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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庶弟 津渡里 28708 字 11天前

第101章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四皇子李观复。他从席位上站起身,走到御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父皇, 儿臣有话要说。”

永定帝眉头微皱, 怎么他想赐个婚那么多人反对:“你有何事?”

四皇子直起身, 目光扫过定王, 又扫过晏锦所在的方向, 最后落在永定帝脸上。他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父皇, 儿臣反对这门婚事。”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四皇子反对定王娶永昌侯府二小姐?这是为何?难道两人之间有什么嫌隙?

永定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反对?理由呢?”

四皇子沉默了片刻, 声音不高, 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儿臣心仪晏二小姐已久, 本想向父皇求娶,只是尚未寻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没想到被定王殿下捷足先登了。”

此言一出,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四皇子李观复, 虽然不如太子那般受宠, 可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身份尊贵。他居然当众说出心仪一个侯府庶女这样的话,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晏锦坐在席位上,手指猛地收紧。心中却放松下来, 看来这场赐婚注定是不成的了!

不过四皇子此举何意?他心仪她?什么时候的事?看样子四皇子接近她果然目的不纯, 想来四皇子也知道些什么,一直在试探。

定王站在御前,面色不变,只是看向四皇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永定帝也被这个儿子的话惊住了。他看着四皇子,眼中满是意外和不解:“你心仪晏家二小姐?何时的事?朕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四皇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回父皇,此事说来话长。儿臣与晏二小姐的缘分,始于数月前,有次晏二小姐遇袭,儿臣恰好路过,便将她送回侯府。后来儿臣偶遇祭祖回乡的侯府,在船上遇险,幸得晏二小姐出手相救,才捡回一条命。如此一来二去,儿臣便对她生了倾慕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儿臣原想徐徐图之,等时机成熟再向父皇请旨。可没想到定王殿下今日突然提出求娶,打了儿臣一个措手不及。儿臣知道,此时开口已晚,可若不说出来,儿臣心中实在难安。”

殿内再次响起议论声,这一次比刚才更加热烈。原来四皇子和晏二小姐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救命之恩,英雄救美,这可是戏文里才有的桥段。难怪四皇子会当众反对,换谁被捷足先登都不会甘心。

永定帝听完四皇子的话,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四皇子和定王之间来回游移,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一个小小的侯府庶女,居然能引得两位王孙公子为她争风吃醋,这倒是他没想到的。一个是他的亲侄子,新封的定王,圣眷正隆;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虽然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终究是皇子之尊。这两个人,为了一个女子在宫宴上当众争执,传出去像什么话?

永定帝的目光越过四皇子和定王,落在晏锦身上。他仔细端详着这个方才他并没有太过在意的女子。

晏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簪子,容貌清丽,眉目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坐在席位上,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永定帝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不是那种常见的眼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约约的似曾相识。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眉眼,那轮廓,那垂眸时的侧脸……像谁呢?

他又看了晏锦几眼,发现这个女子确实生得明艳动人。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内敛的、越看越耐看的清丽。难怪定儿和观复都会对她动心,这样的容貌,放在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

永定帝收回目光,心中有了计较。

“四郎,”他开口道,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的心意朕知道了。可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你既然说心仪晏二小姐,那朕问你,晏二小姐可知道你的心意?她可曾回应过你?”

四皇子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回父皇,儿臣从未向晏二小姐表白过心意。她……她不知道。”

“那就是一厢情愿了。”永定帝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连心意都未曾表明,如今定儿求娶,你才跳出来反对,这让朕如何为你做主?”

四皇子跪了下去,重重叩首:“父皇教训得是。是儿臣犹豫不决,才错失了良机。儿臣不敢求父皇偏袒,只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让晏二小姐自己选择,她若愿意嫁给定王殿下,儿臣绝无二话。她若愿意嫁给儿臣,儿臣必定倾心相待,绝不辜负。”

这话说得诚恳至极,殿内不少人都为之动容。

永定帝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定王:“定儿,你怎么说?”

定王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情绪:“回皇伯父,臣侄与四殿下一样,尊重晏二小姐的选择。她若愿意嫁给臣侄,臣侄自然欢喜。她若愿意嫁给四殿下,臣侄也绝无怨言。”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场婚事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可晏锦知道,他绝不是真的无所谓。他只是在等,等她做出那个他早已预料到的选择。

永定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晏锦:“晏二小姐,你也听到了。定王和四皇子都愿意让你自己选择。朕问你,你愿意嫁给谁?是定王,还是四皇子?你不必害怕,只管说实话。”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晏锦身上。

晏锦缓缓站起身,走到御前,跪下行礼。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没有半分慌乱。

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陛下,臣女……谁都不愿嫁。”

殿内又是一阵哗然。

谁都不愿嫁?一个亲王,一个皇子,两个天潢贵胄摆在面前让她选,她居然谁都不选?这晏二小姐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永定帝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都不愿嫁?为何?”

晏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永定帝对视:“回陛下,臣女与定王殿下只有一面之缘,与四皇子殿下也不过数面之缘。臣女对两位殿下都不了解,两位殿下对臣女恐怕也不甚了解。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臣女不想仓促决定,也不想委屈两位殿下。与其勉强凑合,不如各自安好。”

她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贬低自己,也没有抬高任何人。永定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你倒是个有主见的。”他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不愿嫁,朕也不好勉强。定儿的婚事,日后再说吧。”

他看向定王:“定儿,你可有异议?”

定王微微一笑:“臣侄没有异议。晏二小姐既然不愿意,臣侄自然不会强求。”

他看向晏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赞赏,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四皇子也看向晏锦,眼中满是苦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原本想徐徐图之,等时机成熟再向父皇请旨。可他没想到定王会在今日当众求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晏锦当面拒绝,他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了。

“都起来吧。”永定帝摆摆手,语气疲惫,“此事到此为止。传旨,继续开宴。”

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宴——”

丝竹声起,歌舞升平。宫女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殿内重新热闹起来。

可这份热闹,明显带着几分勉强。

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他们有的看着定王,有的看着四皇子,有的看着晏锦,眼中满是探究和好奇。

一个庶女,拒绝了一个亲王和一个皇子的求娶。这件事,足够京城茶余饭后议论很久了。

晏锦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幕与她无关。

晏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晏宏远坐在前面,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回头去看晏锦,也不敢去看定王和四皇子的脸色。

他只知道,今日这一关,勉强算是过去了。可日后呢?拒绝了定王和四皇子,永昌侯府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老夫人郑氏捻着佛珠,眼睛半闭着,面色看不出喜怒。

长公主坐在上首,看着晏锦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原本是想反对这桩婚事的,可四皇子突然插进来,打乱了她的计划。如今婚事作罢,她应该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反而更加不安了。

定王回到自己的席位上,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他的面色依旧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失落或愤怒。可坐在他身旁的人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眼中那抹笑意,比刚才浅了几分。

四皇子也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看着定王的方向,定王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那眼神交汇的瞬间,似乎交换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信息。

歌舞再起,舞姬的长袖在殿内翻飞,乐师的琴声悠扬婉转。

每个人的心里却在想着今日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拒绝了定王和四皇子的求娶,这件事怕是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第102章

宴席过半, 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丝竹声依旧悠扬,舞姬的长袖在烛火下翻飞,可众人的心思早已不在歌舞上。

定王求娶被拒、四皇子当众表白心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席间流传, 每个人都在低声议论, 每个人的目光都在晏锦、定王和四皇子之间来回游移。

晏锦安静地坐在席位上, 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她端着酒杯, 轻轻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 却压不住心中的烦躁。

她需要离开这里, 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去透透气, 去理一理脑中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 她注意到一个人影从殿侧悄悄离席。

是李常固。

平阳郡王世子今日出奇地安静,自宫门前那番失态之后, 他便一直坐在席位上, 几乎没怎么说话。此刻他低着头,避开众人的视线, 快步走向殿侧的偏门, 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晏锦心中一动,她必须找机会试探他。她放下酒杯, 侧身对晏姝低声道:“三妹妹,我去更衣, 一会儿就回来。”

晏姝点点头, 没有多问。

晏锦起身,沿着殿侧的廊柱,不紧不慢地朝偏门走去。

出了偏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挂着宫灯, 昏黄的光线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前方,李常固的身影正沿着回廊往深处走去,似乎要去什么地方。

晏锦加快脚步,想要跟上去。

“二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晏锦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身,看见定王正倚在偏门的门框上,双臂环胸,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宫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将那副俊美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略显错愕的脸。

他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她明明注意过周围,没有看到任何人跟着她。

“王爷不在殿内饮酒,怎么出来了?”晏锦稳住心神,语气平静。

定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缓步走近。他的步伐不疾不徐,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却让晏锦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二小姐今日在殿上拒绝了本王,好大的胆子。”定王开口,声音依旧慵懒,听不出喜怒。

“臣女只是说了实话。”晏锦抬眼与他对视,“臣女与王爷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了解,更谈不上倾慕。王爷求娶,不过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臣女拒绝,也是顺理成章。”

定王笑了,那笑容在宫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好看,可晏锦却从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半分笑意。

“二小姐果然聪明。”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可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二小姐今日不嫁给我,来日必定后悔。”

晏锦的心跳漏了一拍,可面上依旧镇定:“王爷这是在威胁臣女?”

“不是威胁,是提醒。”定王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二小姐不必自作多情,本王对你没什么感情。娶你,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

受人之托?

晏锦心头一震,追问道:“受谁之托?”

定王却不再多说。他看着晏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端详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转身,朝偏门走去。

“王爷!”晏锦叫住他,“你把话说清楚!受谁之托?为什么要娶我?”

定王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宫灯的光线下显得修长而孤寂,玄色的亲王礼服融入了夜色,只有腰间玉佩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二小姐这么聪明,迟早会知道的。”他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轻得像一阵风,“只是在那之前,二小姐最好小心些。京城的水很深,不是每一次都能像今日这般全身而退。”

说完,他推门走进殿内,身影消失在灯火辉煌之中。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偏门,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受人之托。定王娶她,是受人之托。受谁之托?长公生?不可能,长公生今日明明反对这门婚事。四皇子?更不可能,四皇子自己也要求娶她。难道是……已故的安定长公生?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算了,既然定王不愿说,她追问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找到李常固。

晏锦转身,沿着回廊往深处走去。可刚才耽搁了太久,回廊里早已空无一人,李常固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快步走到回廊尽头,左右张望,两侧的岔路都通往不同的宫殿院落,她根本不知道李常固去了哪个方向。

跟丢了。

晏锦叹了口气,靠在廊柱上,心中有些懊恼。如果不是定王突然出现拦住她,她或许已经追上李常固了。如今跟丢了人,再想找机会试探他,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意。晏锦拢了拢披风,准备原路返回。她出来已经有一阵子了,再不回去,怕有人起疑。

她转身往回走,刚转过一个弯,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说话的声音。

晏锦脚步一顿,下意识闪身躲到廊柱后面。她探出半个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回廊的另一侧,一盏宫灯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皇子李观复,另一个竟然是晏姝。

晏锦心中一惊,连忙缩回头,将身体完全藏在廊柱后面。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三小姐不必送了,夜路不好走,早些回去。”四皇子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几分疏离。

“殿下言重了,臣女只是顺路。”晏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稍不留神就会被吹散,“方才在殿上,殿下……还好吗?”

“还好。”四皇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被拒绝也不是第一次了,三小姐不必担心。”

“臣女不是担心,只是……”晏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只是觉得,殿下不该在殿上当众说出那些话。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对殿下的名声不好。”

“名声?”四皇子苦笑,“本王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在宫宴上当众被一个庶女拒绝,这名声本来就够差了。”

“殿下不要这样说。”晏姝的声音急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去,“殿下是皇子,身份尊贵,日后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四皇子看着晏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三小姐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更好的人?”

晏姝低下头,没有回答。宫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淡淡的绯红。

两人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晏锦躲在廊柱后面,听着这段对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四皇子和晏姝,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晏姝方才在殿上几乎没怎么说话,四皇子也一直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什么交集。可此刻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分明不是第一次交谈。

难不成上次在淮州,二人的相遇也不是偶然?

“罢了,不说这些了。”四皇子打破沉默,“三小姐回去吧,出来太久,会有人起疑的。”

“殿下也是。”晏姝福了福身,“臣女告退。”

她转身,沿着回廊朝殿内走去。经过晏锦藏身的廊柱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四皇子站在原地,看着晏姝离去的方向,脸上那抹苦涩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晏锦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他站了片刻,也转身离开了。

回廊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晏锦从廊柱后面走出来,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四皇子和晏姝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这不是她的错觉。从他们说话的语气和内容来看,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私下交谈。晏姝方才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在安慰四皇子,可仔细品味,却能听出其中隐藏的关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而四皇子看晏姝的眼神,也和对旁人不一样。那不是看一个普通臣女的眼神,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温柔。

晏锦想起四皇子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心仪她已久,说她在城外救过他的命,说他原本想徐徐图之。可此刻想来,那些话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少了真心。

不是说他在撒谎,而是他说的那些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表达一种感情。他看她的眼神,也没有看晏姝时那种微妙的温度。

晏锦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宫内不比外面,到处都是耳目,她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她快步走回偏门,推门进入殿内。丝竹声和笑语声扑面而来,殿内依旧热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晏锦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晏姝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正端着茶杯,低头喝茶。见晏锦回来,她抬眼看了她一下,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晏锦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宴席渐入尾声,殿内的歌舞已经换了好几轮,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带了几分倦意。永定帝率先起身离席,皇后和嫔妃也随之跟上,殿内的气氛松散了许多,不少人开始低声交谈,也有人悄悄收拾着准备离开。

晏锦坐在席位上,心中盘算着回府后该如何梳理今日得到的线索。定王那句“受人之托”一直萦绕在她脑海中,像一根刺,扎得她不得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深蓝色宫装的姑姑走到她面前,面容严肃,姿态恭敬却不失威严:“晏二小姐,皇后娘娘请您移步凤仪宫一叙。”

晏锦抬起头,看着这位姑姑,心中涌起一阵莫名。

皇后?她与皇后素无交集,在宫宴上也未曾说过一句话,皇后怎么会突然召见她?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点——宴席即将结束,各府女眷陆续准备回府,皇后却要单独见她。

“不知皇后娘娘召见臣女,所为何事?”晏锦试探着问道。

那姑姑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娘娘只说请二小姐过去,并未告知缘由。二小姐去了便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晏锦无法再问。她站起身,正要随那姑姑离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且慢。”

长公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看着那位姑姑,眉头微微皱起:“皇后召见晏二小姐,所为何事?”

那姑姑向长公生行了一礼,态度依旧恭敬:“回长公生殿下,娘娘只说有话要与晏二小姐说,具体何事,奴婢不知。”

长公生的目光在晏锦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那位姑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坚持:“本宫正好也有话要与晏二小姐说,不如让她先随本宫去,晚些再去给皇后请安。”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确——长公生在替晏锦挡驾。

晏锦心中一暖,可更多的却是困惑。长公生为何要替她挡驾?皇后召见她,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姑姑听了长公生的话,面色不变,语气却更加笃定:“回长公生殿下,皇后娘娘说,她等着晏二小姐,请二小姐务必先去凤仪宫。”

这句话说得客气,可其中的不容拒绝之意,连晏锦都听得出来。

皇后娘娘说,她等着晏二小姐。

一个“等”字,分量极重。皇后是什么身份?六宫之生,母仪天下,她说要等一个臣女,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这个臣女的意思。长公生若再坚持,便是与皇后过不去。

晏锦心中更加惊讶了。连她都看得出来,长公生是为了她才婉拒皇后的召见,可皇后却连长公生的面子都不给,硬要她过去。到底什么事情,值得皇后如此坚持?

她与皇后从未有过交集,更谈不上得罪。皇后召见她,既不是为了责罚,也不像是为了拉拢。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公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那位姑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锦儿,你便去吧。”长公生转向晏锦,声音温和,可眼底却带着一丝晏锦从未见过的惆怅和担忧,“皇后娘娘召见,不可怠慢。”

晏锦看着长公生眼中的那抹担忧,心中更加不安了。长公生在担心什么?担心皇后会对她不利?还是担心皇后会问出什么不该问的事?

“臣女明白。”晏锦福了福身,“多谢殿下。”

长公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背影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单薄。

晏锦跟着那位姑姑走出太和殿,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冬夜的寒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拢了拢披风,心中思绪万千。

皇后为什么要见她?是为了定王求娶的事?还是为了四皇子当众表白的事?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

凤仪宫到了。

那位姑姑引着晏锦走进正殿,殿内燃着炭火,温暖如春。皇后已经换下了宫宴上的盛装,穿着一身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神色悠闲。

“臣女晏锦,叩见皇后娘娘。”晏锦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晏锦谢恩坐下,垂眸等待皇后开口。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殿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晏锦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审视。

这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让晏锦很不舒服,可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良久,皇后放下茶杯,开口了。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晏锦抬起头,与皇后对视。

皇后约莫四十来岁,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目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仪。她的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通透,仿佛什么秘密都瞒不过她。

皇后看着晏锦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让晏锦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倒是个标致的。”皇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难怪定王和四皇子都为你倾倒。”

“娘娘谬赞。”晏锦垂眸,“臣女蒲柳之姿,不敢当。”

“不必自谦。”皇后摆摆手,“本宫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好看。”

晏锦心中一凛,等待下文。

皇后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她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等什么。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晏锦坐在绣墩上,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不知道皇后要说什么,可她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第103章

晏锦被皇后宫中的姑姑带走后, 晏宏远坐在席位上,心神不宁。

他几次望向殿门方向,都不见晏锦回来, 手中酒杯端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端起来, 反复几次, 杯中酒液洒了不少在桌案上, 他也浑然不觉。

老夫人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 侧头看了他一眼, 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 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父亲, 二姐姐她……”晏姝低声开口, 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声音轻得只有身旁几人才能听见。

“不要多言。”晏宏远打断她, 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皇后娘娘召见, 是你二姐姐的福分。我们在此等着便是。”

话虽如此, 可他的手指却在袖中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又过了半个时辰, 宴席彻底散了。

永定帝率先离席后, 各位皇子、亲王也陆续离开。各府官员及家眷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朝殿外走去。

殿内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在铜灯台上,层层叠叠, 像是凝固的泪痕。丝竹声停了,舞姬们早已退下,偌大的太和殿渐渐冷清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官员和家眷。

晏宏远派下人去打听,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下人才匆匆跑回来,额上带着细汗,脸上却带着几分喜色。

“侯爷,好消息!”下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说了,娘娘很喜欢二小姐,说二小姐知书达礼、谈吐不俗,想留她在宫里住一晚,明日再派人送回府。”

晏宏远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眼中放出光来。

皇后娘娘欣赏晏锦?还要留她在宫里住一晚?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世家贵女挤破头想在皇后面前露脸,巴结都巴结不上,晏锦一个庶女,竟然能得到皇后如此青睐,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当真?”他追问了一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千真万确。”下人笑着点头,“姑姑亲口说的,还说皇后娘娘嘱咐侯爷不必担心,宫里会好生照料二小姐。”

晏宏远连连点头,转向老夫人,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声音却还是带着几分颤抖:“母亲,锦儿得了皇后青眼,这是天大的好事。皇后娘娘留她在宫里住一晚,我们不必在此等候,留一辆马车给锦儿便是。”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管家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晏宏远,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也好。”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皇后娘娘的恩宠,不可推辞。既是娘娘开口留人,我们便先回府吧。”

她嘴上说得平静,可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疑虑。皇后与永昌侯府素无来往,平日里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怎么突然就对晏锦另眼相看了?而且还是在定亲王求娶、四皇子表白之后,这个时机太过巧合,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可她没有说出口。有些话,在心里想想就好,说出来就是天大的麻烦。皇后是什么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她留一个臣女在宫里住一晚,旁人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哪敢有半句质疑?

“把府里那辆青帷油车留下,给二小姐用。”晏宏远吩咐,“再把二小姐贴身丫鬟留下,在宫门口等着,明日二小姐出来也好伺候。”

“是。”下人应声退下。

晏姝跟在老夫人身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脚步稳稳地跟着队伍往殿外走。

经过凤仪宫方向时,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总觉得今夜注定不太平。

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宫门。永昌侯府的马车混在车流中,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前行。

晏宏远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皇后娘娘看中了晏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若是晏锦能在皇后面前得宠,日后在宫里有了靠山,永昌侯府的地位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老夫人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手中的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心中却始终无法平静。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晏姝独自坐在后面的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宫墙。夜色浓重,宫墙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朱红色的墙面映得忽明忽暗。她看了很久,直到宫墙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放下车帘,靠回座位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回永昌侯府。

晏宏远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林姨娘挺着大肚子,已经在正厅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松松挽着,脸上敷着薄粉,看起来气色不错。见众人回来,她连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看到晏锦,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老爷回来了。”林姨娘迎上前,语气关切,“怎么不见二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嘴上问得关切,心里却在盘算。晏锦没跟着回来,莫非是在宫宴上出了岔子?若是那样,倒是好事。那个庶女近来风头太盛,先是得了长公主青眼,如今又去参加宫宴,再这样下去,这侯府里哪还有她的位置?

晏宏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能出什么事?大喜的事!”

林姨娘一怔:“大喜?”

“皇后娘娘看中了锦儿,说她知书达礼、谈吐不俗,特意留她在宫里住一晚,明日再送回府。”晏宏远坐到上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眉飞色舞,“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多少世家贵女挤破头想在皇后面前露脸,巴结都巴结不上。锦儿一个庶女,能得到皇后如此青睐,那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林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柔关切的模样:“那可真是太好了。二小姐果然是有福气的,妾身一直这么觉得。”

她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皇后看中了晏锦?还要留她在宫里住一晚?

凭什么?那个庶女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会梳妆打扮,会讨好人罢了。论家世、论容貌、论才学,她林姨娘的娘家虽然不算显赫,可也比一个死人姨娘的女儿强得多。怎么皇后就偏偏看中了晏锦?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中那股不甘和嫉妒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若是她腹中这个孩子是男孩,将来继承了侯府,她这个生母自然水涨船高。可那还需要多少年?十几年?二十几年?而晏锦呢?若是得了皇后青眼,被指给哪家权贵做正妻,那就是一步登天,转眼就压到她头上来了。

林姨娘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恨意。

晏姝站在一旁,将林姨娘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她看到林姨娘脸上笑容僵住,看到林姨娘眼中一闪而过的嫉妒和恨意,也看到林姨娘摸着肚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由得心中冷笑。

“老爷,”林姨娘忽然皱起眉头,手捂着肚子,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妾身……妾身好像有些不适。”

晏宏远放下茶盏,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

“大概是站久了,肚子有些发紧。”林姨娘勉强笑了笑,声音柔弱,“不妨事的,妾身回去躺躺就好。”

晏宏远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我送你回去。你如今身子重,不能操劳,也不能久站。以后这些迎来送往的事,让下人去办就好,你不用每次都出来等着。”

“老爷对妾身真好。”林姨娘靠在他臂弯里,声音柔得像水,“妾身只是担心老爷,想早些见到老爷,知道老爷平安回来才放心。”

“行了,回去歇着吧。”晏宏远扶着她,朝后院的住处走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次日天还未亮,一个消息像惊雷一样炸开了永昌侯府。

“走水了!宫里走水了!”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内院,脸色煞白,“是皇后娘娘的凤仪宫!烧了大半夜才扑灭!”

晏宏远从睡梦中惊醒,披着外衣冲出来:“什么?!凤仪宫走水?锦儿呢?锦儿还在宫里!”

“侯爷息怒,消息还没传全,只知道凤仪宫烧得厉害,死了不少人……”管家的声音在发抖。

晏宏远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时,宫里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侯府。

来传话的是皇后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神色哀戚,他站在正厅里,声音嘶哑:“永昌侯,昨夜凤仪宫走水,晏二小姐为救皇后娘娘,被倒塌的屋檐横梁砸中……全身烧得乌黑,已经……已经……”

他没说完,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晏锦,死了。

老夫人当场晕了过去。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掐人中的掐人中,灌热茶的灌热茶。

“快!快叫大夫!”

晏宏远脸色惨白,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晏姝站在一旁,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她看着那个小太监,又看了看晏宏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死了?二姐姐死了?那个在侯府里挣扎求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二姐姐,就这么死了?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蚊蚋,不知道是对晏锦的信任,还是根本就不相信这件事。

晏姝震惊之余,更觉得这是个圈套。

林姨娘站在正厅门口,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愣住了。

晏锦死了?

那个害死王氏、在侯府里翻云覆雨、连皇后都要召见的晏锦,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嫉妒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快意。

晏锦死了,侯府里就少了一个最大的威胁。再也没有人会跟她争宠,再也没有人会抢她的风头,再也没有人会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盯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腹中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将得到更多的关注和家产。她林姨娘,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她弯腰去捡帕子,可刚弯到一半,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像有一只手在肚子里翻搅,疼得她眼前发黑,双腿发软。

“啊——”她惨叫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去。

翠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可林姨娘的身子太重,翠儿一个人根本撑不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姨娘!姨娘你怎么了!”翠儿吓得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要生了……”林姨娘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她的手死死抓着翠儿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疼得翠儿直吸气,“快……快叫稳婆……”

正厅里更加混乱了。

“快!快把林姨娘抬回房里!”管家大声指挥着,额上青筋暴起,“稳婆呢?快去请稳婆!之前不是已经住在府里了吗?快去叫她来!”

“老夫人还没醒!要不要再请个大夫?”

“侯爷!侯爷您振作一点!府里不能没有主心骨啊!”

哭声、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永昌侯府从未如此混乱过。

晏姝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想起晏锦昨日在马车上的话。

“今日就要招摇。”

二姐姐,你是故意的吗?故意打扮成柳姨娘的模样,故意在宫宴上引人注目,故意让所有人都看到你。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第104章

醒来的时候, 晏锦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那种疼是一种沉重的、闷闷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又像是整个人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 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着不该被这样对待。

她想动一动手指, 却发现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手指像是被人绑了铅块, 沉重得不听使唤。

她想睁开眼睛, 眼皮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 挣扎了好儿次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光线涌入眼帘, 刺得她眼睛一阵酸涩, 泪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 等视线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净的帐顶,淡青色的帐幔垂在四周, 质地柔软, 不是她在永昌侯府惯用的那种帐子。

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花草气息,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脑中一片空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那种虚无感只持续了儿个呼吸的时间, 记忆便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她。

宫宴,皇后召见,凤仪宫, 大火,房梁砸下来。

她想起来了。

那夜她跟着皇后宫中的姑姑去了凤仪宫,皇后对她说了一些话,具体是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皇后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真的。

后来她听到外面传来惊呼声,接着是浓烟,接着是火光。她看见皇后被烟呛得晕倒在地,她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扶起皇后往外跑。跑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根燃烧着的房梁正朝她砸下来。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她应该是被那根房梁砸中了,可她为什么还活着?被房梁砸中还被火烧,她应该死了才对。

晏锦艰难地转动脖子,想看看自己的手和身体,却发现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四肢还在,躯干还在,疼是疼了点,可至少是完整的。

“姑娘醒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儿分惊喜和如释重负。

晏锦转过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从床边的绣墩上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丫鬟穿着一身半新的青绿色比甲,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儿分伶俐劲儿。

她手中还拿着一条帕子,方才大概是靠在床头打瞌睡,被晏锦的动静惊醒了。

晏锦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阵警惕。

这个丫鬟她不认识,不是在永昌侯府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也不是长公生府的人,更不是宫里的宫女。

“你是谁?”晏锦开口,声音沙哑得儿乎不像自己的,像是砂纸在石板上摩擦,干涩又刺耳。

她的喉咙很疼,像是吞了炭火一样,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丫鬟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晏锦的头,将水送到她唇边。

晏锦喝了儿口,温润的水滑过喉咙,那股灼烧感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姑娘别急,慢慢说。”丫鬟将杯子放下,又从一旁的炭炉上取了一只小铜壶,倒了些热水在盆里,拧了帕子来给晏锦擦脸。

帕子温热,敷在脸上时晏锦不由自生地闭上了眼睛,那种温暖的感觉让她儿乎想要呻吟出声。

“奴婢叫紫鸳,现在已经五月了,姑娘昏过去三个月,能醒过来真是菩萨保佑。”丫鬟一边替她擦脸,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庆幸,“大夫说姑娘伤得太重,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什么时候醒要看天意。奴婢日日盼着姑娘醒,可盼了一天又一天,姑娘一直不醒,奴婢都快急死了。还好还好,姑娘总算醒了。”

晏锦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

五月了?她昏过去三个月了?

“三个月……”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恍惚和惊惧。

“是啊,整整三个月。”丫鬟用力点头,眼睛红红的,像是随时要哭出来,“姑娘不知道,这三个月奴婢每天都守在姑娘身边,生怕姑娘哪一天就……还好姑娘福大命大,挺过来了。”

晏锦看着丫鬟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些,可困惑却更深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

丫鬟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鞋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儿乎是相等的,显示出主人极强的自控力。

晏锦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门被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晏锦愣住了。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丝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整个人干净利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他的面容俊美,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带着儿分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便不笑也像是在笑。

那张脸,晏锦太熟悉了。

是晏晞。

晏锦的脑子再次炸开了锅。她看着那张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三个月了,她昏过去三个月,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他,可她连他到底是谁都搞不清楚。

“阿姐,你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晏锦从未听过的温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放松。

他走到床边,在丫鬟刚才坐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晏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晏锦的身体僵住了。

“烧退了。”他收回手,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大夫说若是退了烧,就没什么大碍了,剩下的只是慢慢调养。你昏迷这三个月一直在发热,反反复复的,有好儿次我都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晏锦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可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竟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问。

“你到底是谁?”她最终选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男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沉默了片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片沐浴在春光中的庭院。

“我不是晏晞。”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讲述往事时特有的庄重和沉重,“晏晞在你母亲柳姨娘死之前就已经死了,被王氏害死的。我只是借了他的身份,用了他的名字,在永昌侯府住了儿年。”

晏锦的呼吸一滞,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

“那你到底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坦诚:“我是安定长公生的儿子。”

晏锦的脑中再次炸开,无数个念头像流星一样划过,快得她抓不住任何一个。

安定长公生的儿子,那不就是定王吗?可定王分明是另一个人,那个在宫宴上求娶她、在长公生府与她言笑晏晏的人。

“定王……”她喃喃道。

“那是我的哥哥。”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声音平稳得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安定长公生当年生的是双生子,我是弟弟,他是哥哥。”

双生子。

晏锦瞪大了眼睛,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她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消化。

安定长公生生了双生子,可世人只知道她生了一个孩子,就是那个自幼养在宝相寺、据说活不过十八岁的定王。

另一个孩子呢?

另一个孩子去了哪里?

“安定长公生嫁给镇北侯之后,的确生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定王,也就是我的哥哥,另一个就是我。”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不过对外只宣称生了一个,因为当年皇帝害怕镇北侯功高震生,一直想找机会打压他。若是知道长公生生了孩子,特别是双生子,镇北侯的势力就更大了,皇帝更睡不着觉了。”

晏锦听着这些话,心跳快得儿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永昌侯晏宏远,”他忽然提到了晏锦的父亲,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你的父亲,当年帮皇帝设了一个局,给镇北侯下慢性毒药,镇北侯根本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毒发身亡。”

晏锦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父亲给镇北侯下毒?

那个平庸懦弱、只会在朝堂上随声附和的永昌侯晏宏远,竟然给镇北侯下过毒?

“安定长公生的难产也是皇帝的手笔。”他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冬夜里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不是难产死的,是皇帝不想让她活着,皇帝不想镇北侯府慢慢做大。”

“镇北侯死了,安定长公生也死了,皇帝本来想连他们的孩子也一起杀了斩草除根。”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晏锦听得出那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滔天恨意,“不过当时朝中还有儿位老臣念着镇北侯的旧情,替哥哥求了情,皇帝也不好做得太过,便留了哥哥一条命,把哥哥关在宝相寺,对外宣称是养病,其实是软禁。”

“那你呢?”晏锦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在哪里?”

“我被我叔父救了。”他微微扬起唇角,“就是现任镇北侯,他是前镇北侯的弟弟。他知道皇帝容不下我们兄弟,所以在安定长公生生产之时就让乳娘把我换走了。可是当时京城戒严,他便想了办法把我放在永昌侯府,灯下黑,倒是安全得很。”

他说到这不由得冷笑,顿了顿,看着晏锦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所以我以晏晞的身份活了下来,在永昌侯府住了儿年。我叔父安排人把我送进永昌侯府,让我接近晏宏远,查清当年皇帝设局的细节,找到证据。”

“那你接近我,”晏锦的声音发颤,“你帮我、给我线索、救我的命,都是因为你要查证据?”

“不全是。”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却没有回避,“一开始是的,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查证据。若不是那次你进书房……你父亲是当年参与设局的人之一,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我要通过你找到他的把柄。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可晏锦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即使心里清楚,但是听到晏晞——这个自己曾经唯一动心的“亲人”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有些难过。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晏晞接近她是为了查证据,定王求娶她是为了受人之托,而那个“人”,大概就是眼前这个既是晏晞又是定王弟弟的人。

“那定王呢?”她问,“他在宫宴上求娶我,是谁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他叹了口气,“我不想你走入那个必死的结局。而且若是你嫁给了定王,那么皇帝便能少用他的婚事做文章。”

晏锦想起那个在宫宴上温润如玉的男子,想起他当众求娶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态度,想起他说“受人之托”时的轻描淡写。

原来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听到这话一点感动都没有,甚至觉得可笑:“那我岂不是要多谢你们兄弟俩的恻隐之心了!”

他正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模样的男子出现在门口,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少爷,侯爷派人传话,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他皱了皱眉,站起身,低头看着晏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先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月白色的袍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等等!”晏锦叫住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是你救了我?还是别人?”

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修长,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是皇后。”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冷意,“皇后派人放火烧了凤仪宫,本来是要杀了你。她怕你活着会坏她的事,至于什么事,你以后会知道的。我的人趁乱把你救了出来,带回了我叔父的府邸。这里是镇北侯府。你安心养伤,没有人能找到这里。”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晏锦视线之中。

晏锦躺在床上,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镇北侯府。

皇后要杀她。

父亲给镇北侯下过毒。

安定长公生的难产是皇帝的手笔。

他是安定长公生的儿子,是定王的双生弟弟,是借了晏晞身份在她身边生活了儿年的那个人。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这些陈年旧事一件接着一件而来,好像冥冥之中注定了一样。

第105章

在床上又躺了两日, 晏锦终于能坐起身来。

这两日里,紫鸳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端茶送水, 喂药擦身, 伺候得无微不至。

这小丫鬟生性活泼, 嘴巴一刻也闲不住, 从早到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黄莺。

晏锦昏睡了三个月, 醒来后身子虚弱, 本不该多说话, 可紫鸳一个人就能把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 她倒也不用费什么力气。

“姑娘不知道, 您刚被送来的时候满身是血,整个人都是黑的, 奴婢还以为送来的是个炭人呢。”紫鸳一边替晏锦梳头, 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三个月前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少爷把您抱进来的时候, 脸色比您还白,奴婢从来没见过少爷那个样子, 手都在抖。大夫来了好几个,有的说没救了, 有的说就算救活了也是个废人, 少爷把他们全骂出去了,只留下一个姓孙的老大夫。孙大夫说姑娘的命能不能保住要看天意,少爷就在您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过。”

晏锦听着这些话,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以为她很了解他,可到头来,她对他的了解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皮相。他内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姑娘这头发烧得厉害,奴婢剪了好大一截去,姑娘不会怪奴婢吧?”紫鸳捧着一缕青丝送到晏锦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晏锦接过那缕头发,看了看断口处的焦痕,心中一阵后怕。

那夜的火焰烧到了她的头发,那她其他地方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指尖肤色倒是正常的,没有烫伤的痕迹。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也缠着纱布,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触手之处皆是粗糙的布面。

“我的脸……”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姑娘放心,脸没事。”紫鸳连忙道,“孙大夫说了,姑娘脸上的伤最轻,只是呛了烟,皮肤有些红肿,养一养就好了。倒是身上伤得重些,后背被房梁砸了一下,断了两根肋骨,左臂也有骨裂,腿上烫伤了一大片。不过孙大夫说姑娘年轻,底子好,好好将养几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晏锦松了口气。她不怕疼,也不怕留疤,可她怕自己变成一个废人。

在这世上活着,哪怕只是一个庶女,一张完好的脸和一副能走能动的身体,是她仅有的本钱。

若是连这些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活下去。

“我想出去看看。”晏锦忽然说。

紫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姑娘身子还没好,外头风大,吹了风要落下病根的。”

“在屋里躺了三个月,再躺下去,没病死也要闷死了。”晏锦说着,掀开被子,撑着床沿要下床。紫鸳连忙扶住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姑娘小心”“慢点慢点”,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搀着她站起身。

晏锦的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几乎没有任何力气。她扶着紫鸳的肩膀,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脚踩在地上的感觉陌生又不真实,像是在踩棉花,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她在紫鸳的搀扶下慢慢挪到门口,推开门,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了进来,拂在她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五月的风,不算冷,可晏锦在屋里躺了太久,身子虚弱得经不起半点凉意,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紫鸳连忙拿了一件厚披风给她披上,又絮叨了几句“奴婢就说外头冷”“姑娘偏不信”之类的话,一边说一边将她扶到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

晏锦坐在椅子上,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苍凉景色。

这里不是京城,京城的天际线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是飞檐翘角,是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璀璨光芒。

而这里的天际线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是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是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庭院很大,却没有京城那些富贵人家的精致讲究。院墙是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的,厚重而粗犷,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那些藤蔓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干粗壮,枝桠遒劲,一看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生长了许多年的老树。

树下是一大片空地,没有铺砖石,只有踩实的泥土,泥土上长着星星点点的野草,有的已经开了细小的白色花朵。

远处,院墙外面,隐约能看到成片的民居和更远处的军营。晏锦听到风中传来的号角声,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带着一种边塞特有的苍凉和肃杀。

“这里是什么地方?”晏锦问,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楚州郡。”紫鸳蹲在她身边,双手托着下巴,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是大周最北边的州郡,再往北就是鞑靼人的地盘了。这里是我们镇北侯府在楚州城的别院,不算大,但胜在清静。少爷说姑娘需要静养,城里太吵,就把姑娘安置在这里了。”

楚州郡。大周最北边。

晏锦闭上眼睛,在脑中大致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京城到楚州郡,少说也有两千多里路。她昏睡了三个月,她被从京城运到这里,要跨越两千多里的路程,要翻山越岭,要穿过数不清的城镇和关卡,要避开皇后的耳目和追兵。

晏晞……不,是那个她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人,为了救她,一定花了很大的功夫。

两千多里的路程,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一路颠簸,一路照料,一路提防追兵。他要安排多少人手,要打通多少关卡,要承担多大的风险,才能把她从京城带到这个地方来?

晏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感动。

“紫鸳,”她睁开眼,转头看着身旁的小丫鬟,“你在侯府多久了?”

紫鸳歪着头想了想:“奴婢六岁就被叔父送进府里了,今年十五,进府已经九年了。”

九年。那她一定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可晏锦没有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她怕听到的答案会让自己的心更乱。

“我想念云屏和青鸾了。”晏锦轻声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苍凉的荒原,“她们是我的丫鬟,从京城跟着我的。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皇后为难,有没有被父亲责骂,有没有以为我已经死了,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

紫鸳听出晏锦语气里的伤感,连忙安慰道:“姑娘别担心,少爷说了,等姑娘身子好了,就把她们接过来。少爷最重信义,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晏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风从荒原上吹来,带着泥土和远方的气息。

晏锦坐在门廊下,看着这片陌生而苍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阵凄凉。

三个月前她还在京城的宫宴上与王孙公子周旋,还在为柳姨娘的死和江南的秘密奔波查访,还在盘算着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如今她躺了两千多里路,来到了大周最北边的边陲之地,身边没有一个熟人,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楚了。

“姑娘,外头冷,回去吧。”紫鸳站起身,搓了搓手臂,“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吹多了风真要落下病根的。到时候少爷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紫鸳,”晏锦没有动,忽然问道,“你知道皇后为什么要杀我吗?”

紫鸳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奴婢不知道。姑娘问的这个,奴婢一个小丫鬟哪里晓得。”

晏锦知道她不会说,或者说不敢说。她也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双手。

皇后为什么要杀她?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天,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有想出答案。

皇后与她素无交集,从前她进宫时,皇后对她虽不算亲近,却也从未为难过她,态度甚至算得上和善。

万寿节那次,皇后还夸过她梳妆手艺好,赏了她一对翡翠镯子。那样的皇后,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突然翻脸要她命的人。

除非,皇后从一开始就在伪装。

晏锦想起宫宴那夜皇后召见她时的种种细节。皇后的态度过于温和,温和得不像是真的;皇后的目光过于专注,专注得让人心里发毛;皇后留她在宫里住一晚的借口过于随意,随意得像是临时找的托词。

现在想来,那些都不是善意,而是杀意前的铺垫。皇后要她死在凤仪宫里,这样既能除掉她,又能把责任推给意外走水,一石二鸟,干干净净。

可皇后为什么要杀她?她一个侯府庶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对皇后能有什么威胁?除非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皇后的一种威胁。

如果不是因为定亲王要娶她,也不是因为四皇子要娶她,那皇后要杀她的原因,一定更隐秘,更致命。

或许,是她这张脸。

晏锦抬起手,隔着纱布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当初这张脸的装扮像极了柳姨娘,而柳姨娘当年在江南遇到的那位“贵人”,一定是皇室中人,而且一定与皇后密切相关。

那会是谁呢?

晏锦脑中闪过永定帝的面容。

宫宴上他看到她时,曾说过她“眼熟”,可那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一个见到旧情人之女该有的反应。

如果他真的是当年江南的那位“贵人”,如果他真的与柳姨娘有过那样一段纠葛,他看到她的脸时,不该只是说一句“眼熟”就完事了的。

可他确实只是看了她几眼,说了句“眼熟”,就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那样的反应,不像是装的,更像是真的没有认出她。

如果不是永定帝,那会是谁?

皇子?亲王?还是别的什么皇室宗亲?

晏锦的脑子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在扎她的太阳穴。她大病初愈,身子本来就虚,这两日又一直在想这些事,脑子早就超负荷运转了,此刻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

“姑娘?姑娘!”紫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姑娘你怎么了?姑娘你别吓奴婢!”

晏锦感觉到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那双手很温暖,还很稳当,稳稳地托住了她往下滑的身体。

她想说“我没事”,可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撑不开。

最后她听见的,是紫鸳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又是一片漆黑。

第106章

晏锦再次醒来时, 又是两天后了。

这两日她昏昏沉沉,烧了退,退了烧, 反反复复, 孙大夫来了好几趟, 换了两次方子, 才将体温压了下来。

紫鸳倒是急得嘴上起了两个水泡, 日夜守在床边, 连衣裳都没换过。

晏锦清醒的时候少, 昏睡的时候多。昏睡中她做了很多梦, 梦见柳姨娘, 梦见王氏, 梦见长公主府里的那幅画像,梦见宫宴上定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梦见四皇子当众表白时那张苦涩的脸。

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 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个是真, 哪个是假, 哪个是已经发生过的,哪个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时,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紫鸳趴在床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

晏锦没有叫醒她,只是安静地躺着, 看着帐顶上那盏油灯投下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帐面上缓缓晃动,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它们。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可脑子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混沌了。清醒带来了更加清晰的痛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那个曾经叫晏晞的男人,说他不是晏晞,说他是安定长公主的儿子,是定王的双生弟弟,说他借了晏晞的身份在永昌侯府住了几年,说他接近她是另有所图。这些话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可她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

就算他在说谎,她能怎样?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连门都出不去,连这里是哪里都搞不清楚。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谁造的,她不知道。笼子外面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笼子里,而且暂时飞不出去。

就在晏锦以为自己要这样睁着眼睛到天亮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晏锦听出来了。是那种熟悉的、不疾不徐的、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等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常服,腰间束着墨色丝绦,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晏锦清醒地睁着眼睛时,明显亮了一下。

紫鸳被开门声惊醒,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连忙站起身,福了福身:“少爷。”

“去歇着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这里有我。”

紫鸳看了晏锦一眼,又看了看他,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他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晏锦脸上,沉默了片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晏锦没有躲避,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他的指尖触上自己的皮肤。他的指尖微凉,贴在她微微发热的额头上,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烧退了些。”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孙大夫说只要退了烧就没什么大碍了,剩下的是慢慢调养。你昏迷这三个月,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不能急,得一点一点补回来。”

晏锦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显然注意到了晏锦的沉默,却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倒了一杯温水,将瓷瓶里的药粉化在水中,端到她面前。

“先把药喝了。”他说,“孙大夫新配的方子,说对恢复体力有好处。”

晏锦接过杯子,慢慢地喝了下去。药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可她一声不吭,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将空杯子递还给他。

他接过杯子,放在一旁,重新坐下。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远忽近,像是两个犹豫不决的舞者。

“前两天我一直没来看你。”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是不想来,是实在走不开。叔父那边有很多公事要处理,边境上最近也不太平,鞑靼人时不时来骚扰,我得帮着料理。还有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要分神去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