸾胸口的长剑,生生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后退的动作。

下一刻,竹栖砚握紧刀柄脚下一点,竟然直接踏着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江水疾行冲向了宣秉呈!

宣秉呈来不及惊讶这异象,连忙要拔|出长剑迎敌,不料这时,玉苍鸾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动,而后缓缓抬起来按上了自己胸前露出的剑尖。

他咬牙咽下呼吸之间翻涌而上的血腥味,张口吐出一丝冰冷寒气,轻声但坚定道:“玉字十六诀——玦。”

霎时间,天地俱静。

玉苍鸾身上的血液开始凝固,随即结成血色的冰晶慢慢爬上他的心口,一半开始自动修补起被洞穿的胸口,另一半则沿着剑身攀上了宣秉呈的手臂。

不仅如此,两人身边也析出了无数冰霜,自玉苍鸾身下蔓延开来,仿佛要铺满这片天地一般,只有在靠近溟江江水时才停了下来。

宣秉呈瞪大双眼看向这猝不及防的变故,面上的表情是真真切切的惊讶:“这、这是……”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隅皋阳家本部。

嘶哑又带着诡异兴奋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洞府,阳澄麟看着镜中的一切,几乎喜极而泣。

“找到了、找到了,当真叫人意外——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竟然…竟然是‘玉字十六诀’、竟然是《琨瑶心经》、竟然是——玉家后人!”

他霍地站起身来。

“我要亲自去一趟。”

第65章 意外之人(终)

众人惊诧间竹栖砚已掠至宣秉呈面前抬刀便砍,宣秉呈冷哼一声,身上威压加重,提剑相迎。

不料竹栖砚却是虚晃一招,刀刃擦着剑锋划出一道火星子,另一只手则劈手将陷入昏迷的半边身子都结了冰的玉苍鸾揽进怀中,而后在宣秉呈发力之前顺着其威压的力道急速后退。

但宣秉呈比他更快,两人实力差异悬殊,又没了溟江天然的压制,他几乎是在瞬息之间来到正在退后的竹栖砚身前,抬手便是一掌。

竹栖砚匆忙间只来得及护着玉苍鸾在空中转了半圈,生生用后背受了这一掌。

掌气激荡四周,足见其中灵力深厚,竹玉二人直直摔在地上。

竹栖砚却顾不得五内俱焚的痛感,他顶着眼前阵阵发黑,匆忙撑起身子搂住玉苍鸾往一旁掠去,险险避开了宣秉呈第二道掌气。

然而他已几近力竭,驾着玉苍鸾踉跄了几步,最终颓然倒了下去,吐出一口血来。

宣秉呈还要提掌再追,冷不防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留他一命。”

他的动作停在半路,疑惑回道:“大人……?”

那厢梦红拂打算出去帮忙,却被另外两人按住了动作,三人正欲静观其变,哪料到变故却发生地如此之快。

两侧的高山之上忽然甩出无数道玄铁锁链,径直朝着摔落在地的竹玉两人与阵中三人而来。

霓临沨这下彻底拧紧了眉头,沉声道:“竟动用了‘十傀’,那位是改变主意想要活捉了。”

却吟啸提剑挡住锁链,不料其上竟闪起金色的符咒,反将他的剑刃绞紧了。

他大惊道:“为何溟江对它们不起作用?”

“‘十傀’乃是阳家留存的仙人遗物,自然能无视溟江的禁制。”霓临沨说着思索道,“看来那位已掌握了这里的情况,故而有此布置——这样一来全然断了我等利用溟江的后路。”

梦红拂甩出红绸荡开抛向此处的锁链,当机立断:“左右溟江阵法已经无用,我们出去!”

却吟啸与她对视,随即一手带着霓临沨,一手提剑,在梦红拂的掩护下退出了阵法。

灵力回到了众人身上,梦红拂登时感到神清气爽,她反手挥出红绸缠上向三人而来的符咒锁链,而后攀缘而上直直向锁链来处攻去。

然而下一刻,锁链之上金光大盛,现出密密麻麻的符咒真言将她的红绸绞成了碎片。

梦红拂早有预料,顺势操控绸缎碎片凝聚灵力继续向锁链尽头而去。

“轰!轰!轰!”随着几声巨大的炸响,两侧山巅上缭绕的云雾终于散尽,露出了“十傀”的真容。

十个身长八尺的白袍修士分列两侧,手中正操控着那覆着符咒的锁链。

乍看之下,这十个修士与常人无异,只是面上皆覆着一张白纸遮蔽了容貌,纸上分别以黑墨写着十天干,正对应着十个人傀。

***

竹栖砚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伸向自己的锁链,随即迅速翻身将手边长刀甩出挡在了玉苍鸾身后的锁链前。

他几个起落避过再次甩动的锁链,拉起躺在地上的玉苍鸾背在身后,而后脚下御风而起,向远处逃去。

宣秉呈原本收了杀招在旁观战,见状又哼道:“不自量力!”

他话音方落,但见山巅“十傀”一同调转了方向,面朝竹玉二人逃离之处放出了更多的锁链。

腕粗的铁链编成天罗地网,将竹栖砚团团围住,他运使风刃包裹在周身,意图挡住锁链的突破。

然而仙人器物到底实力强大,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击碎屏障,铁链纷纷缠上玉苍鸾的四肢,想要将他从竹栖砚背上拖走。

“十傀”皆被派去对付竹玉两人,却吟啸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却见宣秉呈已提剑带着杀招又至。

“我等的帐还未算完呢!”

事已至此他再无需保留实力,招式开合间杀意尽现,霎时摧山断水,搅动风云,举手之间剑意挟着恐怖威压降下,如泰山压顶一般向三人而去!

玉苍鸾身上的锁链愈来愈多,竹栖砚行动受到掣肘,躲避也慢了许多,眼见一条铁链朝自己而来,他被身后链条扯得稍顿一下,那闪着金色符咒的铁链便洞穿了他的胸口。

带血的铁链从玉苍鸾后胸穿出,将两人串在一起往回拉去,竹栖砚唇边一股又一股地溢出血来,他几次尝试抬起颤抖着的右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眼看两人就要落入“十傀”之手,这时背上的玉苍鸾终于睁开眼来,低声喝道:“玉字十六诀——玷。”

霎时间两人身上的锁链上爬上了薄薄的冰霜,锁链停滞一瞬,竹栖砚反应极快,他毫不犹豫地抬手握住胸口的铁链,一把将其拔|了出来。

“呵呵,真可惜,我还以为你死了。”他转身看向玉苍鸾,勾起带血的嘴角笑起来。

锁链只停了一刻便继续往回收去,玉苍鸾见状伸手握住缠在自己胳膊上的重重锁链,答道:“让你失望了。”

话音方落下,他眼神一凛,收紧十指扣住身上锁链,随即仰天长啸一声,竟然凭一己之力阻止了锁链的动作。

玉苍鸾犹嫌不够,他继续使力,封住半个上身的冰晶顺着破烂的上衣蔓延上十指,冷冽的寒气几乎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喝——”下一刻,只听玉苍鸾一声低喝,身上的冰霜开始凝固,而他双臂上肌肉绷紧,竟将缠上自己周身的锁链从远处“十傀”的手中扯了出来!

人形傀儡显然没料到这变故,皆不同程度地被扯得向前打了个趔趄。

竹栖砚抓准时机,翻身跃上锁链一路飞身掠至那写着“甲”字的傀儡面前,以迅雷之势一刀捅穿了对方覆面的白纸。

十个傀儡明显停滞了一刻,然而它们很快恢复了动作,纷纷从山顶跃下朝玉苍鸾而去。

竹栖砚落回玉苍鸾身边:“有人在背后操控着他们。”

玉苍鸾一点头,将缠在手腕上的锁链转了几圈,而后反手朝着前来的“十傀”掷去。

“唰——”一瞬之间,铁链精准无比地同时捅穿了十个人傀面上的白纸。

但下一刻,只见“十傀”无知无觉地拧断了自己被穿过的头颅,接着以更加迅捷的动作继续向两人冲来。

玉竹二人皆皱起了眉头——看来之前他们的判断有误,白纸覆面的头颅竟不是这傀儡的动力源头。

这仙家之物背后有人,解决有主之物要棘手得多。

眼见重新长出头颅的“十傀”将要逼至近前,而远处宣秉呈也压制着听澜阁三人,暂时没办法顾及他们这边,两人自知直接对上修为过高的对手毫无胜算,遂对视一眼,决定不再恋战。

竹栖砚一边抬刀挡住对面“十傀”的攻击,一边道:“差不多了,是时候唤出‘阆阙秘境’离开。”

玉苍鸾闻言挣脱锁链反手甩出牵制住对手,转身朝竹栖砚点点头。

两人同时召出眼中印记,眼见二者在空中浮现就要合二为一——

却在下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竹玉二人这下是实打实地震惊了。

不仅如此,就连另一边的听澜阁三人也意识到了——他们的术法、灵力、阵法都在瞬息之间被压制住了。

众人这才察觉,四周的景象不知何时失了色彩,变成了单调的灰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抽走了他们的灵力生机。

几人的动作变得缓慢无比,霓临沨不顾嘴角溢出的血液,开口缓缓道:“是……是阳家嫡传功法——‘天无二日’!”

天无二日,唯吾初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个功法意味着绝对的领域,在这领域之内,一切有灵力的事物皆依凭领域展开者的意志消长,除非实力高于施法者,否则便只能由领域的主宰来支配自己灵力的高低。

此功法由阳家第一位飞升的真仙所创,每一代只传给嫡长子或嫡长女。

如今这世上只有两个人会“天无二日”,一位是尚在闭关的阳如镜,另一位便是……

阳家老祖阳澄麟。

***

雪山上空的变故自然引起了擂台那边的注意。

众人初时还有些惊恐,等到看清对阵的双方之后却忍不住激动起来,纷纷将目光从擂台移向半空中。

“那不是太微令上通缉的雾赦己么?”

“她手中那是……‘请君勿用’!”

“仙器效果当真恐怖如斯啊……”

“朝家长老问浮元也在。听闻朝家上任家主朝挽铃因雾赦己刺杀而重伤,最后才不治身亡的,朝家岂能放过她?”

“诶?可我听说朝挽铃是被他亲生儿女……”

“嘘——朝家二小姐就在台上坐着,你不要命了!”

“……”

朝雅诗百无聊赖地逗弄了几下怀中的灵猫,而后朝身边人低声吩咐道:“将那二人处理掉。”

众人被转移了注意力,擂台几乎没法进行下去,离相月却并不着急。

一来,虽说雾赦己乃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恶人,但她修为摆在那里,平时众人难见她出手,今日这样近距离地看到高手对决,都抓紧时间观摩体悟,以期从中获得提升自己修为的灵感。

二来,总归拿仙器钓鱼的目的已达到,现下自然是要好好坐收渔利了。

雪明禅带着太微府的人赶到时,雪家上空已经下起了血雨。

问浮元阴沉着脸,看向他以及太微府身后姗姗来迟的雪家本部修者,皮笑肉不笑:“右执法大人真是大忙人啊。”

雪明禅指挥着众人重新包围住杀红了眼的雾赦己,而后才朝问浮元行了一礼:“有别的事耽搁了,还望问长老息怒。”

却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一趟雪家之行都出了多少变故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现在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能完好无损地回到平都向雁孤宁交差了。

雾赦己手中仙器舞得虎虎生风,手起刀落间身边又炸开不少血雾。

方才她突然接到那两个小子的消息,说他们在南洲遇到了危险,请她过去相救,眼下“请君勿用”已经到手,是时候该撤退了。

雾赦己这样想着,挥刀在空中割开一道空间裂缝就要离开,却又被闪身而来的问浮元挡住了动作。

“休走!”

眼见裂缝被击碎,雾赦己不免恼火几分,偃月刀在手中一转,劈头就对着问浮元挥出一阵密集的刀风。

问浮元聚起周身护体气罩,勉强挡住了从四面八方逆因果而来的攻势。

雾赦己再动身时,周围已被人墙挡得透不过气来,她眼神一凛,挥刀朝着一方薄弱之处杀去,嘴中嗤道:“都让开些!姑奶奶有事在身,就不陪你们玩儿了!”

人群被她像切瓜一般切出一条血路来,眼看就要突围而出——

雾赦己面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瘦小的少年。

那少年身形单薄,低垂着脑袋在空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掉落云端。

雾赦己来不及细想,开口便喊道:“小娃娃快躲开!否则别怪我不客……”

她话音未落,却见眼前少年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却不似寻常人,竟是纯黑巩膜与血色瞳仁!

他看向对面之人,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就见雾赦己身形一滞,如断线的风筝一般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

众人慢慢抬头,就见灰色的天空中忽然显出了一轮金色耀目的太阳。

宣秉呈修为并未被压制,他回身朝那太阳拜道:“见过大人。宣某不才,还劳烦大人亲自前来。”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人就见那天上曜日化作了一个须发皆白,面色略带些刻薄的老者。

阳澄麟眼光落在他身上时,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倏然充斥在这方灰色的世界中,宣秉呈维持着低头跪地的姿势,唇角却涌出血来。

梦红拂与却吟啸几乎是立刻就被拍倒在地,堪堪咬牙坚持着抵抗内脏被压迫的滋味,全身各处都在冒血,霓临沨因坐在轮椅上没能倒下,但已然口吐鲜血,面色惨白。

阳澄麟于是转头看向支撑着半跪在地的玉竹两人,开口时语气中似乎带了些赞许之意:“好、好、好。不愧是玉家子。”

地上两人同时一惊。

阳澄麟说着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朝两人方向轻轻一点。

霎时压在两人身上的威压又重了几分,玉苍鸾被冰雪修复过的身体如同破碎的瓷器一般出现一道道裂痕,竹栖砚握着刀柄的手不住颤抖,一时间血流如注。

阳澄麟看够了两人的挣扎,如兴味阑珊了一般,抬手召回“十傀”聚在自己身边,又以食指一指玉苍鸾的方向,就见完好如初的“十傀”重新甩出无数金色锁链直直向玉苍鸾而去。

竹栖砚奋力抬起手臂欲抵挡,然而老祖威压之下,“天无二日”之内,他的修为被死死压制,动作也缓慢了不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锁链接连洞穿了玉苍鸾本就染血的身躯,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伤口。

“唔……”玉苍鸾闷哼几声,头上不断流下冷汗。

血液溅上脸颊的速度也被放慢,等到竹栖砚感受到脸上血液的温度反应过来时,他已用双手死死扯住扎|进玉苍鸾身体的锁链,与对方被锁链一同朝着阳澄麟的方向拉去。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竹栖砚用尽全身仅存的灵力去扯断玉苍鸾身上的锁链,却无济于事。

若此刻世界的颜色还存在,玉苍鸾定能看到他眼中已全都染上了疯狂的血色。

然而玉苍鸾的骨骼血脉都被那写满金色符咒的锁链扣住,他只觉得一呼一吸都是折磨,稍微的动作就是酷刑,遑论现下被快速拉扯着后退,玉苍鸾几乎意识模糊。

眼见两人离那站在高处看好戏的阳澄麟越来越近,竹栖砚面上狠色一闪,从怀中掏出一个丹瓶,以牙咬开瓶盖而后将其中丹药一股脑儿全都倒进自己口中。

霎时灰色的“天无二日”结界内亮起一点青色光芒,竹栖砚身上灵力开始重新流转,甚至不断提升,几乎将要突破元婴期的瓶颈。

——是他方才将所有的“回灵丹”都吞了下去,强行提升了自己的灵力。

竹栖砚血肉模糊的十指之间涌出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着他慢慢扯断玉苍鸾肩上的锁链。

却见在那锁链快要断开时,玉苍鸾忽然抑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而后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竹栖砚动作一顿,他猛地回头看向阳澄麟,就见那老者正用看垂死挣扎的小虫一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竹栖砚不知道自己七窍出血,已经成了个血人,一计不成,他转而伸出不断颤抖的手捧过玉苍鸾的脸。

玉苍鸾被方才那一下疼得清醒了些,他永远漆黑无波澜的神识因自己受损严重第一次开始混乱起来,可在这其中,他却听到了一声声熟悉的呼唤。

玉苍鸾几乎无法在神识中凝出自己的身形,他勉强拨开翻涌的漆黑海水,看到形容狼狈的竹栖砚正在焦急地四处寻找自己的身影。

玉苍鸾张了张口,听到自己的嗓音异常沙哑:“竹……竹栖砚。”

“哗啦”一声,竹栖砚几乎是立刻来到了他面前,一把拽起他深陷在深渊之中的半个身子,语气急切却不容置喙:“快,睁开眼睛,我能召出你的半个印记,这样便可唤出‘阆阙秘境’!”

只要二人进入“阆阙秘境”中,任他阳澄麟有通天修为也不能奈何。

玉苍鸾定定看着他不断开合的嘴唇,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

现世中,玉苍鸾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竹栖砚紧抿的嘴唇,他发冠不知掉在了那里,从额头上流下的血浸染了他半边脸颊,眼中疯狂与焦急的神色交织在一起。

玉苍鸾从没在竹栖砚身上见过这副模样,对方似乎永远漫不经心,永远尽在掌握,永远游刃有余。

他挣了挣被锁链钉住的双手,在不断的后退中咬紧牙关绷住双臂上的锁链,而后缓慢地以双手捧起了竹栖砚的脸。

竹栖砚立马靠近过来,两人几乎脸贴着脸,他道:“你坚持一下,我来召出你的印记。”

却见玉苍鸾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朝他道:“竹栖砚,我会记住你现在的表情的。”

他说话时的血腥气喷薄在竹栖砚鼻尖,竹栖砚一愣:“什……”

然而玉苍鸾微微低头,吻住了竹栖砚染血的嘴唇。

竹栖砚的眼睛慢慢睁大,两人的血随着这一吻混杂在一起,他却只从其中品出一点苦涩的味道。

他从玉苍鸾充满占有欲的深吻中挣脱出来,继续引导着对方眼中的印记,一边咬牙切齿道:“你疯了……”

玉苍鸾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轻声道:“够了,竹栖砚。”

竹栖砚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他的自负让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的计划,眼看印记就要被召出,他死死揽住玉苍鸾地身躯,不让自己离开对方而使得功亏一篑。

下一刻,他看见玉苍鸾轻轻叹了口气。

“玉字十六诀——琼。”

一瞬间,玉苍鸾身后忽然生出巨大的由冰晶结成的双翼,远望去如同鸾鸟降世。

那双翅膀将竹栖砚结结实实护在其中,而后自玉苍鸾背后脱离,宛若一场献祭。

做完这一切,玉苍鸾使出全身气力,将竹栖砚从自己身上推了开来。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