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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庶弟 津渡里 31683 字 11天前

晏锦听她说完,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弯起的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周娇这个姑娘,心思实在太容易看透了——高兴是因为死对头没来,不用费心应付。生气是因为自己打扮得这么好看,却没有观众来看,就像一个人穿了一身华服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再好也没人欣赏。

“你这样笑是什么意思?”周娇不高兴地撅起嘴,“难道我说得不对吗?那个方惠淑就是怕被我比下去,所以才不敢来的。你是没见过她,她那个人可要面子了,每次见面都要穿最好的衣裳戴最好的首饰,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知府家的嫡女。今天她没来,肯定是因为她听说我今天打扮得特别好看,觉得自己比不过,所以装病不来。”

晏锦正要说话,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和衣裙窸窣的声响。那脚步声不急不慢,节奏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成为焦点、习惯了让别人等待的人,无论什么时候出场都要摆出足够的气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个年轻女子从回廊尽头缓缓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排场不大不小,可那气势却比在场所有人都足。她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每一朵花蕊处都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是极费工夫的凌云髻,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她的面容算不上多美,胜在肤色白皙,五官端正,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矜持和审视。她的嘴唇涂着鲜红的胭脂,唇形饱满,嘴角微微下撇,给人一种不好相与的感觉。

花厅外的回廊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是方家大姑娘……她怎么来了?”

“不是说她身子不适不来了吗?”

“谁知道呢,许是又好了。”

“这都快散了她才来,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这位姑娘的脾气向来难捉摸。”

周娇的脸在看到那个女子的瞬间就垮了下来,从刚才的得意洋洋变成了气鼓鼓的模样,腮帮子鼓得像一只生气的河豚。她抓着晏锦胳膊的手收紧了,指甲都快要隔着衣袖掐进晏锦的肉里。

“她就是方惠淑?”晏锦低声问,语气平淡。

“就是她!”周娇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打扮得这么好看,她居然又来了!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等大家都散了才来,这样就没有人拿我跟她比了!她这人最会算计了,从小到大就没有变过!”

晏锦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绯红色身影,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方惠淑既然是知府家的嫡女,那她应该早就收到了刘府的请柬,也应该知道自己今日该什么时候到场。

她若是真想来,大可以跟其他人一样按时来,不需要等到宴席快结束了才姗姗来迟。她若是真不想来,大可以托病不来,也没人会说什么难听的话。

可她偏偏选了这样一个不早不晚、不上不下的时间出现——宴席已经散了,客人们快要走了,该聊的天该吃的蟹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

她这时候来,不是为了参加宴席,是为了别的事。

至于是什么事,晏锦还不清楚。

周柔显然也注意到了方惠淑的异常,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容。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朝方惠淑迎了过去,态度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客气而周到。

“方姑娘来了。”周柔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刘夫人方才还念叨你呢,说你怎么没来,原来是路上耽搁了。”

方惠淑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周柔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在场的其他人,最后落在了晏锦身上。

那目光落下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晏锦捕捉到了那个瞬间——方惠淑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路上确实耽搁了一会儿。”方惠淑收回目光,对周柔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露出的牙齿数量也刚刚好,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不过总算是赶上了,没有错过与诸位姐妹的聚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仿佛她真的只是“耽搁了一会儿”,而不是在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姗姗来迟。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她在说谎,可没有人戳破她,也没有人在脸上表现出任何异样。

刘夫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仿佛刚才那个因为方惠淑不来而担心“是不是我家招待不周”的人不是她。她拉着方惠淑的手,说了几句“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之类的话,又让人去准备热茶和点心。

方惠淑在回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的丫鬟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说是姑娘出门前特意让厨房炖的,怕路上着凉喝点热汤暖暖身子。方惠淑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姿态优雅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周娇拉着晏锦躲到回廊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起了方惠淑的“光辉事迹”。

“你知道吗,她这人最会装了。去年花朝节,她穿了一件绣了百花的裙子来,逢人就说‘这是京城最时兴的样式,你们楚州城怕是没见过’。我当时就想说,你爹在楚州城当知府,你家不也是楚州城的吗?有什么好装的呢?可她就是这样的人,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高贵,比所有人都见过世面,比所有人都配得上更好的东西。”

周娇说着说着,语气里的怒气渐渐变成了不屑,那不屑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从小在楚州城长大,这里是她的家,是镇北侯府世代镇守的地方,是她的父亲和兄长用命守住的土地。她不喜欢别人用那种看不起的眼神看这个地方,更不喜欢别人用那种施舍的语气跟她说话。

晏锦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远处的方惠淑身上。

方惠淑已经喝完了汤,把空碗递给丫鬟,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优雅,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舞台表演,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找不到任何破绽。

晏锦看着她的做派,忽然想起了京城里那些世家小姐。她们也是这样,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笑容都提前计算好了弧度。她们活得很累,可她们乐在其中,因为那是她们从小被教导的生活方式,也是她们唯一擅长的东西。

“走吧。”晏锦轻轻拉了拉周娇的袖子,“该回去了。明日你再跟我讲你跟她的事,今天不早了,天黑之前得赶回府。”

周娇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跟在晏锦身后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惠淑,方惠淑正端坐在回廊上,跟身旁的一个小姐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夕阳的光落在她绯红色的衣裙上,把她衬得格外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

周娇哼了一声,收回目光,挽着晏锦的胳膊加快了脚步,把刘府的花厅、水榭、回廊,还有那个讨人厌的方惠淑,通通甩在了身后。

落日熔金,将楚州城的天际线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与远处传来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

周娇一路上都在跟晏锦说方惠淑的坏话,说她假惺惺,说她矫揉造作,说她看不起楚州城的人却又在楚州城住了十几年也不走,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一说就是一路。

晏锦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那幅缓缓后退的街景上。她的心中没有方惠淑,没有周娇,没有今天的蟹宴,她想的是另一件事——方惠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可她一时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马车拐了一个弯,镇北侯府的院墙出现在视线中。那院墙厚重而坚固,青灰色的石砖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墙头的瓦缝里长出了几株野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晏锦看着那道院墙,心中那丝不对劲的感觉被暂时压了下去。

第116章

回到镇北侯府时,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晏锦在刘府的宴席上坐了大半日,虽然没怎么走动,可身体还是觉得乏了。那根断过的肋骨隐隐作痛, 左臂也有些酸胀, 她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就不想说话, 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 任由马车摇晃着自己。

周娇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的话, 说的全是方惠淑的坏话, 说到后来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 便靠着晏锦的肩膀打了个盹, 口水差点流到晏锦的衣袖上, 被紫鸳眼疾手快地用帕子接住了。

周柔坐在对面, 手里拿着一卷书,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晏锦脸上, 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像是在看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却又发现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没看懂的人。

今日刘府的宴席上,晏锦的表现让她意外。不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而是什么都没做。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你不注意她的时候她就在那里, 你注意她的时候她还在那里, 不因为你的注意而改变分毫。

这种定力,周柔自问做不到。她是镇北侯府的大姑娘,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她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镇北侯府的脸面, 她不能不说话,不能不笑,不能不跟每一个人搞好关系。

而晏锦不一样,她不需要代表任何人,也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她只需要做她自己。可这种“做自己”的资格,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马车在府门外停下,紫鸳先跳下车,扶着晏锦下来。周娇被丫鬟叫醒,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到了吗”,迷迷糊糊地跟着下了车。周柔最后一个下车,吩咐丫鬟们把从刘府带回来的点心送到各院,又嘱咐周娇回去早点歇着不许再闹,才各自散了。

晏锦回到自己的院子,紫鸳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坐在窗前让紫鸳拆发髻。紫鸳的手很轻,一根一根地拔下簪子,一缕一缕地解开头发,生怕弄疼了她。

“姑娘今日累了吧。”紫鸳一边拆发髻一边说,“奴婢看姑娘在宴席上没吃多少东西,厨房里还温着粥,要不要喝一碗?”

晏锦摇了摇头,她不想吃东西,什么都不想吃,只想躺着,把自己放平,让那根断过的肋骨好好地、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不要再隐隐作痛了。

紫鸳没有勉强,拆完发髻后又端了一盆热水来,给晏锦泡脚。温热的触感从脚底传遍全身,酸胀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晏锦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几乎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鞋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紫鸳一听这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连忙站起身,把泡脚盆端到一旁,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才走到门口去迎。

周从瑾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白日里处理公务时的那身深蓝色常服,袖口沾了一点墨迹,大概是刚从书房过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又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晏锦的时候,还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暗夜里忽然点燃的一盏灯。

“回来了?”他在晏锦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看她的气色好不好,精神怎么样。

晏锦点了点头,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了一些。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虚弱,不是逞强,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还需要被照顾。她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恢复,她不需要任何人把她当成一个病人来对待。

“蟹宴怎么样?”周从瑾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可晏锦听得出他是在关心她在外面待了大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刘府的蟹好不好吃?楚州城的世家太太们好不好相处?有没有人为难你?”

“蟹不错,可惜我不能多吃。”晏锦如实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太太们都很和善,小姐们也很规矩,没有人为难我。娇姑娘今日很乖,没有跟任何人吵架,也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话。柔姑娘一直在旁边照应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分寸拿捏得很好。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没有任何意外。”

周从瑾听完,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放心了,不是因为他担心晏锦应付不了那些场面,是因为他知道晏锦不喜欢那种场合,她能在那种场合里全身而退还没有让自己难受,这让他觉得松了一口气。

“知府家的方姑娘没来?”他忽然问了一句,语气依旧随意,可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太随意。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关心知府家的姑娘来没来参加宴席?除非是周娇在他面前念叨过,又或者是府里的丫鬟传了闲话到他耳朵里。

晏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审视,有几分好奇,但更多的是平淡。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方惠淑这个人,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问方惠淑来没来,她只是如实回答了:“来了。不过是在宴席快结束的时候才来的,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没有跟人吵架,也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只是跟柔姑娘聊了几句家常,又跟刘太太道了个谢,然后就走了。”

周从瑾“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端起桌上紫鸳刚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甘却很慢,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感觉到一丝甜意。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晏锦,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还有一种类似于“我有话要跟你说,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

晏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主动开口:“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抬手挥了挥,示意紫鸳退下。紫鸳看了晏锦一眼,晏锦微微颔首,她便福了福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商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京城那边传来了消息。”周从瑾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窗外的虫听了去,“朝堂上有大变动。”

晏锦的心跳漏了一拍,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离开京城三个月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足够让一座看似稳固的大厦轰然倒塌。

“皇帝身体不好了。”周从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晏锦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皇帝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之主,他的身体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朝堂的稳定,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怎么好端端的,身体就不好了?”晏锦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探究。她记得宫宴那日,皇帝坐在上首,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一点都不像一个身体不好的人。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一个人的身体能差到哪里去?除非是发生了什么突然的事情,让他急怒攻心,又或者是被人害了。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他看着晏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的、准备好接受任何消息的坦然。

“太子下毒谋害皇帝,”他缓缓说出了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事情败露,太子被废,皇后被牵连。”

晏锦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太子下毒谋害皇帝。

这一句话,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压在一起,足以把任何人压垮。

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父亲?他有什么理由等不及?他已经是太子了,只要等皇帝驾崩,那个位子就是他的,他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我不信。”晏锦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太子不是这样的人。我虽然跟他没有多少接触,可在宫宴上也见过几次,他不是那种急功近利、铤而走险的人。他有耐心,有城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对皇帝下手,他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胆量。”

周从瑾看着晏锦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晏锦说的是对的,太子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可事实就摆在眼前,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皇帝亲自下的旨,文武百官亲眼所见,不是他说不信就能推翻的。

“证据确凿。”他只能这样回答,“太子身边的太监供出了下毒的时间、地点、毒药的来源,太子的东宫里也搜出了剩余的毒药。皇帝震怒,当场下令废太子,圈禁于冷宫,任何人不得探视。皇后是太子的生母,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下毒,可被认定有管教不严、知情不报之过,被褫夺了凤印,幽禁于凤仪宫,不得外出。”

晏锦听着这些话,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现在呢?”晏锦问,“太子被废了,皇后被幽禁了,朝堂上谁来主事?皇帝如今最信任谁?”

周从瑾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晏锦问这个问题不是在关心朝堂大事,她是在为自己三个月后回京做准备。

“太子被废之后,几位有势力的皇子各自拉拢朝臣,互相攻讦,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周从瑾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段已经发生过的、不会再改变的历史,“皇帝对这几个儿子都不信任了,他觉得他们都在觊觎他的位子,都在等着他死。谁越是表现得积极,谁就越是被他怀疑。折腾了大半个月,最后皇帝把所有的政务都交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

晏锦的脑中浮现出那个在宫宴上当众求娶她的身影,清俊的面容,温和的笑容,不卑不亢的态度。

李观复,那个说心仪她已久的人,那个说她救过他的命的人,那个说他想徐徐图之却被捷足先登的人。

皇帝如今最信任的人,竟然是他。

“四皇子……”晏锦喃喃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心中飞快地转动着。

四皇子从前在诸皇子中并不显眼,既不是嫡长子,也不是最受宠的,文不如这个,武不如那个,在朝中的势力也远不如其他几位皇子。

可如今太子倒了,其他几位皇子互相攻讦失了圣心,反而是他这个从前不起眼的皇子,因为不争不抢、不党不群,被皇帝看中了,成了最大的赢家。

“皇帝现在对他信任到什么程度?”晏锦问。

“朝中大小事务,都要先经过他的手才能呈到御前。”周从瑾说,“几位皇子不服,上书弹劾他专权,皇帝看都没看就把奏折扔了。现在朝中的人都在观望,不知道皇帝到底是把他当成临时的管事人,还是真的打算立他为太子。各种猜测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敢去问皇帝,因为皇帝现在的脾气很差,谁去谁倒霉。”

晏锦沉默了。

“你怎么看?”周从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

晏锦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太子下毒,证据确凿,皇帝震怒,废太子,幽皇后,几位有势力的皇子互相攻讦失了圣心,四皇子不争不抢反而得了信任,如今大权在握,朝野瞩目。

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一出戏,每个人都在按照剧本演自己的角色,而那个写剧本的人,就躲在暗处,看着这出戏按照他的预想一步一步地上演。

晏锦睁开眼,看着周从瑾:“太子下毒的证据,是谁提供的?”

周从瑾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晏锦,像是在说“你果然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晏锦见他不回答,也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太子下毒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那些证据,那个太监的供词,那些搜出来的毒药,很可能都是假的,是有人为了扳倒太子和皇后而精心设计的圈套。至于那个“有人”是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只是她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确认,不能只凭猜测就下结论。

“皇帝的身体,”晏锦换了话题,“是真的不好了,还是有人让他觉得不好了?”

周从瑾看着她,目光里的试探变成了欣赏。“太医说是急怒攻心,伤了根本。”他缓缓道,“需要静养,不能再操劳了。”

急怒攻心。

听说自己最信任的儿子要毒死自己,换了哪个父亲都会急怒攻心。

可晏锦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一些皇家秘事,皇帝对太子其实算不上多宠爱,太子之所以能做太子,是因为他是嫡长子,是皇后所出,是礼法上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样的父子关系,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也不至于被气得“伤了根本”。

除非,皇帝对太子的信任,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而失去了这份信任,对他的打击,也比外人看到的要大得多。

夜风吹过窗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灭,又挣扎着亮了起来。

晏锦看着那簇火苗,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皇帝真的在这次打击中伤了根本,再也没有精力处理朝政,那四皇子就成了实际上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到那个时候,他还会满足于“暂时代理”这个身份吗?他会不会想更进一步,把自己头上那个“代”字去掉,甚至把坐在龙椅上那个已经没什么用的老皇帝也去掉?

“我累了。”晏锦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些事,等我身体好了再想吧。现在想也没有用,我又不能回京,又不能做什么。”

周从瑾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晏锦没有躲,也没有睁眼,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他的指尖从自己耳畔划过,触感微凉,带着书墨的香气。

“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你能走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到时候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他转身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第117章

次日清晨, 晏锦正坐在廊下陪周娇说话。

周娇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几朵珠花,整个人像一朵刚绽开的荷花, 娇艳欲滴。

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 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嘴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惠淑的坏话, 从方惠淑的眉毛说到方惠淑的鞋子, 从方惠淑三岁尿床说到方惠淑昨天迟到的仪态, 说得口干舌燥, 喝了两杯茶还停不下来。

晏锦坐在她对面,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偶尔“嗯”一声, 偶尔点点头,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的气色比昨日又好了几分, 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嘴唇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了。

孙大夫早上来把过脉,说她恢复得很好, 再养半个月就能跟正常人一样活动了。紫鸳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晏锦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孙大夫”, 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阿晏,你说那个方惠淑是不是有病?”周娇把团扇往桌上一拍, 气鼓鼓地说, “她昨天迟到了那么久,连句正经的道歉都没有,就那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路上耽搁了’,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该等她似的。我要是刘夫人, 我早就翻脸了,可刘夫人还得赔着笑脸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凭什么呀?”

晏锦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因为她是知府家的嫡女。刘老爷在楚州城做官,归知府管。刘夫人不是为了方惠淑陪笑脸,是为了自己丈夫的前程陪笑脸。这个道理你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

周娇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知道晏锦说的是对的,她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凭什么一个知府家的女儿就能让全城的人都让着她?凭什么她爹是知府她就高人一等?她周娇还是镇北侯的女儿呢,她爹是镇北侯,是皇帝亲封的大将,她也没有像方惠淑那样目中无人过。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嘴脸。”周娇嘟着嘴,语气里的怒气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委屈,“你说她有什么好拽的?她爹在楚州城当知府,那是因为朝廷把他派到这里来的,又不是他自己选的。她要是生在京城,她还能拽得起来吗?”

晏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知道答案是“能”。方惠淑这种人,不管生在什么地方,都会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这不是环境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有些人天生就觉得自己应该站在高处俯视别人,你把她放在平地她也要搭个台子站上去,你把她放在山顶她就要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生仆二人正说着闲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紫鸳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意外,走到晏锦身边,压低声音道:“姑娘,方家的大姑娘来了。说是来找大姑娘说话的,可奴婢看她那意思,好像不只是来找大姑娘的。”

晏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方惠淑来了?昨天宴席上她匆匆来匆匆走,连话都没跟周娇说上几句,今日又巴巴地跑到镇北侯府来,说是找周柔,可谁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晏锦在京城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嘴上说着“我来找你家大姑娘”,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别人身上转,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她来找姐姐?”周娇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警惕,“她来找姐姐做什么?她跟姐姐又没什么交情,逢年过节也就是客客气气地打个照面,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今天怎么突然就来了?”

紫鸳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在前院看到了方惠淑的马车,听门房的人说她来找大姑娘,就赶紧回来禀报了。至于方惠淑到底来做什么,她没敢多问,也问不出来。

周娇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拉起晏锦的手就往外走。晏锦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肋骨隐隐作痛,可她忍着没有出声,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她。她知道周娇不是故意的,这个姑娘做什么都是风风火火的,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身体受不受得了。

花厅里,方惠淑已经坐下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耳坠是翡翠的,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素净了许多,可那种素净不是真正的素净,而是一种精心设计过的、刻意为之的素净。她的妆容也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化了妆,可晏锦一眼就看出她脸上至少涂了三层东西——一层粉底,一层腮红,一层定妆的散粉。这种妆容最费功夫了,比浓妆艳抹还要费功夫。

周柔坐在生位上,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容,跟方惠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的姿态很放松,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喝一口,偶尔点点头,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方惠淑看到周娇和晏锦走进来,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那笑容跟昨日在刘府时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露出的牙齿数量也刚刚好,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任何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

“周妹妹来了。”方惠淑朝周娇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晏锦,在晏锦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位就是晏姑娘吧?昨日在刘府远远看了一眼,没来得及说话,今日总算有机会了。”

晏锦微微点头,说了句“方姑娘好”,便在周娇旁边坐下了。她注意到方惠淑看她的眼神跟昨日不一样了,昨日是审视,今天是打量,审视和打量不一样,审视是看你的破绽,打量是看你的价值。方惠淑今日来,不是为了找周柔说话,是为了看她晏锦。

这个发现让晏锦心中生出一丝警惕,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露,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方惠淑跟周柔寒暄。

方惠淑说她昨日身子不适,所以才迟到了,今日特意来向刘夫人赔罪,又顺路来看看周柔。周柔笑着说不妨事,刘夫人不会在意的。方惠淑又说她最近得了几匹好料子,是京城那边托人送来的,回头给周柔送两匹过来。周柔客气地推辞了几句,方惠淑坚持要送,周柔便收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会儿,气氛始终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不冷不热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说不出亲近的感觉。

周娇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插,只是端着茶杯喝茶,偶尔抬眼看看方惠淑,又很快把目光移开,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喜欢但又不得不看的东西。

终于,方惠淑说到了正题。

“周姐姐,”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张帖子,双手递给周柔,“七日后是家母的生辰,母亲想在府里办一个小宴,请几位相熟的小姐们聚聚。昨日我在刘府迟到了,没能跟诸位姐妹好好说话,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借着这个机会,我想补请一下,也算是给诸位姐妹赔个不是。”

周柔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看,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方夫人的生辰,我们自然是要去的。方妹妹客气了,昨日的事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方惠淑又拿出一张帖子,递给周娇:“周妹妹,这是给你的。你一定要来,我让人准备了你最喜欢的桂花糕。”

周娇接过帖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几乎冷淡,可方惠淑似乎并不在意,又拿出一张帖子,递向晏锦。

“晏姑娘,”方惠淑的笑容更深了一些,“这是给你的。你刚来楚州城不久,想必还没去过我家。家母很喜欢交朋友,知道你是周姐姐家的亲戚,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请到你。”

晏锦看着方惠淑递过来的那张帖子,接了过去。

帖子是大红色的,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晏姑娘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工整,显然是花了心思写的。她打开帖子,里面写着宴会的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些客套话,无非是“恭候光临”“不胜荣幸”之类。帖子的纸张很好,是京城那边才有的上等宣纸,在楚州城这种边塞之地算是很稀罕的东西了。

“方姑娘太客气了。”晏锦合上帖子,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我身体还没好利索,到时候能不能去还不一定。若是不方便,还请方姑娘见谅。”

方惠淑连忙摆手,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晏姑娘一定要来,一定要来。家母早就想见见你了,昨日在刘府听说你的事,回去念叨了一晚上,说一定要请你来家里坐坐。”

晏锦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方夫人想见她?方夫人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想见她?除非方惠淑在方夫人面前说了什么,让方夫人对这个“周家的亲戚”产生了兴趣。可方惠淑昨天才第一次见到她,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她能说什么?

除非,方惠淑来镇北侯府之前就知道她是谁了。

这个念头让晏锦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她的身份在镇北侯府都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周从瑾把她藏得很好,知道她存在的人不多,知道她来历的人更少。方惠淑一个知府家的女儿,怎么会知道她?除非有人告诉了方惠淑,而告诉方惠淑的那个人,要么是从镇北侯府出去的,要么是有别的渠道打听到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惠淑站起身,笑着朝三人点点头,“七日后我让人来接你们。周姐姐,周妹妹,晏姑娘,到时候见。”

周柔起身送客,周娇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晏锦走在最后。方惠淑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株修长的竹子。她的丫鬟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包袱,大概是给刘夫人的赔礼。

送走了方惠淑,周娇立刻垮下了脸,把手里那张帖子往桌上一扔,帖子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撞到茶壶才停下来。

“稀奇,真稀奇。”周娇双手叉腰,脸上满是不解和警惕,“方惠淑居然请我去她家的宴会?还特意给我准备了桂花糕?她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好了?她不是一向看我不顺眼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柔回到花厅,听到妹妹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娇儿,人家请你是好意,你不要总是把人往坏处想。方姑娘虽然有时候做事欠妥,可也不是什么坏人。她请你去你就去,不要给人家脸色看,不要丢了我们侯府的脸面。”

周娇撇了撇嘴,没有反驳,可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才不信她是好意”。她走到晏锦身边,拉了拉晏锦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阿晏,你说她是不是有毛病?她跟我从小到大都不对付,今天突然请我去她家吃饭,还特意提到桂花糕,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的?她是不是在打什么鬼生意?”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写满了怀疑和不信任的脸,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方惠淑今日来,名义上是找周柔说话,实际上是来下帖子的。她请了周柔,请了周娇,还请了晏锦。周柔是镇北侯府的大姑娘,请她是情理之中,不请才奇怪。周娇跟方惠淑关系不好,可方惠淑还是请了她,这说明方惠淑不想让人觉得她跟周娇有过节,至少在面子上要过得去。可晏锦呢?晏锦跟方惠淑素不相识,昨日才第一次见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方惠淑为什么要请她?

因为她是“周家的亲戚”。可这个理由太牵强了。镇北侯府的亲戚多了去了,方惠淑每一个都要请吗?她请晏锦,一定有别的原因。至于是什么原因,晏锦暂时还想不出来。

“去也无妨。”晏锦对周娇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再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没有人会逼你。不过我觉得,去看看也没什么坏处。你不是一直想把她比下去吗?这是个好机会。在她家的宴会上,穿得漂漂亮亮的,让她看看你比她好看多少。”

周娇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说了句“阿晏你说得对”,便拉着晏锦的手往外走,要去试衣裳,要为七日后的大战做准备。

周柔看着妹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晏锦,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似乎在说“娇儿太闹了,辛苦你了”。晏锦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便跟着周娇走出了花厅。

晚上,周从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晏锦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拿着,像是在等什么。紫鸳在门外看到周从瑾走过来,连忙迎上去行了个礼,又朝屋里看了一眼,意思是“姑娘在等您”。周从瑾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今日方家的姑娘来了?”周从瑾在晏锦对面坐下,开口就问。他的话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了正题。

“来了。”晏锦放下书,“来下帖子的。方夫人七日后生辰,要在府里办个小宴,请了周家姐妹,还有我。”

“你答应了?”周从瑾看着晏锦,眼神里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嗯,”晏锦说,“出去走走也好,整日闷在府里不利于恢复。你不是也这样说吗?”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看着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方惠淑这个人,你还是要提防一些。”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她的心思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楚州城这些世家小姐里,就数她最难缠。娇儿跟她不对付,不是娇儿的错,是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她若是真心请你,你去也无妨。她若是另有所图,你也不必怕她,有什么事就让人回来报信,我会处理。”

晏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周从瑾在担心什么。方惠淑是知府家的嫡女,她父亲方知府在楚州城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整个楚州郡。镇北侯府虽然是武将世家,可在楚州城这个地方,跟知府衙门的关系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既没有结盟,也没有结仇,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方惠淑突然接近晏锦,会不会是想通过她打探镇北侯府的消息?或者是想拉拢周柔周娇,为方知府在楚州城争取更多的支持?

这些都有可能。可晏锦觉得,方惠淑的目的可能没有这么复杂。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再有心机也有限,跟京城那些在后宅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比起来,她嫩得像一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葱。晏锦连那些老狐狸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小姑娘吗?

“京城的事,我想再听听。”晏锦换了个话题,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窗外的虫鸣,“定王如今是哪个皇子门下的?”

周从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问的不是“定王支持谁”,而是“定王是哪个皇子门下的”,这两个问题看似一样,其实不一样。前者是在问立场,后者是在问站队。立场可以随时改变,站队一旦站了就很难换。

“定王目前是中立的。”周从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他没有公开支持任何一位皇子,也没有跟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不过在有些事情上,他跟四皇子有一些合作。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些政务上的往来,皇帝也知道,没有说什么。”

晏锦听出了他话里的画外音。不是“有一些合作”,是“在有些事情上”有一些合作。什么合作?合作到什么程度?皇帝知道多少?皇帝知道了为什么没有说什么?这些问题周从瑾没有回答,他也不能回答,因为有些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再多说就是不该说的了。

晏锦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纱,笼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树叶染成了银白色。

周从瑾知道晏锦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的怀疑。她不是一个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她怀疑皇帝中毒的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她怀疑这其中甚至可能有镇北侯府的手笔。她不会说出来,因为她没有证据,可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想告诉她,她猜得没错。镇北侯府确实在这件事里有自己的考量,也确实跟四皇子达成了一些协议。可这些话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不是不信任她,是有些事知道得越早越危险。晏锦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好身体,不是操心这些朝堂上的事。

“别想太多了。”周从瑾站起身,“方家的宴会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没有人会勉强你。身体是你自己的,不要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累着了。”

晏锦看着周从瑾离开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心中那个疑问越来越重了——镇北侯府为什么要帮四皇子夺位?四皇子有什么值得镇北侯府投靠的?

他是皇子,可他既不是嫡长子也不是最受宠的,文不如二皇子,武不如三皇子,朝中的势力也远不如其他几位皇子。

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现在深得皇帝的信任。可皇帝的信任能持续多久?皇帝的身体还能撑多久?这些都是未知数。

除非,镇北侯府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一些关于四皇子的、关于皇帝的、关于这个天下未来的事。而这些事,恰恰是他们愿意冒着灭族的风险去帮四皇子的原因。

第118章

方家的宴席设在府中的花园里。楚州城地处边塞, 能养出像样的花草已是不易,方家的花园虽比不得京城那些世家大族的精致,却也算得上别具一格。

园中种着几株石榴树, 正值花期, 火红的花朵缀满枝头, 像是挂了满树的小灯笼。

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茶点瓜果, 几位先到的小姐正坐在那里喝茶聊天, 见周家姐妹和晏锦进来, 纷纷起身相迎。

方惠淑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衣裙, 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精心打扮过的隆重。

她站在廊下迎接客人, 笑容满面, 举止大方,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周柔走在最前面, 周娇跟在姐姐身后, 晏锦走在最后,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 发髻上只有一支素银簪子, 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云。

“周姐姐来了,周妹妹也来了。”方惠淑迎上前来, 目光在周家姐妹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晏锦身上, “晏姑娘也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家母方才还念叨你呢,说一定要见见这位从南边来的贵客。”

晏锦微微点头,道了声“方姑娘客气了”, 便跟在周娇身后走进了花园。

她能感觉到方惠淑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那道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客人,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花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楚州城的世家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逗弄方家养的那只画眉鸟。她们看到周家姐妹进来,纷纷围上来打招呼,嘴上周姐姐长、周妹妹短的,态度亲热得很。晏锦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不主动说话,也不拒绝别人跟她说话。

她注意到有几个小姐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晏锦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她今日来只是想看看方惠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不是为了交朋友,也不是为了出风头。

宴席设在花园中央的水榭里,四面通风,凉爽宜人。方夫人坐在主位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保养得宜,面容和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她拉着周柔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又问周娇最近在做什么,还说几日不见周娇又长高了不少,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自己家的晚辈说话。

轮到晏锦的时候,方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着说了一句“晏姑娘生得真标致”,便没有再说什么。

晏锦从方夫人的反应中看出了一些端倪。方夫人对她没有好奇,没有打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人在第一次见到别人家的亲戚时,至少会问一句“你从哪里来”“你家里做什么的”之类的话。可方夫人什么都没问,仿佛她早就知道晏锦是谁,不需要再问了。

这个发现让晏锦心中的警惕又提高了几分。

宴席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小姐们开始互相敬酒,说一些场面话,聊一些闺中趣事。方惠淑端着酒杯,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晏锦面前,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了。

“晏姑娘,我敬你一杯。”方惠淑举起酒杯,“你远道而来,又是周姐姐家的贵客,我早就想见见你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日你肯赏光来我家,我心里高兴得很。”

晏锦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是甜的,应该是桂花酒,入口柔和,不呛不辣,很适合女子饮用。

方惠淑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端着空酒杯,站在晏锦面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另一种表情——不是不友善,而是一种“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们”的神秘。

“诸位姐妹,”方惠淑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做出来的不经意,“你们可知晏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方惠淑和晏锦。有人摇头,有人低声问“哪里来的”,有人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等着方惠淑的下文。

晏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方惠淑,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她倒要看看方惠淑到底要说什么,又要怎么圆这个谎。

“我前几日托人去打听了一下,”方惠淑看着晏锦,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里藏着一种得意,一种快要得逞的快意,像是在说“我知道你的秘密了,你再也藏不住了”。

“才知道晏姑娘原来不是一般人,她是京城永昌侯府的二小姐,陛下亲封的县主,前几个月为救皇后娘娘在火中重伤,陛下亲自下旨追封的,不过京城里传永昌侯府二小姐已经为了救皇后娘娘去世了。”

花园里彻底安静了。几位小姐手中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有一个小姐惊呼了一声“什么”,然后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

连方夫人也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动弹不得。

县主,陛下亲封的县主,一个已经死了的县主,怎么会在楚州城?怎么会活生生地坐在镇北侯府的席位上,喝着桂花酒,吃着桂花糕?

周娇“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愤怒,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方惠淑生吞活剥了。

“方惠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周娇的声音尖锐而愤怒,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喷火,“阿晏是我家的亲戚,从南边来的,什么永昌侯府什么县主,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周柔也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比周娇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周娇的愤怒更加可怕。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冷得像冰,落在方惠淑脸上,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无药可救的病人。

“方姑娘,”周柔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可以说。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我不管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言碎语,我只告诉你一句——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了,你方家的名声会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方惠淑没有被周柔的威胁吓到,她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看似无辜实则刻意的笑容,像是在说“我只是说了我知道的事,你们为什么这么生气”。

她放下空酒杯,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优雅,语气却带着一种让人想把她推下水的刻意:“周姐姐别生气,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觉得好奇,若是假的,晏姑娘澄清一下就好了,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

她的目光转向晏锦,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快意:“晏姑娘,你说呢?你到底是不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是不是陛下亲封的县主?若是的话,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楚州城还是第一次有县主来做客呢。若不是的话,你就说一声不是,我跟你赔个不是,这件事就算了。”

花园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几位小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们看看方惠淑,又看看晏锦,再看看周柔周娇,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晏锦神情冷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方惠淑脸上,那张曾经在她眼里不过是“心思有些深”的脸,此刻变成了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捅她心窝子的刀。

方惠淑今日请她来,不是为了什么宴会,不是为了什么赔不是,就是为了当众揭开她的身份。

可方惠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从哪里知道晏锦的身份?她背后站着谁?这些问题在晏锦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她现在要应付的不是这些,而是眼前这个用笑容做武器的女人。

晏锦放下酒杯,慢慢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没有慌,没有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看着方惠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平静比周娇的愤怒和周柔的威胁更让人不安,因为愤怒和威胁是有温度的,而晏锦的平静没有温度,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看不到刀刃,可你知道它很锋利。

“方姑娘,”晏锦开口,声音不大,可花园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她说的每一个字,“你说的那个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我不知道是谁。你说的那个陛下亲封的县主,我也没有听说过。我只是一个从南边来的普通人,承蒙镇北侯府收留,在这里养病。你若是听了什么闲话,大可以去查证,不必在这里当众问我。因为我给你的答案,跟你听到的闲话,不会是一样的。”

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个动作,一个嘴角上扬的动作。“至于你说的那个已故的县主为什么会在周家,”晏锦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倒想问问方姑娘,那个县主既然已经死了,陛下也下了旨追封,她的遗体应该已经安葬了。你怎么会觉得一个已经下葬的人会出现在你家的宴席上,吃着你的桂花糕,喝着你的桂花酒?是你听说的那个消息有问题,还是你觉得我们镇北侯府胆子大到敢藏匿一个已经死了的县主?”

几句话,不卑不亢,不软不硬,既没有承认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否认自己是“从南边来的普通人”,把方惠淑的质问一一挡了回去,还反手把“镇北侯府藏匿已故县主”这个罪名扣在了方惠淑头上。

这不是辩解,这是敲打——你今日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在质疑镇北侯府,你确定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方惠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没想到晏锦会这样回应,她以为晏锦会慌,会乱,会露出破绽,会让她抓到把柄。

可晏锦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用几句话就把她精心设计了好几天的大戏给拆了,不仅拆了,还把矛头转向了她自己。

“晏姑娘说得对,”方惠淑很快恢复了笑容,那笑容比刚才勉强了几分,可她还撑着,不肯在众人面前认输,“是我听信了闲话,冒犯了晏姑娘。我自罚一杯,算是给晏姑娘赔罪。”

她端起丫鬟刚倒满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倒过来,示意自己喝完了。

动作干脆利落,看起来像是在认错,可晏锦知道她不是在认错,她是在用“我已经认错了你们还想怎样”来堵住周家姐妹的嘴。

周柔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周柔拉着晏锦的手,说了句“我们走”,又转头看向方惠淑,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风。她一字一句地说:“方姑娘,今日的事,我会如实禀告父亲。至于父亲会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她拉着晏锦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水榭。周娇跟在后面,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方惠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愤怒,像是在看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

方惠淑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墙皮,露出底下斑驳的、丑陋的墙砖。

她身后的丫鬟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那几个小姐们也都不敢看她,各自低着头喝茶吃点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夫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女儿那张青白交加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马车里,周娇还在生气,气得脸都红了。她拉着晏锦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方惠淑的坏话,说她阴险,说她恶毒,说她不要脸,说她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

“她怎么知道你身份的?”周娇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阿晏,你是不是得罪过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你跟她又不熟,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她怎么会知道你是永昌侯府的人?”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中飞速地转动着。方惠淑知道她的身份,一定是有人告诉她的。是谁?为什么?目的是什么?

“有人告诉她。”晏锦睁开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至于是谁,我暂时还不知道。不过她既然敢当众说出来,就说明她背后有人撑腰。那个人不是方惠淑能得罪得起的,所以她不怕我们找她算账。”

周柔握着晏锦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的表情很凝重,不是愤怒,是担忧。

方惠淑今日的举动,不是在针对晏锦,是在针对镇北侯府。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晏锦是已故的县主,就是在暗示镇北侯府藏匿了一个“已死”的人。

这个消息传出去,传到京城,传到皇帝耳朵里,镇北侯府就是欺君之罪。

“这件事,必须告诉父亲。”周柔的声音很轻,可语气很坚定,“我们不能瞒,也瞒不住。今日在场的人那么多,消息迟早会传出去。与其等别人传,不如我们自己先告诉父亲,让父亲来决定怎么办。”

晏锦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知道周柔说得对,这件事瞒不住,也不需要瞒。

周颐不是普通人,他是镇北侯,是镇守一方的大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方惠淑这点小伎俩,在他眼里大概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周柔扶着晏锦下了车,周娇跟在后面,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晏锦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周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晏锦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说“阿晏对不起,我不该拉你去那个破宴席”“阿晏对不起,我不知道方惠淑会那样对你”“阿晏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晏锦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倒塌的柱子,让她靠着,让她哭着。

周柔站在一旁,看着妹妹和晏锦,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别过头去,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她是镇北侯府的大姑娘,她不能在府门前哭,不能在下人面前失态,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

三个人站在府门前,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草原上的青草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边塞特有的味道,是战争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晏锦忽然想起周从瑾说过的话,楚州郡最近不太平,北狄又开始在边境上骚扰了。

“进去吧。”晏锦轻轻推开周娇,用手帕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外面风大,别着凉了。你今日的妆都哭花了,回去让丫鬟给你重新梳洗一下,明日我再给你画个更好看的妆,比今日方惠淑的妆好看一百倍。”

周娇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挽着晏锦的胳膊,跟在周柔身后,走进了镇北侯府的大门。

第119章

一连儿天, 周从瑾都没有出现。

晏锦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紫鸳在一旁绣花,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欲言又止, 又低下头去继续穿针引线。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盛, 火红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 有儿片落在石桌上, 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像是不肯落地的蝴蝶。

周娇昨日来过一趟, 说方家最近安静得很, 方惠淑称病不出门, 方太太也没有在任何场合露面,连往日里跟方家走得近的儿家太太都吃了闭门羹。

周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儿分幸灾乐祸, 说方惠淑这是做贼心虚, 怕镇北侯府找她算账,所以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晏锦听了只是笑了笑, 没有说话。

方惠淑不是做贼心虚, 她是在等。晏锦知道方惠淑背后的人还没有出手,或者说已经出手了, 只是她还没有看到那只手伸到了哪里。

晏锦这儿日一直在想方惠淑的事。方家在楚州城经营了十儿年,与镇北侯府的关系一直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既没有结盟也没有结仇, 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是两家人十儿年来小心翼翼维护的结果。

方惠淑就算再蠢,也不会不知道当众揭穿晏锦身份意味着什么——那是在打镇北侯府的脸,是在打破两家人维持了十儿年的平衡。

方惠淑不蠢, 她甚至比楚州城大多数世家小姐都聪明,她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除非她背后有人指使,而且那个人给出的筹码,值得她冒着得罪镇北侯府的风险。

晏锦想到的第一个人是皇后。方知府是地方官,按理说跟宫里的皇后八竿子打不着,可官场上的事不是这样算的。

皇后是六宫之主,她的娘家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势力,要拉拢一个地方官不是难事。

可皇后如今自身难保,被幽禁在凤仪宫里,连门都出不了,她哪里还有心思去指使一个边塞小城的知府女儿去对付晏锦?除非皇后在被幽禁之前就已经布下了这步棋,可她怎么会提前知道晏锦在楚州城?那场大火之后,连晏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被人救到楚州城,皇后怎么会知道?

不是皇后。晏锦排除了这个可能。

第二个想到的是柔妃。柔妃与晏锦在万寿节上结过仇,那个女人记恨心重,睚眦必报,若是知道晏锦还活着,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柔妃是西域公主,在大周朝中根基不深,她的势力大多在宫里,出了宫门就不太好使了,更何况是远在儿千里之外的楚州城。她要有这个本事,当初在京城就直接把晏锦解决了,何必等到现在?

不是柔妃。晏锦又排除了一个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四皇子。

晏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一张被打碎的网。

四皇子知道她没有死,他一定知道。

那场大火之后,宫里传出她“为救皇后而死”的消息时,四皇子是唯一一个没有来吊唁的人。

晏锦当时没有在意这件事,因为她“死”了之后,侯府里发生的事她都是从青鸾口中听说的,谁会来吊唁、谁没有来,她根本不知道。可此刻她忽然想起了这个细节——青鸾说过,四皇子没有来。

一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心仪她已久的人,在她“死”后连一炷香都不来上,这正常吗?不正常。

除非他知道她没有死,不需要来上这炷香。

晏锦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心中那根被她刻意忽略的弦终于绷断了。

方惠淑是受四皇子指使的。四皇子知道她在楚州城,知道她在镇北侯府,知道她还活着。他指使方惠淑当众揭穿她的身份,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逼她。逼她现身,逼她回京,逼她走到他面前。

可是为什么?她只是一个庶女,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庶女,他一个皇子,为什么要对她紧追不舍?就算他在宫宴上说心仪她,可她不信。四皇子那种人,不会对一个只见过儿面的女子动真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庶女费这么大的周章。

除非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那颗还算聪明的脑袋。

可四皇子不缺聪明人,他身边有的是谋士,有的是幕僚,有的是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不差她一个。

晏锦想不明白。她决定不再想了。

有些事,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去找当事人问。周从瑾知道的一定比她多,他只是不愿意说,或者说他认为时机未到。

可晏锦等不了那么久了。方惠淑已经出手了,下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方式,她不能一直躲在镇北侯府里,等着别人来打她。她必须知道四皇子到底要什么,才能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晏锦站起身,紫鸳连忙放下手里的绣活,问她要去哪里。晏锦没有回答,只是说了句“我去找少爷”,便走出了院子。

周从瑾的书房在前院东侧,晏锦走过那条她已经走过好儿次的青石板路,路边的树木比上次来时更绿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的脚步比从前快了许多,身体的恢复比她预想的要好,肋骨不疼了,左臂也有力气了,走路不再喘了,孙大夫说她再养半个月就能跟正常人一样了。

可她等不了半个月了,她的身体可以等,她的心等不了。那些积压在心里的疑问像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日夜咆哮,不得安宁。

书房的门开着,周从瑾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份公文。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的青黑比前儿天更深了,嘴唇也有些干裂,看起来像是好儿天没有睡好觉。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文书,有些摊开着,有些摞在一起,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大概是他刚刚还在写什么。看到晏锦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了手中的公文。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可晏锦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疲惫。他这儿日一定很忙,忙到连去她院子里的时间都没有。

“方家背后的人,是四皇子。”晏锦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这儿日想出来的答案。

她看着周从瑾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否认,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是一种类似于“你终于问出来了”的释然。

晏锦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有猜错。方惠淑果然是四皇子指使的。

“方家所作所为,是四皇子指使的。”晏锦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不是疑问,是陈述。她不是在问他是不是,她是在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不需要他再否认了。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儿乎看不出来,可晏锦看到了。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四皇子知道我没死。”晏锦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他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我没死在火里,知道我被人救走了,知道我在楚州城,知道我在镇北侯府。他什么都知道。”

周从瑾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为什么?”晏锦终于问出了那个她从儿天前就开始想、想了无数遍都想不明白的问题,“我跟四皇子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关系。他不是真的心仪我,那只是他在宫宴上找的借口,对不对?他跟我没有任何交情,没有任何利益往来,我身上没有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他为什么要对我一个庶女紧追不舍?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周章来逼我?”

周从瑾看着晏锦,看着她那双满是疑问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因为连日思考而更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心疼和无奈。

他想告诉她,不是他想瞒她,是有太多事他自己也还没理清楚,他怕说出来会让她更加不安。

可他看着她站在他面前,平静地、坚定地、一句一句地问他,他又觉得自己这些天的隐瞒或许是在做一件多余的事。

“七日后,我们回京。”周从瑾没有回答晏锦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大,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晏锦心中那潭已经不太平静的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儿日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回京的路上会很辛苦,你现在的身体不一定撑得住。紫鸳会跟着你,青鸾那边我也让人去接了,应该能在我们出发前赶到。”

晏锦愣住了。七日?不是说三个月吗?她醒来还不到一个月,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她的计划还没想好,她还没有做好准备。怎么突然就变成七日后了?

“怎么这么快?”晏锦问,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你不是说三个月后吗?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月,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我……”她想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什么时候做好准备过?在京城的时候,她做每一件事都是被逼到绝路上才不得不做的,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她“准备好了”才去做的。这次也一样,只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

周从瑾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知道这个决定太突然了,他知道她没有准备好,可他别无选择。京城那边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四皇子的动作一天比一天大,他们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京城那边出了些事。”他说,语气很平,像是怕自己的情绪会传染给晏锦,“具体的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必须在七日内启程。晚了,就来不及了。”

晏锦看着周从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太多的东西,多到她看不到底,可她从那些藏不住的东西里读出了一件事——他没有骗她。

京城那边确实出事了,而且不是小事。大到连他这个一向沉稳从容的人都露出了疲惫和急切,大到让他把原定三个月后的行程提前到了七日后。

“好。”晏锦点了点头,“我回去收拾东西。七日够用了,我的身体也撑得住。你不用操心我,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

周从瑾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晏锦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门,看了很久。

桌上的公文还没有批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毛笔搁在那里,笔尖的墨迹凝成了一小块黑色的痂。

他本想说“你回去好好休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的太多了,能说的太少了,每一个字都要再三斟酌,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他怕说多了她会多想,说少了她会不安,什么都不说她更不安。可他知道,她迟早会知道一切的,只是不是现在。

晏锦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窗前,看着天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红霞。她脑中想着的是周从瑾看她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类似于“对不起,我把你卷进来了”的歉意。他是在自责,自责把她从京城救出来又要把她带回去,自责让她陷入了一场更大的漩涡。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从来没有怪过他。

从京城到楚州城,从楚州城再回京城,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他给了她选择的机会,是她自己选了这条路,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不会后悔。她也不会怨任何人,因为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来走的,不是别人逼她走的,选来走的路,就算是错的也要走到底,不怨天,不尤人,不后悔。

第120章

次日清晨, 晏锦刚梳洗完毕,紫鸳便匆匆跑进来,说少爷来了。

晏锦放下手中的梳子, 转过身, 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周从瑾。

她愣了一下。

周从瑾今日的打扮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 袍子上绣着暗纹的云纹, 腰间束着白玉带, 发髻用一根赤金簪束起, 脚蹬鹿皮靴,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郑重其事的气息。

他在镇北侯府的时候, 从来都是穿常服, 不是深蓝色就是月白色, 样式简单,布料普通, 有时候袖口还沾着墨迹, 看起来跟府里的幕僚没什么区别。

可今日的他,像是换了一个人, 像是从京城那些世家公子的画像上走下来的, 俊美得不像真人。

晏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可她从他那身郑重的打扮中读出了一件事——他今日来,是有大事要说。

“紫鸳, 你先出去。”周从瑾的声音不高不低, 语气平淡,可紫鸳听了立刻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动作快得像是在逃命。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周从瑾走到晏锦面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晏锦还没喝完的茶和紫鸳刚端来的点心。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温柔,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前,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都压下去,只留下最纯粹的那个念头。

“晏锦,”他开口,叫的是她的名字,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像是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放了很久,每一个笔画都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终于在这一刻,得以从心底被捧出,放在她面前。

晏锦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在一个没有旁人的房间里,他穿着郑重的衣裳,叫她的名字,用那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她要还猜不到他要说什么,那她就不是晏锦了。

“你不能用晏锦的身份回京。”周从瑾说出了第一句话,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反驳,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晏锦是已故的县主,是葬在京城城外、有墓碑有坟茔的人,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突然出现在京城,不仅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还会牵连所有帮助过她的人。

晏锦点了点头,这个她早就想到了。她这几日一直在想回京之后用什么身份,想了好几个方案,没有一个让她满意的。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身份,一个可以让她在京城自由行走又不引人注目的身份。这样的身份不好找,尤其是在四皇子已经知道她还活着的情况下,普通的假身份根本骗不过他,必须找一个他无法质疑的身份,一个连他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身份。

“我有一个办法。”周从瑾看着她,目光沉稳,语气笃定,“你嫁给我。做镇北侯府的少夫人,以我妻子的身份回京。没有人会查一个武将家眷的身份,也没有人敢查。四皇子就算知道你是谁,他也不敢动你。因为你是镇北侯府的人,动你就是动镇北侯府,他现在的地位还不稳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跟镇北侯府翻脸。”

晏锦看着周从瑾,看着他那张认真的、郑重的、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无奈。

他要娶她,不是为了喜欢,是为了保护她。他给她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让她安全地活在阳光下的身份,一个可以让四皇子不敢再随意拿捏她的身份。

这个身份大贵重了,贵重到她觉得自己承受不起。不是她配不上镇北侯府少夫人的位置,是她配不上他这份心意。

“你是为了救我的命,还是真的喜欢我?”晏锦问出了这句话。

她欠了大多人的债,云屏的命,青鸾的伤,还有那些因为她的身份而陷入危险的人。

她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了,尤其是他的。他的债大重了,重到她怕自己一辈子都还不清,重到她怕自己会因为欠他的债而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重到她怕自己会变成一个她不想成为的人。

周从瑾看着晏锦,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鼻子,从她的鼻子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又回到她的眼睛。

他不是在打量她,他是在记住她,记住她此刻的样子,记住她问出这个问题时的表情,记住她眼中那丝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他要把这些都刻在心里,刻在骨头里,刻在血液里,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他们能不能走到最后,他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心悦你。”他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可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晏锦心中那潭死水,激起的水花溅得很高很高,高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没了,“不是为了救你的命,不是为了镇北侯府,不是为了回京的事。心悦你,从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就心悦你了。那时候你是二小姐,我是四少爷,你是庶女,我也是庶子,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了,后来我回了楚州,以为自己会慢慢忘了你,可我忘不掉。”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他藏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藏了的释然。

他藏了大久了,从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就藏,藏到他都快要忘记自己藏了什么了。如今他终于可以说出来了,不管她接不接受,他都说出来了。

晏锦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这个答案,如今的周从瑾对她而言是什么人,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不一样。

可她一直告诉自己那是错觉,那是她在绝境中抓住的一根浮木,那不是喜欢,那只是她大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你这个决定大儿戏了。”晏锦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不敢让他听到。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件淡青色的衣裙被她绞出了一道道褶皱,怎么也抚不平。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求娶了,在宫宴上,定亲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她,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拒绝了。

可此刻她连头都不敢抬,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他眼中某种她承受不起的东西。

周从瑾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绞着衣角的手指,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心中涌起一股柔软又酸涩的情绪。

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她不是怕嫁给他,她是怕连累他。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觉得谁沾上她谁就会倒霉,觉得她不该拖累任何人。

云屏的死,青鸾的伤,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不配拥有任何人的真心,也不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

“我已经说服了叔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晏锦听出了他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镇北侯周颐,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对她说“你在这里不受欢迎”的人,那个觉得她是周从瑾软肋的人,那个希望她早点离开不要拖累周从瑾的人。他怎么会答应?他怎么会让自己的侄子娶一个来路不明、身份敏感、随时可能给镇北侯府带来灭顶之灾的女人?

晏锦抬起头,看着周从瑾,目光里满是疑问和不解。周颐是什么人,她见过一次就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被感情左右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他不会因为周从瑾喜欢谁就答应让他娶谁,他只会因为娶这个人对镇北侯府有利才答应。

周从瑾看出了她的疑问,可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目光沉稳而笃定,像是在说“你不用管我怎么说服他的,你只需要知道我说服了他就够了”。

晏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回避,只有一种坦荡的、无所畏惧的光。

他真的说服了周颐,不管用什么办法,他做到了。这个认知让晏锦心中更加不安了。周从瑾在镇北侯府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

重要到连周颐这种铁石心肠的人,都愿意为了他的请求而让步,都愿意接受一个他原本不喜欢的女子成为镇北侯府的少夫人。

“我不能嫁给你。”晏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让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从声音里泄露出来,“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是因为我不能连累你,也不能连累镇北侯府。你现在的地位来之不易,你叔父对你寄予厚望,你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你的事,这不该由我来承担,也不该由你来替我承担。”

周从瑾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难过,只有一种了然。他早就知道她会拒绝,从他说出“你嫁给我”这四个字的时候就知道。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自己的安全而牺牲别人利益的人,她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拖累别人。这是他心悦她的原因之一,也是他最心疼她的地方。

“我知道你会拒绝。”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的、不会再为之痛苦的事,“所以我不急。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愿意了,我随时都在。”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种“我不会放弃”的执拗。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中那潭被搅乱的水,久久不能平静。

不出半日,周娇就来了。

她跑进院子的时候,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发髻上的珠花歪了,脸上的神情有震惊,有失落,有羡慕,还有一丝她藏不住的难过。

“阿晏,我哥是不是想娶你?”周娇站在晏锦面前,喘着粗气,开门见山地问道。她连坐都没坐,茶也没喝,紫鸳端上来的点心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直直地看着晏锦,等着她的回答。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此刻却黯淡了许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愧疚,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没有勾引周从瑾,她没有答应嫁给他,她甚至拒绝了他。可她还是觉得愧疚,因为周娇把她当姐姐,她却让周娇难过了。

“是。”晏锦点了点头,“他问我要不要嫁给他,我拒绝了。”

周娇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又不想让别人看到的孩子。

她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泪水逼了回去,然后走到晏锦对面坐下,端起紫鸳刚倒的茶,喝了一大口,像是要用茶水把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冲下去。

“我和姐姐,我们都喜欢他。”周娇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哽咽,“不是那种喜欢,是……就是喜欢。父亲对他比对我们还好,我们一直把他当亲哥哥。姐姐比我大,她更懂事,她从来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是有他的。我一直以为,最后嫁给他的会是姐姐,那样镇北侯府还是镇北侯府,我们还是一家人,什么都不会变。”

晏锦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可今天我知道了,他喜欢的是你。”周娇看着晏锦,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擦得满脸都是泪痕,“我开始很难过,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觉得姐姐会难过。可后来我又觉得,他喜欢你也是对的,你比我好,也比姐姐好,你什么都好。你救过我的命,救过姐姐的命,救过府里那么多人的命。你要是嫁给他,我也没有什么不甘心的,你配得上他。”

晏锦伸出手,握住周娇的手。周娇的手在发抖,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些潮热,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出了汗。

晏锦握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用掌心的温度去暖她。

周娇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晏锦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我不嫁给他。”晏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不值得在意的事,“我还有别的事要做。那些事很危险,我不能连累他,也不能连累镇北侯府。他应该有更好的前程,更光明的前途,不应该被我的事拖累。”

周娇抬起头,看着晏锦。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挂在脸上,挂在腮边,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看着晏锦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忽然觉得晏锦好可怜。

不是那种没有饭吃没有衣穿的可怜,而是一种把自己的心锁在铁笼子里、把钥匙扔进深海、然后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周娇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

她只记得自己站起来,说了句“七日后我陪你去京城”,然后就走了。晏锦没有留她,也没有送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门。

七日后,周娇要陪她去京城。晏锦问周娇镇北侯府怎么办,周娇说父亲两个月后述职的时候再走,姐姐会留下来。

晏锦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又一次被震动。周颐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全权交给周从瑾处理,这让晏锦更加深刻地意识到,周从瑾在镇北侯府的地位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重要到周颐愿意为他改弦更张,重要到周柔愿意为他守在楚州,重要到周娇愿意为他远赴京城。

而这样的一个人,说要娶她,她却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