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1 / 2)

她和庶弟 津渡里 25047 字 11天前

第121章

七日后, 晏锦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紫鸳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 嘴巴微微张着, 眼睛瞪得圆圆的, 半天没有合拢。她已经盯着晏锦看了快一盏茶的功夫了, 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姑娘还是那个姑娘, 五官还是那些五官, 可组合在一起, 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晏锦在京城的时候, 总是刻意把自己的容貌往平庸里打扮——把好看的遮住, 把不好看的放大, 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不会让任何人多看一眼的庶女。

唯一一次露出真容,是宫宴上那次, 她故意模仿柳姨娘的打扮, 把自己所有的优点都展现了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那张与柳姨娘酷似的脸。

可今日不一样。今日她没有模仿任何人, 她只是在做她自己, 又刻意把从前的痕迹都抹去了。

她用了一种她自己琢磨了很久的妆法——把原本不显眼的眉眼画得浓了些,把原本过于显眼的唇画得淡了些, 用粉把鼻梁两侧的阴影打得重了些,让脸型看起来比从前瘦长了几分。她又把头发梳了一个从未梳过的发髻, 鬓角留了几缕碎发, 用烧热的铜管卷了几个小弯,让它们服帖地贴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半张脸的轮廓。

镜中的女子,眉眼深邃, 鼻梁高挺,嘴唇丰润,脸型瘦长,看起来像是从江南水乡走出来的闺秀,温婉中带着几分英气,跟从前那个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判若两人。

“姑娘,你这样……”紫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说了半句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她想说“好看”,可又觉得“好看”这个词太轻了,配不上姑娘今日的样子。她想说“不像你了”,可又怕姑娘听了不高兴。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奴婢差点认不出来了。”

晏锦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从今日起,我叫柳安。”晏锦转过身,看着紫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你家姑娘的表姐,从江南来的,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在镇北侯府。你记住,不要叫错了。”

紫鸳用力地点了点头,在心里把“柳安”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怕自己一紧张就叫错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晏锦——不,柳安的新身份。这是少爷让人准备的,从出生年月到父母姓名到家族来历,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算有人去查也查不出破绽,因为那些都是真的,只是把晏锦的名字换成了柳安,把永昌侯府换成了一个早就断了香火的江南小户。

周娇来的时候,看到晏锦的第一眼也愣住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几株兰花,扇坠是一颗碧玉珠子,在晨光下泛着翠绿的光。她看着晏锦,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了张,又闭上了,反复好几次,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阿晏,你怎么……”周娇走到晏锦面前,围着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新奇,又从新奇变成了惊叹,“你真的好像换了一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就是不一样了。你要是走在街上,我肯定认不出来。”

晏锦笑了笑,没有解释。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走在街上,连熟人都认不出来。

青鸾没有跟来。

晏锦是在出发前一晚才知道这个消息的。紫鸳告诉她,少爷说青鸾不能跟着回京,因为京城里见过青鸾的人太多了。

晏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周从瑾说得对,青鸾不能来,可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紫鸳是周从瑾的人,周娇是周从瑾的妹妹,周从瑾是镇北侯府的少爷。她谁都不是,她只是柳安,一个从江南来的、父母双亡的、寄人篱下的孤女。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没有任何过往的痕迹,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这样也好。一张白纸,才能画出新的画。那些旧的画已经被烧掉了,烧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她不需要再回头看那些灰烬,她只需要看着前面,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想着该在上面画什么。

出发那日,天色很好。周从瑾站在府门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发髻用一根赤金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英气逼人。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随从,有侍卫,有管家,有丫鬟,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马车也备好了,一共五辆,装行李的装行李,坐人的坐人。

周颐站在台阶上,看着周从瑾,目光里带着一种晏锦看不懂的情绪。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周从瑾的肩膀,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回了府。周柔站在门口,看着周从瑾,目光里藏着一种她努力压着却还是泄露了一些的东西。晏锦看到了,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上了马车。

一路上,周娇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从来没有去过京城,对那座传说中的天子之都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她问晏锦京城是不是很大,是不是有很多人,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紫鸳也跟着凑热闹,她虽然是从京城来的,可她来的时候年纪小,对京城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有很多很多的房子,很多很多的人,还有很多很多的车马。

晏锦靠着车壁,听着她们说话,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大部分时间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什么。她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肋骨不疼了,左臂也有力气了,可长途跋涉还是让她觉得疲惫。离京城越近,她的心就越沉。

周从瑾骑着马走在车队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晏锦的马车。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晏锦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平静。他是镇北侯府的继承人,是这次回京述职的主事人。他要做的事太多了,要见的人也太多了,他没有时间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也没有时间照顾晏锦的情绪。他能做的,就是把她带回京城,给她一个安全的身份,让她站在他身后,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一路相安无事。

到京城的那日,正是傍晚。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了金红色。京城的城墙比楚州城的城墙高了好几倍,墙砖是青灰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城门大开,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守城的士兵站得笔直,手中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周从瑾在京城有一处宅子,是皇帝赐给镇北侯府的,在城东的永宁坊,三进三出的院落,不算大,可也不算小,住他们几个人绰绰有余。

安顿下来之后,周从瑾就开始忙了。他是镇北侯府的代表,回京述职要见的人太多了——兵部的,礼部的,还有那些跟镇北侯府有旧交的世家大族。

第二日一早,就有人上门送礼了,说是“恭迎镇北侯府世子回京”,可晏锦知道,那些人是来打探消息的。他们要看看镇北侯府这次派谁来述职,要看看这个年轻的世子是什么来头,要看看他好不好打交道,值不值得拉拢。

周从瑾在前院待客,晏锦在后院休息。她没有去前院,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在那些来客眼中,镇北侯府这次只来了世子和二姑娘,还有几个随从和丫鬟,没有其他人。

周娇在宅子里闷了两日,终于受不了了。

她从小在楚州城长大,野惯了,让她整天待在院子里不出门,比杀了她还难受。她缠着晏锦,说想去街上逛逛,说来了京城连门都没出过,说回去都不好意思跟人说她来过京城。她的嘴撅得能挂油壶,眼睛水汪汪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可怜巴巴地望着晏锦。

晏锦拗不过她。

她本来不想出门的,刚回京城,一切都不稳定,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被人认出来。可周娇实在太能缠人了,缠得她头疼,缠得她不得不答应。

二人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紫鸳,从后门出了宅子。京城的街市比楚州城繁华太多了,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绸缎的,卖胭脂的,卖首饰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中飘摇。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周娇兴奋得像一只出了笼子的鸟,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她在楚州城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铺子,这么多的好东西。她拉着晏锦进了一家绸缎庄,又进了一家胭脂铺,又进了一家首饰楼,每一样东西都要拿起来看看,每一个颜色都要问问叫什么名字,每一个价格都要惊呼一声“好贵”。

晏锦跟在她身后,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可目光一直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逛了半个多时辰,周娇终于累了。她站在街边,用手扇着风,说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

紫鸳指着街对面的一家酒楼:“要不就去那家吧!”

晏锦顺着紫鸳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酒楼门口的几个人身上,忽然顿住了。

李常固。

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正从马车上下来,跟身边一个同样锦衣华服的公子说着什么。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晏锦熟悉的、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也没有什么能让他值得郑重以待。

晏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没想到自己回京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会是李常固。他还活着,还好端端地活着,穿着华贵的衣裳,跟朋友一起下馆子,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阿晏,你怎么了?”周娇注意到晏锦的表情有些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两个年轻公子在酒楼门口说话,没什么特别的,“你认识那个人?”

晏锦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那家酒楼的幌子挺好看的。”她顿了顿,又说,“我饿了,就在这家吃吧。”

周娇没有多想,拉着晏锦就往酒楼走。紫鸳跟在后面,目光在晏锦脸上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有说。

酒楼里人不多,一楼大厅只坐了几桌客人,二楼的雅间应该有人,因为楼梯口站着两个小厮,看起来是在等主子吩咐。

晏锦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娇拿着菜单翻来翻去,什么都想吃,又不知道该点什么。紫鸳站在一旁,听着小二给周娇介绍每一道菜的特色和口味,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一时半会儿也点不完。

晏锦趁她们不注意,站起身,说了句“我去更衣”,便朝酒楼后面走去。她不知道李常固在哪一间雅间,可她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猜测他应该上了二楼。

果然,她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上传来李常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醉意:“怀瑾,你说那个方家的姑娘,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跟她又不熟,她给我下什么帖子?”然后是孙怀瑾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劝他不要在外面说这些话。

晏锦犹豫了一瞬。

她不应该跟上去的,太危险了。李常固认识她,虽然她现在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可万一被认出来呢?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还是迈上了台阶。

她想问李常固凤仪宫走水那夜,他到底在那里做什么?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他是不是知道那场火是谁放的?他是不是知道皇后为什么要杀她?

晏锦走上二楼,看到走廊尽头有一间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李常固说话的声音。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壁,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会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也没有抖,呼吸也平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做危险事的人。

她在京城那几年学到的最有用的本事,就是在最紧张的时候看起来最平静,在最害怕的时候看起来最勇敢。

她站在拐角处,等了很久。里面一直在说话,可始终只有李常固和孙怀瑾两个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晏锦有些着急了。

第122章

晏锦站在走廊拐角处, 背靠着墙壁,心跳如擂鼓。她本想在李常固落单时上前试探,却没想到还没等多久, 楼梯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 步伐都很快, 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是在赶时间, 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晏锦侧身往拐角深处退了半步, 将自己藏进墙壁与廊柱之间的阴影里。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衣裙, 在昏暗的走廊里并不显眼, 只要不走到近前仔细看, 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站了一个人。

两个年轻男子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穿着一件鸦青色的锦袍,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 面容清俊, 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却很锐利, 看人时像在看一本书, 逐字逐句地读,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走在后面的是个年纪相仿的男子, 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色丝绦, 步伐沉稳, 身姿挺拔,看起来像是个武将,或者至少是习武之人。

晏锦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的脸上,飞快地在记忆中搜索着与之匹配的面孔。

她离开京城那么久了, 从前在京城时见过的人太多了,宫宴上的、长公主府里的、永昌侯府的,有些人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只记得一张模糊的脸。

这两个人她有些印象,可印象不深,像是隔着薄雾看花,知道那是一朵花,却看不清是什么花。

“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走在前面的青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事,可晏锦听得出那随意底下压着的某种情绪,没有同情和惋惜,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嘘——”后面的男子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和警告,“你疯了?这种地方说这种话?隔墙有耳,回去再说。”

前面那青年撇了撇嘴,似乎想反驳,可看到同伴眼中的紧张,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四皇子那边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还怕人说”,便继续往前走。

四皇子。晏锦的耳朵在这三个字落进耳中的瞬间竖了起来。

晏锦还想再听,可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停在那间虚掩着门的雅间前。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会被发现的。

她现在的身份经不起任何人的审视,她这张精心装扮过的脸也许能骗过匆匆一瞥的陌生人,可骗不过那些在京城后宅里浸淫了几十年、看人像看书一样仔细的人。

她转身,准备下楼。

“那位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试探。晏锦的脚步顿住了,背脊微微僵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自然的状态——微微的茫然,微微的困惑,像是一个被人突然叫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普通女子。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那个穿鸦青色锦袍的青年正站在走廊中央,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目光里有疑惑,有审视,像是在辨认一个他以为自己认识、又不太确定的人。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翻一本他很久没翻过的书,努力回忆着书里的内容。

晏锦看着那张脸,脑中飞快地转着。鸦青色锦袍,白玉簪,清俊的面容,锐利的眼睛,还有刚才那轻描淡写说“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的语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燕王世子,李泽辰。她在宫宴上见过他一两次,都是远远地看着,没有说过话。

他是燕王的嫡长子,燕王镇守江淮,手握重兵,是朝廷在东南方向最重要的一道屏障。李泽辰作为世子,应该跟着燕王在江淮才对,怎么会出现在京城?怎么会跟李常固在一家酒楼里喝酒?

“不认识。”晏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目光清澈,看不出任何闪躲,“我刚来京城不久,没见过什么人。公子大概是认错了。”

李泽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晏锦的脸看了几息,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唇,又从嘴唇回到眼睛。

晏锦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坦然地让他看,像是一个问心无愧的人站在阳光下,不怕任何人审视。

穿藏蓝色直裰的男子走过来,拉了拉李泽辰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走吧,世子在等”,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和不耐烦。

李泽辰又看了晏锦一眼,眼中的疑惑没有完全消散,可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同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间雅间。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那扇虚掩的门被推开,看着他们走进去,看着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听着门内传出的声音。

“李泽辰,你们怎么又来晚了?”李常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醉意和不满,“我都喝了三杯了,你们才来。说好的罚酒,自己看着办。”

晏锦转身,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她的心跳还是很快,可她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把刚才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翻出来,反复咀嚼,反复推敲。

燕王世子李泽辰,不在江淮,在京城。他来京城做什么?是燕王派他来的,还是他自己来的?他来京城多久了?

他跟李常固很熟,李常固是平阳郡王世子,平阳郡王的封地在山西,跟江淮八竿子打不着,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还有他说的那句“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不像是在议论一个被幽禁的皇后,更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结果的事。

四皇子,中宫异位,太子被废,皇后被幽禁,这些事都跟四皇子有关,晏锦知道。

可燕王世子跟四皇子是什么关系?他是四皇子的人,还是只是来京城凑热闹的?他说的“中宫那位彻底翻不了身”,是四皇子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猜的?燕王镇守江淮多年,手里有兵有权,在朝中也有不少人脉,他的世子突然出现在京城,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晏锦走下一楼,回到靠窗的位置。周娇还在跟紫鸳讨论菜单,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指着菜谱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还讨论这个菜是什么味道、那个菜是什么颜色,完全不知道晏锦刚才去了哪里。

“阿晏,你回来了!”周娇抬起头,看到晏锦,眼睛亮了一下,“你猜我点了什么?我点了水晶肘子、清蒸鲈鱼、蟹黄豆腐、桂花糖藕,还有一碗酸辣汤!小二说这几道都是这家酒楼的招牌菜,我全点了,来都来了,不吃个够本怎么行!”

晏锦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阿晏,你在想什么?”周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晏锦抬眼,看到周娇正歪着头看她,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疑惑,手里还举着一只空杯子,大概是想跟她碰杯,可她没反应,只好举着杯子在那里干等。

“没什么。”晏锦举起茶杯,跟周娇碰了一下,“就是在想,这家酒楼的菜好不好吃。”

周娇信了,她放下茶杯,又开始翻菜单,说要不要再加一道红烧狮子头,说这个菜她在楚州城的时候就听说过,一直想吃没吃到。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羡慕。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窗外那条街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落在那些高高挂起的幌子上,落在远处那座她看不见却知道在那里的皇宫上。

晏锦三人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周娇在马车里就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从街上买的一包糖炒栗子,栗子的香味混着周娇身上淡淡的桂花头油味,在狭小的车厢里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紫鸳坐在对面,也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晏锦没有叫醒她们,只是安静地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心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在酒楼听到的那几句话。

“中宫那位怕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四皇子那边的事,满京城都知道了。”

这两句话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可硌得慌。

晏锦决定明日她要去找周从瑾,把今日听到的事告诉他,问问他的看法。

次日清晨,晏锦起得很早。紫鸳还在外间打瞌睡,她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把昨日的疲惫遮住了大半。

周从瑾正在前厅用早膳。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发髻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昨日精神了一些,眼底的青黑也淡了几分。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白粥,一屉小笼包,还有一壶热茶,简简单单的,不像是一个侯府世子的排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晏锦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放下筷子,示意丫鬟多添一副碗筷,“吃了吗?一起用些。”

晏锦没有客气,在他对面坐下。紫鸳把热粥端到她面前,又夹了两个小笼包放在她碟子里,然后退到一旁。

晏锦端起粥碗,慢慢地喝了几口,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软烂了,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放下碗,看着周从瑾,也不拐弯抹角:“我昨日在酒楼听到一些消息,想跟你说说。”

周从瑾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继续往下说。

“有人在酒楼里议论,说中宫那位彻底翻不了身了,还提到了四皇子。”晏锦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议论的人里面有燕王世子李泽辰。他虽然穿着便服,可那张脸我不会认错。燕王镇守江淮,他的世子不该出现在京城,可他不仅来了,还跟平阳郡王世子在一家酒楼里喝酒。李常固叫他‘李泽辰’,叫得很随意,说明他们很熟,不是第一次见面。李常固是平阳郡王世子,平阳郡王的封地在山西,跟江淮八竿子打不着,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有了交情?”

晏锦说完,看着周从瑾,等他的反应。

周从瑾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晏锦才回京第二天就听到了这么要紧的消息,更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地告诉他。

他以为她会自己藏着,自己分析,自己想办法去查,就像从前在永昌侯府时那样。

可她来找他了,把自己的疑问和发现都摊在他面前,像是在说“我不懂这些,你来帮我看看”。

“四皇子现在的地位,确实与太子无异。”周从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避讳,也没有遮掩,“太子被废之后,朝中无储君,皇帝身体又不好,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了四皇子处理。几位有势力的皇子虽然不服,可皇帝不信任他们,他们闹也没有用。”

晏锦点了点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早就猜到了,从昨日听到“中宫那位彻底翻不了身”这句话的时候就猜到了。

四皇子现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是实际上的储君,虽然没有太子之名,可有太子之实。

“可我不关心这些。”晏锦看着周从瑾,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四皇子要当太子还是要当皇帝,那是他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姨娘当年的真相。她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为什么要害她。这些事我追了那么多年,从永昌侯府追到皇宫,从皇宫追到楚州城,从楚州城又追回京城。我不想再等了,也等不了了。”

周从瑾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里藏着的那团烧了快一年还没有熄灭的火。

他忽然明白了,她今日来不是为了打听四皇子的事,不是为了打听朝堂上的变动,她是来告诉他,她要动手了。

不管他同不同意,不管他支不支持,她都要动手了。她等不了了,从云屏死的那天就等不了了,她已经忍了太久了。

“你打算怎么办?”周从瑾问,语气平静,可晏锦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紧张。他在怕,怕她做傻事,怕她冒险,怕她把自己搭进去。

晏锦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张紫檀木圆桌上,落在周从瑾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看着那双手,想起这双手在永昌侯府时替她挡过多少明枪暗箭,在楚州城时替她挡过多少风风雨雨。

她不想连累他,可她不得不来找他,因为在这个京城里,她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他了。

“我想夜探永昌侯府。”晏锦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我想去街上逛逛”。她的目光从周从瑾的手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看着他眼中的神色变化。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舒展开了,那皱起来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道细细的波纹。

“晏宏远的书房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晏锦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周从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桌上的早膳已经凉了,丫鬟想上来换,被他抬手制止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晏锦的脸。

晏锦以为他要拒绝。

她了解他,他是那种会把所有风险都计算清楚、把所有退路都想好才会行动的人。夜探永昌侯府太冒险了,晏锦现在的身份经不起任何闪失,万一被人发现,万一被抓到,万一暴露了身份,后果不是她一个人能承担的。

“我陪你去。”周从瑾说出了这四个字。

晏锦愣住了。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敷衍。

“你也曾经是永昌侯府的四少爷。”晏锦听到自己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是想确认他没有忘记那段日子,也许是想确认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晏晞,也许只是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温暖。

晏锦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光。那个笑容像一束光,照进了周从瑾心里那个他一直以为已经死了的角落。

“什么时候去?”周从瑾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今晚。”晏锦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个计划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今晚是最好的时机,不能再拖了。

永昌侯府的人不知道她回来了,不知道她还活着,不会有人防备她。

晏宏远每日早出晚归,老夫人早早就歇下了,林姨娘忙着带孩子,晏玲和晏姝的院子离书房很远,府里上下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又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周从瑾点了点头:“今晚我去接你。等府里的人都睡下了,我们走侧门出去。永昌侯府那边我也熟悉,我知道哪些地方有巡夜的护院,哪些地方可以翻墙进去。”

晏锦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郑重的、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的脸。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有些热。她别过头去,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白粥,一口气喝完了。粥是凉的,米粒是硬的,入口有些涩,可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一口不剩。

她站起身,说了句“我回去准备一下”,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多谢。”

第123章

夜色如墨, 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晏锦站在府外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巷里,仰头看着那扇她从前每日都要进出好几回的黑漆大门,心中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府门前挂着的那两盏灯笼还是从前的样式, 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将门楣上“永昌侯府”四个金字照得忽明忽暗。

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 左边的脚下踩着一只绣球, 右边的脚下踩着一只幼狮, 她从前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只小狮子, 觉得它憨态可掬, 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石座上跳下来撒欢。

今夜再看, 那两只石狮子的面目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威严, 那只小狮子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 像是在瞪着她,又像是在质问她为何深夜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周从瑾站在她身后, 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 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今日没有穿那些锦袍玉带, 没有束发簪冠, 整个人融在夜色里,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影子。

“走。”

他带着她绕到侯府东侧的院墙外。这段院墙他太熟悉了, 从前他在侯府的时候,从这里翻进翻出不知道多少次。

墙头有一处凹陷, 是雨水常年冲刷形成的, 正好可以搭手借力。墙内是一丛灌木,落地时不会发出声响。巡夜的护院每两刻钟经过一次,他们有一炷香的时间翻墙、穿过花园、进入内院。

晏锦跟着他翻过院墙,落地时踩在那丛灌木的根部, 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轻轻跺了一下脚。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站定,目光扫视四周。花园里的花草还是从前的模样,那几株牡丹不知被谁修剪过,矮了半截,那架紫藤倒是比从前更茂盛了,藤蔓爬满了整面花架,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假山石后传来虫鸣,唧唧啾啾的,跟从前一模一样,仿佛她只是离开了一天,而不是将近四个月。

周从瑾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得像猫,走在石板路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

晏锦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怕自己不小心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发出不该发出的声响。

晏宏远的书房在侯府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院门口种着两株桂花树,此刻正是花期,甜腻的香气弥漫在夜空中,浓得化不开。

书房的门锁比院门的锁复杂得多,是一把西洋锁,晏锦从前在京城的时候见过,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

周从瑾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左右拨弄了几下,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了。

他们闪身进了书房,反手将门关上。

书房里的陈设跟晏锦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书案还是那张紫檀木书案,笔架还是那个青瓷笔架,墙上挂的还是那幅前朝名家画的山水图,连砚台里残留的墨迹都还是从前的颜色,深黑色的,已经干透了,裂成一道道细细的纹路。

书架上摆满了书册和卷宗,有些竖着,有些横着,有些摞在一起,看起来杂乱无章,可晏锦知道,晏宏远有自己的整理习惯,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他心里有一本账,外人看不出来,他自己从来不会弄错。

晏锦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先在书房里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在脑中复原她上次来这里时的场景。

她记得那一次,她翻遍了书案上的信件、多宝阁后的暗格、书架最上层那些看起来最陈旧的书册,找到了一些东西。

这次……果然……

“看这些,”晏锦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周从瑾脸上,手里拿着一些上次本没有找到的信件。

周从瑾正在翻看书架上的卷宗,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仿佛知道里面写了些什么,跟晏锦说:“你看看吧,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我找找别的!”

晏锦闻言不疑有他,认真翻看这些信件,她翻得很快,手指在纸张间飞速掠过,目光从一行行字迹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

她的表情逐渐从疑惑变得震惊:“这……这……”

周从瑾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晏锦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皇帝。”

周从瑾的手指猛地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晏锦,晏锦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皇帝,那个在宫宴上看到她打扮成柳姨娘模样、只说了句“眼熟”就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的皇帝。

那个在她“死”后下旨追封她为县主、让晏宏远替她办丧事的皇帝。那个被她怀疑了无数次、又排除了无数次的皇帝。

晏锦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她就不懂了。她的生母,一个侯府的小小庶妾,被自己的丈夫献给了皇帝,怀了皇帝的孩子,然后被主母毒死了。

而皇帝,那个高高在上、拥有全天下的男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可能知道了也不在乎,可能在乎了也只是皱了皱眉,然后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可是不对。”晏锦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从那种恍惚中抽离出来,重新回到眼前的线索和证据上。

她看着周从瑾,目光里满是困惑和不甘:“皇帝见过我,宫宴上我打扮成我娘的样子,他看到了,还说了一句‘眼熟’。可他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一个见到旧情人之女该有的反应。他若真的是当年那位贵人,若真的与我娘有过那样一段过往,他看到我那张脸的时候,不该只是说一句‘眼熟’就完事了的。”

周从瑾沉默了片刻,他也在想这个问题,的确,皇帝表现的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自己曾经的女人生下的女儿,就算不动声色,眼底也该有些东西。

可皇帝的眼底什么都没有,他看晏锦的眼神跟看其他臣女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看其他臣女还要冷淡几分。

“也许皇帝城府太深了,深到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任何事,包括面对自己曾经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周从瑾说出了第一个可能。

作为九五之尊,他早就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面具后面,不让人看到他的喜怒哀乐。如果他想装作不认识晏锦,他可以装得天衣无缝,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绽。可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皇帝没有必要装。他已经得到了柳姨娘,柳姨娘已经死了,那个孩子也死了,他不需要再掩藏什么了。他认不认晏锦,对晏锦的态度是好是坏,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地位和名声。

“也许另有隐情。”周从瑾说出了第二个可能,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些信笺和玉佩未必是完整的真相,可能只是一部分,可能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在那里等你发现,可能它们的指向是假的。我们查到的线索也可能被人动过手脚。也许当年那个贵人不是皇帝,是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势力大到可以让所有证据都指向皇帝,大到可以瞒过镇北侯府的情报网。”

晏锦也觉得如此,要不然怎么每次来找总能找到自己要的线索,就这么明晃晃的放在这,仿佛就是等着自己来这一趟。

周从瑾正要开口,忽然猛地拉住了晏锦的胳膊,力道大得她往他怀里撞了一下。

他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快得几乎感觉不到。

“有人来了。”他的声音极低,低到晏锦几乎是用嘴唇在读他说的话,而不是在用耳朵听。

晏锦也听到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护院巡夜那种沉重有力的步伐,而是一个女子的脚步,轻而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穿过院子,走向书房的门。

晏锦和周从瑾对视一眼。从书房的门到院墙,有十几步的距离,他们来不及翻窗出去,也来不及躲到书架后面,因为来人已经走到门口了,门一开就会看到他们。

晏锦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站在书案旁,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倾泻进来,照在来人的脸上,照亮了一双晏锦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也不亮,总是低垂着,像是在躲着什么,又像是在藏着什么。那双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看着晏锦和周从瑾,瞳孔里映着月光和惊愕,在黑暗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晏姝。

晏姝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套裙,外面披了一件薄斗篷,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好像从睡梦中起来就过来了。

晏锦心中一沉,她们被发现了,晏姝只要喊一声,府里的护院就会冲进来,她和周从瑾就会被抓,她的身份就会暴露,周从瑾也会因为私闯侯府被牵连。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一刻结束。

晏姝没有喊。

她站在门口,看着晏锦,看了很久。她脸上渐渐浮起晏锦熟悉的笑容。

“二姐姐。”她叫出了这个称呼,声音很轻,却很坚信,眼前的人就是他的二姐姐。

晏锦站在书案旁,看着晏姝,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妹妹。她从未觉得晏姝像晏玲一样蠢笨无知,晏姝是个聪明人,至少在这个府里是唯一能认清现实的聪明人。

“这里说话不方便。”晏姝侧身让开了门口,目光从晏锦脸上移到周从瑾脸上,又从周从瑾脸上移回来。

她没有多说其他,只道:“去我院子里说,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也知道你们想找什么。父亲的书房里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那些东西,早就被我藏起来了。”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晏姝,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在飞速转动,每一个念头都在告诉她——不能去,这是陷阱,晏姝在骗你,她身后可能有埋伏。可她的脚不听使唤,迈出了第一步。

周从瑾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紧,像是在说“不要去,太危险了”。晏锦低头看了看他握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把手从周从瑾的掌心里抽出来,迈出了第二步,走向门口,走向晏姝。

周从瑾看着她走向晏姝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

晏姝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夹道,绕过假山,走进她自己的院子。院门没有关,屋里也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晏姝让晏锦和周从瑾先进去,自己站在门口向外看了几眼,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将门关上,将门闩插好。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

晏姝点亮了桌上的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远忽近。

“二姐姐死了以后,”晏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趁父亲值夜,去翻了父亲的书房。”她的声音像是一潭死水被风吹起了涟漪,“我知道他在那里藏着很多东西,有一些是关于我姨娘的,有一些是关于二姐姐的,有一些是关于柳姨娘的。我翻了整整一夜,找到了几封信。那些东西上的内容,让我知道了一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事。”

晏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晏锦明明知道这一切都顺利的奇怪,但是她控制不住,就在她最接近真相的时候,她控制不住想要知道的心情。

晏姝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映得像一尊瓷白的雕像。她伸出手,握住晏锦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手指微微颤抖。

“我藏起来了。”晏姝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藏在二姐姐从前住的那个院子里。二姐姐的那间屋子被封了,没有人敢进去,也没有人想进去。那个地方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第124章

晏姝的院子里静得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晏锦坐在桌边, 看着对面这个她以为自己很了解、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的妹妹,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刚才说,那些东西是你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晏锦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 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晏姝, 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我想了一路都没有想明白。父亲把那些东西藏得很深, 我在他书房里翻过两次, 两次都差点把整个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都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些信件。你是用什么法子找到的?你怎么知道父亲会把那些东西藏在哪儿?”

晏姝端起桌上的茶壶, 给晏锦倒了一杯茶, 又给周从瑾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的动作很慢, 很稳, 把茶壶放回原处后,端起自己的茶杯, 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 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因为皇帝快不行了。”

晏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晏姝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天下安危的大事,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菜咸了”。

这种平静让晏锦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晏姝从前在府里的时候, 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总是轻声细语的,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晏姝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晏锦脸上,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抬了起来, 里面映着油灯的火苗,亮得有些不太真实。

“二姐姐应该知道,父亲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找靠山。从前是王氏的娘家,后来是皇帝,再后来是皇后。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哪一件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那些信、账册、玉佩,是他拿捏皇帝的把柄,也是他讨好皇后的投名状。他藏得再深,也不过是在自己的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换地方。他不敢放到别处去,因为放到别处他不放心。他每隔儿天就要拿出来看一看,翻一翻,确认那些东西还在,确认他的后路还没有断。我在他书房外守了整整一个月,把他藏东西的地方、取东西的时间、放回去的规律,全部摸清楚了。”

晏锦看着晏姝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妹妹比她想象的聪明得多,也比她想象的有耐心得多。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晏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晏姝之间的距离,“那些东西既然是晏宏远的保命符,他为什么要留着?他大可以直接毁掉,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怕。他留着那些东西,就等于留着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一旦被人发现,他不但保不住自己的地位,连命都可能保不住。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晏姝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点光。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因为他不舍得。”晏姝说出了这一句话。她看着晏锦,目光平静,语气平淡,仿佛她说的不是她亲生父亲的贪欲和愚蠢,而是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故事。

晏宏远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寻找能让自己往上爬的梯子,找到了就不肯放手,哪怕那架梯子已经朽了、烂了、随时会断,他也要死死抓着不放。

那些东西是他的筹码,是他与皇帝、与皇后交易的凭证。没有那些东西,他就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平庸的、无能的、靠着姻亲和投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普通勋贵。

他舍不得毁掉那些东西,因为他舍不得毁掉自己最后的一点价值。哪怕那些东西已经快要变成催命符了,他也要留着,留着骗自己还有翻身的可能。

“可皇帝快不行了。”晏姝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一次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太医说是急怒攻心、伤了根本,可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皇帝的身体不是因为太子的谋逆才垮的,是有人不想让他再活下去了。不管是谁动的手,结果都是一样的——皇帝活不了多久了。一旦皇帝死了,父亲手里的那些东西就失去了最大的用处。他可以用那些东西威胁活着的皇帝,可他威胁不了一个死了的皇帝。所以他急了。他最近儿乎每隔一天就要去书房翻那些东西,翻完了也不放回原处,就那么摊在桌案上,对着发半天的呆。他翻得越勤,我找到那些东西就越容易。”

晏锦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宫宴上自己打扮成柳姨娘的模样,皇帝看到她时那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反应,那句轻飘飘的“眼熟”,那之后再也没有多看她的任何一眼。她想了一路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自己曾经的女人生下的女儿,会没有任何反应?她想过可能是皇帝城府太深,深到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任何人任何事。她也想过可能另有隐情,也许当年那位贵人根本不是皇帝,是另有其人,而那个人的势力大到可以让所有证据都指向皇帝。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第三种可能,一种她从未听说过、也从未在任何典籍野史中读到过的可能。

“始作俑者是皇后。”晏姝说出了这七个字。

晏锦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皇后,她从一开始就是所有事情的幕后推手,在晏锦看不见的地方操纵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她给皇帝下药,让皇帝忘记柳姨娘,忘记江南,忘记那个孩子。她指使晏宏远把那些证据藏起来,又利用那些证据来控制晏宏远,让他在朝堂上为她效力。

她在宫宴上看到晏锦那张与柳姨娘酷似的脸时,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像那个贱人”,而是“这个人会坏事,必须除掉”。于是她设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凤仪宫走水,晏锦为救皇后而死,死无对证,干干净净。

“皇后在那件事之后,给皇帝下了失忆的药。”晏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她早就烂熟于心的故事,“不是让皇帝完全忘记柳姨娘,而是让皇帝忘记自己对柳姨娘的感情。皇帝还记得柳姨娘这个人,还记得江南的事,可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意过她。所以他看到姐姐扮成柳姨娘的样子时,只觉得眼熟,却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因为他心动的那些记忆,被皇后的药抹掉了。那些东西比毒药更难找,也更难配制,皇后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弄到手。父亲帮她找的药方,帮她找的药材,帮她在宫里试药。那些东西是用什么做的,怎么配制的,会有什么后果,父亲的账册上记得一清二楚。那本账册,也是我从他书房里找到的。它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塞在书架最里层的暗格里,用牛皮纸包了好儿层,外面还封了蜡。”

周从瑾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此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可晏锦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警惕。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些事情,连镇北侯府的情报网都没有查出来。你一个困在侯府后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又是谁帮你查的?你一个不会武功、没有帮手、连府门都很少出的姑娘,怎么做得到?”

晏姝转过头,看着周从瑾,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却从未真正见过的人。

“四弟,不,现在应该叫您周世子了。”她的语气很淡,淡到儿乎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从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晏锦听到这话,心中又是一沉。晏姝知道周从瑾的身份,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晏晞,知道他是镇北侯府的世子,知道他被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人生。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得比晏锦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的消息从哪里来,是谁帮了我,这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晏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梆子声。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我做这些事,不是因为我恨父亲,不是因为我同情二姐姐,不是因为我看不惯王氏,是因为我有我自己必须去做的事。”

晏锦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披散的头发,忽然问出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问的话:“你要嫁给四皇子了,是不是?”

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唧唧啾啾的,像是在为晏姝的回答做铺垫。

晏姝转过身,看着晏锦。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清冷的面容映得近乎透明。

“二姐姐果然聪明。”晏姝说,“什么都瞒不过你。”

晏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周从瑾也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晏姝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晏锦看不透的情绪。他也在想这些问题,想得比晏锦更深,更远,更周密。

“所以,你帮四皇子做事,帮他查那些他查不到的东西,帮他拉拢那些他拉拢不到的人。”周从瑾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个字都像是在做一次试探,小心翼翼又直切要害,“作为交换,他许了你一个留在他身边的位置。你把宝押在了四皇子身上,赌他能赢,赌他能登上那个位子。”

晏姝看着周从瑾,那目光里有欣赏,有一种找到同类时的惺惺相惜,还有一种“你说得对,可你说得不够全”的深意。她的目光从周从瑾脸上移开,落在晏锦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暖意。

“二姐姐,我知道你在查柳姨娘的死,也知道你接下来要去对付很多人。我不会拦你,也拦不住你。”晏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的秘密,“我能做的,就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替你挡住那些你挡不住的东西。当然这些也不是没有报酬的,至于代价,以后你自然会知道!”

夜风吹进来,桌上的油灯终于灭了。屋里只剩月光,银白色的,凉凉的,照在三个人的脸上,照在三个人各怀心事的心上。

“那些东西,我什么时候能拿到?”晏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明天。”晏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二姐姐从前住的院子,钥匙在我手里,我每天都会去打扫,不会有人怀疑。明天下午,等府里的人都午歇了,二姐姐来,我把那些东西还给你。”

第125章

回到镇北侯府的宅子时, 天色已经过了三更。

晏锦走在回廊上,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凉意从脚踝蔓延到小腿, 又从小腿蔓延到全身。她没有让紫鸳掌灯, 只是借着月光摸黑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很淡, 淡得像一层薄纱, 笼在庭院里的梧桐树上, 将树叶染成了银白色。有几片叶子在夜风中飘落, 无声无息, 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里唯一还在行走的人。

紫鸳在屋里等着, 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朵半成品的芍药,针还插在上面。

晏锦没有叫醒她, 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寝衣, 去净房换下了身上的夜行衣。她把那身黑色的衣裤卷成一团,塞在柜子的最里层, 用几件叠好的衣裙盖住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细细的,长长的, 落在她的床沿上,像一根银白色的丝线。

她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脑中却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飞,怎么也静不下来。

晏姝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台坏了开关的留声机,关不掉, 也停不下来。

皇帝要不行了。

皇后给皇帝下了失忆的药。

晏宏远与皇后合作。

晏姝要嫁给四皇子了。

这些信息每一个都是重磅炸弹,每一个都足以让她消化很久很久。

可她来不及消化,因为新的信息还在不断地涌进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把她淹没在无数的疑问和困惑之中,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她想的最多的还是晏姝的事。

晏姝一个侯府庶女,无权无势无背景,没有母族可以倚仗,没有嫁妆可以炫耀,在京城这个讲究门当户对的地方,她这样的身份给四皇子做侧妃都嫌不够格,更何况是正妃。

四皇子是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皇子,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是实际上的储君。京城里多少世家大族挤破头想把女儿嫁给他,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晏姝?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怎么达成合作的?是四皇子主动找的晏姝,还是晏姝主动找的四皇子?晏姝用什么筹码打动了他?四皇子又用什么承诺说服了晏姝?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晏锦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是紫鸳放在枕芯里的干花,说是安神助眠的。

可今晚这安神的香气也压不住她心中那股翻涌的躁动。

晏姝不是临时起意嫁给四皇子的。她一定筹划了很久,久到也许从晏锦还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还有晏宏远,晏宏远与皇后合作了那么多年,替皇后办了多少事,替她弄到了多少不该弄到的东西。如今皇后倒了,四皇子上位了,晏宏远的处境就尴尬了。他手里还握着皇后给皇帝下药的证据,可他不敢用。因为用了那些证据,皇后固然会死,他晏宏远也活不了。参与谋害皇帝是什么罪?诛九族,灭满门,永昌侯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都跑不掉。他只能把那些东西继续藏着,继续捂着,继续骗自己还有翻身的可能。

四皇子对晏宏远是什么态度?他知不知道晏宏远与皇后的合作?知不知道晏宏远手里握着什么?他娶晏姝,是想通过晏姝来控制晏宏远,还是想通过晏姝来拿到晏宏远手里的那些证据?晏姝在这中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四皇子的棋子,还是她自己棋局里最重要的一颗子?

晏锦想得头疼,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紫鸳早上来叫她起床的时候,看到她眼底的青黑,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昨夜没睡好。晏锦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就是换了新地方不太习惯。紫鸳信了,给她端来一碗红枣银耳羹,说是昨晚就炖上了,炖了整整一夜,胶质都炖出来了,喝了对皮肤好。晏锦端起碗,慢慢地喝着,甜丝丝的,暖融融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晏锦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叶比昨日又黄了一些,有几片已经卷了边,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想起从前在永昌侯府的时候,她住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梧桐树。每到秋天,叶子也是这样黄,这样落,落得满地都是。云屏每天都要扫好几次,扫完了又落,落完了又扫,怎么都扫不干净。云屏一边扫一边嘟囔,说这棵树是不是跟她有仇,她前脚刚扫完,后脚就又落了一层。那时候她嫌云屏话多,嫌她嘟囔起来没完没了。如今她想听云屏嘟囔,却再也听不到了。

周从瑾今日也没有出门,在前院会客。镇北侯府这几日迎来送往的客人很多,有来送礼的,有来拜帖的,有来打探消息的,也有来拉关系的。周从瑾是镇北侯府的世子,是这次回京述职的主事人,也是各方势力都在盯着的重要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所以他不能轻举妄动,不能做任何出格的事,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他让周娇给永昌侯府递了帖子,邀请永昌侯府的小姐来镇北侯府做客。这种世家之间的走动在京城再正常不过了,镇北侯府刚回京,跟各府联络感情、互相拜访,是应有之义,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个帖子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联络感情,而是为了让晏姝能够名正言顺地来见晏锦,把那些藏了许久的证据交到她手上。

周从瑾还是不放心晏锦单独去见晏姝,所以将人引到镇北侯府。

晏锦午后就梳洗好了,坐在窗前等着。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未时三刻,紫鸳来报,永昌侯府的三小姐到了。

晏姝走进院子的时候,晏锦正站在廊下等她。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晏姝身上,将她那身鹅黄色的衣裙映得格外鲜亮。她今日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发髻上簪着几朵珠花,耳朵上戴着一对白玉耳坠,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夜里精神了许多,也漂亮了许多。她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上雕刻着兰草纹样,精致而素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晏姝走到晏锦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叫了声“二姐姐”。晏锦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屋。紫鸳端上茶来,又退了出去,将门带上,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晏姝在桌边坐下,将那个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却没有推给晏锦,而是自己打开了。匣子里放着一叠信笺,一本薄薄的账册,还有一枚玉佩。晏锦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跟她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我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晏姝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信笺是柳姨娘写的,记录了她从离开京城到从江南回来的全过程。账册是父亲自己记的,上面有他帮皇后买药、送药、试药的每一笔账,时间、数量、金额、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玉佩有两枚,一枚在你那里,一枚在这里,是当年皇帝赐给柳姨娘的,一对,一人一枚。”

晏锦拿起那叠信笺,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信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经快要磨破了。她握着那些信,像是握住了柳姨娘的手,那触感让她的眼眶一阵发热。她忍住了,把信放回桌上,拿起那本账册,翻开第一页。晏宏远的字迹她太熟悉了,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像是怕别人看不懂。上面写着日期、药名、数量、银两,还有一栏备注,写着“已送至宫内”“已交皇后身边人”之类的字样。晏锦一页一页地翻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从第一年翻到最后一年,晏宏远的笔迹从生涩到熟练,从工整到潦草,跨度将近两年,记录了皇后用失忆药从配药到试药到正式给皇帝服用的全过程。这不是账册,这是罪证,是晏宏远参与谋害皇帝的铁证。可晏锦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为什么要帮我?”晏锦放下账册,看着晏姝。她想了一夜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问了出来。不问,她心里堵得慌;问了,她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可她还是问了,因为她需要知道晏姝站在哪一边,需要知道她能不能信任晏姝,需要知道晏姝递给她的这把刀是帮她杀敌的,还是等着她自己握住刀锋时再用力捅进去的。

晏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她的姿态从容不迫,像是坐在自己家的花厅里喝茶,而不是在一个她一年多没见过面的姐姐面前交代自己的动机。她的目光从茶杯的边缘抬起来,落在晏锦脸上,带着一种晏锦从未见过的悠然自得。

“四皇子与镇北侯府有合作。”晏姝说了这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晏姝看着晏锦眼中的意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