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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庶弟 津渡里 28708 字 11天前

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油灯微弱的光:“我不是故意躲着你。”

晏锦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解释意味,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没有表露。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他救了她,她应该感激他。

他骗了她几年,她应该恨他。可感激和恨在她心里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哪个更少一些,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你不用跟我解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你。至于其他的事情,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都告诉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晏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我不是对你有顾虑,是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皇后还在找你,皇帝也在查那晚的事,你活着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晏锦沉默地听着,没有追问。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也许半真半假。她现在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话了,包括眼前这个人。

“我明白。”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现在这个样子,知道得多不如知道得少。你放心,我不会多问。”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那声叹息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晏锦,”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二小姐”,不是“阿姐”,而是“晏锦”,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很多疑问,也知道你不信我。你昏迷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事,也做了很多决定。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不隐瞒,不遮掩,你知道多少,我就告诉你多少。”

晏锦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晏锦第一次看到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她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弟弟,也不是因为你曾经是谁,只是因为你在那场大火里没有丢下我。这份恩情,我会记住的。”

他听了这话,神色变得微妙起来。那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翻涌,却又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不肯浮上水面,也不肯沉入水底。

“现任镇北侯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是我的妹妹。”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叔父待我如亲生,我来楚州之后,他就把我当成继承人在培养。边境上的事、军中的事、还有朝廷那边的事,都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晏锦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已经恢复了本名。”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从瑾。周到周全的周,从善如流的从,瑾瑜匿瑕的瑾。周从瑾。你以后可以叫我这个名字。”

晏锦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周从瑾。三个字,念起来有些拗口,不像“晏晞”那样顺口,可听起来很真实,像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出生在这样的名字里,带着这样的名字长大,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最终走到了她的面前。

“周从瑾。”她轻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的反应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一个被告知了惊天秘密的人该有的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追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晏锦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那失望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即逝,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还没来得及被看见就消失了。

“你不想知道更多?”他问。

晏锦摇了摇头:“知道了又能怎样?我现在连床都下不了,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况且,你告诉我的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分辨不出来。”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眼前这个人救了她,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为了把她从京城弄出来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她却当着他的面说不信他。换了谁听了这话都不会高兴。

可她没有力气演那些虚情假意的感激涕零了。她真的好累,累得连客套话都不想说了。这几年来她一直在演戏,在父亲面前演温顺,在王氏面前演怯懦,在老夫人面前演懂事,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安分守己的庶女。

她已经演够了,真的演够了。

周从瑾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心疼和无奈。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站起身,“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了再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晏锦,”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不管你现在信不信我,我都要告诉你一句话。”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当年在永昌侯府,我给你的每一条线索都是真的。我帮你的每一次,也都是真的。我没有利用你去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那些事情我可以骗你,可我没有。”

他说完,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重新稳定下来。

晏锦躺在床上,看着帐顶那片摇晃的光影,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很快就凉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可听到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真的希望他说的是真话。

第107章

之后几日, 周从瑾天天都来。

晏锦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些什么,只知道他每次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青黑的颜色比前一天更深了一些, 可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 总是会微微亮一下, 像是暗夜里忽然点燃的一盏灯。

他来了也不做什么, 只是坐在床边的绣墩上, 跟晏锦说话。

说楚州郡的风土人情, 说这里的冬天有多冷, 雪能下到膝盖那么深, 说这里的春天来得晚, 五月了才刚化冻, 说这里的百姓说话带着很重的口音,“吃”叫“咥”, “什么”叫“啥”, 晏锦第一次听到时愣了好一会儿,他便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很淡的、很真实的愉悦, 像是冰面下藏着的一条暗流,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他说这里的羊肉好吃, 没有京城那种膻味,炖上一整夜, 骨头都酥了, 肉烂在汤里,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说这里的人豪爽,喝酒用大碗,三碗下肚就称兄道弟, 第二天醒来谁也不认识谁。他说这里的春天虽然来得晚,可一旦来了就来得猛,草是一夜之间绿起来的,花是一夜之间开起来的,不像京城那样慢悠悠的,今天开一朵,明天开一朵,急死人。

晏锦听着这些话,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绿的荒原。

她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是装的,是真的无所谓了。

这几天她想了好久,突然想明白了,她回不去京城了。

就算能回去,她也不想回去了。那里有父亲,有老夫人,有林姨娘,有晏姝,有那些她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每一个人都在算计,每一个人都在演戏,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活着。

她在那样的地方活了十六年,演了十六年的戏,已经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她也报不了仇了。

害死柳姨娘的人死了大半,王氏死了,平江侯府倒了,可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享受着万民朝拜,而她却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也许她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也许她应该放弃,就当柳姨娘是被王氏害死的,就当一切已经结束了,就当那些关于江南、关于贵人、关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秘密从来都不存在。

她的身体也没好。孙大夫说她伤了元气,伤了根本,不是三五个月能养回来的,可能要一年,可能要两年,可能要更久。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躺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下地走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一辈子躺在床上,变成一个废人。

有时候她想,就这样算了。什么都不要想了,什么都不要问了,什么都不要管了。她就在这里躺着,吃了睡,睡了吃,不去想柳姨娘的死,不去想皇后的杀意,不去想那些她搞不清楚的人和事。

等身体养好了,她就离开这里,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凡度日,过完这辈子就算了。

她甚至开始理解柳姨娘当年为什么那么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不是她不想反抗,是反抗太累了,累到一定程度,人就不想动了。

就像她现在这样,不是没有力气,是没有心气了。

周从瑾显然看出了她的消沉,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劝她振作。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来,像往常一样说话,像往常一样在她喝完药后把空杯子拿走,像往常一样在她睡着后轻轻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离开。

他不提京城的事,不提永昌侯府的事,不提那场大火的事。

他只是说楚州郡的事,说那些琐碎的、日常的、与复仇和阴谋毫无关系的事。

他像是在刻意为她营造一个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风土人情和柴米油盐的世外桃源,让她暂时忘记外面那个吃人的世界。

晏锦看在眼里,心中不是没有触动。可她不敢让自己动。她怕自己一感动,就又开始相信他了。

她已经信过他一次了,结果呢?

现在的周从瑾处事沉稳,说话温柔,好像曾经在淮州与她独处的晏晞也是她的一场梦。

那个狡猾又真实的晏晞变成了如今稳重得体的镇北侯府的继承人。

可是晏锦想要的安稳在七天后彻底破碎了。

那日午后,晏锦正靠在床头喝药。药还是那么苦,苦得她每喝一口都要皱一下眉,可她习惯了,喝得比前几天快了许多,一碗药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连紫鸳都看呆了,说姑娘喝药比喝水还利索。

晏锦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是周从瑾那种沉稳有节奏的,而是一个女子的脚步,快而凌乱,像是跑得很急,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紫鸳也听见了,放下药碗,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忽然回过头,脸上带着惊喜:“姑娘!是青鸾姐姐!青鸾姐姐来了!”

晏锦手中的药碗差点没拿稳。

青鸾。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一个穿着青绿色衣裙的女子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泪痕和灰尘,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

可晏锦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是青鸾,是她身边那个话不多做事稳重的青鸾,是晏晞送来给她、她一直不敢完全信任的青鸾。

“小姐!”

青鸾扑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抓住晏锦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抓着晏锦的手很用力,指甲都掐进了晏锦的手背里,可晏锦感觉不到疼,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青鸾,眼眶一热,泪水也涌了出来。

“青鸾……你还活着……”晏锦的声音哽咽,伸手去摸青鸾的脸。青鸾瘦了好多,颧骨都突出来了,脸颊陷了下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小姐还活着,小姐还活着……”青鸾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心里,“奴婢以为……奴婢以为小姐已经……那日火那么大,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小姐为救皇后娘娘被房梁砸中,烧得面目全非……奴婢看到那个棺材……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小姐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在晏锦的掌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晏锦也哭了,眼泪无声地流,滴在被子上,滴在青鸾的头发上,滴在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想说“我还活着,你别哭了”,可她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紫鸳站在一旁,看着主仆二人抱头痛哭,也红了眼眶,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把空间留给她们。

哭了很久,青鸾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一种久违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死里逃生后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

“小姐,”青鸾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奴婢终于找到你了。主子派人来找奴婢的时候,奴婢还不信,以为又是那些人在骗奴婢。直到看到主子身边的侍卫,奴婢才敢相信。他们带奴婢走了好几天,走了好多路,奴婢一直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把小姐救出来了,他们都不说话,只说到了就知道了。奴婢一路上心都是悬着的,生怕到了之后发现是个骗局……”

“青鸾,”晏锦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有些发颤,“云屏呢?云屏在哪里?”

青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种僵太明显了,明显到晏锦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青鸾的脸色从激动变成了惨白,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痛和愧疚。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也开始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青鸾,”晏锦的心猛地揪紧了,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云屏在哪里?你说话!”

青鸾张了张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喜极而泣,是痛彻心扉的悲伤。

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指缝间泄出来,压抑而凄厉,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夜里发出的哀鸣。

“小姐……云屏她……她死了……”青鸾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呕血,“她被侯爷……打死了……”

晏锦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像是有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胸腔,抓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狠狠地捏了下去。

她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青鸾接下来说的话她听不清,也听不进去,她只听到了那几个字——云屏死了,被晏宏远打死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她想过云屏可能被皇后抓去问话了,可能被关在牢里了,可能被赶出侯府流落街头了,她甚至想过云屏可能被卖了。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云屏会死,会被她那个懦弱无能的父亲亲手打死。

“青鸾,”晏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干涩,嘶哑,“你慢慢说,从头说,一字一句说。”

青鸾抹了把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被哭声打断。

“小姐出事的第二天早上,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凤仪宫走水,小姐为了救皇后娘娘被房梁砸中,烧得面目全非,已经……已经没了。奴婢和云屏听到的时候都不信,云屏当场就晕过去了。侯爷和老夫人也收到了消息,老夫人当时就昏了过去,林姨娘听到消息也动了胎气,当天晚上就生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宫里送出来一具棺材,说是小姐的遗体。侯爷打开看了一眼,棺材里的人烧得浑身乌黑,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是谁。可侯爷认了,说那就是小姐。奴婢和云屏想上前看一眼,被侯爷让人拦住了。”

晏锦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被子下面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又过了两天,奴婢和云屏发现不对劲。”青鸾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云屏发现侯爷看她的眼神不对,像是在提防什么,又像是在打算什么。云屏跟奴婢说,她觉得侯爷可能要杀人灭口,因为奴婢和云屏是小姐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小姐太多事,侯爷怕奴婢们出去乱说。奴婢当时还不信,觉得侯爷再怎么狠毒也不至于对自己人下手……”

青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了咬嘴唇,强行忍住了。

“那天晚上,侯爷让人把云屏叫去了书房。云屏去了就没有回来。奴婢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个跟奴婢相熟的小厮偷偷告诉奴婢,云屏昨晚被侯爷打死了,尸体连夜抬出去埋了,不知道埋在哪里。侯爷说云屏偷了府里的东西,畏罪自尽了。”

晏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想起云屏那张圆圆的脸,想起她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想起她每次看到好吃的眼睛就会发亮,想起她在自己遇险时拼了命去搬救兵的身影。那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姑娘,跟了她好几年,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住她的事,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

可这样的一个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死在自己从小长大的侯府里,死在那个她一直叫“老爷”的人手上,连一座坟都没有,连一块碑都没有,连一个哭她的人都没有。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晏锦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奴婢也差点死在那里。”青鸾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后怕,“云屏死后第二天,侯爷也让人来抓奴婢。奴婢那几天一直觉得不对劲,晚上睡觉都不敢脱衣裳,听到动静就从后窗翻了出去。那些人追了奴婢好几条街,奴婢身上挨了好几棍子,跑了一夜才甩掉他们。后来奴婢在城外找了个破庙躲起来,养了半个多月的伤才勉强能走路。”

她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痕,那疤痕还没有完全愈合,红褐色的肉芽组织向外翻着,触目惊心。

“奴婢伤好了之后,偷偷回京城打听消息,才知道皇后娘娘受了伤,躺在凤仪宫里养病,外面的消息都传不进去。皇上派人查凤仪宫走水的事,查来查去说是有人蓄意纵火,后来不知道怎么查到了平阳郡王府头上。”

晏锦猛地睁开眼:“平阳郡王府?李常固?”

“是。”青鸾点头,“有太监和宫女作证,说看到平阳郡王世子宫宴那晚在凤仪宫附近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皇上虽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可那些证人的证词都对世子不利。平阳郡王在朝堂上当众替儿子喊冤,说世子那晚是喝多了迷了路,根本不是去放火的。可皇上不信,罚了平阳郡王三年俸禄,还把世子关在家里不许出门,说是等查清楚了再说。”

晏锦的脑子飞速转动,想起宫宴那日她看到李常固离席,她跟上去想试探他,结果被定王拦住,然后就跟丢了。

如果李常固那晚真的去过凤仪宫附近,那他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可他为什么要放火?他一个纨绔世子,跟皇后无冤无仇,跟她也无冤无仇,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去烧凤仪宫。

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或者,他根本不是去放火的,他是去别的地方,只是被人利用了。

青鸾接着说下去:“皇上还下了一道旨意,说小姐为救皇后娘娘而死,忠勇可嘉,特追封为县主,以县主之礼安葬。侯爷接了旨,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小姐是他的好女儿,他为小姐感到骄傲。奴婢在人群里看着他演戏,心里恨得不行。”

晏锦的心一阵阵地疼。不是为了晏宏远的狠毒,她早就不对这个父亲抱任何希望了。

她是为了云屏,为了那个被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连个纸钱都没人烧的可怜姑娘。

青鸾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不像一个会武功的、曾经替晏锦挡过刀剑的、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坚强女子。

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个人在世上飘零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的普通姑娘。

晏锦伸出手,轻轻拍着青鸾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疼了她。青鸾哭得更凶了,扑进晏锦怀里,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娘亲的孩子。

晏锦的眼泪也一直在流,可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拍着青鸾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来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拍散,像是要为那个被埋在不知名角落的云屏送一程。

屋里只有两个女人压抑的哭声,和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没有敲门,门直接被推开了。周从瑾走进来,看到屋内的场景,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温水,端到床边,放在晏锦和青鸾手边,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等着。

晏锦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头通红,脸上的泪水还没干,一条一条地挂在脸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看着周从瑾,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你把青鸾接来,想说谢谢你还记得云屏,想说谢谢你救了我,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感谢在这个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她现在心里只剩下一种情绪——恨。

恨那个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轻描淡写地说“追封县主”的人,恨那个在朝堂上假惺惺哭泣说“女儿是我的骄傲”的人,恨那些把她当成棋子、当成弃子、当成可以利用也可以随时丢弃的东西的人。

“云屏的事,我很抱歉。”周从瑾开口,声音很低很沉,“我派人去查过她的下落,找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永昌侯府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被封了口,没有人敢说她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知道她被埋在哪里。”

“不用道歉。”晏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又不欠我什么。”

周从瑾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晏锦看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青鸾擦了擦眼泪,从晏锦怀里直起身,红着眼睛看了看周从瑾,又看了看晏锦,低声道:“小姐,奴婢去梳洗一下,您和主子慢慢说。”说完站起身,朝周从瑾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两个人。

“我想回去。”晏锦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是想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我要回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周从瑾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说这些话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好。”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陪你回去。”

晏锦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未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一种久违的光,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恨意。

“你不怕惹麻烦?”她问,“皇后要杀我,皇帝在查我,京城里到处都是想要我命的人,你陪我回去就是跟他们作对。”

“我知道。”周从瑾看着她,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可我们的目标一直是一致的。你在京城有仇要报,我也有。我们一起去,比各自去要容易得多。”

晏锦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桌上的油灯自动灭了,久到紫鸳在外面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她不在乎了。

云屏死了,死在她那个懦弱无能的父亲手上。她不能再让云屏白死,不能再让那些害过她和她身边的人的人逍遥法外。

就算周从瑾在利用她,就算她在替他当枪使,就算她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她也要回去,也要让晏宏远付出代价。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一起回去。”

周从瑾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不是温润如玉的伪装,不是慵懒散漫的调侃,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几分如释重负的笑。

“养好身体。”他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之后的事情我们徐徐图之。”

晏锦点头,闭上眼睛。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到门被轻轻关上,听到紫鸳在外面小声问他“少爷,姑娘怎么样了”,听到他回答“让她睡吧,她太累了,不要打扰她”。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梢的沙沙声还在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远的地方还有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在提醒这里的每一个人,这是边塞,是战场,是随时都可能死人随时都可能打仗的地方。

晏锦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想着那些已经离开和还没有离开的人。

她不能再让任何人替她死了。

她要把欠的债还清,把该报的仇报了,然后把那些人欠她的、欠云屏的、欠柳姨娘的,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第108章

又过了七八日, 晏锦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说是走动,其实不过是扶着墙,从床沿挪到门口, 再从门口挪回床沿, 短短十几步路, 走下来气喘吁吁, 额上全是虚汗,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紫鸳每次都要在身后跟着, 张着两只手臂, 随时准备接住她, 紧张得比自己走路还累。

可晏锦每天都坚持走, 一天比一天多走几步, 从门口走到廊下,从廊下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从老槐树下走到院门口, 一步比一步稳,一天比一天有力气。

孙大夫说她恢复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照这个速度, 再过半个月就能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了,一个月后就能出门了。

紫鸳高兴得直拍手, 晏锦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日午后, 晏锦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

五月的阳光己经有了几分热意, 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棉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脸上没有敷粉, 唇上也没有点胭脂,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张白纸。经过了三个月的昏迷和这些日子的调养,她的脸庞比从前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突出,眼窝也深了一些,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不是那种少女特有的明亮,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静的、通透的光,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紫鸳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脚边,手里在绣一方帕子,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闲事,说厨房的张嫂子和马房的李老三吵架了,因为李老三偷吃了张嫂子留给儿子的鸡腿;说门房的小赵前两天相了个姑娘,回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当值,被总管骂了一顿;说后院那窝小猫终于睁眼了,三只花的,一只白的,那只白的特别漂亮,眼睛是蓝色的,像两颗宝石。

晏锦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青鸾被周从瑾调走了,不知是故意,还是其他。

晏锦心里倒是挺满意这个安排,毕竟青鸾的存在总能让她一次次想起云屏。

紫鸳是个好姑娘,活泼,单纯,心里不藏事,跟她在一起不用提防,不用算计,不用演戏。

这样的日子,她己经很久没有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着,不用每天想着怎么对付这个、怎么算计那个,不用担心哪一句话说错了就会招来杀身之祸,不用在每一个笑容后面藏着刀子。

“姑娘,你看这朵花绣得怎么样?”紫鸳举起手里的帕子,上面绣了一朵粉红色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针脚还算匀称,只是配色有些俗艳。

“不错。”晏锦点了点头,“再练练就能绣牡丹了。”

“姑娘就会哄奴婢。”紫鸳撇了撇嘴,把那方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自己也觉得不好看,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轻快,裙摆窸窣,伴随着女子低低的说话声和笑声,由远及近,像是奔着这边来的。

紫鸳放下针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晏锦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和厌烦。

“姑娘,”紫鸳压低声音,凑到晏锦耳边,“是柔姑娘和娇姑娘。少爷的两位妹妹,镇北侯的女儿。大姑娘叫周柔,今年十七,二姑娘叫周娇,今年十五,两位姑娘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说法:“两位姑娘都心悦少爷。少爷没来楚州之前,她们跟少爷感情就很好。少爷来了之后,更是天天粘着。听说少爷带回来一个姑娘,救了三个月终于醒了,两位姑娘早就想来看看了,被少爷拦了好几次。今日少爷不在府里,她们大概是趁着少爷不在,偷偷跑来的。”

晏锦听完,面色不变,端起石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己经凉了,微苦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抿了一口。

院门被推开了,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衣裙,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红宝石的,颈间挂着一串南珠项链,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富贵的张扬。

她生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丰厚,五官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艳丽,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最抢眼的那个。

周柔人如其名,外表明艳张扬,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女子的娇柔和妩媚,一张瓜子脸,肤白如雪,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跟在后面的那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只簪了几朵珠花,看起来比姐姐素净许多,可那素净只是衣裳的素净,人却一点也不素净。

她生得娇小玲珑,圆脸大眼,皮肤白里透红,嘴唇像樱桃一样饱满,整个人像一颗水蜜桃,甜美得恨不得让人咬一口。

可那双大眼睛里闪着的光却不太友好,带着审视和敌意,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

两位姑娘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手里捧着食盒、茶壶、帕子等物,排场不小。

一行人走进院子,目光齐齐落在晏锦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像是在鉴定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古董。

晏锦没有起身行礼。不是她不懂礼数,是她现在这个样子,起身都费劲,更别说行礼了。她只是放下茶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那个被我哥救回来的姑娘?”周娇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蛮,语气里却藏着不加掩饰的挑剔。

晏锦点了点头:“是。”

周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和木簪上停了片刻,撇了撇嘴,转过头对姐姐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呢,原来也不过如此。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脸也白得跟鬼一样,一点也不好看。”

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换成别的姑娘听了,脸色早就变了。

紫鸳的脸色己经变了,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晏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面不改色,甚至唇角还微微勾了勾,像是在听一个孩子说不喜欢吃苦瓜这种话,不值得生气,也不值得反驳。

周柔比妹妹沉稳些,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晏锦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晏锦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似乎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比较什么。

晏锦不躲不闪,任由她看,甚至还微微抬起头,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是哪里人?”周柔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家在何处?家中做什么的?怎么受伤的?又是怎么被我哥救回来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像审犯人一样,审得又快又急。

晏锦不紧不慢地回答:“京城人氏,家道中落,遇了场大火,被少爷所救。”

四个短句,把最想隐瞒的最想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该交代的一个字都没提。

周柔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可又挑不出毛病,因为她问的就是“哪里人”“家中做什么”“怎么受伤的”“怎么被救的”,晏锦全都回答了,没有一个问题落下的。

周娇见姐姐没问出什么来,有些不甘心,又换了个角度继续刁难:“你会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女红刺绣,总得会一样吧?我哥可是少爷,他带回来的人不能什么都不会,传出去让人笑话。”

晏锦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会一点梳妆。”顿了一下,补充道,“还会一点喝茶。”

周娇愣了一下:“喝茶算什么本事?”

“不算什么本事。”晏锦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所以我说只会一点,不会很多。”

周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堵了,脸色微微一红,嘴巴张了张,想再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本来是想让晏锦难堪的,结果难堪的反而成了自己,别提多憋屈了。

周柔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原本以为晏锦是个软弱可欺的、只会哭哭啼啼的弱女子,没想到几句话下来,不仅没被妹妹的话激怒,反而四两拨千斤地把妹妹的刁难化解了,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既不示弱也不逞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倒是伶牙俐齿。”周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可敌意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不过光会说话可不行。我哥是镇北侯的继承人,他的妻子不能只是会说话,还要有家世、有才学、有德行。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这个问题比前面那些都直接,直接到近乎失礼。

可晏锦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她看着周柔那双带着敌意和紧张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姑娘心悦周从瑾,是真的心悦,心悦到一听说他带回来一个姑娘就坐不住了,心悦到向来沉稳的她都失了分寸,跑到一个病人面前问“你配得上他吗”。

这样的情态,晏锦在京城见过很多,那些世家小姐们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的时候,眼睛里都是这样的光——灼热的,不安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

她从前只觉得那些人可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争得头破血流,如今看到周柔,她倒觉得有几分可怜。

“柔姑娘,”晏锦放下茶杯,看着周柔,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带着敌意的问题,“我跟你哥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他救回来的人,仅此而己。至于其他的,我没有想过,也不想过。你大可放心。”

周柔愣住了。

她没想到晏锦会这样回答,不是解释,不是辩解,不是反击,而是用一种近乎敷衍的态度把这个问题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这种态度让周柔更加不安,因为她宁愿晏锦跟她争、跟她吵、跟她针锋相对,那至少说明晏锦在乎。

可晏锦不在乎,她连争都不屑于争,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根本就没有把周柔当成对手。

一个不把你当成对手的人,要么是太弱了,要么是太强了。

晏锦看起来不像太弱的样子,那就是太强了。

周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看了一眼晏锦那张瘦削却从容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沮丧的东西,像是蓄足了力气打出去一拳,结果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疼不痒,让人难受得想吐血。

“走吧。”周柔转过身,对周娇说,“哥回来看到我们在这里,又要不高兴了。”

周娇还不甘心,想再说什么,被姐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撅着嘴跟着姐姐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晏锦一眼,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复杂——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羡慕。

晏锦太冷静了,冷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了半天,人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位姑娘带着丫鬟们离开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紫鸳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姑娘,你可真厉害。柔姑娘和娇姑娘在府里可是出了名的难缠,上次有个丫鬟多看了少爷一眼,被娇姑娘罚跪了一个时辰。姑娘刚才那么说话,她们居然没发脾气,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晏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这茶是真的苦,她喝了好几天了,每一口都苦。可她习惯了苦,习惯了疼,习惯了被人刁难,习惯了在夹缝里求生存。

周柔和周娇那点小心思,在她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不值得她费心,更不值得她生气。

她现在心里想的是别的事情。

周从瑾说过,等她的伤好了,他们就回京城。她没有问具体什么时候,因为没有必要。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养好身体,等身体好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逃也逃不掉。就像这杯苦茶,不想喝也得喝,咽下去就好了。

晚些时候周从瑾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了石桌上那几杯喝剩下的茶和两个没用完的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问是谁来了,也没有问她们说了什么,只是走到晏锦面前,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晏锦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她们有没有为难你?”他问,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悦。

“没有。”晏锦摇头,“两个小姑娘,能怎么为难我。”

周从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让他更不好受了,因为他宁愿她说“有”,宁愿她告状,宁愿她哭,那至少说明她在乎。

可她不在乎,她连在乎都不在乎了。

“七天后是叔父的寿辰。”他换了话题,把手里拿着的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解开绳子,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的,桂花香混着米香飘了出来,甜丝丝的,让人闻了就忍不住吞咽口水,“特意带给你的你尝尝。叔父的寿辰你若身子好些了,可以去露个面,若是不想去也无妨,我跟叔父说一声就行。”

晏锦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糕很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来,甜而不腻。

“去。”她说,“在人家地盘上住了这么久,总要当面谢谢人家。寿礼我来准备,不会太贵重,但也不会失了礼数。”

周从瑾看了她一眼,想说不用,你养好身体就行,寿礼的事我来安排。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晏锦的性子,她不是那种心安理得受人恩惠的人,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觉得没有亏欠别人。

“好。”他点了点头,“你看着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周从瑾开口,声音低沉,“如果不出意外,三个月后我们要回京城述职。叔父在楚州驻守了三年,按规矩该回去一趟了。”

晏锦拿着桂花糕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块被咬了一小口的糕点,目光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三个月后。回京。

从她知道云屏死在晏宏远手上,从她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

这具身体里藏着的恨意,每一天都在烧,烧得她睡不着觉,烧得她吃不下饭,烧得她恨不得现在就长出一双翅膀飞回京城。

可她忍住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的身体还没养好,她的计划还没想好,她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稳当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被动的被人推着走。

从前是王氏逼她,是晏晞推她,是局势赶她,她没有选择。以后她要自己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的路面上,就算摔倒了也是自己选的,不怨天,不尤人,不后悔。

“三个月。”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又像是在默数它包含的每一天,“我等你。”

周从瑾看着她,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底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因为长期喝药而有些干裂,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我会陪你回去。”周从瑾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走。”

晏锦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手中剩下的桂花糕一口一口吃完了,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己经凉透了的茶,苦味和甜味在口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些。

第109章

寿辰前一日, 晏锦让紫鸳引路,去前院给镇北侯送寿礼。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走出养伤的那个小院子。

紫鸳扶着她,沿着青石铺成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两边的树木郁郁葱葱, 如今楚州已经有了几分夏意,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不像京城的风那样干燥, 也不像她想象中边塞的风那样凛冽, 而是温温和和的,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拂过脸颊。

晏锦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 是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虽然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可走久了还是会喘,心口偶尔会隐隐作痛, 左臂也不太使得上力。

她一只手扶着紫鸳的肩膀, 一只手提着裙摆,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又像是在丈量自己和某个看不见的目标之间的距离。

紫鸳本来想叫一顶软轿来接她,晏锦拒绝了。她说她想走走, 在屋里躺了那么久,骨头都快生锈了, 难得有机会出来, 能走一步是一步。

紫鸳拗不过她,只好放慢了脚步。

镇北侯府占地面积很大,比永昌侯府大了不止一倍。

晏锦走过的地方只是府邸的一小部分,可已经能感受到这座边塞府邸与京城那些精致园林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里的建筑风格粗犷大气, 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雕梁画栋,墙壁是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的,厚重而坚固,窗棂是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也不是京城那种精心修剪过的,而是随意地种着,长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晏锦看着这些,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很久的鸟,忽然看到了广阔的天空,既向往又害怕。

向往的是那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害怕的是自己已经习惯了笼子,不知道该怎样在广阔的天空中飞翔。

周颐的书房在府邸东侧,是一间不算大但很整洁的屋子。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腰挎长刀,身姿挺拔如松,一看就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他们看到晏锦和紫鸳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通报,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门口。

晏锦走进书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张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和城镇关隘,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晏锦离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书案上摊着几本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笔架上搁着一支用过的毛笔,笔尖还带着墨迹,显然主人刚才还在伏案工作。

周颐坐在书案后面,正在看一份公文。

晏锦第一次见到镇北侯周颐。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山。他的面容方正,皮肤黝黑,是那种常年在边塞风吹日晒才会有的颜色,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像刀削一样笔直,嘴唇紧抿,下巴上蓄着短须,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常服,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后留下了一条蜈蚣一样的肉色突起。

晏锦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对这个人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他不是一个坐在书房里纸上谈兵的将军,他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亲手杀过敌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将。

“晚辈晏锦,见过镇北侯。”晏锦福了福身,声音不大但清晰。

周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晏锦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没有审视,没有好奇,甚至连最基本的打量都算不上,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了“有人来了”这个事实,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坐。”他说,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连说一个“坐”字都带着命令的意味。

晏锦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紫鸳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周颐身上的气势太强了,强到连紫鸳这种平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丫头都不敢出声,乖乖地缩在后面当鹌鹑。

“伤好了?”周颐问,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公文上,没有看晏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好多了。”晏锦回答,“多谢侯爷收留。”

“不是我收留你。”周颐翻了一页公文,声音没什么起伏,“是瑾儿要留你。这里是他的地方,他要留谁,我管不着。”

晏锦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是“欢迎你来做客”,而是“你跟我没关系,是我侄子非要留你,我不反对也不支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这种态度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难受,因为敌意至少说明对方把你当回事了,而无所谓则意味着你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连被讨厌的资格都没有。

她明白自己在这个府上无足轻重,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身体还没恢复,无权无势无背景,又是京城那边“死”了的人。

镇北侯府的人愿意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没有资格要求更多,也不想要求更多。

她能做的就是不给人添麻烦,不给周从瑾添麻烦,安安静静地养伤,安安静静地等待,等到该走的那一天,安安静静地离开。

“今日来,是想提前把寿礼送给侯爷。”晏锦从紫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捧到书案上,“明日寿宴人多口杂,晚辈不便出席,怕到时候失了礼数,反而不好。”

周颐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看了晏锦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认真了一些,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他当然知道晏锦是谁。晏宏远的女儿,永昌侯府的庶女,瑾儿在京城那几年以“庶弟”身份接近的人,也是瑾儿冒着杀头的风险从京城救回来的人。

这些事瑾儿都跟他说过,说得不算详细,但足够让他对眼前这个女子有一个基本的判断。

一个庶女,在嫡母的打压下活了下来,还活到了十六岁。

一个女子,在宫宴上拒绝了亲王和皇子的求娶,还能全身而退。

一个人,在大火中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后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怨天尤人,只是安静地养伤,安静地等候。

这样的人,不简单。

可正因为不简单,周颐才更不喜欢她。

不是因为她本人有什么不好,是因为她太特殊了。

特殊到瑾儿愿意为她冒险,特殊到瑾儿在她床前守了三天三夜,特殊到瑾儿把她安置在自己最私密的院子里,日日去看她。

这样的特殊,对瑾儿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颐不知道,但瑾儿肩上扛着的东西太多,多到不能再多扛一个人的命运了。

“你倒是识趣。”周颐放下笔,靠回椅背,目光平淡地看着晏锦,“明日寿宴,确实不太方便让你露面。楚州不比京城,这里的人嘴不严,什么事传出去都很快。你在京城那边的身份特殊,露了面对谁都没有好处。”

“晚辈明白。”晏锦点头,面上没有半分不悦,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所以晚辈才想着提前把寿礼送来,心意到了就行,不在那一天的酒桌上。”

周颐看着晏锦这副坦然的模样,心中既意外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原本以为晏锦会借这个机会提出出席寿宴的要求,毕竟那是名正言顺在众人面前露面的机会,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很难得的。

可晏锦不仅没有提,反而主动说不去,还提前一天来送寿礼,把礼数和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样的女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也让人警惕。周颐在后宅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看似懂事无害却在背地里算计人的女子,他知道越是表面温顺无害的人,心里藏的东西越多。

周颐没有再说话,伸手打开锦盒。

盒子里放着一方端砚,砚台不大,手掌大小,石质细腻温润,呈深紫色,上面有几道天然的翡翠纹,像山间的溪流蜿蜒曲折。

砚台边缘刻着几丛兰草,刀法细腻流畅,线条简洁有力,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兰草清雅脱俗的姿态,一看就是出自高手匠人之手。

周颐的目光在那方砚台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这方砚台是晚辈在京城时偶然所得,一直收着没舍得用。”晏锦解释,“听闻侯爷喜欢书法,便想着送这个最为合适。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胜在雅致,还望侯爷不要嫌弃。”

这话说得谦虚,可周颐不是不识货的人。这方端砚石质、雕工、品相都是一流的水准,放在京城至少要几百两银子,而且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要看机缘。

晏锦一个侯府庶女,月例银子有限,能拿出这样的东西,要么是她运气好真的“偶然所得”,要么是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有心了。”周颐盖上锦盒,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这方砚台不错,我收下了。”

晏锦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不怕周颐不收,她怕的是周颐收了却不当回事。现在他亲口说出“不错”两个字,至少说明他认可了这份寿礼的心意。

她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方端砚是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弄到的,本来是准备留着给祖母抄经用的,后来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她也不知道该送给谁,就一直收着。

如今送给周颐,也算物尽其用,总比烂在箱子里强。

“侯爷不嫌弃就好。”晏锦站起身,准备告辞,“晚辈不打扰侯爷办公了,这就回去。”

她转身要走,周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二小姐。”

晏锦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周颐也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像一座山,挡住了大半的光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像刚才那样平淡无所谓了,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权衡、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瑾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开口,声音低沉,“他小时候受了很多苦,爹娘都没了,一个人经历那么多,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我把他接到楚州,教他读书,教他武艺,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他聪明,肯学,也争气,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晏锦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周颐这些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他有更深的用意,那些话藏在表面的赞美和感慨之下,需要她自己用心去听。

“他的命不该困在京城那些烂事里。”周颐继续说,“他应该有更好的前程,更光明的前途,而不是为了上一辈的恩怨搭上自己的一辈子。我这个做叔父的,帮不了他太多,只能在旁边看着,在他走歪了的时候拉他一把。”

他看着晏锦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晏锦明白。她当然明白。

周颐的意思是——你是个麻烦,你的存在对瑾儿来说是个软肋。他为了救你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以后还可能会为了你做更多的事。

我不希望你成为他的拖累,不希望你影响他的前程,不希望你破坏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生活。

这些意思周颐没有明说,可晏锦听得出来。他是一个聪明人,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会把话说到让人难堪的地步,但也绝不含糊其辞。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信息:你在这里不受欢迎,你最好识相一点,伤好了就赶紧走,不要在瑾儿身边待太久。

“晚辈明白。”晏锦点了点头,面色平静,“侯爷放心,晚辈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等身体好了,晚辈就会离开。不会给少爷添麻烦,也不会给侯爷添麻烦。”

周颐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这个女子太聪明了,聪明到不费吹灰之力就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聪明到不卑不亢地给出了他最想听到的答案,聪明到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有些多余,甚至有些刻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晏锦福了福身,正要离开。

“对了,”周颐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楚州郡最近不太平,北狄又开始在边境上骚扰了。你平时不要乱跑,就在院子里待着,需要什么让下人去办。”

晏锦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紫鸳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书房。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与书房里那种沉闷压抑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晏锦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温热的空气充满胸腔,驱散残余的寒意。

“姑娘,侯爷他……”紫鸳小心翼翼地看着晏锦的脸色,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说的都是实话。”晏锦迈步往前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在这里确实是个麻烦,早点离开对谁都好。他愿意收留我这么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紫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扶着她往前走。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娇蛮声音:“爹!我给你送参汤来了!厨房新炖的,还热着呢!”

晏锦没有回头,脚步也未停,她知道是谁来了,也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不会让人愉快。

可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可周娇比她快。

一阵香风掠过,周娇从她身边疾步走过,又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簪着几朵绢花,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盅,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看到晏锦,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厌烦和不屑。

“你怎么在这儿?”周娇的语气像在质问一个擅闯私宅的贼,字里行间都带着嫌弃和警惕,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明晃晃的,毫不遮掩,跟昨天那种带着几分试探的挑衅完全不同。

“来给侯爷送寿礼。”晏锦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娇的目光落在紫鸳手里空空的锦盒上,又看了看晏锦那张瘦削苍白的脸,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这个哼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院子里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它蕴含的丰富含义——轻蔑、不屑、厌恶,以及一种“你配吗”的质询。

“送寿礼?就你?”周娇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裙和简单的发髻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我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稀罕你那点破烂?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住在我们家就算了,还想借着我爹的寿宴出风头,真是不要脸。”

紫鸳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可晏锦扶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压住了她想要反驳的冲动。

晏锦看着周娇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心中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漠然。

周娇的这些话,比起当初王氏对她的算计,比起宫宴上那些人的陷害,实在不算什么。

就像被一只小狗冲着自己叫了几声,虽然声音大,可伤不到人,犯不着跟它计较。

“娇姑娘说的是。”晏锦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我身份低微,确实不配。所以我没有出席明日寿宴的打算,今日来也是提前一天悄悄来的,不想惊动任何人。娇姑娘放心,不会有人知道我来过,更不会有人借着这件事说三道四。”

周娇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晏锦会辩解,会反驳,会委屈,会哭,会闹,会用各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不是周娇说的那样。

可晏锦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平静地承认了“我身份低微,确实不配”,连争辩都懒得争辩。

这种态度让周娇觉得自己蓄足了力气打出去的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这种感觉跟昨天在院子里如出一辙,不,比昨天更难受。

昨天至少还有紫鸳在旁边气得攥帕子,今天紫鸳虽然也不高兴,可晏锦本人简直像一块木头,任你拳打脚踢都不吭一声。

“你知道就好。”周娇哼了一声,抱着参汤的盅子,从晏锦身边走过,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晏锦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撞虽然不重,可她的脚步还是踉跄了一下,扶住紫鸳的肩膀才站稳。

紫鸳终于忍不住了,张口就要说话,晏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摇了摇头。

周娇已经走进书房了,没看到晏锦踉跄的那一下,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她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娇软甜腻,跟刚才面对晏锦时判若两人,像是一只炸毛的猫瞬间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爹,你看我给你送什么来了?厨房新炖的参汤,炖了两个时辰呢,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喝了……”

书房的门没有关,晏锦能听到周颐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放下吧,我等会儿喝。”

“不行,你现在就喝,我看着你喝。”周娇不依不饶,“你每次都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就凉了,凉了你就不喝了,当我不知道似的。”

“行了行了,我喝,我喝还不行吗。”

晏锦站在院子里,听着书房里父女俩的对话,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她转身,在紫鸳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

路还是来时的路,青石板,绿树荫,风吹过来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触感。

晏锦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更慢,不是因为身体累,是因为脑子里在想事情。

北狄开始骚扰边境了。

周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她听得出那随意底下藏着的凝重。

一个镇守边境数十年的将领,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外人提起军情。

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楚州郡不再安全了,你最好待在院子里不要乱跑,不要给他添麻烦。

晏锦想着这件事,脚步越发慢了。

楚州郡不安全,可京城就安全吗?京城里有人想要她的命,楚州郡至少还有周从瑾,至少还有紫鸳,至少还有那个虽然不喜欢她但也没有赶她走的周颐。

她在这里是安全的,至少暂时是安全的。可这种安全能持续多久?她必须尽快养好身体,尽快离开这里。

“姑娘,你没事吧?”紫鸳小心翼翼地问,“娇姑娘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晏锦摇头,语气平静,“她说得没错,我确实身份低微,确实来路不明,确实不该在这里久留。这些都是实话,实话没什么好生气的。”

紫鸳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姑娘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

正常人被那样羞辱,就算不当场翻脸,至少也会难过,会委屈,会躲起来哭一场。

可姑娘什么都不做,只是平静地承认了对方说的一切,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那些话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感情藏得太深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了。

回到院子,晏锦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发呆。紫鸳去厨房端药了,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号角的声音,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平线下面缓缓移动。

北狄。边境。骚扰。

这些词对晏锦来说都很陌生。她在京城长大,见过的最大的战事就是京营操练时那些假模假式的阵仗,听到过的最惊心动魄的战争故事就是茶馆里说书人讲的杨家将。

她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北狄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镇北侯府的军队是怎么打仗的。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这里不是她的久留之地,三个月后她就要回京城了,京城里也许没有人知道她还活着,也许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也许她的灵位已经供在了永昌侯府的祠堂里,牌位上写着“晏氏二女锦之灵位”,逢年过节还会有人给她烧纸钱。

那些人不知道,他们还活得好好的。

晏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三个月。她在心里默数着这个数字,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等到九十下的时候,她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再等等!

父亲,女儿快回来了,到时候你是什么表情呢?

第110章

寿辰这日, 天还没亮,丝竹管弦之声便从府中前院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晏锦在晨光中醒来,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

那乐声忽远忽近, 忽高忽低, 夹杂着宾客的喧哗声、杯盏碰撞声、小厮丫鬟们急促的脚步声, 隔着几重院落传到这里, 已经被削弱了大半,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模模糊糊, 听不真切。

紫鸳端了药进来, 把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嘴上又开始絮絮叨叨。

她说前院从半夜就开始忙活了, 厨房的灶火一夜没熄,光烤全羊就烤了八只, 还有整猪整牛, 堆得像小山一样。

她说宾客从昨天就开始来了,楚州郡大大小小的官员、附近驻军的将领、还有从边境线上赶回来的几个参将, 把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光是安排坐席就让总管头疼了三天,这个要坐在上首, 那个不肯坐在下首,这个跟那个有仇不能坐在一起, 那个跟这个有亲必须挨着, 吵来吵去,最后是侯爷拍了桌子才定下来。

“那帮人昨夜闹到三更才散,”紫鸳一边替晏锦梳头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今早天不亮又来了,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精神。奴婢听说有个参将喝醉了摔在花坛里,把侯爷最心爱的那株牡丹给压断了,吓得脸都白了,跪在那儿跟侯爷请罪。侯爷说牡丹年年都开,压断了明年再长,倒是你这条腿要是摔断了,明年可长不出来。那参将听了,感动得眼泪哗哗的。”

晏锦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扬。

周颐这个人,初见时觉得他威严冷硬,不近人情,可听紫鸳这么一说,倒是个有血有肉、会开玩笑的人。

只是这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暂住的过客,等伤好了就要走的,不必要与这里的人产生太深的交集。

“姑娘,你说气不气人。”紫鸳把她的头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姑娘的寿礼那么用心,侯爷也收了,怎么就不能让姑娘去前院坐坐?哪怕露个面也好啊。那些官员家眷,什么王夫人、李夫人、赵夫人,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在席上嗑瓜子聊天,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姑娘比她们强多了,凭什么她们能去姑娘不能去?”

“紫鸳。”晏锦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声音平静,“不去才好。去了要应酬,要说话,要笑,要跟那些不认识的人寒暄客套,累都要累死了。在这儿多自在,想躺就躺,想坐就坐,不用应付任何人。”

她顿了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咽下去后才接着说:“我巴不得天天都是寿辰,这样就能天天躲清静了。”

室外的丝竹管弦声又传了过来,这一次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明快了许多,像是有人在跳舞,脚步踩在木板地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紫鸳嘟了嘟嘴,没有再说什么。

一整个上午,前院的热闹持续升温。晏锦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听着远处的丝竹声和喧哗声,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午后又传来消息,说北狄在边境上有了异动,几个将领提前离席,匆匆忙忙地骑马出城了。

紫鸳打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带着几分担忧,说侯爷的脸色很不好看,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摔了酒杯,骂北狄人专挑好日子来捣乱,存心不让他过个安稳寿辰。

晏锦听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北狄人早不动晚不动,偏偏在镇北侯寿辰这一天动,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外人,对边境的事一窍不通,想这些也没有用。镇北侯府镇守楚州郡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会因为一个寿辰就乱了阵脚。

到了下午,紫鸳打听到的最新消息是,周颐已经带着人出城了,周从瑾也跟着去了。

晏锦听到周从瑾的名字时,手中的书页顿了一下。她想起他昨日来看她时说的话——“明日叔父寿辰,我得在前院帮忙招呼客人,可能没时间来看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晏锦知道他不是在解释,是在让她安心,告诉她他还在府里,没有走远。

如今他也出城了。

晏锦放下书,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那丝不安像水中的墨滴一样慢慢扩散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可她说不清自己在不安什么。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周颐和周从瑾都没有回来。

前院的寿宴还在继续,可气氛已经不如白日里那样热烈了。

丝竹声虽然还在响,可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像是乐师们也没了精神,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早已烂熟的曲调。

宾客们的喧哗声低了许多,偶尔传来几声笑,也是干巴巴的,带着勉强。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紫鸳从前院打探消息回来,脸色不太好。

“侯爷和少爷都还没回来。”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奴婢问了门房的人,说侯爷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让总管看好府里,又说了一些什么话,奴婢没听清。总管后来把府里所有的护院都召集起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现在府里到处都有护院巡逻,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晏锦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周颐是镇守边关多年的大将,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他走之前特意吩咐总管看好府里,还增加了护院巡逻,这说明他不是去处理一件小事,而是去应付一场大仗,而且这场大仗的结果可能会影响到楚州城的安全。

“少爷走的时候,”紫鸳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来了一趟。”

晏锦抬起头,看着紫鸳。

“少爷来的时候姑娘正睡着,他不让奴婢叫醒姑娘。”紫鸳说,“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姑娘几眼,然后对奴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少爷说,‘告诉你们姑娘,这几日不要出院子,等我回来。’”紫鸳把这句话学得一字不差,连周从瑾说话时那种低沉平稳的语调都学了几分,“奴婢问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少爷说不知道,然后就走了。”

等他回来。

这四个字在晏锦心中转了几转。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吃饭”,没有说“等我回来再说”,只是说“等我回来”。

这种不确定的语气让晏锦心中的不安又浓了几分。

他不是那种会说“不知道”的人,无论她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是假的、编的、骗人的,至少听起来是确定的。如今他说“不知道”,说明他真的不知道,说明局势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说明这场仗比他预想的更难打。

夜越来越深,前院的丝竹声终于停了。宾客们陆续散去,府里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

晏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没有一丝睡意。紫鸳守在外间,也没有睡,晏锦能听到她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叹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晏锦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不是前院传来的,而是从府外传来的,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像是有很多人在街上奔跑,又像是在喊叫什么。

晏锦坐起身,侧耳倾听。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不是紫鸳敲门,是有人在院门外敲门,声音很急,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紫鸳快步跑去开门,过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姑娘!出事了!”紫鸳的声音在发抖,脸色煞白,“前院来报,说北狄人混进城里了!有人化了妆,扮成商队和难民,白天混进来的,现在正在城里放火!侯爷和少爷都不在,府里没有主事的人,总管让所有人都躲好,不要出来!”

晏锦的脑子飞速转动。

北狄人混进城里了。白天混进来的,趁镇北侯府上下都在忙寿辰的时候。他们赶在周颐和周从瑾出城之后动手,说明他们知道镇北侯府今日的情况,知道守城的将领在喝酒,知道府里的防卫会松懈。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骚扰,这是精心策划的偷袭。

晏锦掀开被子,下了床。

“姑娘你做什么?”紫鸳连忙拦住她,“外面危险,总管让大家躲好,不要出来!”

“我不是要出去。”晏锦穿上外衣,把头发简单挽起来,动作很快,跟她平日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完全不同,“侯爷和少爷都不在,府里现在没有主事的人,总管一个人可能顾不过来。我得去看看。”

紫鸳瞪大了眼睛:“姑娘你疯了?你伤还没好,走路都走不稳,你去看什么?”

“府里不只有我。”晏锦看着紫鸳,目光沉静却坚定,“还有周柔、周娇,还有各位将领的家眷,还有很多不懂武功的女眷和孩子。她们现在一定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做的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让她们知道,她们不是孤立无援的。”

紫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晏锦那双眼睛,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无穷的力量。

晏锦推开房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远处,楚州城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是一条巨大的火龙在城中翻滚。

喊杀声、哭叫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隔着几重院落传到这里,已经听不真切,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却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