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秘境之主(四)
“别慌。”算悯心闻声转过头来,问道,“你是朝家那位小公子吧,我叫算悯心,这位是御庚辰——你叫什么名字?”
“朝风颂,”御庚辰也转头看去,见那少年红着眼道,“算哥哥、御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本来跟着算家的队伍走着,突然眼前一黑,醒来时已在这里了,你们呢?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况?”
朝风颂点点头,算悯心这时想起刚才的问题,又扭回头去问点头附和的御庚辰:“对了,庚辰,那时传送阵突然出现后你就不见了踪影,之后是去哪里了?”
御庚辰被他一下问住,支支吾吾道:“额……说来话长,我……”
“几位真是悠闲呐。”突然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御庚辰在脑海里拼命搜刮出来的说辞。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竹栖砚和玉苍鸾两人一前一后地朝这边走来。
御庚辰识趣地住了口,算悯心先是疑惑,待到看清二人面容后又变得震惊:“你、你们是太微令上的那两个‘天’级罪犯?!”
“正是不才,算小公子真是慧眼识珠。”竹栖砚语带赞赏。
“我不是慧眼识珠,只是恰好看过你们的通缉令。”算悯心直视着他认真解释道。
御庚辰在他旁边一阵无语:“……”
“你们绑架我们做甚么?!”算悯心解释完又怒道,“休想拿我威胁我大哥!他不会上当的!”
朝风颂也在一旁小声附和:“你、你们这些坏人,我叔叔很厉害,他肯定不会放给你们的。”
“别太天真了,小少爷。”这时玉苍鸾走上前来,漠然俯视着地上并排而坐的三小只,冷声道,“如今你们性命在我们手上,还有空担心别人么?”
朝风颂被他一瞪,眼眶又红了几分,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算悯心咽了咽口水,气势小了大半:“你们要怎样……”
“不怎么样,”竹栖砚仍旧笑道,“不过是我们有求于诸位家长,才请你们来这里做客的。”
对面三人:“……”倒也不必将绑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所以希望三位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不要有什么小心思,否则,”竹栖砚说着,脸上笑容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危险而阴冷的眼神,“我可不能保证他们来之前你们还能活着。”
三个少年皆是背后一凉。
***
算忧生割破手指,在地上所画的繁复阵法中央滴下一滴血。
但见血液融入土地,瞬间顺着阵法纹路流淌起来,使得整个阵法发出了淡红色的光芒。
算忧生皱眉闭眼,口中默念法诀,神识急速扩展。
半晌,他睁开眼来,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有人上前扶起他来,问道:“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算忧生摇摇头,开口道:“并非如此,我已确定了吾弟的大概位置,只是……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对方将悯心掳了去,又没有立刻杀他,想必是对算家有所求,可是他们至今没有与我们联系。”
“倘若是寻常的绑架勒索,我反而有法子应对,可对方对我们不闻不问,叫我们主动去寻,倒教我猜不透他的想法了。”
算家家臣应道:“公子是怕其中有诈?”
“嗯,只怕对方是故意让我们发现踪迹的,到了那里恐有陷阱……”算忧生这样想着,又叹了口气:“罢了,找到悯心要紧,暂且行一步看一步罢。”
***
算悯心悄悄挣了挣手上的束缚,对御庚辰低声道:“庚辰、庚辰?御庚辰?”
心不在焉的御庚辰应道:“……啊?”
“你帮我确定一下,他们两人应该走远了吧?”
御庚辰扭头看了看方才竹玉两人离开的方向,迟疑道:“应该…吧。”
“那就好,”算悯心小声舒了口气,“听我说,我刚刚感应到大哥了。”
御庚辰切切实实地吓了一跳:“什么?!”
“应该是他找到我们的位置了,肯定不久就会寻来了。”算悯心话语里带着些小雀跃,“所以说,你们别太担心啦。”
他本意是安慰一下这两人,不想这边御庚辰尚在惊吓中没有缓过来,那边朝风颂则抽泣着道:“可、可是算哥哥…我好害怕……”
“别怕,我哥他肯定……诶你、你别哭呀。”看到朝风颂毫无预兆地开始掉金豆子,算悯心少见地手足无措了,只能结结巴巴地安慰着,“别哭,我、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这时御庚辰开口道:“若你不愿等下去,我们也可以现在救逃走。”
另外两人皆被他这大胆的发言震住了。
朝风颂挂着两行泪,抽噎着问道:“可是、可是我们怎么逃得掉呢?”
算悯心也道:“对啊庚辰,我们都没了解过这附近的环境,要往哪里逃啊。”
“不用那么麻烦,”御庚辰垂眸,“我向你们保证,如果你们有办法弄开这束缚,我就能带你们逃出去。”
算悯心眨眨眼,迟疑了一瞬:“你……”
朝风颂却急不可耐道:“我、我可以试一试!”
“哈?”算悯心看向他,“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身上有护身符,里面有很厉害的法术,肯定能弄开这些束缚阵法的!”
朝风颂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向御庚辰:“御哥哥,你能帮我拿一下吗?就在我衣袍内侧,我把禁制撤掉,它就不会伤害你了。”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御庚辰微微偏开眼,应道:“……好。”
他三人的手皆被反剪背后而缚在一起,故而朝风颂没办法自己伸手到衣袍内。
于是三人一顿折腾,最终朝风颂将身子挪动着艰难朝向御庚辰,算悯心摆着高难度的姿势努力维持着三人的平衡,而御庚辰则以一个奇葩的角度伸长脖子凑近朝风颂上身,用嘴慢慢将对方的护身符叼出来。
算悯心满头大汗:“御庚辰你好了没有……我不行了……”
朝风颂一动也不敢动:“算哥哥你再坚持一下……”
御庚辰:“呜呜呜呜……”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御庚辰终于小心翼翼咬着护身符支起了身子。
三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觉得背后发凉,随即一个人劈手将朝风颂的护身符夺了去。
“还是小瞧了几位了啊。”
御庚辰眼睛倏地瞪大,迅速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了竹栖砚带笑的脸。
三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下一瞬,竹栖砚伸出手掐住御庚辰将他提了起来。
“本想大家客气相处片刻,可惜你们却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将手中不断挣扎的少年一把掼到了墙上。
御庚辰不算壮实的身子撞上坚硬的墙壁,而后“咣当”落在地上不动了。
“!”尚在地上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呆了片刻才喊出声:“住手!”
“不要杀他!”
“求求你!”
谁知竹栖砚却恍若未闻,反而一步一步走近在地上慢慢挣动的御庚辰,而后再次将之提起按在了墙上。
算悯心和朝风颂皆倒抽了一口凉气。
御庚辰满身是血,歪着脑袋喘着粗气,随竹栖砚动作间又吐出了一大口血。
“住手!”朝风颂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和他无关!是我!是我要逃跑的!”
竹栖砚动作一顿,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小少爷还挺义气,”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并指成刀,看着朝风颂瞳孔骤缩,竹栖砚仍旧笑道,“今日就教你上一课——”
朝风颂嗓音颤抖,哀求道:“不要——”
“务必要谨慎言行,否则,别人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丧命的。”
话音方落,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的笑容伸手捅进了御庚辰胸口。
温热的鲜血喷洒出来,染红凶手的衣袍,又飞溅到一旁两人的脸上。
御庚辰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朝风颂表情空白了一瞬,而后失去支撑般倒在了地上。
眼泪汹涌地流出,他张口喃喃道:“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执意想逃走……”
算悯心也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御……庚辰?”
“这便是反抗的下场,”玉苍鸾此时才自暗处现身,靠着墙冷漠道,“你们最好别再想动什么歪脑筋。”
朝风颂突然咬了咬牙,直起身子来朝着他二人的方向吼道:“你们这些十恶不赦之徒!你们该死!我一定要让大哥杀了你们!”
玉苍鸾一挑眉,抬步朝他走来,蹲下身子伸手挑起了朝风颂的下颌,冷眼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
“十恶不赦?该死?呵呵,”他冷笑道,“我们是恶徒,你大哥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你们这些腌臜的世家又能高尚到哪里去呢?”
“你以为,是什么造就了你的天真?”
他轻轻拍了拍朝风颂愣怔的面颊,接着道:“小少爷,你可知道,在你无忧无虑的时候,有多少和你一样大的人要为了你的这份安逸付出性命,无声无息地死去么?”
朝风颂张了张嘴,呆呆地道:“我……”
“而这些人会死,是因为你大哥,是因为你朝家。”
朝风颂:“不可能……”
“你不相信?”玉苍鸾嗤笑一声,“不如我来给你举个例子罢。”
“你头冠上这颗宝珠,产自南洲绍流海,乃是一种三阶灵兽项上灵珠。此灵兽性情暴戾,又好食人,难以驯服,偏此灵珠价值连城,引得不少商人铤而走险。”
“他们捉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与实力低下的低阶修士,将他们抛入海中为饵,引来灵兽分食,再派出高阶修士作为打手寻机捕捉,这期间还有许多人在与灵兽的搏斗间丧生。”
“取得一颗灵珠,要搭上数十凡人与打手的性命,最终到了世家子弟手中,却只是随处可见、用之即弃的普通玩意儿罢了。”
朝风颂听得一愣一愣的,彻底没了声音。
“他们的亲人,有因此反叛世家甚至刺杀世家子而被太微令追杀的,他们也是十恶不赦之徒么?他们也该死么?”
朝风颂:“这……”
“所以啊,小少爷,”玉苍鸾最后将他放了开来,任由对方倒在地上,“收起你自以为是的善恶观——你这样的人,要么就在别人编织的纸醉金迷的平和表象中碌碌一生,要么,就顺理成章地拿起执掌生杀的权柄,成为世家合格的刽子手罢。”
他说着站起身,不管身后震惊不已的两位少年,径直走入了黑暗中。
竹栖砚敛眸轻笑,提起御庚辰的尸体跟在玉苍鸾身后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朝风颂才重新握紧了拳头,将脸埋在地上哭了出来。
“风颂……”算悯心想要开口安慰对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不停地发着抖。
***
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玉苍鸾抬脚踢了踢地上一动不动的血人,嫌弃道:“别装死了,快起来。”
竹栖砚拿着绢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笑道:“再晚一刻,我便让你变成真正的尸体。”
御庚辰浑身一激灵,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衣袍,沉默地自贴身上衣里掏出了一袋已经破烂的血包。
“怎么这么沉默?”竹栖砚奇道,“莫非你也被我们苍公子的伶牙俐齿震惊到了?”
“……是真的么?”御庚辰低低开了口。
“什么。”玉苍鸾冷冷回道。
“你刚刚说的‘灵珠’的事,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因为我曾是捕杀灵兽的打手之一。”
御庚辰的身子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那……真的会死很多人吗?”
“会。”玉苍鸾表情丝毫未变,“在修真界,死人是比修炼更寻常的事情。”
御庚辰于是又沉默了。
倒是竹栖砚兴致盎然:“看你说得义正词严,莫非真为那些惨死之人愤怒不平?”
“这修真向来弱肉强食,我只是在提醒自己,”玉苍鸾说着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上面慢慢浮现出麟甲,“要想活下去,就只能不断变强。”
“贱者命如草芥,平者庸庸碌碌,恶者摒弃良知,贵者玩弄世局,善者悲天悯人,义者打抱不平,悲者愤世嫉俗,”他握紧右手,抬眼看向竹栖砚,“只有强者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竹玉二人给修真界后辈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第42章 秘境之主(终)
“好罢,”竹栖砚无所谓道,“意兴抒发够了,我们可以干正事了。”
之前关押三少年的房间乃是地宫里的其中一个偏殿,而如今他们三人则在墓主人的棺椁旁,亦是“千里咫尺”所在之处。
他将御庚辰从地上拉起来,玉苍鸾会意地走上前去,从后方将手覆上御庚辰的双眼。
一瞬间,神识入侵,少年举起双手握住了面前的仙器。
***
竹栖砚再次出现在昔妄语面前时,对方毫不犹豫地挥袖给了他一击。
“畜生!”这向来稳重的长者难得压不住自己内心的焦急,“你把小公子藏到哪里去了?”
“看来先生果然没打算与在下认真交易啊。”竹栖砚轻巧躲开,笑道,“没有朝家家主的项上人头,还想找到小公子的踪迹么?”
“荒谬至极!”昔妄语冷喝道,“你们到底想做甚么?”
“在下早就说过了啊,一物换一物,公平交易。”竹栖砚一歪头,“若你们无诚意,便别怪我不信守承诺。”
他说着提起手中带血的护身符挥了挥,满意地看到昔妄语挟着怒气将四周炸得尘土飞溅。
“纳命来——”昔妄语飞身上前,一把抓向竹栖砚,就见对方先一步消失了身影。
“时间不多了,还望先生别费无用功,早做决断罢!”他最后戏谑道。
昔妄语落在地上,面上的怒色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如常的漠然。
“如何?”他沉声问道,“追踪术放到他身上了么?”
“是,大人。”一旁现身的修士俯身答道,“属下已经找到对方现在的位置了。”
“走。”话音方落,一众朝家修士已飞身向中央大陆某地而去。
***
“是这里了。”算忧生看着面前的“沉默之地”,伸手接住了一只磷光蝶,蹙眉道,“但听闻此地需要‘阆阙悬珠’汇聚后形成阵法才能打开,如今悬珠尚未按轨迹行到此处,这该如何是好?”
家臣问道:“不能以别的方法破开阵法么?”
算忧生抿唇摇了摇头,另一人立刻回道:“这阵法乃是阆阙秘境时间规则的关键,其效力甚至可与仙家法术匹敌,我等本就在秘境中压制了修为,又受到秘境规则的限制,并不能够强行破开阵法。”
先前那人又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算忧生稍加思索便要张口,不料这时远处忽然有一道灵力向一行人袭来。
“!”众人忙抬手抵挡,两股灵力相撞,瞬间将四周游荡的磷光蝶撕得粉碎。
余波之后,算忧生定睛一看,却见来者竟是气势汹汹的朝家人。
他心里不由得一沉,先抬手行礼道:“上次匆匆一见,还未来得及向昔先生问好。”
谁知半空中气势凌然的昔妄语半点不理睬,反而翻手又是一掌挟着沛然灵力朝算忧生所在之处拍来。
“说,”他冷冷喝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两旁的算家家臣立马抽剑挡在了算忧生身前,气愤道:“我家公子一番好意,你不接受就算了,怎还要出手伤人?!”
算忧生神色未变,仍旧温和道:“先生怕是有什么误会,何不讲出来一听,若忧生确实有过,则再动手也不迟。”
“哼,”昔妄语手中攻势稍缓,斥道,“你若不是绑匪一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快把人交出来!”
算忧生眼中诧异一闪而过,而后了然道:“朝小公子也和舍弟一样被绑到这里来了?”
他脚下一动不动,抬头朝迎面而来的昔妄语笑道:“不瞒先生,我家小弟也是被贼匪所掳,我等正是循着小弟踪迹赶来此地的。既然先生与我是同等状况,不如先合力……”
昔妄语心中一阵烦躁恼火,劈手又向对面沉着的年轻人攻去:“谁知你安的什么心!莫不是自导自演绑了风颂,又专在这里等我来与我卖惨演戏!”
却听“嗡——”一声剑鸣,斜里射出一道剑芒挡在了昔妄语面前。
“小人之心。”算无名御剑落在算忧生身边,看向退后的昔妄语轻斥道。
算忧生语带欣慰地看了一眼自家四弟:“多谢你,无名。”
“咳,”算无名偏过头去不看他,抬手抵住唇边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只是路过。”
“好,好,我知道。”算忧生附和道。
“呵呵,”昔妄语走近几步,冷笑道,“被抛弃的狗还这么忠心地朝主人摇尾巴,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算无名周身寒意一瞬暴涨,眼中剑意攀至极盛。
却见算忧生轻轻按住他动作,转头朝向昔妄语冷声道:“还望先生口下留德。”
“现今朝家小公子与吾弟还被困在这里,”他说着语气重新转为柔和,却坚定道,“先生想必也不想让绑匪看朝家与我算家的笑话罢。”
昔妄语一噎,半晌冷哼一声收起了全身锋芒。
算无名不着痕迹地收回被算忧生按住的手,问道:“你确定算悯心在这里?”
“嗯,”算忧生看着他认真道,“血缘是不会说谎的。”
算无名又避开他眼神,接着问:“现在打算怎么办?”
“此地阵法不必寻常,乃是秘境时间规则本身,不可轻易突破——我在想方法将对方引出来,或许可以与之谈判,也能借此进入阵法。”算忧生回道。
不想不远处昔妄语听了他二人对话,又冷哼一声:“不必那么麻烦。”
算忧生闻言笑道:“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却见昔妄语不再言语,只是抬手并指点上了自己的前额。
算忧生一惊:他竟想强行突破秘境中的境界压制!
大地开始震动,不断有灵力在昔妄语身上汇聚,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将境界提升至了元婴期——而他本人还在凝聚更多的力量!
激荡的灵力乱流四处飞窜,携着恐怖的威力袭向四周,人群中有不少境界稍低者被元婴期大能的威压震得七窍流血,匍匐在地再不能起。
算忧生撑开结界护住身后人,算无名则站在算忧生身前抬袖挡住扫向这里的灵流。
“他想直接破开阵法!”算忧生在算无名身后道,“这样会直接打破秘境的时间规则,后果不堪设想——整个秘境会崩塌的!”
算无名抿唇不语。
随着昔妄语境界缓步提升,地面上自他脚下朝着四面八方裂开无数道裂缝,就连他身后的空间也因承受巨大的灵力威压而微微扭曲。
而反噬也来得强烈,昔妄语眼耳口鼻中皆流下鲜血,身上法衣爆裂,胳膊上青筋暴起,不时有“啪啪”地骨骼碎裂、血肉破开的声音响起。
——这是妄图反抗“规则”本身而遭受的代价,是看不见、摸不着却避不开的力量!
昔妄语却仿佛不觉疼痛,仍旧固执地冲破了出窍期的境界。
冲天的灵力引动天雷落下,又勾起地火蔓延,秘境中本就变换的空间再次震动起来。
“轰隆——”整个秘境发出巨大的不堪重负的轰鸣声,山石崩裂,树木折断,海水呼啸,天幕破碎。
那悬于高天之上始终漠然的阆阙悬珠也开始颤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昔妄语已完全变成了个血人,一双眼却锐利明亮,显露出属于出窍期大能的威慑感。
他咬碎银牙吐出一口黑血,举起右手让全身灵力全部都凝聚于其上。
一瞬间风雷激荡,天地失色!
***
“真是大手笔呀!”地宫中,竹栖砚感受着剧烈的震动,感叹道,“在下何德何能请动这样的大佛前来。”
他说着看向一边沉默了许久的朝风颂,笑道:“这都是托你的福,小少爷。”
“这么下来,整个秘境都会塌了吧——这次会有多少人丧命呢?”
朝风颂与算悯心皆是浑身一震。
“不过这些都与在下无关了,”竹栖砚说着脚尖轻点,撇下尚被束缚着的两位少年没入了黑暗中,“在下可没有与出窍期大能对抗的胆量,还是早些收拾铺盖跑路吧。”
“两位,后会有期哦!”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胆怯,甚至还带了些隐隐的兴奋。
那一边,玉苍鸾挟着御庚辰在等他。
“走罢。”玉苍鸾道,同时操纵御庚辰拿起了“千里咫尺”。
御庚辰越来越不懂他们的行动了:“你们到底要做什么?绑架了朝算两家公子,却故意引得两家人寻来,他们来了,你们又放着人质不管要逃跑——你们到底为了什么?”
他想到一种可能,不免胆寒道:“难道现在这种混乱的局面就是你们想要的?”
“不知道啊,”竹栖砚托着脸看他,“要不你再猜猜看?”
毁灭的危机近在眼前,这两人却异常淡定。
御庚辰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面前仙器已发出光芒,瞬间吞没了三人的身影。
下一刻,御庚辰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一片云海,而不远处,一颗巨大宝珠正在剧烈震颤,其上的光芒忽明忽暗。
那是——阆阙悬珠!
***
“轰——”昔妄语聚齐全力朝“沉默之地”砸去。
整个中央大陆被从中间砸开,巨大的裂痕横亘在其中,把陆地分成两半。
“沉默之地”表面受到灵力震荡,被迫显出了阵法轮廓,繁复而光亮的纹路在地面延伸,勾勒出神秘而玄妙的时间法则。
法术显灵,本该召唤着远方属于阵眼的四颗“阆阙悬珠”前来汇聚,却又因出窍期大能的全力一击而生生阻断。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突然褪去,灵力碰撞荡开的余波扫向整个阆阙秘境。
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断开了。
御庚辰震惊地睁大双眼,瞪视着那原本硕大无比的阆阙悬珠突然暗淡了光芒,开始急速下坠,甚至还在不断缩小。
“这是……”他话刚出口,却见身边竹栖砚纵身跃起,直直向悬珠下落的方向而去。
“你要干什么?!”他彻底懵了,而后如梦初醒般惊叫道,“难道你…难道你们——”
只见竹栖砚逆着悬珠坠落散出的巨大灵力,艰难地伸出手来,一把将已经缩小的阆阙悬珠攥在了手中!
霎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被串联了起来。
从守株待兔抓住他来控制仙器、操纵“千里咫尺”绑架朝家与算家公子,到故意挑衅昔妄语给出不可能实现的交换条件、引导两家人找到沉默之地、用算家刺激救人心切的昔妄语——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借助大能的力量破坏阆阙秘境的阵法,切断四颗阆阙悬珠与秘境的联系,然后——
骤然被陌生的力量包围,阆阙悬珠爆发出强大的抵抗灵力,一瞬间其上的光芒重新亮起,刺得人禁不住闭上了眼。
而竹栖砚却不闪不避,全然不顾灵力将自己身体洞穿,只勾起一点笑容握紧了手。
悬珠之上灵力大涨,竟将竹栖砚握着的手瞬间侵蚀得只剩白骨,他鬓发尽散,衣袍翻飞,自后方看去,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奋不顾身地投向了万丈光芒中。
——他们要的不是仙器,不是朝家家主的人头,而是整个阆阙秘境!
御庚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愣愣地朝那个方向伸出手来,徒劳地喊道:“竹栖砚,你——”
你不要命了?!
可旁边的玉苍鸾却在此时放开了对他神识的控制。
御庚辰茫然地扭过头去。
“仙器归你了。”玉苍鸾说着化出了全身的麟甲,眼神紧紧锁着前方竹栖砚被吞没的身形,“走罢。”
“可——”御庚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玉苍鸾当胸一推,顿时仙器显灵,少年的身形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竹栖砚的肉身已被吞没了大半,看起来十分可怖,几乎已经没了人形。
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放开握着珠子的手。
“你也有玩脱的时候啊,竹栖砚。”玉苍鸾飞身上前,语调异常冷静,眼中却波澜迭起。
他张开双臂,自后方拢住身前的白骨,而后伸手覆在了阆阙悬珠上。
布着麟甲的手与瘦弱的白骨交叠,竟也算是十指相扣。
玉苍鸾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拜你所赐,这次可真是赌命了。”
他说着抱紧了怀中人,语气既兴奋又悲伤:“就赌……你我是能顺利活下去,还是一同坠入无间地狱吧。”
玉苍鸾看着自己被侵蚀的右手,轻声道:“玉字十六诀——玦。”
***
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崩塌和爆炸,阆阙秘境开始四分五裂。
原本在暗处观察朝算两家动作的阿酉眉头紧皱,一边护住怀里的君在水,一边喃喃道:“竟然强行破了仙术……是罔顾整个秘境的安危么?”
夜烬寒抬头看了一眼天,而后提溜着手里挣动的衣榴夏跳下了岛屿。
衣榴夏急道:“你、你要干嘛?”
夜烬寒:“赶紧离开秘境。”
千姒雨勉力挡住秘境里失去控制的时空乱流,眸中神色未明:“真是一出好戏。”
千娥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依旧面无表情。
千婉暮本已来到了开始崩塌的秘境出口前,此时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中央大陆方向,而后抬脚迈向了出口。
地宫里,算悯心与朝风颂被震得东倒西歪,原本坚固非常的宫殿竟然也开始坍塌,两人费力躲避间都或轻或重受了些伤。
头顶的柱子砸下来时,算悯心想也没想就挡在了扭到脚的朝风颂身前。
朝风颂跌倒在地上红了眼,愣愣地看着头破血流的算悯心朝他露出个安慰的笑容:“没…事……”
算悯心说着眼前一黑,彻底倒在了地上。
“悯心——”远处传来算忧生满含焦急的声音。
朝风颂看着面前手忙脚乱的算家人,心里又酸又疼。
他抬起头来,忽然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正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来。
朝风颂立刻落下泪来:“昔叔叔!”
***
阆阙秘境崩毁,其中历练的人纷纷想方设法地逃离,生怕沦为化作恶兽吞噬人命的仙境的食粮。
不知过了多久,秘境崩塌的趋势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哦?竟有此事?”方才到达地宫底部的霓临沨伸手抚上冰棺,敛眸沉思道,“真是稀奇——会是那个人做的么?”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梦红拂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划道,“那可是一整个西极灵山诶——整个都从秘境里消失了。”
“不仅如此,灵山对应的阆阙悬珠也消失了,”却吟啸撑着下巴思索着道,“虽说是离奇,但也多亏了如此,剩下三颗悬珠重新组成了平衡,堪堪维持住了秘境剩下部分的时空,使其免于毁灭的危险。”
“嗯……”霓临沨若有所思,说着问道,“你怎么看,阿镜?”
这时,他身后一位推着轮椅的侍女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出声却是与样貌截然不同的沉稳女声:“有人拿了阆阙悬珠,借此取得了西极灵山的控制权。”
梦红拂如见虎狼:“什、什么?主公!您一直都在?!”
“非也,”那侍女面无表情地转向她,“此乃吾附在侍女身上的一缕神识。”
梦红拂悬着的心放了回去:“啊……那就好。”
“不过,吾之神识虽不是一直醒着,却与吾五感相通。”
梦红拂呆住了:“啊……啊?”
却吟啸好心提醒她:“意思就是你说过的话主公都知道。”
梦红拂惨叫道:“不要啊——主公你听我解释……”
“红拂还是这么有精神,”阳如镜的语气中带了些笑意,又转头问道,“你何时回来,阿沨?”
“快了,”霓临沨说着看向棺中人,“此行目标之一‘七生玄冰莲’被人捷足先登,我本以为没机会了,谁知峰回路转,又在此处寻到了一株。”
“只是……这一株似乎也与我们无缘呢。”他轻轻叹了口气。
“缘兮祸福也,”阳如镜道,“不必强求。”
“不过阿镜,还有一件事要劳你确定一下。”霓临沨说着与阳如镜对视一眼。
阳如镜会意:“交给吾即可。”
话音方落,只见侍女身上泛起红色光芒,随即一个红色光点从其眉心飞出,转而没入了棺椁之中。
霓临沨紧盯着发出红光的冰棺,藏在袖下的手指微微攥紧。
半晌,但见阳如镜的神识从棺中脱离,再次附在了侍女身上,霓临沨这才松了口气。
“此人身份不简单,凭吾之修为竟无法看出,”阳如镜的声音带了些慎重,“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与御家人脱不了干系。”
***
算无名将算忧生一行人护送至秘境外,又确认算悯心无碍后,便悄然离去。
只是走了不久,面前却突然有人拦路。
他抬眼看去,只觉得这两男一女似曾相识,故而犹豫了一瞬,没有立刻拔剑。
“先生不记得我们了?”为首的高大青年朝他拱手道,“我三人曾在秘境中受先生救命之恩,此番是特地来报答先生的。”
算无名道:“不必。”
“欸,先生何须如此拘谨,常言道‘相逢即是有缘’,我们好歹也能做个朋友了罢。”那人生得浓眉大眼,人也异常热情,“我叫岳鸣渊,这是靖取罗,这位是兰锦烟,我们三个皆是散修,此番便是结伴来秘境探险的。”
岳鸣渊说着挠了挠头:“不过没想到这次秘境里出了这么多事,真真是叫人大开眼界,最后险些没能出来,还好有我的两位友人出手相助……”
靖取罗和兰锦烟连忙附和地点点头。
“……所以说啊,朋友就是多多益善,总能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帮上忙的,先生你说是不是?”
算无名不置可否,只道:“若无其它事,我便走了。”
他说着便要御剑离开,岳鸣渊见状马上改口道:“诶呀算先生等等!我说了我们是来报答您的!”
算无名皱眉:“你知道我名字。”
“嗨呀,我们也是道听途说,先生的风采早在秘境里传开了。”
算无名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沉了下去。
岳鸣渊觑着他神色,继续缓声道:“先生修为高超剑法卓绝,比之我见过的许多世家子不知强了多少倍,可见算家家主确实有眼无珠。”
算无名彻底冷了脸:“别和我提他。”
“就算如此,先生骨子里还流着算家的血,不是么?”岳鸣渊道,“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替算公子解决麻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先生的矛盾之处,故而希望想办法帮助先生。”岳鸣渊不紧不慢道,“我已说过,我们是来报答先生恩情的。”
“哦?”算无名终于起了些兴致,抱臂问道,“那你们要怎么帮我?”
“先生可听过‘七杀盟’?”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按:他俩没死,活蹦乱跳的,甚至还有了夫夫共同财产(秘境:你礼貌吗)
秘境副本结束哩~
第43章 真假之心(一)
明珠高悬,空谷幽深,原本安静的山林中忽然传出几声鸟鸣。
竹栖砚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了双眼。
仿佛脱离许久的魂魄突然归入了身体,他脑中一阵晕眩,竟有一种虚幻的恍惚之感。
竹栖砚微微动了动手指,咬牙撑着身子坐起了身,这一动作却引得全身散架一般地疼。
他少见地懵了一会儿,而后才神思归位,想起什么似得抬头看向了天空中的阆阙悬珠。
宝珠受他动作感应般发出了柔和的光芒,为一身狼狈的竹栖砚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他眨眨眼,就这样仰头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玉苍鸾带着一身寒意靠近,自上方低下头来与他对视。
他二人谁也没好到哪儿去——阆阙悬珠控制着西极灵山的时空,妄图取得灵珠的控制权便相当于正面与四分之一的秘境灵力抗衡,粉身碎骨都算是轻的了。
能够活着醒来,且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绝对是个奇迹。
竹栖砚仰着头眯起眼问道:“是你救了我么,玉苍鸾?”
那时他是带着赌一赌的心态去握住阆阙悬珠的——即使这前面的一系列筹谋他能保证万无一失,到最后的关键一步,却要完全靠气运。
说来也算可笑。
被灵力吞噬的千刀万剐之感做不了假,他以为自己赌输了,没想到……
“是又如何?”玉苍鸾伸手捧住他的脸,挑眉回问。
“真是不可思议呐,你竟这么好心?”竹栖砚嘲道,“这可不像你。”
“这可不是好心,”玉苍鸾缓缓蹲下身低头,垂下的头发拂过竹栖砚脸颊,沉沉道,“是有报酬的。”
竹栖砚笑起来,他右瞳中现出半个青色印记,正与玉苍鸾左眼中受到感召而出现的半边印记相呼应。
两半印记从两人眼中浮出,在空中合二为一,而后旋转着隐入了天上的阆阙悬珠中。
——原来那时两人皆将手覆在了变小的珠子上,意图强行将悬珠打上自己的神识印记,最终将悬珠的控制权一分为二,一人获得了一半的印记。
换句话说,从此以后,若没有完整的两半印记,便没有人能够进入隐于现世的西极灵山。
“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竹栖砚盯着头顶的人笑着,玉苍鸾却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因玉公子一番‘好意’,这秘境现在变成我们两个人的了。”
“哼,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玉苍鸾冷哼一声,伸手轻轻掐住竹栖砚咽喉,“你原本是打算独吞这颗阆阙悬珠的罢。”
到那时,西极灵山变为他一人囊中之物,全然受他神识操控,别人便不能随意进出了。
玉苍鸾想到这里眼神一暗,手里动作微微收紧:“别想着索性抛弃灵山鱼死网破,竹栖砚。”
“从现在起,你只能一直呆在我身边。”
“呵呵呵……”谁知竹栖砚丝毫不惧他的威胁,反倒笑得愈发愉悦,他喃喃道,“这才是你的目的么?我说,玉苍鸾……”
他挑衅地与脸色变冷的青年对视,轻声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呢?”
“你要说真心话哦,”他抬起手来抚过玉苍鸾鬓边,恶劣道,“到底是因为这片秘境……”
竹栖砚说着收回手,在对方的注视下慢慢拉开了自己的衣领,用气声接着道:“还是因为……”
“啪”地一声,竹栖砚继续动作的手被玉苍鸾一把捉住。
“休想再耍诈,”玉苍鸾打断他的话,旋即迅速将竹栖砚的胳膊反剪,按着对方趴伏在地上,“我不会上当的。”
竹栖砚一怔,眼中厉色闪过,挺身就要翻坐起来,却被玉苍鸾掐着下巴压制住。
“不过……”玉苍鸾解开衣带慢条斯理地封住竹栖砚的嘴,一边悠悠道,“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唔、唔唔……”竹栖砚仍在不断挣动,玉苍鸾见了却不恼,反倒如被取悦了一般勾起了唇。
“这条命到底是我救的,”玉苍鸾说着垂下头,以手指轻轻划过身下人微微颤动的背脊,“我合该从里到外仔细检查一番……”
“……看看这副身子是否完好无损。”
…………
竹栖砚在浮沉中听到玉苍鸾含着低喘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不会想听的。”
…………
***
朝风颂在庭院里焦急地踱着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面前紧闭的殿门。
半晌,只见白玉镶金的大门无声打开,一众侍者从中列队而出,井然有序地立在了院中各处。
朝风颂欣喜地抬起头来,正看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朝自己走来。
在前方那人锦衣华冠,面若好女,形容相貌颇具不辨雌雄之美,却不显得弱势,反倒自带矜贵之气,若是仔细看去,能在其眉眼间看出一两分与朝风颂相似的地方。
朝风颂跑过去,一把投进了对方的怀抱:“大哥!”
“风颂来了。”朝别赋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小弟的发顶,问道,“大哥还未来得及去看你,身体可好些了?”
“我已没事了!”朝风颂从大哥怀里抬起头来,“令辞哥哥已着人看过了,但雅诗姐姐还是担心我,不让我随便乱跑,可我实在是太闷了。”
“所以便来烦你昔叔叔?”朝别赋说着勾指刮了刮朝风颂的鼻尖。
“才不是!”朝风颂假装生气地躲开了,又垮下脸闷闷道,“我担心昔叔叔……他没事罢?”
“小公子放心,”这时朝别赋身后的白发老者开了口,慢吞吞道,“昔妄语是强行冲破修为压制所以导致经脉碎裂,老道已喂他服下‘含元丹’,稍作休息几日便会没事了。”
朝风颂闻言直起身子来,向老者行了个礼道:“多谢问长老。”
“欸,小公子何须多礼,老道可受不起,”名为“问浮元”的老者忙抬袖挥出一阵清风托起了朝风颂,摸着胡须笑了笑,“我看小公子进秘境一趟成长了许多,家主大人大可放心了。”
朝风颂闻言却不见多少欣喜,反而心事重重地低下了头。
“嗯?风颂?怎么不高兴?”朝别赋问道。
“啊……没、没事,”朝风颂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可能是有些累了,大哥,既然昔叔叔无碍,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朝别赋笑着点点头,注视着朝风颂走出庭院,看到下人们立刻围了上去,将他拥上了辇舆。
朝别赋回过头来,面上的温和笑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问长老,昔妄语说在秘境中碰到的两人是他们罢。”他挥袖在二人面前展开一张通缉令,上面正是竹栖砚与苍峦两人的名字画像。
问浮元回道:“正是这二人。”
“先前千佑晟提起时,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凶手,权当作顺水人情,才答应发出‘太微令’的,”朝别赋眼中狠色闪过,“没想到这二人竟敢惹到我朝别赋的头上。”
“倒是小瞧他们了,”朝别赋重新端详起眼前的太微令,半晌缓声道,“昔妄言还在外面么?”
“回家主大人,”一旁的侍者此时出声毕恭毕敬道,“昔大人正往东洲巡视商铺。”
“叫她回来,就说他兄长为救风颂受了伤。”朝别赋沉吟道,又问,“照钧铭呢?”
“左执法大人前日受太微府首席之命,去南洲各分部巡察了。”
“这夫妻二人倒是忙得很,”朝别赋听罢笑起来,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最后拂了拂袖,抬步往前走去,“罢了。”
他道:“给雁孤宁传信,让太微府全员出动,务必尽早将绑架风颂的二人抓捕归案。”
***
算未予放下手中茶盏:“算悯心如何了?”
“回父亲,”坐在他对面的算忧生执起茶壶为他续上,一边回道,“已经无恙了。”
“那便好,此番我们无须多言,朝家自会急着捉拿歹徒归案。”
“是。”
“听闻你此次在秘境中招揽了不少高阶修士。”
“算家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在秘境中与儿子同甘共苦过,是可以继续栽培的臣子。”
“哦?”算未予慢慢拨了拨茶叶,眼神晦暗不明,“不入流的杂种也算?”
算忧生闻言动作一顿,他抿了抿唇,放下了手中的茶壶。
“嗒”地一声,瓷器磕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父亲如今还不以为是自己错了么?”算忧生声音并不高,却意义坚决,“当初若不是您一意孤行,四弟也不必遭受那么多苦难——若不是您杀了……”
“住口!”算未予听了却突然爆发出冲天的怒气,一把将手中茶杯掷向对面之人,“不要和我提那个贱人!”
算忧生不闪不避,生生挨了这么一下,登时额头被砸开一道口子,鲜血从其中冒出,“唰”地流了下来。
算未予见状却未怜惜,反而愈发愤怒道:“别想和我玩苦肉计!你堂堂算家嫡长子,怎能替那些贱人说话?那个杂种怎么能称得上是算家的人?!”
“……”算忧生垂下眼眸,不卑不亢道,“就算如此,四弟是算家人的事现在已经人尽皆知了。父亲何不趁此机会与他言和,一来可以制止流言继续滋长,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四弟剑术天赋极高,必将是我算家的一大助益。”
“你!”算未予拍案而起,伸出食指来恨恨指着对面异常冷静的算忧生,气得语无伦次,“你、你们……好啊,你是不是和他商量好的——是不是那杂种蛊惑你了?”
“父亲!”算忧生也站起身来,直视算未予道,“为何您对四弟有这么大的成见?就算……就算您不能认他,至少他也是个可用之人,为何不能……”
“不可能。”算未予却无情地打断了他,冷声道,“只要我在算家一天,我就绝不会让他踏进算家的大门。”
他说完挥袖扫掉桌上茶具,而后在“噼啪”的碎裂声中夺门而去。
留下算忧生背对着大门伫立,半张面容隐在黑暗中,许久后默默叹了口气。
“公子何苦受这些气,”这时一人从屏风后走出,自然而然地拿出手帕,开始为算忧生擦拭额头上的血迹,“我看家主大人根本不可能让步。”
“我便是想逼他做决断,”算忧生被扶着坐下,身子稍稍放松了些许,“秘境中才故意放出无名是四弟的消息。”
“没想到他如此坚决,”算忧生说着看向对面之人,“看来我们须另想办法了,少巽。”
“也亏公子能忍得,”鹤少巽拿出灵药给算忧生抹上,就见顷刻伤口便恢复如初,他继续道,“只是四公子若是知道了您为他做了这么多,不知又作何感想呢。”
作者有话要说:
#修真界今日头条:
《震惊!阆阙秘境竟沦为某夫夫共同财产!》
《绑架朝算两家公子!天级太微令在逃罪犯竹某和苍某或添新罪名》
《神秘的算家四公子?算家模范夫妻滤镜破碎!》
第44章 真假之心(二)
中洲,太微府诏狱。
巨大的法阵从空中罩下,将整座监狱封得密不透风。法阵内由灵力驱动的重重机关按部就班地运行着,彻底阻断了这座监狱与外界的联系。
诏狱中关押的都是曾上过太微令的、在修真界引起过腥风血雨的、罪大恶极的犯人,他们中不乏修为高强或是精通奇诡之术的修者,是以太微府特地请算家阵法大师与御家炼器大能联手打造了这座号称有进无出的监狱。
不过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平静的夜里,诏狱中的某处突然爆出一声炸响。
下一刻,笼罩整个诏狱的法阵光芒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
玉苍鸾掬起一捧河水仰头浇在自己脸上。
他全身只着一件亵裤,下半身浸在水中,及腰的长发披散,遮住上身优美的曲线,任由晶莹的水珠顺着脸庞与发梢流下。
玉苍鸾伸手撩起额前沾湿的发丝,就听到身旁“哗啦”一声,白虎小花纵身跃入了水中,而后朝他游了过去。
他被溅了一身水却不见恼怒,反倒轻笑着抬起手摸了摸主动凑过来的白虎,神情是少见的放松。
一人一虎在这厢玩闹,冷不防远处山头忽然射来两道灵力凝成的劲风。
玉苍鸾敏锐地扭头,伸手拍向水面击起一片水花在空中结成冰针迎向对面的攻击,同时顺势一跃跳到岸上抬手一勾披上了衣袍。
冰针与劲风在半空中相撞,随激荡的灵力碎成一片水雾,下一瞬,但见一道青色人影破开雾面御剑靠近了岸边的玉苍鸾。
落地的同时,竹栖砚脚下的长剑顿时化作数把短匕浮在他周身,又随着他动作袭向了对面的玉苍鸾。
玉苍鸾转身躲过利器,一边不慌不忙地系上了里衣结带。
竹栖砚眼神一凛,抬手抓住其中两把匕首旋身攻向玉苍鸾喉间。
玉苍鸾向后一闪避过锐利刀锋,又将外袍拿在手中一抖,将袭向自己空门的几把飞刃朝对手打了回去。
竹栖砚见状将上身后仰,任由短匕飞回自己身周,他自己则舍了利器劈手抓住了玉苍鸾飘起的外袍,随即手中使力将对方朝自己的方向拽来。
玉苍鸾一挑眉,顺势随竹栖砚的力道翻身跃至半空,而后长腿一伸勾住空中的飞刃向竹栖砚后方射去。
竹栖砚却如同身后长了眼,迅速转身躲开,同时将腰身就势缠上原本抓在手中的衣袍,由落地的玉苍鸾轻轻一拽凑到了对方近前。
短暂的停息间,两人已面对着面,视线相触,呼吸相缠,几乎唇齿相依。
追逐交缠的眼神中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下一刻,竹栖砚勾唇轻笑一声,将靠近时顺手抓住的匕首尖端轻轻递到了玉苍鸾胸口。
玉苍鸾却好似早就预料到一般,面上未见丝毫讶异,反而冷哼着甩开了手中攥紧的外袍。
竹栖砚沿着他力道旋身离开缠在腰上的衣袍,而后再翻身徐徐落在了半空中其中一把匕首刀刃之上。
玉苍鸾和他对视一眼,然后如有默契一般跃起,与俯冲而下的竹栖砚交手在了一起。
竹栖砚两手使刀攻势如凌风,同时还御使身周几把飞刃见缝插针地干扰对手攻击。
玉苍鸾则不紧不慢见招拆招,一边抬手挡住袭向自己的刀刃,一边挥起外袍当作武器干脆利落地扫向交手之人。
一来一往间两人已过了几十招,但见风声簌簌,落叶萧萧,刀光凛冽。
双方战至酣畅,只见竹栖砚一个落地旋身反手上挑,迅速欺身至玉苍鸾近前,而玉苍鸾则收了攻势,同时顺手一转外袍,将其披在了自己身上。
一瞬间,黑色衣袍随玉苍鸾倒下的动作而扬起,将竹栖砚也拢在其中,远远看去像是一个轻柔的怀抱。
玉苍鸾倒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眼中神色莫明。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无声对峙。
半晌,竹栖砚收起了抵在身下人喉间的刀背,勾起嘴角笑道:“不差——风水宝地果然养人。”
“过奖,”玉苍鸾回敬道,“你这份闭关几年后的见面礼我就收下了。”
自从在西极灵山中醒来后,两人暂且向对方妥协,默认了共有阆阙悬珠控制权的事实。
如此一来倒也少了许多麻烦,这方秘境不存于现世,任凭绑架案和大闹秘境之事在外界吵得如何沸沸扬扬,太微府的人也找不到升至通缉榜首的两位“天”级太微令罪犯的踪迹。
而灵山灵气丰盈,灵植灵兽千奇百怪,是绝佳的修行之地,于是二人索性呆在灵山中潜心修炼起来。
如是过了几十年,玉苍鸾已攀至金丹后期,而竹栖砚亦成功渡过秘境雷劫,又在结丹后为巩固修为而闭关数载。
竹栖砚起身招来一直躲在远处的小花,问道:“你此次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我要出去一趟。”玉苍鸾跟在他后面道,“你和我一起。”
“说得好像我有别的选择似的。”竹栖砚嘲道。
——拜阆阙悬珠所赐,他们两人现今只能同进同出了。
“是为突破元婴期做准备。”玉苍鸾却兀自往下解释起来,“顺便一探当今局势。”
“好罢。”竹栖砚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拍了拍蹭着自己撒娇的白虎脑袋,“小花,你看家。”
这无心一言却叫玉苍鸾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
两人出了西极灵山,直直往南洲岐渊而去。
岐渊一带乃是南洲乃至全修真界著名的灵矿产地,不同于其它寻常矿藏,此地所产的矿石具有独一无二的天然的强抗雷性,故而成为了高阶修士渡劫时首选的御器材料。
岐渊灵矿名声大,更有七大世家联合把控经营,若想要获得渡劫所需灵器或宝器,需要花高价向七大家购买原材料或者直接买入成品。
但这条正规途径对于正受太微令全修真界追捕的玉竹二人显然不现实。
于是两人选择直接潜入灵矿产地,取得炼制御雷灵器所需的矿石。
玉苍鸾原本打算速战速决,如同上次进入笛家矿产一般摸进岐渊挖到灵矿就走。
可当两人趁着夜黑风高接近岐渊时,却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灵矿工地上似乎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远远望去灯火通明,异常吵闹混乱。
竹栖砚立马拉着玉苍鸾隐入了附近的一处山头,两人敛了气息,手指相触,顿时神识连成一片,朝着周身铺开。
工地上发生的一切顿时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一群矿工打扮的凡人正挥舞着手中的法器,高喊着冲向矿山北边的一处高楼,他们一个个神情激愤,竟把高楼上出现的御剑抵挡进攻的修士逼得几乎无力还手。
矿工中有人喊道:“冲进去!赶走这帮草菅人命的世家!”
“还我阿爹阿娘性命来!”
“凭什么你们千年万年高高在上,我们却只能为灵矿生、为灵矿死!”
“赶走世家!夺回灵矿!”
那高楼里显然是驻守在此的世家修士,平日里不过做些监工之类的悠闲伙计,此刻面对这群不知死活的反叛矿工多半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靠蛮力镇压,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修为受到了压制。
“这些人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本事?”
“先抵御一阵,我去请上面派来的人!”
“什么?来的是谁?我怎不知?”
“你平日里只惦记着自己兜里的灵石!你知道个锤子!”
“……”
御庚辰来时,便见到反叛的矿工们都已经攻上了控制整座灵矿阵法的塔楼,而世家这边负责镇守的修士则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对劲,”多年过去,御庚辰已然长成了秀颀英俊的青年,他迅速思索道,“且不说这些矿工为何突然叛乱,这番有组织的进攻和刻意为我方修者设下的压制修为的法术都不简单。”
“这次的动乱显然是有预谋的,且对方一定有个领导者,只是……如何找到这个人呢?”
“公子何必费这些心思,”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御庚辰身旁,他俯视着下面乱作一团的局面,态度傲慢道,“依花某所见,不如直接取来‘龙蛇铳’将这些虫豸都消灭为好。”
“不可。”御庚辰沉声道,“如今我方的人和他们混在一起,怎能不看情况暴力镇压?更何况尚不清楚他们的反叛缘由……”
“呵呵,”对方却冷笑着打断他,“公子还会在意这些渣滓的性命么?”
“花胄莘!”御庚辰转过头去轻斥道,“请你收敛一点。”
“是,是。”花家大公子显然对他的话不以为意,但面上仍是答道,“谨遵公子之命——只是这样一来,不知公子有何方法对付这群疯子呢?”
两人说话间,反叛的矿工已经攀上了他们所在的塔楼顶部,意图夺取放置在这里的阵眼,又被守卫在两人身边的高阶修士打了下去。
“……”御庚辰沉吟一瞬,下了决定,“我去将他们的领导者引出来,花胄莘,你守好这里。”
他说着向花胄莘耳语一番,见对方点头答应了,御庚辰抬脚踩上栏杆,足尖一点跃至灵矿上空。
金丹期修士的威压瞬间笼罩在众人头顶,仅使用普通法器的凡人如何能敌,纷纷被瞬间压倒在地。
御庚辰眉头轻锁,明显感觉到压制修为的法术的重心在从塔楼向自己这里转来。
他闭上双眼开始细细感受,而后在某一刻猛然睁开了双眼。
——找到你了!
御庚辰嘴角微扬,悄悄催动“千里咫尺”瞬间移动到了对方身后,将那毫无防备的人一把拎了起来。
“尔等快快住手!”御庚辰将那人双手反剪押着升到了半空,对着塔楼上和工地上的反叛矿工高声道,“你们的发动者已在我手中了!”
工人们果然出现了动摇:“头儿!”
“快放了头儿!”
谁知御庚辰手中那人丝毫不惧,反而对众人冷静道:“别管我!快夺阵眼!”
人群听了他命令,似乎有短暂的停滞,而后又迅速恢复了原本的攻势和战术,目标一致地朝塔楼攻去。
御庚辰见状暗暗咬了咬牙,不再停留,迅速向远处飞去,一边朝仍在抵抗的修士喊道:“撤退!回越溪!”
一众世家修士闻言,纷纷不再恋战,眨眼间随御庚辰退了个干净。
***
这夜的岐渊叛乱以矿工们占据灵矿、取得控制整座灵矿工事运转的阵法终结。
御庚辰则带领原本镇守岐渊灵矿的修士暂时退守紧邻岐渊的越溪。
已近子时,修士们都在临时的驻扎地休整,御庚辰却在自己的住处里焦急地踱步,思考着应对之策。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许久不见,御大少爷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
御庚辰心中大惊,转过身来一看,却见一道熟悉身影正倚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展开了折扇。
“你!”御庚辰脑中警铃大作,一边飞速思索脱身之法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冷不防听到背后又响起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
“我看不然,他的反应力还是这样差。”
作者有话要说:
写他俩打(调)架(情)时我的脑内bgm:不如跳舞~谈恋爱不如跳舞~
御庚辰to主角二人:你们不要过来啊!!!
最近在学车 所以更新会慢点/(ㄒoㄒ)/~~
第45章 真假之心(三)
御庚辰登时被定在了原地,愣愣张口道:“你们竟然没……”
他说到一半后知后觉地住了嘴。
“没怎么?”竹栖砚一掀下摆跃下了窗沿,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朝他走来,笑道,“‘竟然没死’么?”
下一刻,竹栖砚猛地凑到御庚辰面前:“多谢关心,我们活得好好的。”
御庚辰不自主地后退半步,却冷不丁地感觉到撞上了什么,玉苍鸾挡在他身后,接道:“让你失望了。”
御庚辰被前后夹击,只得徒劳地开口分辩道:“我不是……”
“倒是少爷变了许多,险些叫我们认不出来了。”竹栖砚直起身子,打断了他的话。
御庚辰识趣地闭上嘴,只拿打探的眼神看向对方。
竹栖砚见状轻笑出声:“少爷不必害怕,我二人不是来打扰你的,只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他说着抬扇掩唇,一双狐眼微眯,盯着御庚辰缓缓道:“还请少爷将从塔楼里拿走的一半阵眼借我们一用。”
御庚辰一惊。
是了,他那时虽然叫世家修士撤退,但却事先通知花胄莘取下了控制灵矿阵法的一半阵眼。
这样一来,表面上是矿工反叛成功,但他们也未能真正取得岐渊的实际控制权——岐渊灵矿的阵法分为内外两部分,塔楼内剩下的一半阵眼仅控制灵矿的外围防御,而世家这边掌握的一半阵眼则控制着开采灵矿的禁制。
换句话说,反叛者们如今也只能用阵法严格控制人员进出岐渊,却没办法动用岐渊里的灵矿。
趁乱混进灵矿里打算浑水摸鱼的竹玉二人因此扑了个空。
御庚辰问道:“你们要灵矿做甚么?”
“少爷何必明知故问,”竹栖砚转身在房间里慢慢转悠起来,“灵矿用来做什么你们御家不是最清楚了。”
御庚辰一怔,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不假思索道:“我可以给你们阵眼,还可以用御家的资源为你们炼器——作为交换,请你们帮我解决此次叛乱之事。”
“少爷也学会狮子大开口了,不简单呐。”竹栖砚这样说着,却是自顾自地在客座上坐了下来。
“是你们先表露交易的意图的,”御庚辰这会儿反倒冷静了下来,沉声分析道:“若只要阵眼,你们大可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获得,可你们却选择来找我,甚至还笃定我不会暴露你们的身份——若没有更多的需要,你们是不会走这一步险着的。”
“嗯……”竹栖砚听罢笑着拍了拍手,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似信非信道:“还有么?”
御庚辰一噎,沉默了下来。
“说的很好,我们似乎也没有不答应你的道理呢。”竹栖砚支着头,目光却看向御庚辰身后的玉苍鸾,悠悠道,“不过少爷根本没必要请我们替你解决叛乱吧。”
“据我所知,七大世家在各地的分部都安排了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坐镇,越溪岐渊作为你们共同经营的灵矿,更应该一直有大能轮流看守才对——对于他们来说,解决此事再简单不过了,直接一招下去便可永绝后患。”
御庚辰听了他的话却有些欲言又止,竹栖砚见状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就见御庚辰半晌张口道:“说来也奇怪,日前轮到镇守此地的应是阳家的修士,可我来时却听闻他已消失许久了。”
“确实稀奇,”竹栖砚说着却对另一件事起了兴趣,“说起来,此番御少爷怎么想到亲自来灵矿上的?”
御庚辰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吸了吸气道:“这你们无需知晓。”
“为何不向本家求助,”身后一直未发一言的玉苍鸾此时先于竹栖砚开了口,“你大可请你御家养的高阶修士来解决,左右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能到。”
“再不济也该有御家炼制的杀器出马,这样方才在叛乱现场便可摆平一切。”
“不可,此次反叛处处透露着反常,想必有人在背后操纵,若强行镇压,不仅无法揪出幕后之人,甚至有可能正中对方下怀。”御庚辰说着收起了一直戒备的状态,抬步走到竹栖砚对面坐了下来。
“我抓了他们在现场施行压制修为法术的人,那人看起来是反叛矿工的头领,或许可以从他那里找寻突破口。”
玉苍鸾跟着他一同走到了座位上,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竹栖砚身边。
“原来少爷不止想镇压叛乱,还想找出幕后之人,那确实挺麻烦的。”竹栖砚说得却轻巧,不见一点发愁。
他把玩着扇子,似是无意般提起:“想必是打算借平息此次事端向御家的附属世家显示自己的能力罢——看来少爷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太容易。”
御庚辰被戳中心事,顿时显出几分泄气和疲惫来,垂下头低声道:“实不相瞒……”
原来从阆阙秘境出来后,御庚辰便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回到了御家,向众人哭诉了他们一行人在秘境中遭竹玉二人迫害几乎全灭的事情,他本人虽没有被杀,但也被两人绑架,又在朝风颂和算悯心面前被竹栖砚打得半死,所幸最后捡了半条命,这才能逃出秘境。
御庚辰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着对面两人的神色,就见玉苍鸾面无表情地评论道:“故事讲得不错。”
“……”御庚辰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讲了下去。
御钦霄自是又心疼又愤怒,当即将此事告诉了朝别赋,请求严惩罪魁祸首,朝别赋本就正在气头上,自是不在意再给“太微令”上的两人多添几项罪名。
而御家下属的一众世家则是有苦难言,虽有一肚子火气却不能对着一副死人脸的御庚辰发泄,但平白失了自家的继承人却是对他们巨大的打击。
如此一来这些世家倒是收敛了不少,对着御钦霄也不敢太放肆了,可事情却并未好转太多。
原因便是有几个世家因故没有参加秘境历练,侥幸躲过一劫,他们在此事之后势头渐盛,其中便包括了花家。
花家明显是要借着这件事稳固在御家的地位,甚至还想更进一步套近乎,故而花家家主欲以保护之名,让花大公子花胄莘时不时跟着御庚辰行动。
“好不容易那几个嚣张的世家不再作妖了,以前不太激进的几家却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御庚辰说着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气愤道,“爹又态度软弱,任由他们折腾,这样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啊!”
竹栖砚真就听故事般惬意地摇起了扇子,此时插|进话来点评道:“少爷心气还是高呀,不过有些事还是莫要太过急躁的好——我还是问你,你此次为何亲自来这里了?”
“呆在本家还要受气,更何况……”御庚辰说到一半却转了话头,“正好爹说御家要负责此次视察,原本是要重家去的,他们最近和司家斗得严重,无暇自顾,我便向爹提出亲自来了。”
他说完却突然发现了不对之处,背后顿时惊出了冷汗。
“所以说,你可明白了御家主为何选择当个窝囊废维持现状么?”
“对,表面上看御家内部受附属世家挟制,外面受六大世家压迫,但实际上御家正是借着拥趸的力量互相制衡,同时也因此让六大世家不敢轻易对其动手,从而维持了现在这种表面的平衡。”
御庚辰如梦初醒:“所以爹才……”
“御家家主虽然没有让家族振兴的能力,但也勉强能做个守得住家业的主。”竹栖砚少见中肯地评价道。
御庚辰咬了咬嘴唇:“可是我……”
“不过他这法子能成功还是因着御家在修真界特殊的角色——修真界大小世家林立,修真者更是不知凡几,但真正的专业炼器世家连十指之数都没有。”
“依附于御家的世家们深知此点,故而默许了这种平衡,同时也更希望御家由你爹这样的态度温和、善于制衡周旋的当权者坐镇。”
御庚辰瞪着眼看向他,竹栖砚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方才避而不谈的话:“我想,你选择离开本家来到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要躲避世家的暗杀罢。”
“从前他们看不起你、排挤你,是因为你懦弱窝囊,但自秘境之后,其他世家元气大伤,暂且没有选出新的继承人,可你不仅活了下来,甚至开始崭露头角,表现得激进——你以为是他们不相信你的能力,其实是他们开始畏惧你会打破平衡。”
“……”御庚辰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只喃喃道,“原、原来如此。”
“所以御庚辰,你可要想好了,”玉苍鸾此时接过话头,看向对面的青年沉声道,“是选择和你爹一样做一个中庸之主,还是决心釜底抽薪打破这一切。”
“我有的选么?”御庚辰握紧拳头,“花胄莘就在旁边的房间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暗处还不知有多少人潜伏,六大世家虎视眈眈,从此次叛乱未派一兵一卒前来支援便能看出。御家只有我一个小辈——我必须要往前走。”
“这表情不错,”竹栖砚笑道,“那你可是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啊,御庚辰。”
御庚辰惊讶地看向他——印象中,这是竹栖砚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慢着,”他忽然反应过来,直视对面之人道:“你们从我这里得到了这么多情报,是否也该支付一些酬劳,如此才算你们口中的公平交易罢。”
“好啊,”竹栖砚依旧说得云淡风轻:“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我很好奇你会做到什么地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此事或许是个契机,”御庚辰思路也活络了起来,“我可借此除掉自己身边潜在的威胁。”
“哦?原来如此,我等自然愿意效劳。”竹栖砚说着合起折扇轻轻抵住上唇:“那么就此成交。”
御庚辰一顿,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却没有抓住。
“眼下先着手此间的事,”玉苍鸾未给他更多思索的时间,立时接上竹栖砚的话开口道,“你可先去和那位反叛首领交涉,探探对方的态度。”
***
竹玉两人乔装改换容貌,作为御庚辰的侍者由对方带着前往关押反叛者头领的房间。
两人并排跟在御庚辰身后,表面上低头沉默不语,交叠的衣袖下手指则不经意地触碰在了一起。
“只要花胄莘的性命的话,没必要多费这些心力,”识海之中,玉苍鸾抱臂道,“除非你真的想掺进这次的反叛事件。”
“嗯……你说得也没错,杀一个人确实容易,”竹栖砚托腮看向他,“但若这个人变成花家大公子时,他的死却也会给你我带来无尽的麻烦。”
“所以你跟御庚辰谈判这么多,也只是想让他顺理成章地默许我们处理花胄莘。”玉苍鸾挑了挑眉。
“是啊,这样出了事有人担着,你可放心出手了,”竹栖砚冲他笑笑,“若你觉得会脏了自己的手,我也可借刀杀人。”
“也是,毕竟有现成的反叛者能利用,不过我玉苍鸾还用不到这种计谋。”玉苍鸾说着眼神暗了暗,“我自会亲自动手。”
“随便你,”竹栖砚无所谓道,“比起一个将死之人,我还是对岐渊的事更感兴趣呢。”
说话间两人已随御庚辰停在了一个布满阵法的牢房前。
一个矿工打扮的年轻人正在里面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之后警惕地睁开了双眼。
之前在叛乱现场御庚辰不曾看得仔细,如今在灯光下才端详起对面这位反叛头领的样貌来。
青年一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身材是常年劳作的结实,长发发尾有些天然的卷曲,眉目俊朗明快,又带了几分文气,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最是引人注目。
——这个人具有天然的领袖气质。
御庚辰这样想着,朝对方郑重开了口:“又见面了,樗旻枢先生。”
第46章 真假之心(四)
照钧铭连通阵法,便见一道虚影立时出现在自己对面。
“什么事?”他问道,“昔先生留下的追踪术法显示,之前朝家家主要找的那两位‘天’级太微令罪犯又出现了踪迹,我已将这个线索告知首席,为何却被按下了?”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落萧河沉声道,“前日诏狱异动,有人越狱了。”
照钧铭一怔,继续问道:“是谁?”
“‘天’级太微令第一号罪犯,”落萧河眼色晦暗,“雾赦己。”
照钧铭震惊不已,而后面色复杂地看向对方:“可她不是你……”
“是。”落萧河却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率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该知道,找到并抓回她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也是为何我现在才来找你的原因。”落萧河接着道,“此事暂时还未公开,右垣的人正在想方设法追查此人的去向,目前只能确定她往南洲去了。”
“明白了,”照钧铭会意,“我会先派人在南洲全境追踪。”
“不要将犯人的消息透露出去,”落萧河点点头,又道,“我稍后也会动身去你那里。”
***
“御先生,您好。”
樗旻枢面色不变,一双明眸定定看着对面之人,静静等待着对方发话。
御庚辰见状继续道:“我已派人查清了你的情况,你祖上皆是岐渊人,世世代代在灵矿上做工,是也不是?”
樗旻枢点点头,没有否认:“是这样的。”
御庚辰:“你十二岁时,父母因一场矿难而死,不久后照顾你的祖父也过劳而死——你是因此才发动这场叛乱的么?”
樗旻枢听了他的话,面上闪过一丝悲痛之色,而后神色又恢复如常,冷静开口道:“诚如先生所说,那场矿难确实使我家破人亡,但因为自己的遭遇而迁怒非人的世道,草率发动他人为我的悲惨献身,却是十分卑劣的行为。”
御庚辰一时哑口无言:“那你……”
“我会这么做,不是因为这座灵矿夺走了我家人的性命,而是因为它夺走了我们矿工、我们普通人的命运。”
樗旻枢继续问道:“御先生,您认为我与您的差别在哪里呢?”
御庚辰:“这……”
“是我没有您修为高么?是我没有您有钱么?是我没有您有修养么?”樗旻枢反问道,“这些或许都是您心中的答案罢。”
“又或许都不是,”他又自顾自摇摇头道,“只是因为您打心底认为,我是比您低贱许多的一介常人、一个矿工罢了。”
御庚辰:“我……”
樗旻枢缓缓道:“所以在听到我们矿工联合起来夺取灵矿的时候,您们想到的是反叛、是愤怒、是鄙视——是世家高高在上的轻蔑。”
“可我们只是希望夺回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御先生,当您们在衣食无忧、潜心修行时,您不会知道,有人在顶着烈日劳作种植灵石、有人在如法器一般不知疲倦地开采矿石、有人在为了一顿饭而堵上性命去打猎灵兽。”
“我们同您们有什么不同呢——就因为您们是世家,我们不是,我们就生来要为您们劳作、为您们拼命、为您们而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