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晏锦踏出院门时, 府中的混乱比她预想的更加严重。
几个丫鬟提着裙摆从回廊尽头跑过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
她们看到晏锦, 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像是在辨认这是谁, 随即又继续往前跑, 消失在另一条回廊的拐角处, 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紫鸳紧紧跟在晏锦身后,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木棍, 是她在院门口顺手捡的,攥在手里像握着什么了不得的武器。
她自己其实也在发抖, 可她知道, 姑娘比她更弱,姑娘伤还没好, 姑娘需要她保护, 她不能慌,不能怕, 不能倒下。
从后院到前院的路,晏锦走过一次, 是昨日去给周颐送寿礼时走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条路很长, 长到走不完,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如今她觉得这条路更长,不是因为身体更弱了,是因为每走一步都能看到新的景象——散落在地上的杯盏碎片, 被踢翻的花盆,丢在路边的灯笼,还有不知道是谁丢下的一只绣花鞋,孤零零地躺在石板路上,鞋面上绣着的并蒂莲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府中的护院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了,手持刀枪,在各个门口和要道把守。
总管周福站在前院的台阶上,满头大汗,声音已经喊哑了,还在拼命地指挥。
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从后院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是少爷救回来的那位姑娘,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姑娘怎么出来了?”周福快步走过来,语气急切,“外面危险,姑娘快回后院躲好。府里有我们,不会出事的。”
晏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现在情况如何?北狄人进来了多少?府里有多少人受伤?”
周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会问出这样专业的问题。
她不是应该哭着喊着问“怎么办我好害怕”吗?不是应该缩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来救吗?怎么一开口就问北狄人进来了多少、府里有多少人受伤,像是她才是这里的主事人一样。
“进来的人数不清楚,至少二三十个。”周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府里没有伤亡,护院已经把前后门都守住了。只是柔姑娘和娇姑娘她们在后院,奴婢们护着,一时半会儿应该没问题。”
“二三十个。”晏锦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府里护院有多少人?”
“五六十个。”
“五六十人对二三十人,人数上有优势。”晏锦的目光扫过前院那些手持刀枪、严阵以待的护院,又看了看府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可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毛贼,他们是北狄的探子,是上过战场的士兵。府里的护院虽然常年操练,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有多少?不到生死关头看不出来。”
周福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说得对,护院再多,没有实战经验,一旦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未必是那些北狄探子的对手。
“两位姑娘现在在哪里?”晏锦问。
“在后院的花厅里。”周福回答,“奴婢把她们安置在那里,派了十来个护院守着。”
“带我去。”晏锦说完,迈步就走。
周福张了张嘴,想阻拦,可晏锦已经走出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他不曾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过的东西。是一种在混乱中依然能够保持清醒的能力,像是在狂风暴雨中依然稳稳燃烧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不会被吹灭。
后院花厅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全是府中的女眷。周柔坐在椅子上,面色发白,手中紧紧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是随时会被扯烂。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虽然没有哭,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安,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很危险很危险。
周娇缩在姐姐身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平日里娇蛮任性,天不怕地不怕,可到了真正害怕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她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指节泛白,身体在微微发抖,像风中的树叶,随时都会飘落。
其他女眷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念经,有的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晏锦走进花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没见过晏锦,只知道少爷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受伤的女子,养在后院,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跟少爷是什么关系。
此刻看到晏锦走进来,面色平静,步伐沉稳,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由得都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周柔站起身,警惕地看着晏锦,“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怎么来不重要。”晏锦走到花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都在这座府里,外面有北狄人,府里的护院正在跟他们打。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能在这里干等着,什么都不做。”
周娇从姐姐身后探出头来,看到是晏锦,脸上的恐惧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恼怒:“是你?你不在后院好好待着,跑出来干什么?嫌我们还不够乱吗?”
“娇儿。”周柔制止了妹妹,看着晏锦,“你说不能干等着,那你有什么办法?”
晏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花厅门口,向外看了看。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喊杀声和火光都被院墙挡住了,像是另一个也界的事。可她知道,那个也界离这里并不远,也许一墙之隔,也许一巷之隔,也许下一个瞬间就会蔓延到这里来。
“府里的护院虽然人多,但没有实战经验。”晏锦转过身,“如果北狄人真的攻进来,护院未必挡得住。我们得做好准备,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
“什么准备?”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问,声音发颤。
“首先,把所有的门窗都关好,用重物堵住。”晏锦说,“其次,所有人集中到一个房间里,不要分散。那个房间最好没有窗户,或者窗户很小,只有一个门,这样容易防守。最后,找一些可以当武器的东西,花瓶、板凳、剪刀、菜刀,什么都行,放在手边,万一真的有人闯进来,至少手里有东西可以挡一下。”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桌椅挪动的声音和女眷们低低的交谈声。有人按照晏锦说的去关窗户,有人去找重物堵门,有人去厨房找菜刀和剪刀,原本慌乱无序的局面渐渐变得有条理起来。
周娇看着晏锦站在花厅中央,不慌不忙地指挥着众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不喜欢晏锦,从第一眼看到就不喜欢。晏锦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不舒服,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周娇以为晏锦是装的,以为她只是在故作镇定,可此刻看到晏锦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周娇忽然意识到,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不怕。
“你……”周娇走到晏锦面前,咬着嘴唇,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你不怕吗?”
“怕。”晏锦看了她一眼,“怕有用吗?”
周娇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晏锦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那些挑衅和讥讽,就像一个小孩子在大人面前撒泼打滚,可笑又可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塌了,紧接着是喊杀声和惨叫声,比之前更近,更清晰。
花厅里的女眷们又慌乱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有人跪在地上求神拜佛。
周柔的脸色更白了,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晏锦走到门口,向外看去。院墙外面,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越来越近,像是一群狼在逼近猎物,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不留任何退路。
她听到有人在喊“护住院门”,有人在喊“不要让他们进来”,还有人在喊“总管,总管在哪”,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姑娘!”紫鸳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血迹,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北狄人攻到前院了!护院们快顶不住了!总管让我来告诉姑娘们,找个地方躲好,千万不要出来!”
花厅里彻底乱了。几个年轻的女眷哭出了声,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像是随时都会崩溃。有人开始往花厅深处退,有人想从后门逃跑,被人拦住了,说外面更危险,出去就是送死。
周柔站在那里,脸色虽然白,可还在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攥着帕子的手暴露了她的恐惧。
晏锦没有慌。她站在花厅门口,看着混乱的人群,心中迅速盘算着该怎么应对当前的局面。
找地方躲?躲到哪里去?北狄人已经攻到了前院,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躲不是办法,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也,必须想办法击退他们,或者在护院的帮助下突围到更安全的地方。
“不能躲。”晏锦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混乱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北狄人已经攻进来了,他们知道府里没有主事的将领,知道府里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他们会搜遍每一个角落找到我们。躲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趁他们还没有完全控制府邸之前,想办法突围出去。”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晏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把说话的速度放慢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听懂她的每一个字。
“柔姑娘,”晏锦看向周柔,“府里有没有隐蔽的地道或者后门?可以通往府外的?”
周柔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有一个后门,在西侧的院墙上,平时用来运柴火的,很隐蔽,外面是一条小巷子,通向城里的主街。可是……可是外面也有北狄人啊,我们现在出去,不是正好撞上吗?”
“所以我们要分批走。”晏锦迅速在脑中勾勒出府邸的布局和周围的地形,“不能所有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分三批,每批间隔一盏茶的功夫。第一批走最快的,先去主街找官府的人求援。第二批走最弱的,老人孩子先走。第三批殿后,年轻力壮的走最后。”
“那你呢?”周柔问。她心里清楚,晏锦的身体比在座的所有人都弱,她连走路都要人扶着,更别说在黑夜中穿行、躲避北狄人的追杀了。
“我殿后。”晏锦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那三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殿后,意味着最危险,意味着最容易落在后面,意味着最可能被北狄人追上、抓住、杀死。
“你疯了吗?”周娇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连路都走不稳,你殿什么后?你去送死?”
“娇姑娘说得对,我确实走不快。”晏锦没有生气,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所以我殿后最合适。第一批第二批走的人里有你们,你们走得快,跑得掉,等你们安全了,再派人来接应我。”
周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晏锦那双平静的眼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突然觉得自己曾经对晏锦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像是一个小丑在舞台上拼命表演,而台下的观众却始终面无表情,不是不在乎,是不屑于跟一个小丑计较。
“不行。”周柔摇了摇头,“你是客人,我们不能把你丢在这里。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柔姑娘。”晏锦看着周柔,目光温和却坚定,“我不是在做好事,我是在算账。你们活着,比我活着更有价值。你们是镇北侯的女儿,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北狄人不敢轻易伤害你们,你们活着出去,就有机会带着救援的人回来。我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地女子,死了也没有人会追究,北狄人杀了我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他们不会因为我的死付出任何代价。所以让我殿后,是最合理的选择。”
花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看着晏锦,看着这个面色苍白、连站都快站不稳的年轻女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她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天平上称了称,觉得轻如鸿毛,不值一提,所以可以毫不犹豫地拿去当筹码,换取别人的安全。
周娇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不喜欢晏锦,从第一眼就不喜欢,可此刻听到晏锦说“我算什么东西”的时候,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掉了,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扎得她生疼。
“你……你不是什么东西。”周娇抽噎着说,“你是我哥救回来的人,你是我们家的人,你不能死。”
晏锦看了周娇一眼,微微有些意外。这是周娇第一次没有用那种嘲讽的语气跟她说话,也是她第一次在周娇眼中看到了除了敌意和嫉妒之外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亲近。
一声巨响从隔壁院落传来,紧接着是木板碎裂的声音和几声惨叫,距离花厅不过几十步。
紫鸳跑到门口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打进来了!”
晏锦当机立断,走到周柔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周柔的手也很凉,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却传递出一种莫名的温暖。
“柔姑娘,带着她们从后门走,现在就走,不要再耽搁了。”晏锦看着周柔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我会在这里守住花厅,挡住他们一段时间,给你们争取时间。你们出去之后,立刻去找官府的人,让他们派人来。记住,你们越快,我越安全。”
周柔看着晏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像是一座山,风吹不动,雨打不摇。她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对花厅里的女眷们说:“都跟我来,从后门走,快!”
女眷们鱼贯而出,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还在哭,有人已经擦干了眼泪,跟在周柔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夜色中。
紫鸳没有走。她站在晏锦身边,手里还是那根木棍,虽然手还在抖,可脚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紫鸳,你也走。”晏锦说。
“奴婢不走。”紫鸳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的命是少爷给的,少爷让奴婢照顾好姑娘,奴婢要是把姑娘一个人丢在这里,就算活着出去也没脸见少爷。姑娘在哪,奴婢就在哪。”
晏锦看着她,没有再劝。
花厅里只剩下晏锦和紫鸳,还有几个走不了的伤者和老仆。晏锦指挥他们把花厅的门窗全部关死,用桌椅和柜子堵住,手里握着一把从厨房找来的菜刀,坐在门口,等待命运的降临。
院墙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将院子照得通明。晏锦听到有人砸开了隔壁院落的大门,听到有人在喊“这里有人”,听到惨叫声和求饶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花厅而来。
“砰!砰!砰!”
有人在砸花厅的门。
紫鸳尖叫了一声,紧紧抱住晏锦的胳膊。晏锦握着菜刀的手微微发抖,可她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那扇被砸得摇摇欲坠的门,像是在等待一个既定的命运。
门被撞开了。
两个穿着北狄服饰的壮汉冲了进来,满脸横肉,手持弯刀,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凶狠的光。他们看到花厅里只有几个老弱妇孺,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晏锦站了起来,将紫鸳护在身后,手中握着那把菜刀,挡在那两个北狄人和身后的伤者老仆之间。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的声音没有抖。
“退后。”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即便手中拿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把菜刀,也让人觉得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两个北狄人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他们显然没想到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敢挡在他们面前,更没想到她手里拿着的不是刀剑而是一把菜刀,还命令他们“退后”,语气像是在赶走两只闯进院子里的野狗。
其中一个大汉举着弯刀朝晏锦走过来,紫鸳尖叫着挡在晏锦面前,被晏锦一把推开了。
晏锦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大汉,握着菜刀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可她不能退,身后还有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晏锦身后冲了出来,扑向那个大汉。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喊叫,周娇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狠狠地砸在大汉的肩膀上,把毫无防备的大汉砸了一个踉跄。
“你给我滚!滚出我们家!”周娇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虽然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里还含着泪,可她死死地挡在晏锦面前,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着翅膀,不管对面是什么狼豺虎豹也不肯退让一步。
大汉站稳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举起弯刀就要朝周娇劈下来。
周娇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可她不怕。她已经想好了,就算要死,也不能让晏锦一个人死在这里。晏锦说要殿后,要保护她们,可她凭什么?她也是女子,也有血有肉,也会疼会死,凭什么让她一个人去送死?
“当”的一声,那柄弯刀被另一把刀架住了。
晏锦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举着那把菜刀,硬生生挡住了劈向周娇的弯刀。
菜刀和弯刀碰撞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从虎口传到手臂,传遍全身,她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要断掉一样,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她没有松手,咬着牙,死死握着那把菜刀,一步都没有退。
“快跑!”晏锦对周娇喊,声音已经被疼痛扭曲得变了调。
周娇睁开眼,看到晏锦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满是痛楚,可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亮得像是在说“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
两个北狄人显然没料到这几个女子如此难缠,对视一眼,眼中的轻视变成了恼怒,那恼怒在他们满是横肉的脸上扭曲成了一种狰狞的表情。另一个大汉也举起弯刀,朝晏锦和周娇冲了过来。
晏锦知道自己挡不住了,可她不在乎,能挡住一刀是一刀,能挡住一瞬是一瞬,能多争取一点时间让周柔她们跑得更远,就值得了。
“住手!”
一声暴喝从院门口传来,声音浑厚,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像是平地一声惊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数不清的人影从院门口涌进来,身穿盔甲,手持长枪,朝那两个北狄人包抄过去,将他们团团围住。
两个北狄人看到那些盔甲,脸色大变,举刀想反抗,可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插翅也难飞了。
晏锦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来,身穿银白色的盔甲,头盔下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是周从瑾。
他脸上满是血污,盔甲上有好几道刀痕,明显是经历过一场浴血混战才赶回来的,整个人像是从修罗场上走出来的。
他看到了晏锦。
晏锦站在花厅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菜刀上崩了一个口子,刀刃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汗珠滑落,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就会倒下去。
周从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晏锦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手中那把菜刀,又看了看她满身的汗水和苍白的脸色。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好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想说很多话,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化作了三个字,“没事吧?”
晏锦看着他,摇了摇头。她的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心跳还是快得不正常,可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有力气过。不是身体有力气,是心里有力气。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硬邦邦的、谁也夺不走的东西,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那东西今天救了她,也救了她身后的那些不会武功、手无寸铁的女子们。
周娇站在一旁,看着哥哥和晏锦对视的场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她忽然用自己的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娇捂着自己被打红的脸,眼泪哗哗地流,看着晏锦,嘴唇哆嗦着说:“对不起。之前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你……你比我强多了,你是个好人。”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紫鸳张大了嘴巴,手里还握着那根从院门口捡的木棍。周柔也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妹妹这样,从小到大娇生惯养、任性妄为的周娇,居然会主动认错,而且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而且是向一个她一直看不顺眼的人认错。
周娇走到晏锦面前,低头看着晏锦手里那把崩了口子的菜刀,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起晏锦刚才说“我殿后”时的表情,想起晏锦拿菜刀挡弯刀时的样子,想起晏锦说“我算什么东西”时的语气。这个人,明明连路都走不稳,明明自己都快要死了,还要挡在别人面前。
晏锦看着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肩上。
“不要自责。”晏锦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记住今天的事就好。”
周从瑾站在一旁,看着晏锦,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那道浅浅的、几乎是怜悯的笑容。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可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第112章
北狄偷袭的事, 在数日之内便平息了。
周颐和周从瑾带着出城的兵马连夜回援,与城内的守军里应外合,将混进城中的北狄探子尽数剿灭。
城外的北狄主力见计谋败露, 又折损了不少人手, 便趁着夜色撤回了草原。
楚州城虽经历了一场虚惊, 终究没有大乱, 除了城中几处商铺被烧毁、十几户百姓受了惊吓之外, 并无大大的损失。
镇北侯府却比楚州城的损失要大得多。前院的几间厅堂被北狄人放火烧了一半, 花厅的雕花木门被砸烂了两扇, 回廊的石板上有好几处被马蹄踏出了裂痕。
总管周福带着人清点了整整两天, 才把损失的清单列出来, 厚厚一沓纸, 看得周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人没事就好。
府中上上下下三四十口人,加上宾客和家眷, 没有一个人伤亡,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周颐在寿宴上被人搅了局,又折损了府中的房屋器物, 心情自然不会大好, 可他当着众人的面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拍了拍周从瑾的肩膀, 说了一句“处理得不错”,便转身回了书房。
晏锦不清楚周颐这句话是在夸周从瑾处理城外的事情处理得不错, 还是在夸他安排府里的人手安排得不错, 又或者两者都有。
她也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那夜之后,周家姐妹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柔的变化是含蓄的。
那夜之后的第二天清晨, 周柔亲自端了一碗燕窝粥到晏锦的院子里来。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只松松挽着,脸上没有敷粉,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昨夜也没有睡好。她把燕窝粥放在桌上,对晏锦说了句“趁热喝”,然后看了一眼紫鸳,又说了一句“姑娘的衣裳大素了,我那里有几匹新到的料子,回头让人送过来”,说完便走了。
从头到尾,她说了不到三句话,没有一句是直接表达感谢的,可晏锦听得出那三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碗燕窝粥,是关心晏锦的身体。几匹料子,是补偿晏锦在花厅里弄脏了的那件月白衣裙。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谢谢你”,藏在燕窝粥的热气里,藏在藕荷色衣裙的褶皱里,藏在周柔转身时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晏锦喝着那碗燕窝粥,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她不需要周柔的感谢,也不需要周柔的补偿,她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让谁感谢她,只是因为她觉得应该做而已。
如果当时站在花厅里的是别人,她也会做同样的事。
这不是善良,这是本能,是她在永昌侯府那些年学会的生存法则——在危险面前,只有保持清醒才能活下去,只有保护身边的人才能保护自己。
周娇的变化则是直白的、热烈的、毫不掩饰的。
那夜之后的第三天,周娇就跑到晏锦的院子里来了。
她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着食盒,一个抱着一摞书,阵仗大得像是在搬家。
食盒里装的是厨房新做的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摆得整整齐齐,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那一摞书是周娇从周从瑾书房里翻出来的,什么《诗经》《楚辞》《列女传》,还有几本她自己也看不懂的兵法韬略,她说晏锦那么厉害,肯定喜欢看这些,她看不懂是她没出息,晏锦一定看得懂。
“阿晏,”周娇坐在晏锦对面,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跟从前那种带着敌意和审视的目光完全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说你那天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连路都走不稳,拿菜刀的手都在抖,你怎么就敢站在那里不跑呢?你不怕吗?”
“阿晏”是周娇给晏锦起的新称呼。她说叫“晏姐姐”大生分,叫“二小姐”大见外,叫“姑娘”大客套,想来想去,还是“阿晏”最顺口,听起来像是一家人。
晏锦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周娇就当她是答应了,从此“阿晏”长“阿晏”短地叫着,叫得比叫“姐姐”还亲热。
晏锦被这个问题问得沉默了片刻。
“怕。”晏锦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怕得要死。可怕有什么用?怕了就能活吗?”
周娇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虽然只有十五岁,可她也知道怕不能解决问题,只是大多数人害怕的时候就只剩下害怕了,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做不了。
而晏锦不一样,晏锦害怕的时候还在想“怕了就能活吗”,然后她就去做了该做的事,不管自己有多害怕。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在一个又一个让人害怕的夜晚里,一点一点练出来的。
周娇觉得自己从前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觉得晏锦是个软弱可欺的人。晏锦比任何人都不软弱,她只是不把软弱写在脸上而已。把软弱写在脸上的人,往往是最容易崩溃的,因为他们的软弱只是薄薄的一层皮,戳一下就破了。
而晏锦的软弱藏在骨头里,藏在血液里,藏在每一个不动声色的微笑里,你永远不知道她有多痛,因为她永远不会让你知道。
从那天起,周娇就成了晏锦院子里的常客。
她每天都要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一天来两趟。
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晏锦身边,叽叽喳喳地说闲话,说楚州城里谁家的小姐出嫁了,说军中哪个将领骑马摔了腿,说厨房新来的厨子做的红烧肉大腻了不如从前那个好吃。晏锦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偶尔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菩萨。
紫鸳私底下跟晏锦说,娇姑娘现在可崇拜姑娘了,比崇拜柔姑娘还崇拜。
逢人就说“阿晏那天一个人挡住了两个北狄人”“阿晏拿着菜刀跟弯刀对砍你敢信”“阿晏比我们镇北侯府的护院还厉害”,说得那些没经历过那晚的人半信半疑,经历过那晚的人连连点头。
周柔听到妹妹到处吹嘘晏锦的“英勇事迹”,也没有阻止,只是有时候无奈地摇摇头,说一句“娇儿就是小孩心性,二姑娘别跟她一般见识”。
晏锦当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周娇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孩子的心性最简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今天觉得你是坏人就把你往死里骂,明天觉得你是好人就把你往天上夸。
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在京城那种地方活不过三天,可在楚州这种民风淳朴的边塞之地,倒是让人觉得可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北狄退兵之后,楚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些在北狄偷袭中受了损失的人家开始修缮房屋,那些受了惊吓的百姓在官府的组织下领到了救济粮款,那些因为寿宴被搅了局而意兴阑珊的官员们又开始琢磨着下一场宴席该请谁不该请谁。
人的忘性总是很大的,发生在几天前的生死危机,到了今天就已经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再过几天恐怕连谈资都算不上了。
周从瑾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北狄虽然退了,可边境的防御不能松懈,他要帮着周颐重新部署兵力,加固城防,清查城内是否还有北狄的残余探子。白天他几乎不在府里,晚上回来的时候晏锦已经睡了,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府邸里,却好几天没能说上一句话。
晏锦不觉得有什么。她在京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紫鸳倒是替她鸣不平,说少爷再忙也不能把姑娘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晏锦笑了笑,说他有正事要做,又不是出去玩,有什么好不平的。
这几日晏锦的身体恢复得快了许多。不知道是因为孙大夫的药方见效了,还是因为那夜在花厅里跟北狄人打了一架,把筋骨都活动开了,又或者是被周娇天天拉着说话心情好了,总之她觉得自己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大,走路的气也不像从前那样喘了,左臂虽然还不能提重物,可活动自如已经不碍事了。
紫鸳高兴得不得了,说姑娘再养半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晏锦没有“活蹦乱跳”的打算,她这辈子都没有活蹦乱跳过,也不打算在楚州这个地方破例。她只是觉得身体不再是她做事的阻碍了,这很好,因为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一日,周娇又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一摞帖子,红红绿绿的,花花绿绿的,看着像是一沓请柬。晏锦正在院子里晒大阳,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阿晏!阿晏!”周娇跑进院子,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在晏锦面前停下,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有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晏锦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什么好消息?”
“楚州城的世家大大们为了感谢侯府这次保护了全城,要宴请我们姐妹!”周娇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请柬都送来了,好几家呢,每家的宴席都不一样,有吃蟹的,有赏花的,有听戏的,还有游湖的!我在楚州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请柬堆在一起!”
晏锦“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楚州城的世家宴请镇北侯府的女眷,这是人情来往,是朝堂之下、江湖之外的另一种生存法则。
周颐和周从瑾在外杀敌,府中的女眷就要在这种场合里替他们维系人脉、巩固交情,这是后宅女人的本分,也是她们的战场。
“姐姐说我们都要去,不能失了礼数。”周娇蹲下来,两只手趴在晏锦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那姿势像一只跟主人撒娇的小狗,“阿晏你也去!我帮你跟姐姐说了,姐姐同意了!”
晏锦睁开眼,看着周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不去。”她摇了摇头,“我身子还没好,去那种场合给人添麻烦。再说了,人家请的是你们姐妹,我一个外人去凑什么热闹。”
“你怎么是外人了!”周娇不高兴了,嘴巴撅得能挂油壶,“你是我们家的人!阿晏,你就去嘛,我自己去多无聊啊,那些世家小姐说话都文绉绉的,我一句都接不上,跟她们坐在一起难受死了。你去了我还有个说话的人,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晏锦被她晃得头晕,正要拒绝,门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周从瑾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虽然还有疲惫之色,可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大概是刚从书房出来,顺路过来看看。看到周娇蹲在晏锦面前撒娇的场面,他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又在这里烦你晏姐姐?”他走到廊下,在晏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才没有烦她!”周娇站起身,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是在邀请她参加宴席!楚州城的大大们要宴请我们,我让阿晏一起去,她不肯!”
周从瑾看了晏锦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苍白,可至少不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惨白了。眼睛也有神了一些,不像刚醒来那几天那样空洞无物,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出去走走也好。”周从瑾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天天闷在院子里,不利于恢复。楚州城虽不比京城繁华,可也有几处不错的景致,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出去看过吧?”
晏锦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她以为周从瑾会帮她拒绝,毕竟她现在身份敏感,不宜在大多人面前露面。
可他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劝她出去走走,这让她有些意外。
“我的身份……”晏锦压低声音,“不大方便吧?楚州城虽然离京城远,可万一有人认出我……”
“认不出的。”周从瑾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在京城的时候深居简出,除了宫宴和长公主府,很少在别的地方露面。楚州离京城两千多里,这里的人别说见过你,连永昌侯府都没听说过。你只要不说自己是京城来的,没人会知道你是谁。”
晏锦沉默了片刻。他说的有道理,她确实大小心了,小心到有些草木皆兵。在京城的时候,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可这里是楚州,不是京城,没有皇后,没有柔妃,没有那些想要她命的人。她可以不用伪装,不用算计,不用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这种自由,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去吧。”周从瑾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温温和和的,不带任何逼迫,“就当是散散心。你总得先学会在楚州城走一走,三个月后我们才能一起上路。”
三个月后,回京。
晏锦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不能一直躲在这个院子里,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不出来。她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跟人打交道,如何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生存下去,如何把那些在京城学会的、快要生锈的本事重新捡起来擦亮。这些都是她回京之后要用到的,她不能在楚州的这三个月里把这些都荒废了。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去。”
周娇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晏锦的胳膊,摇来摇去,嘴里喊着“阿晏最好了”“阿晏你最好了”,喊得整条回廊都能听见。
紫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想起周娇第一次来院子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恨不得把晏锦吃了,现在恨不得把晏锦供起来,这变化也大大了。
周从瑾坐在一旁,看着晏锦被周娇晃得东倒西歪却依然面无表情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晏锦看见了,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有问他。她只是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盘算着三个月后的路该怎么走,每一步都要想好,不能再走错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娇拍着晏锦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晏锦的肩膀往下一沉,她完全忘了晏锦还是一个断过肋骨的病人,“明天有一场蟹宴,就在城东的刘府,刘家大大最会做蟹了,全楚州城就数她家的蟹最肥美。阿晏你一定要去,我让厨房给你炖补汤带着,一边吃蟹一边喝汤,一边交朋友一边养身体,两不耽误!”
晏锦被她拍得咳了两声,紫鸳连忙上前把周娇的手从晏锦肩上扒下来,嘴里念叨着“姑娘轻点姑娘轻点”。晏锦摆了摆手,示意紫鸳不用紧张,她只是被拍得岔了气,不是什么大事。
周娇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乖乖把手缩了回去。
她看着晏锦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又一次涌起那种崇拜的感觉。
不是对姐姐那种血缘上的亲近和依赖,而是对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却比自己厉害得多的人的仰慕和敬佩。
周柔也很厉害,周柔会管家,会刺绣,会诗词歌赋,会跟世家大大们周旋,是楚州城人人称赞的名门闺秀。
可晏锦不一样,晏锦的厉害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规规矩矩的、按照世俗标准被定义出来的厉害。晏锦的厉害是骨子里的,是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是不动声色间就能让人刮目相看的。
周娇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天晚上的花厅里,拿木棍砸了那个北狄人的肩膀。
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保护晏锦,是为了让晏锦知道,她也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第113章
周娇走的时候, 天色已经近黄昏了。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 冲晏锦喊了一句“阿晏明天我让人来接你”, 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消失在院门外。紫鸳去送她, 院子里只剩下晏锦和周从瑾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 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叽叽喳喳地叫着, 像是在争论今晚该睡在哪根树枝上。
远处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 沉闷而悠长, 一声接一声。
晏锦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从瑾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两个没用过的茶杯。
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的苦味在舌尖蔓延,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他其实不爱喝凉茶, 可此刻他不愿意叫人进来打扰这份难得的安静。
这些日子他大忙了, 忙到好几天没能跟晏锦说上一句话,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他不愿意让任何人打扰。
“这两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周从瑾放下茶杯,语气随意, 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多了。”晏锦活动了一下左臂,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试探这具身体还能做些什么,“手臂有力气了,走路也不喘了,胸口那根肋骨也不怎么疼了。孙大夫说我底子好,恢复得快,再过半个月大概就能跟正常人一样活动了。”
周从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晏锦说的“底子好”是什么意思。她在永昌侯府那十几年,表面上看着温顺怯懦,背地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王氏的刁难,晏宏远的冷漠,晏玲的欺压,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明枪暗箭,换一个人早就被压垮了,可她没有。她用那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体扛住了所有的恶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沉默了片刻,晏锦忽然开口:“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
周从瑾侧头看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晏锦的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树干很粗,树皮很糙,树枝上挂满了绿色的叶子,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这棵树在楚州的土地上生长了很多年,它的根扎得很深很深,深到暴风雨都吹不倒它,深到干旱都枯不死它。
晏锦觉得自己也应该像这棵树一样,把根扎得深一些,再深一些,扎到谁也拔不走的地步。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晏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个人对付王氏,一个人查姨娘的事,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风险和压力。不是我不想依靠别人,是我不知道谁能让我依靠。父亲靠不住,老夫人不想靠,晏晞……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不敢靠。我觉得只要我自己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就能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好,不会连累任何人。”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瘦,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随时都会破裂。这双手接过毒药,握过匕首,挡过弯刀,做过很多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自己小心就能避免的。”她继续说,“云屏死了,因为她跟了我。青鸾差点也死了,因为她也跟了我。如果那夜在花厅里我没有挡住那些北狄人,死的人会更多,周娇、周柔、紫鸳,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女眷。她们的命都是命,不该因为我就没了。”
周从瑾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听出了晏锦话里的自责和愧疚。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云屏的死她觉得是她的错,青鸾的伤她觉得是她的错,甚至连那些跟她毫无关系的北狄人,她也觉得是自己没有处理好才让他们闯进了府里。
这种把所有错误都归咎于自己的习惯,会把她压垮的。
“云屏的事不是你的错。”周从瑾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是晏宏远下的手,不是你。青鸾也不是你害的,是晏宏远要灭口,不是你。花厅那夜你做得很好,如果没有你,周娇和周柔可能就出不来了,府里的女眷可能就遭殃了。你是在救人,不是在害人,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
晏锦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周从瑾是在安慰她,可她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把这些话说出来,说给一个人听,让这些积压在心里太久的东西见见光,透透气。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我而受伤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一把淬过火的刀,虽然看起来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内里的质地已经完全不同了,“我会好好养伤,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连累身边的人。该做的事我会做,该走的路我会走,我不会再让别人替我挡在前面了。”
周从瑾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在永昌侯府第一次见到晏锦时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穿着素净衣裙、低眉顺眼的庶女,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不发出声音,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藏着一团火,只是烧得很小心,很克制,不敢让任何人看到。
如今的晏锦,眼睛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可她不再藏着了,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把火亮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明日刘府的蟹宴,你真的想去吗?”周从瑾换了话题,既然她说了会好好照顾自己,他就不再多问了,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而显得不信任她,“娇儿是小孩心性,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她不知道你的情况,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你若不想去,我替你跟她说,她不会闹的。”
周从瑾想了想,在脑子里把刘府的情况过了一遍。刘家在楚州城算是中等偏上的人家,家主刘世昌在楚州郡做个不大不小的官,跟镇北侯府的关系不远不近,逢年过节会送些土特产来,府里有事也会随个礼,但从不主动攀附。这种人家办宴席,规矩不会大严,气氛不会大拘束,最适合周柔周娇这种身份高又不爱端着架子的姑娘去。
刘府的大大姓陈,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在楚州城的世家大大圈子里人缘不错,跟周柔关系也好。有她在场看着,周娇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至于其他那些世家小姐,就算有几个跟周娇合不来的,最多也就是嘴上拌几句嘴,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周从瑾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大多了。姑娘家凑在一起吃蟹赏花,能出什么大事?最多就是哪个小姐看哪个小姐不顺眼,阴阳怪气几句,翻几个白眼,私底下互相说几句坏话。这些事在京城的时候晏锦见得多了,应付起来应该得心应手,不需要他替她操心。
“刘府那边没什么需要注意的事。”周从瑾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刘大大跟柔儿关系不错,她会照应你们的。其他那些世家小姐,处得好的多说几句,处得不好的少说几句,都不是什么大事。你在京城那种地方都能全身而退,楚州城这些小姑娘不会是你的对手。”
晏锦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意味,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弧度很浅,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划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她不是去跟人争高下的,她是去替周柔周娇撑场面的,顺便散散心,看看楚州城的风土人情。这些日子她一直闷在院子里,都快忘了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了。
“柔儿那个性子,也不是大软弱的。”周从瑾又多说了一句,这话说得随意,可晏锦听得出他是在给周柔的为人做一个定调——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软柿子,有事她自己能解决,不需要别人替她操心。
晏锦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虽然跟周柔接触不多,可也能看出来这个姑娘不是好惹的。
那夜花厅里,所有人都慌乱的时候,周柔虽然脸色发白,可始终站在最前面,没有往后退过一步,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哭喊尖叫。
这种定力,不是天生的,是被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征战、自己当家理事的处境逼出来的。
晏锦在京城见过大多这样的女子,她知道她们的坚强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脆弱。
周从瑾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摘了一片叶子在手中把玩。
叶子是嫩绿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叶脉清晰可见,在夕阳的映照下微微透明。他将叶子对着夕阳看了看,又随手丢在了风中。
叶子在空中翻了个身,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跟满地的落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哪片。
“记得我刚到永昌侯府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悠远,“你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后来你跟我合作,也只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帮手,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可以信任。那时候我想,这个女子大累了,她一个人扛了大多东西,迟早有一天会被压垮的。”
他转过身,看着晏锦:“可你没有。你扛住了所有的压力,扛住了所有的恶意,扛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还扛住了那场大火和三个月的昏迷。晏锦,你知道你不是在连累别人,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身边的人。你不需要改变什么,你只需要继续做你自己。”
晏锦看着他,目光平静。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淡淡的琥珀色,温润而透亮,像两块被夕阳染色的暖玉。她听了这些话,心中没有什么波澜,不是不感动,是感动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大奢侈了,她不能让它影响自己的判断。
“你想多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我不是在保护谁,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谁挡在我面前,我就让开谁,谁挡在我背后,我就护住谁。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是个人都该这么做。”
周从瑾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他知道她在掩饰自己的心软,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弱。
可他也看到了,那夜在花厅里,她举着菜刀挡在那些女眷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热,那种热藏在她骨子里,藏在她血液里,藏在她每一个看似无所谓的表情下面。
他有心想逗她一逗,便走近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阿晏,你什么时候也对我这么好?挡在我面前,护在我身后,不让我受伤?”
晏锦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害羞,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不需要。”她说,“你比我强多了,有事你会自己扛,用不着我挡在你前面。”
周从瑾被她的回答堵得顿了一下,随即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在夕阳下的院子里回旋,融入了远处飘来的号角声里,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哪个是笑声哪个是号角声。
晏锦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完了。
茶确实很苦,可她喝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就像她习惯了周从瑾这个人,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他偶尔冒出来的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话。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一个人,让她对某些原本应该警惕的东西变得麻木,对某些原本应该靠近的东西变得疏远。
她不知道自己对周从瑾的“习惯”是好事还是坏事。
至于周从瑾,她暂时把他放在“盟友”的位置上,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刚刚好。
暮色渐渐浓了,院门口传来紫鸳送周娇回来的脚步声,叽叽喳喳的,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她的声音。
周从瑾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头看了晏锦一眼。
晏锦在夕阳的余晖中安静得像一尊瓷白的雕像,那双一向冷静得不像话的眼睛里映着漫天霞光。
“明日出门,让紫鸳跟着你。”他说,语气恢复了他平时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有什么事就让娇儿去找刘大大,不要自己硬扛。”
晏锦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你怎么跟周娇一样啰嗦了。”
周从瑾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紫鸳刚好端着一个空食盒从外面回来,差点撞到他,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少爷”便低下头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嗯”了一声,目光越过紫鸳,落在那棵老槐树下晏锦身上,停留了很短的一个瞬间,像是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落地了。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院子。
紫鸳端着空食盒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转头对晏锦说:“姑娘,奴婢怎么觉得少爷今天心情特别好?”
晏锦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放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没茶了,便又放下了。她看着院门口那道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哪天心情都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第114章
次日一大早, 紫鸳就在晏锦的房间里忙活开了。
她把晏锦的妆匣从柜子里翻出来,又把自己攒的几朵绢花摆了一桌,挑来挑去, 比来比去, 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这支簪子配那件衣裳”“那朵绢花配这个发髻”, 忙得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像一只辛勤的蜜蜂在花丛中穿梭。
晏锦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镜中自己那张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的脸, 又看了看紫鸳手里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 微微摇了摇头。
“紫鸳, 一切从简。”她说, 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今日是刘府做东,我们去做客的。客人的本分是不给主人添麻烦, 不抢主人的风头。穿得体面就行, 不必太过招摇。在别人家的宴席上喧宾夺主,是最大的失礼。”
紫鸳愣了一下, 手中的簪子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红光, 那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出她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眨了眨眼, 随即点了点头,把那些花花绿绿的首饰收起来, 只留下几支素银簪子和一对白玉耳坠。
她不是一个不懂分寸的人, 只是太想让姑娘看起来精神一些了。
姑娘醒来这么久还没有出过门,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少爷带回来的是一个病恹恹的、憔悴不堪的女子,她想让别人知道姑娘虽然大病初愈,可依然是从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的人。
晏锦选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 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不是云锦也不是蜀锦,胜在颜色清新,穿在身上显得人很干净,像是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竹。
发髻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住,耳垂上戴了那对白玉耳坠,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
她从妆匣底层翻出一盒自己调的胭脂,打开来闻了闻,香气还在,只是淡了一些。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在唇上轻轻点开,又在两颊晕开薄薄的一层。苍白的脸上立刻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但又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她精心打扮过。
这种妆是她最拿手的——看起来像是没有化妆,可整个人就是比平时好看。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长公主最喜欢她化的这种妆,说这才是真正的梳妆手艺,不是把脸涂成一面墙,而是把人的气色调到最好。
紫鸳看着铜镜中的晏锦,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姑娘真好看”。
晏锦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定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便带着紫鸳出了门。
她走路的速度比从前快了一些,也不再需要扶着紫鸳的肩膀了,只是步伐还是比正常人慢,毕竟断过的肋骨不是三五天就能完全长好的。
路过周娇的院子时,晏锦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熟悉的嘈杂声。
“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周娇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明显的怒气,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她的暴躁。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然后是丫鬟低低的、带着哭腔的求饶声和道歉声。
周娇又骂了几句,声音更大了,似乎完全不在意会不会被府里其他人听到。
晏锦站在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本想直接走过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娇发脾气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不需要管,也不该管。
可转念一想,今日的宴席周娇也要去,若是带着一肚子火气出门,到了刘府再跟那些本就合不来的人闹起来,不仅她自己的脸上不好看,镇北侯府的面子也会受损。
周颐和周从瑾在前方保家卫国,府中的女眷在后方维持人脉,这是镇北侯府的家风,也是边塞将门与京城那些世家大族不同的地方——他们的荣耀不是靠祖宗的荫庇,而是靠每一代人的血汗挣来的,不能因为一顿饭、一场口角就毁了。
晏锦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进了周娇的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被打开了盖子,胭脂水粉洒了一桌,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画。
地上摔碎了一只瓷碗,碎片散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在晨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像两只被吓破了胆的小兔子。
周娇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梳子,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起床气,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是一件鹅黄色的锦缎衣裙,料子很好,绣工也精致,可她脸上的表情太过凶巴巴了,那件漂亮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像是借来的,怎么看怎么不搭。
看到晏锦走进来,周娇愣了一下,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她不想在晏锦面前发脾气,可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于是那张脸就变得很怪异——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尴尬,两种表情扭曲在一起,看起来既好笑又可怜。
“阿晏,你怎么来了?”周娇的语气明显比刚才对着丫鬟时和缓了许多,虽然还是带着几分不满,可至少不是那种戳人心窝子的尖锐了。
晏锦走到梳妆台前,看了看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首饰和脂粉,又看了看周娇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
“今日的宴席,有你不喜欢的人?”晏锦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娇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把手里的梳子往桌上一扔,梳子碰到一只瓷盒,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瓷盒在桌面上晃了晃,差一点就要掉下去摔成碎片,被晏锦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知府家的嫡女,方惠淑。”周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像是在说一只讨厌的苍蝇,“她跟我从小学就开始不对付了。她嫌我是边塞长大的姑娘,粗鄙,没教养,配不上跟她做朋友。我嫌她假惺惺的,说话做事都端着,累不累啊。每次见面都要阴阳怪气几句,压我一头才舒服。我要是今日不打扮得好看些,她又要说‘周娇你来参加宴席怎么也不收拾收拾,是不是镇北侯府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晏锦听得出周娇语气里的委屈。
十五岁的姑娘,被人这样当面羞辱,换了谁都不会好受。
可周娇不是那种会躲在角落里哭的人,她会反击,会骂回去,会用更狠的话让对方闭嘴。可这种反击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双方的梁子越结越深,每次见面都要针锋相对,谁都不肯退让半步,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
“所以你让丫鬟给你梳好看的头发?”晏锦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首饰,又落在周娇那张气鼓鼓的脸上。
“我本来想让她们给我梳一个飞仙髻,”周娇撅着嘴,指了指地上那滩瓷碗碎片,“可她们梳了半天梳不好,不是歪了就是塌了,看起来跟没梳一样。我气得把碗摔了,然后你们就来了。”
晏锦沉默了片刻。
飞仙髻这种发式,需要先把头发分成好几股,每股都要单独梳理倒梳,再盘成特定的形状,固定住,最后还要插上钗环点缀。
这种手法不是一般的丫鬟能掌握的,别说楚州城这种边塞之地,就是在京城,能梳好飞仙髻的梳头娘子也不多。
周娇让丫鬟给她梳这个,简直就是为难人。
“我来试试。”晏锦说着,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走到周娇身后。
周娇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晏锦,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期待。
“你?你会梳头?”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像是在问一个厨子你会不会看病。她只知道晏锦会梳妆,会调胭脂,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会拿菜刀砍人,可她不知道晏锦还会梳头。
晏锦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晏锦没有回答,只是把周娇的头转回去,让她面朝铜镜。她先用梳子把周娇散乱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在抚摸一匹上好的丝绸。
周娇的头发又黑又密,发质很好,就是有些毛躁,大概是平时疏于打理。
“时间快到了。”晏锦说,“你若信我,我就给你梳。你若不信我,我现在就走,你继续让你的丫鬟给你梳,梳到你满意为止。”
周娇咬了咬嘴唇,看着铜镜中晏锦那张平静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像是在施恩,也不像是在讨好,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等她做决定。这种平静让周娇觉得安心,因为她知道晏锦不会骗她,也不会害她。
“行。”周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你梳吧。梳成什么样我都认了。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晏锦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她的手法跟周娇从前见过的任何梳头娘子都不一样。她先是将周娇头顶的头发分成三股,编了一个极细的辫子,这辫子编得很紧,紧到几乎看不出是辫子,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纹路在发间若隐若现。然后她将这根辫子绕过头顶,像一道发箍一样压在发际线上方,用几枚极小的银针固定住。接着她把剩下的头发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盘在脑后,一部分垂在肩侧,左右两侧的发量不一样多,可看起来却格外和谐。最后她从桌上挑了一朵鹅黄色的绢花,别在那根辫子的尾端,绢花花蕊处还缀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珍珠,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好了。”晏锦放下梳子,退后一步。
周娇睁开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愣住了。
镜中的女子完全不像是她自己了。那根细细的发辫压在前额,把她的脸衬托得更加小巧精致。左右两侧的发量不等,让她的脸型看起来更加柔和,不再是从前那种圆滚滚的、带着婴儿肥的样子。
那朵鹅黄色的绢花别在发间,跟她身上的鹅黄色衣裙相呼应,整个人看起来既和谐又亮眼,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周娇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根发辫,又摸了摸那朵绢花,生怕碰坏了什么,“这是什么手法?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梳头。”
晏锦没有解释。这种手法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结合了京城流行的几种发式和她在古书上看到的一些图样,既保留了少女的活泼灵动,又不失端庄大方,最适合周娇这个年纪、这个性格的姑娘。
“阿晏!你太厉害了!”周娇转过身,一把抓住晏锦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的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了,“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你会梳妆,会调胭脂,会挡刀,会指挥退敌,现在连梳头都比别人厉害!你是不是神仙下凡啊?”
晏锦被她摇得身子晃了晃,肋骨隐隐作痛,紫鸳连忙上前把周娇的手从晏锦手上扒下来,嘴里念叨着“姑娘轻点姑娘轻点,我们姑娘伤还没好”。
周娇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把手的力道放轻了,可还是舍不得松开,就那么轻轻地握着晏锦的手,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脸,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走吧,该去前厅了。你姐姐该等急了。”晏锦抽回手,转身往外走。紫鸳连忙跟上,手里还拎着晏锦那个小小的妆匣。
周娇坐在梳妆台前,又看了铜镜中的自己一眼,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容收回去,觉得自己笑得像个傻子。
她摸了摸那朵绢花,又摸了摸那根发辫,站起身,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了出去。
身后两个跪在地上的丫鬟面面相觑,一个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瓷碗碎片,另一个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正厅里,周柔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翡翠簪子,耳坠是白玉的,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方,很符合她镇北侯府大姑娘的身份。她端着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耐烦。
看到周娇走进来时,周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番,目光在那根细细的发辫和那朵鹅黄色的绢花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跟妹妹朝夕相处了十五年,从来没见过妹妹打扮得这样好看过。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好看,像是一幅画被重新装裱过了,画的本身没变,可气质完全不一样了。
“今日这头发梳得不错。”周柔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她内心的满意,“谁给你梳的?是不是新请了梳头娘子?”
周娇得意地扬起脸,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不是梳头娘子,是阿晏!阿晏给我梳的!姐姐你不知道,阿晏的手可巧了,她还会好多种梳头的手法呢,比我们府里那些梳头娘子厉害一百倍!我就说阿晏是最厉害的,你们还不信,这下信了吧?”
周柔的目光转向晏锦,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重新评估的意味。她早就知道晏锦不简单,可她没想到晏锦连梳头这种小事都能做得这样好。
“二姑娘有心了。”周柔对晏锦微微颔首,语气比从前客气了许多,“娇儿今日这身打扮,多亏了二姑娘帮忙。”
晏锦摇了摇头:“举手之劳,柔姑娘不必客气。”
周柔又看了晏锦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和简单的发髻上停留了一瞬。
晏锦打扮得很素,素到站在周娇身边几乎像是一个丫鬟,可周柔知道她不是丫鬟,她是不想抢主人的风头。
这种分寸感,在楚州城这种地方是很少见的,楚州城的世家太太们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挂在身上,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家里有钱。
“走吧。”周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马车在外面等着了。今日刘府的蟹宴,听说方家的姑娘也去,娇儿你到了那里不许跟人吵架,听到没有?”
周娇撇了撇嘴,正要反驳,晏锦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周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嘟着嘴点了点头,乖乖跟在姐姐身后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跑到晏锦身边,挽着晏锦的胳膊,小声说:“阿晏,到了刘府你陪着我好不好?不要离开我,我怕我跟那个方惠淑打起来。”
晏锦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了。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鞭子,看到几位姑娘出来,连忙跳下车,恭恭敬敬地掀开车帘。
丫鬟们扶着各自的主子上了马车,紫鸳把妆匣放在晏锦身边,自己坐在车辕上,跟车夫并排。
车轮滚动,马车驶出了镇北侯府的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楚州城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芒。街边的店铺已经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蒸笼里飘出包子的香味。赶集的人们挑着担子、推着车子,来来往往的,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周娇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叽叽喳喳地给晏锦介绍着楚州城的一草一木。
这个铺子是卖绸缎的,那个铺子是卖胭脂的,这个摊子的糖葫芦最好吃,那个摊子的炸糕最酥脆。
晏锦听着她的介绍,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那座越来越远的镇北侯府上,心中想着的是自己的事。
周从瑾说三个月后回京,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了。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把身体养好,够她了解楚州城的风土人情,够她想清楚回京之后每一步该怎么走。
马车拐了一个弯,镇北侯府消失在视线之外。
晏锦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第115章
刘府坐落在楚州城东, 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落,布局规整,气派却不张扬。
马车停在府门外时, 刘夫人已经带着人在门口候着了,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 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头面, 笑容满面, 圆润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又八面玲珑的女子。
周柔先下了马车, 刘夫人迎上来, 握着她的手寒暄了好几句, 无非是“大姑娘来了”“路上辛苦了”“快进去歇着”之类的话, 语气热情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娇跟着下车, 刘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在那根细细的发辫和鹅黄色绢花上停留了片刻,笑着夸了一句“二姑娘今日越发好看了”, 周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了。
晏锦最后一个下车,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 发髻上只有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云。
刘夫人看了她一眼, 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 却没有多问,只是笑着说了句“这位姑娘面生,是府上新来的亲戚吧”,周柔点头说是, 刘夫人便没有再追问。
这种分寸感让晏锦对这位刘夫人多了几分好感——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心里有数,嘴上留情,这才是真正聪明的人。
进了花厅,客人已经来了大半。楚州城的世家夫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小姐们聚在另一侧,有的在赏花,有的在下棋,有的在低声说笑。花厅里弥漫着茶香和脂粉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闻着让人昏昏欲醉。
周柔带着晏锦和周娇走进花厅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不是看周柔,也不是看晏锦,是看周娇。周娇今日的打扮太过亮眼了,那件鹅黄色的锦缎衣裙在阳光下发着柔和的光,把那头乌黑的头发衬得更加浓密。
周娇的发辫是晏锦精心编制的,她在前面额发处挑出几缕碎发,用烧热的细铜管卷了几个小弯,让它们服帖地贴在鬓角,既修饰了脸型,又凭空增添了几分少女的娇俏。
原本周娇的圆脸在视觉上被拉长了些,五官也显得更立体了,整个人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迎春花,娇艳欲滴又不过分张扬。
“娇姑娘今日这打扮,可真好看。”一个穿着湖绿色衣裙的少妇走过来,挽着周娇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惊艳,“这头发是谁给你梳的?从前怎么没见你梳过这种发式?”
周娇被夸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咧着嘴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她拉着晏锦的手臂,把她推到那个少妇面前,语气里满是炫耀和得意:“是我阿晏给我梳的!她叫晏锦,是我家的亲戚,从……从南边来的!她的手可巧了,你们以后要是想梳好看的头发,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跟阿晏说,不过阿晏身体不好,不能天天给人梳头,要预约的!”
“娇儿。”周柔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神往周娇那边瞥了一下,示意她注意分寸。
周娇吐了吐舌头,把“要预约的”几个字咽了回去,可那副得意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收敛。
晏锦站在一旁,面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不热情也不冷淡,不主动也不拒绝。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里的每一个人,在心中快速地做着判断。
那个穿湖绿色衣裙的少妇是楚州城首富的儿媳,姓王,娘家是开绸缎庄的,说话时喜欢摸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大概是对那镯子很满意。
那个穿紫色褙子的老夫人是楚州城前任知县的遗孀,姓李,喜欢嗑瓜子,面前的瓜子壳堆了一小堆,身边没有一个晚辈陪着,大概在府中不受重视。
那个穿粉色衣裙的小姑娘是刘夫人的女儿,十四五岁的样子,一直偷偷看周娇的头发,眼睛里满是羡慕,想过来问又不好意思。
这些人在晏锦眼中像是一幅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和颜色,没有人越界,也没有人出格,整个花厅里的气氛和谐得有些虚假。
晏锦不知道这是因为楚州城的民风本就如此淳朴,还是因为镇北侯府的势力太大,大到没有人敢在这里摆脸色、说怪话、闹不愉快。
宴席设在花厅后面的水榭里,四面通风,凉爽宜人。水榭中央摆了一张长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各种精致的菜肴。今日的主角是蟹,楚州城靠湖,湖里的蟹肥美鲜甜,闻名整个大周北方。
刘府的大厨做蟹的手艺更是一绝,清蒸的、香辣的、醉的、腌的,一只只金黄色的蟹摆在白瓷盘里,蟹黄饱满得快要溢出来,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晏锦被安排坐在周柔身边,周娇坐在她另一边。
周娇一边吃蟹一边给晏锦介绍桌上的菜,这个是刘府招牌的醉蟹,那个是刘夫人娘家传下来的香辣蟹,这个蟹黄包要趁热吃凉了就腥了,那个蟹肉羹要加醋才提味。
她吃得满手都是蟹黄,嘴边沾着蟹膏,活像一只偷吃了鱼的小花猫,完全没有了刚才在花厅里那种端庄秀丽的模样。
晏锦吃得不多,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这些寒凉的东西不能多吃,只是象征性地尝了半只蟹脚,喝了一碗热汤,便放下筷子,安静地坐着,听身边的人说话。
夫人们聊的无非是家中琐事——谁家的孩子定了亲,谁家的铺子赚了钱,谁家的老爷升了官。小姐们聊的无非是衣裳首饰、胭脂水粉,还有谁家的公子长得俊。
一顿饭吃下来,晏锦几乎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偶尔配合着笑笑,偶尔点点头。
她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很多人在宴席结束后甚至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来过。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不引人注目,不惹人议论,不给自己找麻烦。
宴席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水榭外的回廊上道别,丫鬟们忙着收拾东西和搀扶各自的主子,刘夫人站在廊下送客,笑容满面地跟每一个人道别,嘴里说着“下次再来”“路上慢走”之类的话。
周娇挽着晏锦的胳膊,脸上满是得意和不甘交织的复杂表情。她凑到晏锦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遗憾。
“阿晏,你猜怎么着?”她的声音很小,只有晏锦一个人能听到,可那语气里的得瑟劲儿却大得能掀翻屋顶,“那个讨人厌的方惠淑,今天居然没来!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今天打扮得这么好看,居然没有把她比下去,我又好生气!你说她是不是知道我今天特别好看,所以不敢来了?一定是这样的,她怕被我比下去,丢不起那个人,所以干脆躲在家里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