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晏锦和晏晞便离开了客栈。
晏晞租了一匹枣红马,虽不是什么名驹, 但体格健壮, 脚力尚可。
晏锦从没骑过马。前世在现代, 骑马是贵族运动, 她没机会接触。这辈子在侯府, 闺阁小姐更不可能学这个。此刻站在马前, 她有些手足无措。
“上来。”晏晞已经翻身上马, 伸出手。
晏锦犹豫了一下, 握住他的手。晏晞用力一拉, 她借力跃上马背, 却因为力道掌握不好,整个人往后仰去。
“小心!”晏晞及时伸手护住她的腰, 将她稳在身后。
两人瞬间贴得很近。而晏锦坐在马背上, 只觉得颠簸不稳,下意识伸手环住了晏晞的腰。
少年的腰身精瘦却有力, 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紧实的肌肉线条。晏锦脸一红, 想松手,可马一动, 她又吓得赶紧抱紧。
“阿姐抱稳了。”晏晞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掉下去可不好玩。”
“知、知道了。”晏锦小声应道, 将脸埋在他背上,不敢再看四周飞驰而过的景物。
马匹在官道上奔驰,风声在耳边呼啸。晏锦抱着晏晞,感受着马背上的颠簸,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们这对“姐弟”,相处方式实在奇怪。
说是姐弟,却从无寻常姐弟的亲密——在侯府时,他们各自为营,互相试探,彼此防备。说是敌人,这一路上,他却处处照顾她,甚至当掉贴身玉佩,只为让她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晏锦上辈子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这辈子虽有晏玲、晏姝这两个名义上的姐妹,却只有算计和仇恨,从未体会过什么手足之情。
她不知道真正的姐弟该如何相处。
可此刻,抱着晏晞的腰,靠在他的背上,在这颠簸的马背上,她却忽然觉得——如果有一个这样的弟弟,似乎也不错。
聪明,可靠,虽然心思深沉,却从不真正伤害她。
甚至在最危险的时候,会跳下河救她;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会默默照顾她。
晏锦闭上眼,心中下了决定。
从今往后,只要晏晞不触犯她的底线,不做真正伤害她的事,她愿意把他当作真正的弟弟。
一辈子都是。
淮州晏家祖宅坐落在城东,是一处三进的大宅院。虽然不及京城永昌侯府气派,却自有一股百年世家的底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雨,依旧威严。
晏宏远一行人比晏锦他们早到半日。
当晏锦和晏晞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祖宅门前时,守门的老仆差点没认出来。
“二小姐?四少爷?”老仆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你们……你们怎么……”
怎么这般狼狈?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晏锦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换了干净衣裳,但连日奔波,脸色憔悴,发髻也只是简单绾着,与平日侯府小姐的模样判若两人。
晏晞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换了身青色长衫,但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伤势未愈,又一路奔波所致。
“进去再说。”晏晞淡淡道。
老仆连忙让开路,又派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晏宏远匆匆赶来。见到两人,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担忧,有后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们……没事就好。”他声音有些干涩。
晏锦垂首行礼:“让父亲担心了。”
晏晞也拱手:“儿子不孝,累父亲挂心。”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晏宏远摆摆手,“先去梳洗歇息吧。晚膳时再说。”
两人被引到各自的房间。
晏锦的房间在第二进的东厢房,虽然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热水早已备好,还有两套干净的衣裙——是祖宅这边临时准备的,料子普通,但胜在干净。
她泡在热水里,长长舒了口气。
这几日的疲惫、紧张、惶恐,仿佛都被这热水一点点化开。直到水快凉了,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换上干净衣裳。
镜中的少女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比从前更加清亮。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那日晏晞说的话——
“原来阿姐的真容,竟是这般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或许,偶尔以真容示人,也没什么不好。
晏锦刚沐浴完,正坐在镜前擦拭湿发,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小姐,是奴婢。”云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进来吧。”
门开了,云屏和青鸾一前一后进来。两人一见到晏锦,眼圈立刻红了。
云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奴婢差点以为……”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青鸾虽未跪,却也红了眼眶,垂首站在一旁,肩膀微微颤抖。
晏锦看着她们,心中一暖。这几日颠沛流离,生死一线,此刻见到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才真正有了“回家”的感觉。
“快起来。”她伸手扶起云屏,又看向青鸾,“我没事,你们看,好好的。”
云屏站起身,仔细打量着晏锦,眼泪又掉下来:“小姐瘦了,脸色也不好,这几日定是吃了不少苦……”
青鸾也抬眼看向晏锦,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右臂——虽然隔着衣袖,但隐约能看出包扎的痕迹。
“小姐的伤……”她低声问。
“皮肉伤,不碍事。”晏锦轻描淡写地带过,在凳子上坐下,“你们呢?那夜之后,可还顺利?”
云屏抹了抹眼泪,在晏锦身边站定:“那夜奴婢按小姐吩咐去找四皇子,可四皇子舱房门窗紧闭,任凭外头怎么打斗,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后来……后来水匪越来越多,奴婢怕小姐有事,想回去找您,却被人群冲散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后怕:“等奴婢找到甲板时,小姐已经……已经跳下去了……奴婢当时……”
“好了,都过去了。”晏锦拍拍她的手,“后来呢?”
“后来四皇子的暗卫出来了,杀了不少水匪。老爷和三小姐被护着躲进了底舱。天亮后,船靠了岸,老爷派人沿河找您和四少爷,可……可一直没找到。”
青鸾这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那夜一直在甲板上与黑衣人缠斗,后来小姐跳河,奴婢也想跟着跳,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等脱身时,已经看不见小姐的身影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晏锦:“是奴婢失职,没有保护好小姐,请小姐责罚。”
说着,她也要跪。
“不必。”晏锦拦住她,“那夜情况危急,你们能平安就好。若不是你们在船上护着父亲,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那夜若不是青鸾在甲板上抵挡,云屏及时去找李观复,晏宏远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云屏和青鸾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感激。
晚膳设在正厅。
晏宏远坐在上首,晏锦、晏姝、晏晞依次坐下。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式,虽不丰盛,却透着淮州本地的风味。
气氛有些沉默。
晏姝一直低着头,小口吃着饭,不看任何人。晏晞神色平静,动作优雅,仿佛这几日的颠沛流离从未发生过。晏宏远则心事重重,几次欲言又止。
晏锦吃了半碗饭,终于忍不住开口:“父亲,四皇子殿下……可安好?”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夜黑衣人突袭,李观复始终没有露面。后来她落水,晏晞救她,两人一路奔波,根本无暇打听后续。
晏宏远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四皇子无事。那夜那些水匪被四皇子的人杀了大半,剩下的逃了。”
“四皇子的人?”晏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嗯。”晏宏远点头,“四皇子身边有暗卫,一直藏在船上。那夜水匪来袭,暗卫出手,才保住了船。”
晏锦心头一凛。
暗卫?一直藏在船上?
那李观复为何一开始不出手?为何要等到……
她下意识看向晏晞。
晏晞正好也抬眼,两人目光相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四皇子现在何处?”晏锦又问。
“下船后就分开了。”晏宏远道,“四皇子说既然到了淮州,便各自行事,不必再同行。”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疏离。
晏锦想起那枚鸾鸟玉佩,想起李观复暧昧不明的态度,心中疑虑更深。
“那些水匪……”她顿了顿,“查到是什么人指使了吗?”
晏宏远摇头,脸色凝重:“不像普通水匪。身手太好,目标太明确,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看向晏锦,眼中带着担忧:“锦儿,你仔细想想,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晏锦垂下眼睫。
得罪过的人?那可多了。
王氏虽然死了,但平江侯府余恨未消。柔妃伽罗月与她有仇,四皇子态度暧昧不明。还有侯府里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
可这些,她不能说。
“女儿不知。”她轻声回答。
晏宏远叹了口气:“罢了。此事怕是要回京后才能查清楚。这几日你们就待在祖宅,不要随意出门。等祭祖完毕,我们立刻回京。”
“是。”三人齐声应道。
次日清晨,晏锦起得很早。
祖宅的下人已经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准备早膳。晏锦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打量着这座百年老宅。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墙角一株老梅,枝干虬结,虽未到花期,却自有一股苍劲。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两只黄鹂正婉转啼鸣。
一切都很宁静,和京城的永昌侯府截然不同。
晏锦走到正厅时,晏宏远已经在用早膳了。晏姝和晏晞也到了,三人分坐,安静地吃着清粥小菜。
“父亲早。”晏锦行礼后坐下。
“嗯。”晏宏远点点头,“昨晚睡得可好?”
“很好。”晏锦舀了一勺粥,状似无意地问,“父亲,咱们晏家在淮州这么多年,祖宅这边可曾接待过什么贵人?”
晏宏远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晏锦笑了笑,“咱们晏家虽不是什么顶级世家,但在淮州也算有头有脸。女儿想着,或许会有贵人路过,在祖宅歇脚也未可知。”
这话合情合理,晏宏远也没多想。
于是饭后晏锦以“初到淮州,想看看风土人情”为由,向晏宏远提出要出去逛逛。
晏宏远本有些犹豫,但想到这几日女儿受了不少惊吓,散散心也好,便允了,只嘱咐多带几个仆从。
“女儿想一个人走走。”晏锦轻声道,“带着仆从,反倒拘束。”
晏宏远皱眉,正要说什么,晏晞忽然开口:“父亲,不如让儿子陪二姐姐去吧。一来有个照应,二来儿子也多年未回淮州,想四处看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晏宏远想了想,点头应允:“也好。你们姐弟同去,我也放心些。”
晏姝坐在一旁,安静地吃着早膳,闻言抬头看了晏锦一眼笑道:“二姐姐与四弟真是姐弟情深!”
晏锦笑了笑,不置可否。
第92章
早膳后, 晏锦先去了趟账房,借口要支些零用钱,实则想从管家口中打听些消息。
“晏伯, ”晏锦接过他递来的碎银子, 状似无意地问, “我多年未回淮州, 不知这些年, 淮州可有什么变化?可有什么大人物来过?”
晏管家笑道:“二小姐说笑了。淮州虽不算偏远, 但比不得京城繁华。这些年哪有什么大人物会来咱们这小地方?”
晏锦心中一动, 面上却不显:“是吗?我听说长公主殿下几年前似乎来过江南一带……”
她故意说得含糊, 只提“江南”, 不提具体。
晏管家闻言, 想了想,道:“哦, 二小姐说的是五六年前吧?长公主殿下确实路过淮州, 不过只是歇了一晚,次日便往南去了。说是去江南巡查, 顺道看看运河水利。”
晏锦强压心中激动, 继续问:“长公主殿下当时可曾见过什么人?或者,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晏管家摇摇头:“那倒没有。殿下身份尊贵, 哪会随便见人?只是咱们晏家毕竟是本地望族,当时老侯爷还在世, 去驿站递了拜帖, 殿下倒是见了一面,不过也就是客套几句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起来,那会儿柳姨娘……哦, 就是二小姐的生母,好像也在淮州。不过她身子弱,一直在别院休养,没见着殿下。”
柳姨娘也在淮州?
晏锦心头剧震。五年前,柳姨娘便来过这儿了?姨娘当年随父亲南下,原来在淮州停留过?还住过别院?
“别院……在哪儿?”她声音有些发紧。
“在城西,离这儿不远。”晏管家道,“不过那别院多年无人居住,怕是破败了。二小姐若是想去看看,老奴可以安排人带路。”
“不必了。”晏锦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我只是随口问问。多谢晏伯。”
她转身离开账房,心中己有了计较。
城西别院……她一定要去看看。
出了祖宅,晏锦和晏晞并肩走在淮州的街道上。
淮州城不大,却透着江南水乡的韵味。青石板路,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处处都是景致。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比起京城的繁华,更多了几分烟火气。
晏锦却无心欣赏。
她脑子里全是晏管家的话——长公主来过,姨娘住过别院,时间都对得上……
“二姐姐在想什么?”
晏晞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晏锦回过神,转头看他。
阳光下,晏晞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含笑,举止优雅,连说话的语气都温和有礼,与那几日林间独处时判若两人。
仿佛那个会威胁她、会抱着她取暖、会流露出病态偏执的晏晞,只是她的臆想。
晏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什么。”她别开脸,淡淡道,“只是觉得淮州风景不错。”
“是吗?”晏晞笑了笑,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晏锦看似随意地逛着,实则一直在观察四周,寻找可能知道旧事的人。
她走进一家绸缎庄,借口要看料子,与老板娘攀谈起来。
“老板娘,我多年未回淮州,不知这些年可有什么新鲜事?”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嘴快爱聊,闻言笑道:“小姐是外乡人?咱们淮州啊,这些年倒是没什么大事。就是五六年前,长公主殿下来过一趟,那可是轰动全城的大事!”
晏锦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好奇:“长公主?她来淮州做什么?”
“说是巡查运河水利。”老板娘压低声音,“不过我听人说啊,殿下那趟来,好像是……找人。”
“找人?”晏锦追问,“找什么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娘摇头,“皇家的事,哪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打听的?不过殿下在淮州那几日,确实派人四处打听过,像是在找什么人,但最后好像没找到。”
没找到?
晏锦心中疑窦更深。长公主在淮州找人?找谁?是那个男人吗?还是会不会和姨娘有关?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老板娘却都说不出更多细节了。
离开绸缎庄,晏锦又去了几家店铺,旁敲侧击地打听。可得到的回答都大同小异——长公主来过,但具体做了什么,没人清楚。
看来,想要知道更多,只能去城西别院看看了。
“二姐姐姐,”晏晞忽然开口,“你似乎在打听什么。”
晏锦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晏晞站在阳光下,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刀:“是柳姨娘的事情吗?”
晏锦猛然抬头,却又觉得晏晞本来就知道这些:“是啊,你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挨个打听!”
晏晞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二姐姐竟对我如此实诚,并非我不告诉,而是我真不知道。”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寂。
晏锦看着他,心中那点微妙的变化,又涌了上来。
这人教她救她,却又藏着掖着。晏锦无奈却也无法。
回到晏家祖宅时,己是黄昏。
晏锦踏进院门,只觉得浑身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那种搜肠刮肚却一无所获的无力。
一下午,她和晏晞几乎走遍了淮州城大半的店铺、茶楼、酒肆。看似随意攀谈,实则句句试探,可得到的回答都是大同小异。
长公主确实来过,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殿下行踪神秘,除了那场轰动全城的入城仪式,几乎没在公众场合露过面。至于她来淮州到底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寻常百姓根本无从知晓。
“二姐姐累了吧?”晏晞在她身后轻声问。
晏锦回头,见他站在暮色里,眉目温润,神情关切,又是那副完美无缺的“好弟弟”模样。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这一路上,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打听,知道她在试探,甚至可能知道她在查什么。可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陪着她,看着她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
“还好。”她淡淡道,转身往自己住的东厢房走去,“四弟也早些歇息吧。”
“二姐姐。”晏晞忽然叫住她。
晏锦脚步一顿。
暮色中,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有些事,急不得。该浮出水面的,总会浮出来。”
这话意有所指。
晏锦心头一跳,猛地转身看他。可晏晞己经转身离开了,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渐渐模糊不清。
回到房中,晏锦草草用了晚膳,便屏退了丫鬟,独自坐在灯下沉思。
线索断了。
长公主这条线,在淮州似乎走不通。那么姨娘当年随父亲南下,在淮州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枚刻着“李”字的玉佩,又是从何而来?
还有那个神秘的“贵人”……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谁?”
“小姐,是我。”是青鸾的声音,压得很低。
晏锦开门,青鸾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神色有些紧张。
“怎么了?”晏锦心头一紧。
青鸾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小姐,奴婢今日在祖宅里,打听到一些事。”
“说。”
“奴婢和祖宅一个叫喜柔的丫鬟攀谈,她是家生子,父母都在淮州本地。”青鸾顿了顿,“闲聊时,她说起三四年前,祖宅曾招待过两位贵人。”
晏锦瞳孔骤然收缩:“三四年前?贵人?什么贵人?”
“她说,那时老侯爷还在世。有一天,突然来了两位客人,穿着打扮都很低调,但老侯爷亲自出迎,态度十分恭敬。”青鸾回忆着喜柔的话,“其中一位是位年轻公子,生得极好,就是性子有些轻浮。另一位年纪大些,四十来岁,气质儒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年轻公子?轻浮?
晏锦脑中飞快闪过一个人影。
“喜柔还说,”青鸾继续道,“那位年轻公子在淮州那几日,曾偷偷去过城里的‘清风倌’。”
清风倌——淮州最有名的小倌馆。
晏锦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奴婢听着描述,越想越觉得……”青鸾看着她,声音更低了,“像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
果然是他!
晏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李常固!他三四年前来过淮州?还和一位身份神秘的“儒雅中年人”一起?
“喜柔可说了那位中年人的模样?”她急声问。
青鸾摇头:“喜柔只远远见过一次,说那人气质极好,说话温文尔雅,但眼神很锐利。对了,她说那人右手虎口处,好像有一道疤。”
虎口有疤……
晏锦闭上眼,脑中飞速转动。
三四年前,李常固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虽是世子,但平阳郡王府远在京城,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淮州?还跟着一个身份神秘的中年人?
那个中年人会不会就是当年在江南,与母亲有过牵扯的“贵人”?
可如果是,为什么李常固会和他在一起?他们是什么关系?
还有长公主,五六年前来淮州“找人”,找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无数疑问在晏锦脑中盘旋,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小姐,”青鸾见她脸色不对,担忧道,“您没事吧?”
晏锦睁开眼,眼中己是一片清明。
“我没事。”她缓缓道,“青鸾,你做得很好。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奴婢明白。”
青鸾退下后,晏锦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烛火跳动,将晏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她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脑中却飞快地梳理着刚刚得到的线索。
长公主、李常固、神秘的中年人……淮州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正沉思间,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云屏。
“小姐。”云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您和四少爷出去后不久,三小姐也出门了。”
晏锦眉头微蹙:“晏姝?她去哪了?”
“奴婢不知。”云屏摇头,“三小姐只带了春兰,说是在宅子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可奴婢瞧着,三小姐那神情,不像是随意走走,倒像是约了什么人。”
约人?
晏锦心头一跳。
晏姝在淮州能约什么人?她在京中便深居简出,除了老夫人身边,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淮州更是多年未回,能认识谁?
除非就像林姨娘能从她院子里出来,两人能达成“协议”一样,晏姝在淮州,或许也有自己的“门路”。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云屏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小姐,好像是四皇子来了。”
晏锦猛地站起身。
李观复?他怎么会来晏家祖宅?不是说下船后就分开了吗?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暮色中,几盏灯笼照亮了前院。晏宏远正躬身站在阶前,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而他身侧,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观复。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色大氅,眉目温润,唇角噙着惯常的浅笑,举手投足间皆是皇家贵气。
而另一个是晏姝。
她穿着浅碧色的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白玉簪子。此刻正垂首站在李观复身侧,姿态温顺,与平日并无二致。
可晏锦站在假山后,她敏锐地察觉到,晏姝的眼角余光,正若有似无地扫向李观复。
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女子见到皇子时的惶恐或仰慕,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
“怎么会……”云屏也看到了,忍不住低呼,“三小姐怎么会和四皇子一起回来?”
晏锦没有回答,只听晏宏远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怎会与姝儿……”
“碰巧。”李观复微笑,语气平淡,“我在城中闲逛,偶遇三小姐。听说晏侯爷在此,便顺道过来拜访。”
偶遇?
晏锦心中冷笑。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淮州虽不大,可一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小姐,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子,怎会“偶遇”在街头?
更何况,晏姝出门时那般神情……
“原来如此。”晏宏远干笑两声,“殿下快请进。姝儿,你也进来吧。”
正厅里,气氛微妙。
晏宏远坐在主位,李观复坐在客位首位,晏姝则坐在下首,依旧垂着头,一副怯懦模样。
晏锦走进去时,厅中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给父亲请安。”她先向晏宏远行礼,又转向李观复,“见过四殿下。”
“二小姐不必多礼。”李观复笑容温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二小姐气色似乎好了许多。”
这话说得暧昧,晏锦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谢殿下关心。托殿下的福,己无大碍。”
她说着,走到晏姝身边的椅子坐下,状似无意地问:“三妹妹今日也出去了?可还逛得尽兴?”
晏姝抬起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温声道:“只是随意走走。碰巧遇见四殿下,便一同回来了。”
她说得含糊,眼神却清澈无辜,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只是运气不好,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人。
可晏锦不信。
她大了解这种伪装了——就像她自己,也曾用这般怯懦无辜的模样,骗过了王氏,骗过了晏玲,甚至差点骗过了自己。
“那可真是巧。”晏锦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淮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妹妹能与殿下偶遇,也是缘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晏姝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看向李观复。
李观复却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依旧笑容温润:“确实是缘分。我原以为淮州无趣,不想竟能遇见故人。”
故人?
晏锦心中冷笑。他和晏姝算什么故人?
她忽然想起那日船上,李观复赠她玉佩时,晏晞投来的探究目光。
难道晏晞早就察觉了什么?
正想着,晏宏远开口打破了沉默:“殿下远道而来,不如留下用晚膳?只是寒舍简陋,恐怠慢了殿下。”
这话本是客套,晏宏远心里巴不得李观复赶紧走——这位四皇子简直就是个麻烦精,先是招惹他二女儿,现在又和他三女儿“偶遇”,再这么下去,永昌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可李观复却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晏宏远:“……”
晏锦:“……”
连一直垂着头的晏姝,都忍不住抬眼看了李观复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四皇子殿下,未免也大不按常理出牌了。
可话己出口,晏宏远只能硬着头皮吩咐下人准备晚膳。
厅中气氛更加诡异。
晏宏远如坐针毡,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晏姝依旧垂着头,仿佛在数地上的砖缝。晏锦则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茶,目光偶尔扫过李观复,带着审视。
只有李观复,神态自若,仿佛真的只是来做客的。
“听闻晏侯爷此次回乡,是为祭祖?”他忽然开口。
晏宏远连忙应道:“是。家父去世多年,臣多年未归,实在不孝。此次特地带子女回来,给祖宗磕个头。”
“孝心可嘉。”李观复点头,“我此次南下,本也是想看看江南风物,不想途中遇到水匪,倒是给晏侯爷添麻烦了。”
“殿下言重了。”晏宏远忙道,“是臣护卫不周,让殿下受惊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晚膳便准备好了。
饭桌上,气氛更加沉闷。
李观复身份尊贵,自然坐在主客位。晏宏远陪坐,晏锦和晏姝分坐两侧。菜式虽不算丰盛,但都是淮州本地风味,倒也精致。
可谁都没心思吃。
晏宏远食不知味,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赶紧送走这尊大佛。晏姝小口吃着饭,动作拘谨,仿佛生怕出一点错。晏锦则神色平静,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桌上的动静。
只有李观复,吃得津津有味。
“这道清蒸鲈鱼不错。”他夹了一筷子,点评道,“淮州临水,鱼鲜确实比京城更胜一筹。”
“殿下喜欢就好。”晏宏远干笑。
一顿饭,吃得众人如鲠在喉。
第93章
好不容易用完晚膳, 晏宏远正要开口送客,李观复却忽然道:“天色己晚,我今日便在城中客栈歇息。明日或许还会来叨扰晏侯爷。”
晏宏远脸色一僵, 却只能躬身:“殿下随时来, 臣随时恭迎。”
送走李观复, 晏宏远回到厅中,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看晏锦, 又看看晏姝, 欲言又止, 最终只叹了口气:“都回去歇着吧。明日都待在宅子里, 不要出去了。”
说完,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转身回了书房。
厅中只剩下晏锦和晏姝。
烛火跳动,映着两张同样年轻却心思各异的脸。
“三妹妹, ”晏锦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今日与四皇子‘偶遇’, 可还愉快?”
晏姝抬起头, 神情不似刚才的怯懦,还带着一丝心安理得的平静:“二姐姐说笑了, 不过是碰巧罢了!”
“是吗?”晏锦笑了笑,起身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三妹妹可要小心了。四皇子殿下可不是什么善茬。”
她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晏姝一人站在厅中,脸色煞白。
而走出正厅的晏锦, 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接下来的两三日,李观复果然如他所言,日日“叨扰”。
有时是上午来,陪晏宏远下盘棋;有时是下午来,在园中赏景品茶;有时甚至傍晚才来,用过晚膳方走。姿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闲来无事,来晏家祖宅打发时间。
可晏锦却看得分明——这位四皇子殿下,每一次来,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扫过晏姝。
不是那种男子看女子的倾慕眼神,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晏姝的反应也很奇怪。她依旧是一副温婉端庄模样,见人垂首,说话细声,可偶尔与李观复目光相触时,眼中却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锐利。
这两人之间,绝对不简单。
晏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虑越来越深。可她什么也不能问,什么也不能说,只能静静观察,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
祭祖的日子终于到了。
晏家祖坟在城外的青屏山,依山傍水,风水极佳。晏宏远带着三个子女,按照祖制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又奉上祭品,燃了香烛。
整个过程庄严肃穆,晏锦跪在青石板上,看着眼前一排排冰冷的墓碑,心中却是一片苍凉。
这些躺在地下的人,有多少是寿终正寝?有多少是含恨而终?又有多少是被人害死的?
就像她的母亲,柳姨娘。
那个温柔似水却红颜薄命的女子,到死都没能入晏家祖坟,只能孤零零地葬在京郊的荒山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个妾室?因为她死得“不光彩”?
晏锦闭上眼,将涌上心头的恨意死死压下。
祭祖完毕,一行人回到祖宅。按计划,明日就该启程回京了。
可就在这天夜里,出事了。
晏晞发起了高烧。
起初只是低热,守夜的小厮没在意,只当是白日祭祖累了。可到了后半夜,热度突然飙升,晏晞整个人烧得浑身滚烫,意识都模糊了。
大夫匆匆请来,把脉后连连摇头。
“四少爷这伤原本就没好利索,这几日又奔波劳累,伤口怕是又裂开了。”老大夫捋着胡须,神色凝重,“加上受了风寒,内外交攻,这才起了高热。”
晏宏远急道:“可有大碍?”
“性命无忧,但需好生静养。”大夫开了药方,“至少得卧床休养七八日,否则舟车劳顿,恐落下病根。”
七八日?
晏宏远脸色一变。他们明日就要启程回京,怎么可能等七八日?年关将近,京中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更何况,四皇子还在淮州,若知道他们迟迟不走,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父亲,”晏姝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晏晞,轻声道,“不如让四弟留下来养伤吧。”
晏宏远皱眉:“这怎么行?他一个人……”
“儿子可以……可以留下。”
一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转头,见晏晞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
晏锦连忙上前扶住他:“你别动。”
晏晞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他看着晏宏远,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父亲不必担心。儿子这伤养几日就好。你们先回京,不要耽误了过年。等儿子好了,一个人回京也快。”
“这……”晏宏远犹豫。
让晏晞一个人留在淮州,他确实不放心。可若是带着一个病患上路,一路颠簸,万一病情加重……
“父亲,”晏晞又道,“淮州是晏家祖地,刘管家他们都是可信之人。儿子在这里养伤,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诚恳,晏宏远心中动摇。
是啊,淮州是晏家根基所在,祖宅里都是伺候多年的老人,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况且晏晞说得对,若是带着他上路,一路颠簸,反而对养伤不利。
“也罢。”晏宏远终于点头,“你就留下好生养着。我会交代管家,好生照顾你。等你好了,再回京。”
“谢父亲。”晏晞垂下眼睫。
晏锦站在床边,看着晏晞苍白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太巧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祭祖完毕、准备回京的前夜病倒。
而且病得这么重,重到必须留下养伤。
是真的伤势复发?还是……另有图谋?
她想起这几日晏晞的种种反常——总是若有所思,偶尔会盯着淮州城的方向出神,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谋划什么。
难道他留在淮州,是另有目的?
“二姐姐,”晏晞忽然看向她,声音虚弱,“你们……路上小心。”
“你……”晏锦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二姐姐放心。”晏晞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得让人心疼,“我会好好养伤的。”
他说完,缓缓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晏锦站在床边,看着他昏睡过去的脸,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留在淮州,到底要做什么?
她想问,可当着父亲的面,她什么也不能问。
只能将满腹疑虑压下,化作一句轻叹:“四弟……好生养着。”
次日一早,车队准备启程。
晏晞还发着烧,不能起身相送。晏宏远去他房中交代了几句,又嘱咐管家好生照料,便带着晏锦、晏姝出了门。
李观复也来了——他说今日也要离开淮州,正好顺路。
晏宏远心中叫苦,面上却只能堆笑:“能与殿下同行,是臣的荣幸。”
车队缓缓驶出淮州城。
晏锦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向渐行渐远的晏家祖宅。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而她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清晰。
马车渐行渐远,淮州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而此刻,晏家祖宅的东厢房里,晏晞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因病而迷蒙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如雪,锐利如刀。他看着床顶的帐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淮州,该办的事,该查的人,该了结的恩怨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腊月二十五,永昌侯府的车队终于驶入了京城。
时近年关,京城的街道比往日更加热闹。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年节特有的喜庆气息。可晏锦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平静。
淮州一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祭祖、遇刺、落水、晏晞病重留下……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寻常。
而最大的不寻常,是李观复。
这位四皇子殿下,从最初的“搭便船”,到淮州的“日日叨扰”,再到临别时的“顺路同行”,每一个举动都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
他到底想做什么?
晏锦闭上眼,脑中闪过李观复那张温润含笑的脸,闪过他赠她的那枚鸾鸟玉佩,闪过他与晏姝“偶遇”时那种微妙的氛围……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小姐,到了。”云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晏锦睁开眼,马车己在永昌侯府门前停下。朱门依旧,石狮依旧,连门房那张堆笑的脸都依旧。
老夫人和林姨娘早己等在正厅。
见晏宏远带着两个女儿平安归来,两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林姨娘,挺着己经显怀的肚子,眼角眉梢都是喜色——晏宏远平安回来,意味着她又能多几日承宠,多几分生下儿子的指望。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人捻着佛珠,目光在晏锦和晏姝脸上扫过,“这一路可还顺利?”
晏宏远叹了口气,将遇水匪之事简要说了一遍。说到晏锦落水、晏晞跳水相救时,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林姨娘则惊呼出声。
“天爷!怎么会遇上这等事!”林姨娘拍着胸口,脸色煞白,“那……那四少爷他……”
“晞儿受了伤,在淮州养着。”晏宏远道,“不过无大碍,休养几日就能回来。正好赶得上过年。”
听说晏晞没事,老夫人的脸色才缓和了些:“那就好。这些日子你不在,府里倒也平静。只是年节将至,各处打点、人情往来,堆积了不少事。”
她说着,看向林姨娘:“林氏这些日子帮着我打点中馈,也辛苦了。”
林姨娘连忙起身,柔声道:“老夫人言重了。能为府里分忧,是妾身的福分。”
她说着,眼角余光却瞥向晏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晏锦垂眸喝茶,只当没看见。
第94章
回到自己院子, 晏锦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
热水氤氲,洗去了一路风尘,却洗不去心中的疑虑。她靠在浴桶边, 闭上眼, 脑中飞快地梳理着淮州之行的点点滴滴。
长公主来过淮州, 在找人。
李常固三四年前来过淮州, 和一个“儒雅中年人”一起。
柳姨娘在淮州住过别院。
晏晞突然病重, 执意留在淮州。
李观复态度暧昧, 与晏姝关系微妙。
这些看似无关的线索, 像散落的珠子, 隐隐串成一条线。
可那条线到底指向什么, 她依旧看不清。
“小姐, ”云屏端着安神茶进来,“喝口茶歇歇吧。这一路舟车劳顿, 您都瘦了。”
晏锦接过茶盏, 抿了一口,忽然问:“云屏, 你觉得三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屏一愣, 想了想,低声道:“三小姐性子和善, 不爱说话,平日里除了给老夫人请安, 几乎不出院子。可不知为何, 奴婢总觉得三小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哦?”晏锦挑眉,“怎么说?”
“说不上来。”云屏摇头,“就是种感觉。有时奴婢看见三小姐一个人坐在花园,眼神空空的, 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事。可一旦有人来,她立刻又变成那副和善模样。转变太快了,快得让人不安。”
晏锦点点头,云屏的感觉,和她一样,晏姝绝对不简单。
“青鸾呢?”晏锦问。
“去厨房给小姐拿点心了。”云屏道,“小姐可是有事吩咐?”
“等她回来,让她去打听打听,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晏锦顿了顿,“尤其是三小姐院子里。”
“是。”
接下来的几日,晏锦过得异常平静。
每日给老夫人请安,陪父亲用膳,偶尔看看账本——虽然林姨娘有老夫人授意帮着掌中馈,但晏宏远似乎有意让她学着管家,一些不太重要的事也会交给她处理。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温婉懂事的二小姐。
可暗地里,她一直在等,等晏晞回京,等年后的宴会,等一个试探的机会。
腊月二十九,距离年关只剩一日。
永昌侯府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年节将至的喜庆。下人们忙进忙出,挂灯笼、贴春联、备年货,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可晏锦却半点欢喜不起来。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晏晞还没回来。
按照行程,他早该到了。淮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不过三四日路程。就算他伤势未愈,路上走得慢些,五六日也该到了。
可直到今日依旧没有消息,没有信,什么都没有。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小姐,”云屏端着热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道,“您是在担心四少爷?”
晏锦没有回答,只是问:“父亲那边可有消息?”
云屏摇头:“老爷派人去接了,可还没回音。”
还没回音。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晏锦心里。
她闭上眼,脑中闪过晏晞那张苍白的脸,闪过他在淮州祖宅病中醒来时,那双清明的、带着决绝的眼睛。
“二姐姐放心,我会好好养伤的。”
他说得那么轻,那么淡,仿佛真的只是要留下来养伤。
可晏锦知道,他不是。
他留在淮州,一定另有目的。
可她不知道那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陷入危险。
“小姐,”青鸾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外头出事了。”
晏锦心头一跳:“什么事?”
“平安,四少爷的贴身小厮平安,回来了。”青鸾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说四少爷他……他……”
“他怎么了?”晏锦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青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涌了出来:“平安说,四少爷在回京路上,遇上了黑风寨的山匪……被……被杀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晏锦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云屏连忙扶住她:“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不……不可能……”晏锦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说过……”
她说得语无伦次,脑中一片空白。
那个在破庙里替她包扎伤口、在林中分她半个包子、在马背上让她抱着取暖的晏晞死了?
那个会威胁她、会试探她、会用病态的语气说“想把阿姐锁起来”的晏晞死了?
那个在淮州病中醒来,用那双清明的眼睛看着她,说“阿姐路上小心”的晏晞死了?
她推开云屏,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我要见平安,我要亲自问……”
刚跑到院门口,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晏锦脚步一顿,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她一步一步往前院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阶前,脸色铁青。晏宏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林姨娘跪在地上,假意哭得几乎昏厥。
而院子中央,跪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厮——是平安。
他脸上、身上都是伤,衣衫破烂,显然也经历了厮杀。此刻正伏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爷、老夫人,小的该死!小的没保护好四少爷!”
“说!”晏宏远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到底怎么回事?!”
平安抹了把眼泪,哽咽道:“四少爷……四少爷的伤其实早就好了。腊月二十五,我们就从淮州出发了。本来一路顺遂,可昨天……昨天走到青屏山一带,突然冲出一群山匪……”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那些人……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山匪!他们训练有素,见人就杀,护卫们拼命抵抗,可……可实在敌不过……四少爷为了护着我,被……被一刀捅穿了胸口……”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小的……小的拼命逃了出来,想回淮州报信,可……可淮州太远,小的只能……只能先回京……”
“尸体呢?!”晏宏远厉声问。
“被……被山匪抢走了……”平安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说……说要拿四少爷的尸体……去换赎金……”
赎金?
晏锦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话,心中一片冰冷。
黑风寨……青屏山……训练有素的山匪……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晏晞早不遇匪,晚不遇匪,偏偏在回京路上遇匪?偏偏在他留在淮州“养伤”之后?
而且尸体被抢走了?
冷静下来后的晏锦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平安,盯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盯着他那双哭红的眼睛。
这个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老夫人拄着拐杖,身子晃了晃,被嬷嬷扶住。她闭上眼,两行老泪顺着脸颊滑落:“作孽!真是作孽啊!”
晏宏远瘫在椅子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青鸾。”晏锦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小姐。”
“去查。”晏锦盯着平安,一字一句,“查黑风寨,查青屏山,查……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
“是。”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原本以为这个府里除了姨娘再没有温暖,结果她有了弟弟。可如今的确一丝温暖也没有了。
晏锦再一次成为孤家寡人。
窗外,鞭炮声忽然响起。
年三十了。
万家团圆的日子。
可永昌侯府,却再也没有团圆了。
永昌侯府嫡子遇害的消息,像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晏宏远勃然大怒,当夜便亲赴京兆尹衙门,当着满堂官吏的面,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竟有山匪猖獗至此,敢劫杀侯府公子!”他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如困兽,“京兆尹!你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本侯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上达天听,请圣上裁断!”
京兆尹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称是。当即点齐衙役捕快,连夜出城,直奔青屏山黑风寨。
这一夜,永昌侯府灯火通明,无人入眠。
老夫人强撑着精神,在佛堂诵经,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嘴唇不住翕动。晏宏远则一直在前厅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而晏锦,独自坐在自己房中。
烛火跳动,将她苍白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她看着跳跃的火焰,脑中一片空白。
“小姐,”云屏推门进来,眼睛红肿,声音哽咽,“您喝口热茶吧。”
晏锦没有动,只是问:“青鸾呢?”
“在……在外头。”云屏低声道,“青鸾姐姐她哭了一夜了。”
哭?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青鸾是晏晞的人。若晏晞真的死了,青鸾为何不逃?为何还留在侯府?是真伤心,还是另有图谋?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姐,京兆尹大人回来了!”丫鬟的声音带着惊恐,“带……带回了四少爷的……尸体……”
尸体……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晏锦心上。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云屏连忙扶住她:“小姐!”
“走。”晏锦推开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前院。”
前院已经乱作一团。
几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着院中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京兆尹站在一旁,躬身向晏宏远禀报:“侯爷,下官……下官带人连夜围剿了黑风寨,擒获匪首三人,匪众十二人。四少爷的遗体也在寨中找到。”
他说着,示意衙役掀开白布。
白布掀开的瞬间,林姨娘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直直往后倒去,被丫鬟七手八脚扶住。老夫人拄着拐杖的手剧烈颤抖,老泪纵横。晏宏远则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晏锦站在人群后,看着白布下那张脸。
是晏晞。
真的是晏晞。
第95章
那张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脸, 此刻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色发青。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凝固的暗红血迹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晏锦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 在尸体旁蹲下, 颤抖着手, 轻轻掀开他的衣襟。
左肋下, 那道伤疤赫然在目。皮肉外翻, 虽然已经处理过, 却依旧能看出当初受伤时的惨烈。而伤疤旁边, 还有几道细小的、已经愈合的旧伤——那是她在林间替他换药时, 亲眼见过的。
每一道疤, 每一处伤,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
晏锦死死咬着唇,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死死盯着那张脸, 想找出一点破绽,一点证明这不是晏晞的证据。
可没有。
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 都是晏晞。
甚至连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都分毫不差。
“二小姐,”平安跪在一旁, 哭得涕泪横流,“四少爷他……他死得好惨啊!”
晏锦猛地抬头, 盯着平安。
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厮, 这个满身是伤、拼死逃回来报信的小厮,此刻脸上除了悲痛,竟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如释重负?
为什么?
她正想着,京兆尹又开口道:“侯爷, 那些山匪,下官已经押回大牢。只是他们一口咬定,是四少爷的马车先惊了他们的马,他们才……”
“放屁!”晏宏远暴怒,“一群山匪,也敢攀咬侯府公子?!”
“是是是!”京兆尹连忙躬身,“下官定会严加审问,定要给侯爷一个交代。”
晏宏远闭上眼,挥了挥手:“将晞儿的遗体先抬进去吧。好生……好生安置。”
几个小厮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起,往灵堂方向走去。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那具渐渐远去的尸体,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泪水,看着这满院的悲恸与混乱,心中却一片冰冷的清明。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晏晞刚死,京兆尹就“恰好”围剿了黑风寨,擒获了所有匪徒,找回了尸体,那些山匪“恰好”一口咬定是晏晞的错,平安“恰好”逃了回来,报信及时。一切,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剧本,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演着自己的角色。
那个能在林间独自猎兔、能在破庙高烧不退还保持清醒、能在淮州谋划着什么的晏晞,会这么轻易地死在几个山匪手里?
“小姐,”青鸾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您……节哀。”
晏锦转头看她。
四目相对,青鸾眼中是真切的悲痛——那种失去主子的悲痛,那种茫然无措的悲痛,不似作伪。
“青鸾,”晏锦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你主子……真的死了吗?”
青鸾一愣,随即泪水又涌了出来:“小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可那尸体……”
“尸体可以是假的。”晏锦盯着她,“伤疤可以是伪造的。甚至连那张脸……”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易容术,她不是没听说过。前朝就有江湖奇人,能以假乱真,连至亲都难以分辨。
可晏晞……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若他没死,为何要诈死?若他诈死,目的是什么?
“小姐,”青鸾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四少爷将奴婢送到您身边时,只说让奴婢好生伺候您,其他的一概不必多问。这些日子,奴婢从未接到过四少爷的任何指令。直到今日……直到今日听到噩耗……”
她说得恳切,眼中的悲痛不似作伪。
晏锦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
或许是她想多了。
或许晏晞真的死了,死在回京的路上,死在那些不知名的山匪手里。可若真是如此,她心中的恨意,又该向谁宣泄?
“起来吧。”她淡淡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晏晞的人。你只是我晏锦的丫鬟。”
青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叩首:“奴婢……谢小姐。”
年三十的夜,本该是万家团圆,可永昌侯府,却沉浸在无边的悲痛与迷雾之中。
晏晞的丧事办得极其仓促。
年关将至,按规矩不宜大办白事。加之晏晞只是庶子,又是横死,老夫人一句“不吉利”,便定了章程——停灵三日,简葬入土。
三日里,永昌侯府一片死寂。
白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灵堂里香火缭绕,林姨娘装模作样哭了几次,老夫人每日在佛堂诵经,晏宏远则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而晏锦,这三日一直很安静。
她按规矩守灵,按规矩上香,按规矩叩拜。脸上没有太多悲痛,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第四日,晏晞下葬。葬在京郊晏家祖坟最偏僻的一角——那是庶子的位置,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送葬的人寥寥无几。除了晏家人,便是几个平日里与晏晞交好的南山书院同窗。他们红着眼眶,将手中的白菊放在坟前,低声说着“晏兄走好”。
回府的马车上,晏宏远一直沉默。
直到快到侯府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锦儿,你觉得晞儿的死,正常吗?”
晏锦心头一跳。
她抬眼看向父亲。短短几日,晏宏远像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眼下青黑深重,连脊背都佝偻了几分。
“父亲的意思是……”她试探道。
“黑风寨。”晏宏远缓缓道,“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哪来的山匪敢如此猖狂?就算有,又怎会偏偏盯上晞儿的马车?偏偏在他回京的路上?”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且,京兆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晏锦心中剧震,父亲也怀疑了。
“那父亲打算……”她轻声问。
“查。”晏宏远咬牙,“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害了晞儿。”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晏锦知道,这一次,父亲是动了真怒,毕竟晏宏远已快半百,只有晏晞这一个儿子。林姨娘那肚子还不好说,如今儿子惨死,可不教他恨极了!
接下来的日子,永昌侯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风起云涌。
晏宏远动用了所有人脉——朝中同僚、军中旧部、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关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不眠不休地追查着每一个线索。
而晏锦,也没闲着。
她让青鸾暗中调查晏晞在淮州之时的事情,又让云屏留意府里府外的动静。自己则每日去老夫人房中请安,陪林姨娘说话,看似安抚,实则探听。
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平江伯府。
这日深夜,晏宏远歇在林姨娘处。
“老爷,”管家在窗外压低声音,“查到了。”
晏宏远命管家在外间候着,片刻后他穿戴整齐,眼中布满血丝:“说。”
“黑风寨那几个匪首,入狱后一直喊冤,说他们根本没劫杀四少爷。”管家顿了顿,“可昨日他们突然改口了,说是受平江伯府指使。”
“证据呢?”晏宏远沉声问。
“有。”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这是平江伯府一个管事的口供,还有几张银票的往来记录。那些山匪,收的是平江伯府的银子。”
晏宏远接过那些纸,一张一张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银票是平江伯府钱庄开出的,数额不小。管事的口供详细,连交接的时间、地点、人物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几封密信,上面是平江伯府特有的印鉴。
证据确凿。
“好!好一个王家!”晏宏远猛地将那些纸拍在桌上,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害了我女儿不够,还要害我儿子!真当我永昌侯府是软柿子不成?!”
“老爷息怒。”管家低声道,“只是这些证据,若是直接呈上去,怕是……”
怕是会打草惊蛇。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明白管家的意思。平江伯府虽然倒了,但百年世家,根基犹在。朝中党羽不少,宫里还有个柔妃。若是贸然动手,未必能一击毙命。
“那就……换个法子。”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不是喜欢玩阴的吗?那本侯就陪他们玩玩。”
“老爷,”林姨娘闻声出来,神色担忧道,“您刚经历丧子之痛,身子要紧,不如……”
“不如什么?”晏宏远打断她,“不如等他们再来害我另一个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林姨娘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
林姨娘心中一紧,下意识护住肚子:“老爷……”
“你好生养着。”晏宏远语气缓和了些,“这个孩子,不能再出事了。”
“妾身明白。”林姨娘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晏晞死了,侯府唯一的男丁没了。她腹中这个孩子,就是侯府未来的希望。只要生下儿子,她就能母凭子贵,彻底站稳脚跟。
至于报仇,那是男人的事。她只要顾好自己和孩子就够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朝中局势变幻莫测。
先是有人弹劾平江伯府侵占民田,强抢民女。接着又有人揭发平江伯府在漕运中中饱私囊,贪污受贿。最后甚至爆出,平江伯府与北境商人勾结,私贩禁物。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来势汹汹。
平江伯王嵩几次上折自辩,可折子递上去,都如石沉大海。朝中那些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同僚,此刻都闭口不言,甚至有人落井下石。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要整平江伯府。
而且,是往死里整。
“晏侯爷,”这日下朝,晏宏远的一位至交——吏部侍郎张大人,悄悄将他拉到一旁,“王家的事是你做的?”
晏宏远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他们害我儿子,难道不该付出代价?”
张大人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王家毕竟根基深厚,你这般步步紧逼,只怕……”
“只怕什么?”晏宏远冷笑,“我呈上去的证据哪一样作假?王家犯了国法,难道圣上还会包庇不成?”
他说得笃定,张大人却摇了摇头:“你太小看圣上了。”
晏宏远一愣。
“圣上为何要削平江侯府的爵位?为何要将王延宗发配?”张大人压低声音,“不是因为他们害了你女儿,而是因为王家太张扬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些年,王家在朝中结党营私,在地方鱼肉百姓,圣上早就想动他们了。你女儿的事,不过是给了圣上一个由头。”
晏宏远心头一震,自己差点儿忘了这件事。
“所以,”张大人看着他,意味深长,“你现在对王家穷追猛打,圣上不会拦着,甚至……会乐见其成。因为你在替圣上,做他想做却不能明着做的事。”
晏宏远沉默了,自己不过是永定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可那又如何?
若说之前他或许掂量掂量,现如今他都被王家逼得快绝后了。只要能毁了王家,就算是当棋子,他也认了。
“多谢张兄提醒。”他拱了拱手,“我自有分寸。”
又过了半个月,平江伯府终于撑不住了。
弹劾的折子越来越多,证据越来越确凿。朝中无人敢为他们说话。
十八这日,永定帝终于下旨。
平江伯府侵占民田、贪污受贿、私贩禁物,罪证确凿。着,削去王嵩伯爵之位,贬为庶民,家产充公。王家三代之内,不得入仕,不得入京。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百年世家,一朝倾覆。
王家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子弟,如今如丧家之犬,被赶出京城,永不叙用。偌大的平江伯府,朱门紧闭,门前冷落,只剩几个老仆守着空荡荡的宅院。
回到侯府,老夫人已在正厅等候。
“宏远,”她看着儿子,“王家人走了?”
“走了。”晏宏远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圣上开恩,留了他们一命。举家迁离京城,永不得回。”
老夫人捻着佛珠,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走了也好。京城这地方是非太多。”
林姨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柔声道:“老爷辛苦了,喝口汤暖暖身子。”
晏宏远接过汤碗,看了她一眼:“你身子重,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
“妾身不累。”林姨娘抚着肚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能为老爷分忧,是妾身的福分。”
晏锦冷眼看着这一幕。
林姨娘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有些吃力。可她每日依然殷勤地伺候晏宏远,送汤送水,嘘寒问暖,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她知道林姨娘在打什么算盘。晏晞死了,侯府没有男丁。只要她生下儿子,就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到那时,母凭子贵,她说不定真能扶正。
“锦儿。”晏宏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父亲。”
“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晏宏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晞儿的事已经了了。你也放心吧!”
“女儿明白。”晏锦垂首行礼,退出正厅。
第96章
冬日的京城笼罩在凛冽的朔风之中, 街道行人稀疏,连往日喧嚣的市集都显得格外冷清。
转眼正月己过,长公主府闭门谢客的消息是在一个天色未亮的清晨悄然传开的, 没有明旨也没有告示。
只是当晏锦如常递上拜帖时, 门房恭敬却疏离地回绝道:“殿下凤体违和需静养避风, 暂不见客。”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兀, 让晏锦立在长公主府紧闭的朱门外怔了许久。
前几日她来请安时长公主还精神尚好, 与她品茶论经时说起江南旧事眼中仍有光彩, 怎么转眼就“病”到需要闭门谢客的地步?
晏锦回到永昌侯府时天色己大亮, 她独自站在院中回廊下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寒风卷起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却觉得指尖依旧冰凉。
长公主的病来得太巧了, 巧得让她不得不疑心。
她想起那幅挂在长公主卧房的男子画像,想起画像上那双与晏晞有三分相似的眼睛, 想起长公主说起江南故人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痛楚。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暗中查访三年前江南之事的线索, 可每次刚有些眉目就会被各种意外打断,王氏死了, 晏晞死了, 如今连长公主也“病”了,仿佛有一只手在暗中有条不紊地抹去所有痕迹。
“小姐, 外头冷,进屋吧。”云屏捧着暖手炉过来轻声劝道。
晏锦接过手炉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她转身回屋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枚羊脂白玉佩上, 玉佩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背面的“李”字清晰可见。
她拿起玉佩在手中细细摩挲,这是目前仅剩的唯一线索,这条线索指向的却是一个她不敢深究的方向。
长公主的闭门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让她明白有些事不是她不想碰就能躲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