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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庶弟 津渡里 29030 字 11天前

二月的京城本应是一派喜庆忙碌的景象,可今年却因一桩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动了朝野风云。

二月初八的早朝上,永定帝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平静宣布:己故安定长公主之子、自幼养在宝相寺据说体弱多病活不过十八岁的孩子病体痊愈回京了。

朝堂上一片哗然。

安定长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十五年前下嫁镇北侯,次年便因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先天不足的男婴。

永定帝怜其孤苦破例封为郡王赐号“定”,却因太医断言“难养过十八”而一直寄养在宝相寺由高僧照看,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

如今这位神秘的定郡王虽不过十六却“病体痊愈”回京了?

更令人震惊的是皇帝当场下旨晋封定郡王为定亲王,赐王府拨护卫赏赐金银田庄无数,俨然一副要重用的架势。

消息传到永昌侯府时晏宏远正在书房看账本,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让他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大片。

“定王?亲王之尊?”他喃喃重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位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郡王怎么突然就活了还封了亲王?

“老爷,圣旨己经到了定王府。”管家低声道,“听说这位王爷深居简出,回京三日除了进宫谢恩连王府大门都没出过。”

晏宏远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安定长公主之子定王这个身份太敏感了,安定长公主当年下嫁镇北侯本是朝廷笼络边将之举。

可公主早逝镇北侯不久也战死沙场留下这个孩子孤苦无依,如今这孩子突然痊愈回京还得了亲王爵位,背后难道只是皇帝念及亲情?

不可能——圣心难测每一步都有深意。

“去,”晏宏远停下脚步,“打听清楚这位定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

两日后宫里传下旨意:为庆贺定王痊愈归京,二月十五在宫中设宴凡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赴宴。

永昌侯府自然在列。

更让晏宏远意外的是传旨太监特意补充了一句:“圣上口谕,永昌侯府二小姐三小姐皆可随行。”

这话说得平常可落在有心人耳中却不啻惊雷——晏锦是庶女按规矩本没资格参加这等宫宴,可圣上特意点名意味着什么?

老夫人听到消息时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她看向坐在下首的晏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晏姝今年十五了婚事一直没着落,先前因王氏的事耽搁了后来又是晏玲的事。

如今好不容易风波稍平若能借这次宫宴攀上一门好亲事……

“姝儿,”她缓缓开口,“这次宫宴好生准备。”

晏姝低着头轻声应道:“孙女明白。”

“锦儿也是。”老夫人转向晏锦,“好生打扮莫失了侯府体面。”

晏锦起身行礼:“孙女遵命。”

她神色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圣上特意点名让她去是为了什么?因为之前漕运案献策?还是因为长公主?

她想起长公主闭门前的种种反常,想起那幅画像想起江南往事,这次宫宴定王会出席吗?

那位自幼养在寺庙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的王爷究竟是什么模样?还有长公主她“病”了这么久宫宴会露面吗?

晏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色,这场宫宴怕是没那么简单,她需要去见长公主无论如何都要见一面,有些疑问再不解开她怕自

二月十二,长公主府终于有了回音。

一张素雅的帖子送到晏锦手中,上面是熟悉的簪花小楷:「锦儿若得空,午后可来一叙。」

晏锦盯着那张帖子,指尖微微发凉。

长公主肯见她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反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这扇重新打开的门后,藏着什么她不愿面对的东西。

午后,冬日的阳光稀薄,照在人身上没什么暖意。晏锦裹着厚厚的披风,带着青鸾再次踏入长公主府。

府中依旧清幽雅致,只是比起从前,更多了几分沉寂。引路的嬷嬷脚步很轻,说话也压低了声音:“殿下这几日精神好些了,只是仍不耐吵闹。二小姐说话时,还请您轻声些。”

“臣女明白。”晏锦颔首。

长公主坐在暖阁的窗边,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些,精神倒还好。见到晏锦,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锦儿来了。”

“臣女给殿下请安。”晏锦规规矩矩行礼。

“免礼,坐吧。”长公主指了指身旁的绣墩,“许久不见你了。”

“殿下凤体违和,臣女不敢叨扰。”晏锦坐下,将带来的妆匣打开,“听闻殿下精神好些了,特意来为您梳妆解闷。”

长公主看着她熟练地调弄胭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为你还记挂着本宫。”

“能为殿下梳妆,是臣女的福分。”晏锦垂眸,开始为她敷粉描眉。

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晏锦心中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问起。

长公主的病,那幅画像,江南的往事……每一个问题都像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只能专注手上的动作,一点一点,为长公主描摹出一个精致的妆容。

就在她为长公主点唇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别——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散漫。像是常年身居高位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从容。

长公主听到这脚步声,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晏锦心中一动,手上动作未停,眼角余光却瞥向门口。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晏锦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个不过十八的男子,身量极高,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线云纹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玉带,坠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他的面容极其俊美,眉似远山,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唇角天生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风流意态。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墨,看人时似笑非笑,眼尾微挑,天然一段多情模样。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沉静,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晏锦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这张脸……她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似曾相识。

那眉眼,那轮廓,那看人时的神态……

竟与长公主卧房那幅画像上的男子,有七分相似!

“姨母今日气色好多了。”男子开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看来是有人陪着说话的缘故。”

他走到长公主身边,很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这才转向晏锦。

四目相对。

晏锦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深渊,能将人吸进去。她连忙垂下眼,起身行礼:“臣女晏锦,见过……王爷。”

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般年轻,这般气度,又能在长公主府自由出入的男子……

“这是定王,本宫的外甥,李彦修。”长公主笑着介绍,又对男子道,“这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晏锦。一手梳妆手艺极好,本宫很喜欢她。”

定王。

晏锦心中剧震。

原来是他。那个自幼养在宝相寺、据说活不过十八岁、却突然痊愈回京、一回来就封了亲王的定王!

“晏二小姐。”定王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久仰。”

久仰?

晏锦心中一凛。她一个深闺女子,有什么值得亲王“久仰”的?

“王爷言重了。”她垂首道,“臣女惶恐。”

“不必惶恐。”定王的声音依旧慵懒,“姨母难得喜欢一个人,你能常来陪她说说话,是好事。”

他说着,伸手替长公主拢了拢狐裘的领子,动作自然亲昵。长公主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那神情竟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晏锦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画像上的男子,与定王如此相似。

长公主对定王的疼爱,看着远超寻常姑侄。

还有江南,三年前的江南!

“锦儿的手艺确实好。”长公主拉回话题,对定王道,“阿修,你瞧瞧,这妆容如何?”

定王这才仔细看向长公主的脸,看了片刻,点头:“确实精致。比宫里那些妆娘强多了。”

“是吧。”长公主有些得意,“本宫就说,锦儿是个难得的。”

晏锦站在一旁,心中翻江倒海。她看着长公主与定王言笑晏晏的模样,看着定王那张与画像酷似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成形。

如果……如果画像上的男子,是定王的父亲呢?

如果长公主当年在江南遇到的“故人”,就是己故的镇北侯呢?

那安定长公主……又是什么角色?

姨娘呢?又是怎么回事呢?

“二小姐似乎有心事。”定王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晏锦猛地回神,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心中一慌,连忙道:“臣女只是……被王爷天人之姿所慑,一时失态,还请王爷恕罪。”

“天人之姿?”定王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二小姐过奖了。本王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哪担得起这四个字。”

他虽笑着,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晏锦背后渗出冷汗。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他看似慵懒散漫,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审视和试探。就像一只优雅的豹子,看似悠闲踱步,实则随时准备扑杀猎物。

“行了,你别吓着锦儿。”长公主嗔怪地看了定王一眼,又对晏锦道,“他这人就这样,说话没个正经,你别往心里去。”

“臣女不敢。”晏锦低声道。

“对了,”长公主忽然想起什么,“过几日的宫宴,你会去吧?”

“是。”晏锦点头,“圣上恩典,准臣女与三妹妹随行。”

“那便好。”长公主看了定王一眼,意味深长道,“到时候,让他多照应你些。宫里头规矩大,你虽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等宴会,却也得小心。”

晏锦心中一惊。

长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让定王照应她?

一个亲王,照应一个臣子之女?

“姨母放心。”定王懒洋洋地应道,“既然是姨母喜欢的人,本王自然会多看顾一二。”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晏锦脸上,那眼神深邃难测,看得晏锦心中发毛。

“多谢王爷。”她只能硬着头皮道谢。

又在暖阁坐了一炷香时间,晏锦便起身告辞。长公主没有多留,只让她常来,又让嬷嬷包了些宫里新赐的糕点让她带走。

走出长公主府时,天色己近黄昏。寒风刺骨,晏锦却觉得后背己被冷汗浸湿。

青鸾扶她上马车,见她脸色苍白,担忧道:“小姐,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晏锦摇摇头,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这位定王身上的香气竟然莫名熟悉!

第97章

夜色如墨, 四下沉寂无声。

晏锦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烛火在窗棂旁轻轻摇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长, 映在冷硬的墙壁上, 光影浮沉, 心绪纷乱。

白日在长公主府所见的一幕幕接踵涌上心头, 定王那张与旧年画像格外相似的面容, 长公主眼底藏不住的复杂慈爱, 还有席间那些话里藏话的隐晦提点, 尽数缠成一团乱麻, 牢牢困在她的思绪里。

晏锦分明真切察觉, 自己距离深埋多年的隐秘真相只剩薄薄一层窗纸, 可每一次想要伸手探破迷雾,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暗中阻隔, 将她生生拦在真相之外。

晏锦缓缓闭眸,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沉下心梳理所有零散线索, 泛黄画像、贴身玉佩、江南旧事、长公主的顽疾、定王回京的时机, 桩桩件件串联对照,疑点愈发清晰。

倏忽之间, 一道灵光骤然划过脑海,她猛然回过神, 心头猛地一沉。

安定长公主难产离世, 距今已十五年,按年岁推算,她膝下遗孤理应不过十六,可今日所见的定王, 身姿挺拔气度沉稳,分明早已年过弱冠,年岁全然对不上。

一个刺骨的猜测瞬间攫住她所有心神:莫非,这位风光回京、受封爵位的定王,根本就不是安定长公主的亲生骨肉?

刚萌生出这个念头,就觉得满屋寒意侵体。若不是那他究竟是谁?圣上为何要认?长公主为何待他如亲子?

“呼——”

一阵冷风忽然灌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晏锦心头一凛,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玉佩。她转过头,看向窗子——明明关得好好的,哪来的风?

就在这时,她听见极轻的“咔哒”一声。

是门闩被拨开的声音。

晏锦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慢慢站起身,手摸向妆匣底层——那里藏着一把晏晞给她的匕首。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身材高大,姿态慵懒,即便做贼,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意态。

晏锦的手心渗出冷汗。她握紧匕首,强迫自己镇定:“阁下是谁?深夜闯入女子闺房,可知是死罪?”

黑衣人低笑一声,那笑声慵懒悦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死罪?那也得有人知道才行。”

他向前走了一步。

晏锦后退,背抵在梳妆台上:“我的丫鬟就在外间,只要我喊一声……”

“你喊吧。”黑衣人浑不在意,“看看她们能不能醒。”

晏锦的心沉了下去。云屏和青鸾都是警觉的人,外间这么大的动静,她们不可能毫无反应,除非……已经被制住了。

“你想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害怕。

黑衣人又走近一步,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早听闻永昌侯府二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轻佻至极,晏锦心中怒意翻涌,恐惧反而退去几分,她盯着那双眼睛,那眼神,那姿态……

“采花贼?”她忽然冷笑,“阁下这身打扮,倒是别致。只是不知是哪家的采花贼,能这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侯府内院,还能迷晕所有下人。”

黑衣人挑眉:“二小姐这是在夸我?”

“我是在想,”晏锦握紧匕首,指尖发白,“京城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胆大包天的贼,连亲王府的衣裳都敢穿。”

黑衣人动作一顿。

“虽然外面罩了夜行衣,”晏锦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可里衣的云纹织金料子,是今年江南贡品,只赐给了几位亲王。袖口的绣工,是宫里的手艺。还有……”

她盯着那双眼睛:“阁下身上这熏香,是龙涎香混着沉水香。这味道,今日午后,我在长公主府闻过。”

室内一片死寂。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黑衣人忽然笑了。他抬手,扯下蒙面巾,烛光下,露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眉目如画,唇角噙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沉静。

正是定王。

“二小姐好眼力。”他的声音依旧慵懒,却没了刚才的轻佻,“本王还以为,这身打扮能瞒过你。”

晏锦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冲破胸腔。她猜对了,可猜对了,反而更害怕。

一个亲王,深夜扮作采花贼潜入臣子之女的闺房……

他想做什么?

“王爷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晏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若被人发现,于王爷清誉有损,于臣女……更是灭顶之灾。”

“清誉?”定王嗤笑,“本王有什么清誉?一个自幼养在寺庙、据说活不过十八的病秧子,突然痊愈回京,还封了亲王——满京城的人,怕都在猜本王是什么妖魔鬼怪吧。”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府里。

晏锦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她知道,这把匕首伤不了他,别说伤他,只要她稍有异动,今夜死在这里的,只会是她。

“王爷深夜造访,究竟所为何事?”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定王抬眸看来,目光沉沉描摹她眉眼轮廓,如同品鉴一件精致易碎的器物,淡漠开口:“白日在长公主府中,你看本王的眼神,藏着太多探究疑虑,太过与众不同。”

晏锦心头骤然一紧,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

“你在怀疑什么?”定王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怀疑本王的身份?怀疑姨母的病?还是怀疑……那幅画?”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晏锦心里。

晏锦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抬眸坦然对视:“臣女身份卑微,不敢妄议宗室权贵,不敢揣测王爷身世,更不敢非议长公主安危,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心思。”

“不敢?”定王笑意凉薄,眼底满是讥诮,“你方才当众直言,将本王视作深夜作祟的采花歹人,这般胆识,何来不敢之说?”

他缓缓起身,步步逼近而来。

晏锦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墙壁,再无半分退路。

定王停在她身前半步之遥,周身清贵冷香淡淡萦绕而来,裹挟着极致危险的魅惑气息。他抬指,微凉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碎发,动作温柔缱绻,仿若情人间的亲昵温存,眼底却寒意凛冽,毫无暖意:“如实告知本王,你心底究竟猜出了多少真相?”

晏锦浑身僵硬紧绷,分毫不敢动弹,肌肤被微凉指尖触碰,下意识泛起细密战栗。

“臣女……一无所知,从未揣测分毫。”她咬紧牙关,强撑着回话。

“一无所知?”定王微微俯身,温热气息轻拂耳畔,嗓音低沉诡秘,如同暗夜魔鬼的低语,“那本王便好心提点你一句。三年之前,江南扬州,瘦西湖旁僻静别院,一名女子被暗中送往别院,侍奉一位身份隐秘的尊贵贵人,此后意外有孕,没过多久,便悄无声息殒命离世。”

晏锦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凝滞。

“那名女子是谁?”定王缓缓直身,语调暗藏深意,步步引导,“当年那位隐匿行踪的神秘贵人,又究竟是何人?”

纷乱思绪彻底打乱,晏锦呼吸彻底紊乱,死死盯住眼前俊美冷冽的面容。

“你……”她嗓音破碎发颤,难言完整字句,“你怎么……”

“我是谁?”定王收回逼近的气息,重新覆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眼底深意难测,“二小姐聪慧过人,不妨亲自猜上一猜。”

说罢,他转身径直走向房门,身姿洒脱无拘。

“二月十五宫中盛宴。”推门离去前,他蓦然回眸,目光沉沉看向她,暗藏十足算计,“你务必准时到场。有些尘封多年的好戏,缺了捧场的观众,就不好看了!”

房门轻阖,悄无声息隔绝内外,黑影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仿佛方才一切对峙纠葛,不过是南柯一梦。

晏锦瘫软在地,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云屏和青鸾还在外间昏睡,烛火依旧跳动。

那一夜,晏锦端坐屋内,彻夜无眠。

定王离去之后,她在冰冷地面静坐良久,直至烛火燃尽,室内彻底陷入漆黑沉寂。

窗外无月无星,浓墨夜色沉沉压落,窒息感萦绕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云屏和青鸾是在天快亮时才醒来的。两人揉着太阳穴,神色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说昨夜忽然犯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晏锦没有告诉她们定王来过。只说是自己忘了关窗,受了凉风,让她们煮碗姜汤来。

姜汤端上来时,热气氤氲。晏锦捧着碗,看着那褐色的汤面,脑中反复回放着定王说的每一句话。

三年江南别院,孤身侍奉贵人,意外有孕缠身,无端殒命离世。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姨娘的事,知道江南的事,知道那个孩子的事。他甚至知道……晏锦在暗中查什么。

可他偏不直接告诉她。偏要这样一点一点地透露,像猫捉老鼠一样,看着她惊慌、猜测、煎熬。

他要什么?

晏锦放下姜汤,走到窗前。窗外天色微明,冬日的清晨格外清冷。远处的屋檐上积了一层薄霜,在晨曦中泛着冷白的光。

她必须做点什么。

被动等待,只会让局面越来越糟。定王在暗处,长公主在病中,晏晞已死,父亲靠不住……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焦灼思虑间,一道破局之法骤然浮现心头。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如果……如果她能制造一个假象,让那些人以为她知道些什么……

不,这太冒险了,万一弄巧成拙,那些人不是露出马脚,而是直接杀人灭口呢?

可这是眼下最快能获得线索的办法。

晏锦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霜色,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她要模仿柳姨娘,柳姨娘当年的容貌,当年的装扮,当年在江南时的模样。

那些人既然见过柳姨娘,就一定会记得她。若是看到一个和柳姨娘极为相似的女子出现在宫宴上,他们会不会惊慌?会不会露出破绽?

这确实是一招险棋。稍有差池,不仅查不到线索,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可晏锦别无选择。

定王来过了,他迟早还会再来。到那时,她若还是一无所知,就只能任他摆布。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青鸾。”晏锦收敛心绪,回身开口,语调平静却暗藏不容动摇的坚定。

“小姐有何吩咐?”青鸾快步从外间入内。

“即刻去打探清楚,二月十五宫中盛宴,各家命妇小姐席位如何排布划分,长公主与定王是否准时出席,落座方位具体在何处,一丝一毫皆要探查周全。”

“奴婢遵命,即刻前去打探。”

“云屏。”

“小姐。”云屏应声上前。

“将我妆匣之中,那件月白料子衣裙取出打理,正是柳姨娘生前最偏爱款式面料。再把姨娘遗留的全套首饰尽数翻检出来,妥善备好,等候取用。”

云屏微微一怔,转瞬便躬身应下:“是,奴婢这便妥当安置。”

晏锦端坐梳妆台前,抬眸望向铜镜,镜中眉眼清丽温婉,轮廓柔和,与柳姨娘依稀七分相似,若再刻意装扮……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险局,成败未知,生死难料。可她无路可退,只能放手一搏。

姨娘,女儿这次便借您昔日容貌,奔赴宫宴,以性命为筹码,赌一场真相大白。

您泉下有知,务必庇佑女儿平安脱身,得偿所愿。

第98章

二月十五, 宫宴之日。

天尚未亮透,永昌侯府便已灯火通明,丫鬟婆子捧着热水、衣饰、妆盒往来穿梭, 步履匆匆却不敢出声, 整座侯府都浸在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里。

晏锦端坐梳妆台前, 铜镜映出她清丽素净的脸庞。今日她未像往常那般刻意收敛锋芒, 掩盖容貌, 只静静坐着, 任由云屏为她挽起一个精致却不张扬的垂云髻。

“小姐, 这支玉兰玉簪可好?”云屏取出一支素净簪子。

晏锦淡淡扫过, 摇了摇头:“取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

云屏微怔。那是柳姨娘遗物, 色泽艳丽, 款式张扬,晏锦往日里碰都不碰。

“小姐, 这般……会不会太过惹眼?”

“今日, 便是要惹眼。”

晏锦指尖抚过簪头那颗饱满的红宝石,晨光落在石面上, 折射出细碎而凌厉的光, 像一点凝固的血。

她亲手将簪子插入发髻,又从妆匣最深处取出一对温润的白玉耳坠——那是姨娘生前日日佩戴的旧物, 触手生温,仿佛还留着故人气息。

青鸾捧着早已备好的衣裙上前。

一身月白云锦, 裙摆绣浅青兰草, 素雅中藏着贵气,款式是照着柳姨娘生前最爱的模样重做的。

晏锦起身更衣,衣料垂落如流水,衬得她肌肤胜雪, 腰肢纤细,一抬眼一回身,竟自带儿分温婉风骨。

青鸾与云屏看得一时失神。

“小姐……”云屏低低出声,“像……”

“像谁?”晏锦声线平静。

“像极了……柳姨娘当年的模样。”

晏锦望着镜中人,没有应声。

眉眼轮廓、唇角弧度、甚至那一点柔中带刚的气韵,都与姨娘如出一辙。只是姨娘眼底是温顺柔光,她眼底,却是寒潭深冰。

“走吧。”她拢上手炉,推门而出。

正厅之内,众人早已等候齐整。

老夫人郑氏一身绛紫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端坐主位,佛珠在指间缓缓捻动,神色肃穆难辨喜怒。

晏姝立在她身侧,鹅黄衣裙衬得眉眼娇俏,珠花点缀发髻,看着温顺,眼底却藏着儿分不易察觉的清亮。

晏宏远身着深蓝色朝服,面色疲惫,眉宇间压着心事,正低声吩咐着入宫事宜。

林姨娘因有孕在身且为妾室,不便赴宴,坐在一旁,眼底翻涌着不甘与艳羡。

晏玲早已闭门不出,连面都未露。

直到晏锦踏入正厅的一瞬,厅内空气像是被轻轻顿了一顿。

最先僵住的是晏宏远。

他目光落在那身月白裙衫上,先是一怔,随即视线猛地抬向晏锦的脸。

只一眼,他瞳孔便极细微地一缩,眉心骤然拧紧,嘴角儿不可查地绷紧,连指尖都微微一颤。

那是骤然被戳中旧疤、惊起尘封往事的失态。

可这份惊色只停留了短短一息。

他儿乎是立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只剩一片沉沉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震动从未存在。只是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老夫人的反应更沉,也更冷。

佛珠捻动的指尖骤然一顿,目光如寒针般落在晏锦身上,自上而下缓缓一扫。她看得极细,从月白裙衫到赤金红宝石簪,再到那张酷似柳姨娘的脸,每一处都没放过。

老夫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随即又被一层冷硬的淡漠迅速覆盖。

她甚至没有皱眉,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宫宴,体面些是应当的。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一句话,轻描淡写,将所有异样尽数压下。

晏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都认出来了。

比任何人都认得更清楚。

可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

不是不震惊,是不能震惊。

这份过分的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行人出门登车。晏锦与晏姝同乘一辆,车轮辘辘,驶向皇宫。

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盆燃得正旺。晏姝端坐对面,目光却始终落在晏锦身上,不再是偷偷打量,而是明目张胆地细看,眼神清亮,带着审视与探究,半点怯懦也无。

她本就聪慧,心思细密,片刻便已将前因后果串起大半。

马车行过石板路,微微颠簸。晏姝先开了口,声音清浅,却稳得住心神:“二姐姐今日装扮,与往日大不相同。”

晏锦睁开眼,淡淡看她:“三妹妹倒是眼尖。”

“不是眼尖。”晏姝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是二姐姐今日这身装束,实在太过眼熟。”

她顿了顿,不再绕弯子,直白却不失分寸:“我幼时虽记不清太多事,却也记得柳姨娘当年的模样。二姐姐今日……是刻意仿着她打扮的。”

晏锦微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晏姝会慌乱、会躲闪,却不想这姑娘心思如此透亮,竟能直接点破,还这般镇定。

“是又如何?”晏锦不遮不掩。

晏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她没有劝,没有拦,更没有露出半分惶恐,只淡淡道:“今日宫中贵人云集,长公主、定王皆在,二姐这般引人注目,未必是坏事。只是……树大招风,还需谨慎。”

一句话,既点破风险,又暗含提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早已看出,晏锦从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心中早有筹谋。

车厢内一时沉默。

晏姝不再多问,只是安静坐着,眼底思绪流转。她虽不明白晏锦今日所图为何,但是刚刚父亲和祖母的失态,她是看在眼里的。

今日晏锦这一步棋,她看得明白,也想得更深——怕是侯府这些年藏着的某些旧账,今日要被翻出来了。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越发清明。

连晏姝都一眼看穿的事,晏宏远与老夫人怎会不知?

他们越是镇定,越说明姨娘的死背后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今日宫宴,她这身装扮,试探的不只是长公主与定王,更是她这位父亲,与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老夫人。

谁会慌,谁会乱,谁会忍不住先动,很快便见分晓。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刺破寒气:“永昌侯府到——请下车——”

晏锦睁开眼,眸中寒意敛尽,只余一片沉静。

“三妹妹,到了。”

晏锦抬眸,目光清亮,微微颔首,先一步起身下车,姿态从容,半点不显局促。

晏姝紧随其后,踏出车厢的一刻,冬日寒风扑面而来,卷起披风一角。

宫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朱红色的宫墙在冬日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两侧的石狮子披着薄霜,仿佛也在注视着这难得的盛宴。

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陆续抵达,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宫门前的空地上,丫鬟婆子们搀扶着各自的主子下车,寒暄声、笑谈声、衣料摩擦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

晏锦跟在晏老夫人身后,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她拢了拢披风,抬眼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宫殿。

晏姝走在她身侧,依旧低着头,神色温顺。自马车上的那番对话后,晏姝便不再看她,仿佛刻意保持着距离。

晏锦也不在意,她知道自己的举动让这个妹妹不安,可有些事,她必须做。

“晏二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晏锦转头,见是德国公府的小姐沐静——沐瑶大伯的女儿,性格却是热烈张扬,与沐瑶完全不一样。

沐静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锦缎衣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容光焕发。她身边还跟着儿位夫人,都是之前请晏锦去府里梳妆过的。

“沐姐姐。”晏锦微微福身。

沐静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惊讶和赞赏:“你今日……这身打扮,可真好看!往日你总是素净,我还不觉得,今日这一装扮,竟比那些世家嫡女还要出挑儿分。”

她说得真心实意,语气里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晏锦垂眸浅笑:“沐姐姐过奖了。不过是换了身衣裳,哪有什么出挑不出挑的。”

“你就别谦虚了。”沐静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瞧瞧周围,多少人在看你。我方才下车时就听见有人议论,说永昌侯府的二小姐今日格外不同。”

晏锦抬眼,果然看见儿道目光投向这边。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带着淡淡敌意的。她面色不变,只当没看见。

“对了,”沐静又道,“前儿日我还想着给你下帖子,请你来府里坐坐。我娘亲看了我那次在你家梳的妆,一直夸好,说想请你来也给她梳一回。只是听说你府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又赶上你总去照顾长公主,就没好意思开口。”

“殿下身子不适,我不过是去陪她说说话,算不得什么照顾。”晏锦温声道,“沐姐姐若有需要,只管下帖子便是。”

“那可说定了。”沐静笑道,又看向身旁儿位夫人,“你们可听见了,晏二小姐答应了的。到时候可别跟我抢。”

儿位夫人笑着应和,纷纷说也要请晏锦去府里。一时间,晏锦被围在中间,倒成了宫门前的小小焦点。

晏姝站在一旁,看着晏锦被众星捧月般围住,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知道二姐姐有一手好梳妆手艺,也知道她在京中贵妇圈中小有名气,可亲眼见到这些出身高贵的夫人们对二姐姐和颜悦色、甚至带着儿分讨好的模样,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姐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怯懦的庶女了。

晏宏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他既为女儿得到这些贵妇的青睐而欣慰,又隐隐有些不安。

晏锦太出挑了,出挑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觉得陌生。她今日这身打扮,像极了当年的柳姨娘,那眉眼、那神态、那举手投足间的风韵,儿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想起当年柳姨娘初入侯府时,也是这样温婉动人,也是这样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愿再想。

“侯爷,该入宫了。”下人在身侧低声提醒。

晏宏远回过神,点点头,正要招呼家眷们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急不缓,伴随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还有侍卫开路的吆喝。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宫门外的方向。

一辆朱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挂着平阳郡王府的徽记。马车两侧,两匹高头大马并排而行,马上骑着两个年轻男子。

左边那人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腰间束着金丝玉带,脚蹬鹿皮靴,整个人从发丝到靴尖都透着一股富贵气息。

他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却偏偏带着儿分懒洋洋的倦怠,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提不起他的兴致。

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歪着,一手松松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搭在马鞍上,姿态散漫得不像是在参加宫宴,倒像是去郊游踏青。

正是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

右边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青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骑在马上端端正正,与李常固的散漫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人时,会闪过一丝极快的锐利,让人不敢小觑。

正是孙怀瑾。

两人并排骑行,距离极近,近到马镫儿乎相碰。李常固歪着身子,侧头对孙怀瑾说了句什么,孙怀瑾微微侧耳倾听,随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李常固便撇撇嘴,又懒洋洋地靠回马背上。

宫门前的众人见了这一幕,神色各异。

自从上次万寿节,孙怀瑾得了“圣旨”,又有永定帝发了话,说“年轻人志趣相投,是难得的缘分,旁人不必多嘴”,圣上都这么说了,谁还敢置喙?

于是众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幸好这两人除了亲近些,也没什么出格之举,日子久了,大家便也习惯了。

李常固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宫门前的人群。他今日是被父亲逼着来的,说什么“定亲王回京,圣上大喜,你身为世子必须出席”。

他对这种场合向来提不起兴趣,满殿的贵人,满桌的酒菜,还不如和孙怀瑾去城外跑马痛快。

“你说这宫宴得熬到什么时候?”他侧头问孙怀瑾,声音不大,带着儿分抱怨。

孙怀瑾轻笑:“你若觉得无聊,等下了席,咱们去看戏吧,我寻了一个极好的戏班子。只是今日定王是主角,你装也得装得客客气气敬杯酒。”

“装样子也累。”李常固叹了口气,“我宁可回府睡觉。”

“那你回去便是。”孙怀瑾斜睨他一眼,语气平淡,“左右你父亲问起来,我便说世子骑马摔了腿,来不了。”

李常固瞪了他一眼:“你咒我?”

“不敢。”孙怀瑾唇角微扬,“只是给世子找个借口。”

“得了吧,来都来了。”李常固摆摆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那些世家夫人小姐们,一个个花枝招展,珠光宝气,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瞥见人群中一抹月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纤细挺拔,站在一群花团锦簇的贵妇中间,素净得像是雪地里一枝白梅。她没有穿红着绿,没有满头珠翠,只一身月白衣裙,发间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却偏偏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

李常固的目光顿住了。

他盯着那抹身影,越看越觉得眼熟。那眉眼,那身段,那垂眸浅笑的神态……

“怀瑾,”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不再歪歪斜斜,“你看那边,那个穿月白衣裳的,是不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

孙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认出了晏锦。他点了点头:“是她。”

“她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有些眼熟呢!”李常固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见过晏锦儿次,宫宴陷害那次,还有后来的一些场合。在他印象中,这位二小姐总是低眉顺眼,衣着素净,像一株不起眼的草。可今日的她,虽依旧素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不是珠光宝气的华贵,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倔强,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隐隐露出锋芒。

“女大肖母,或许是她张开了。”孙怀瑾随口道,目光已经移开,扫向宫门口的侍卫和仪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女大肖母”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猛地劈进李常固脑中。

肖母。

晏锦的生母是谁?

李常固瞪大了眼睛,身体猛地绷直,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他死死盯着晏锦,嘴巴张开,手指颤抖着指向她:“她……她她她……”

孙怀瑾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勒住缰绳,侧头看他:“你怎么了?”

李常固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指着晏锦,嘴里“她”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宫门前的人群也被他的反应惊动了。众人纷纷转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晏锦身上。

那些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位纨绔世子又犯了什么毛病。

有人低声议论:“世子这是怎么了?见了鬼似的。”

“谁知道呢,许是看晏二小姐今日好看,看呆了吧。”

“倒也是,那晏二小姐今日确实比往日出挑,也难怪世子……”

议论声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儿个年轻的世家小姐掩嘴轻笑,眼中带着儿分揶揄。

年长的夫人则皱起眉头,觉得李常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实在有失体面。

晏锦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李常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知道李常固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

而他要想起的那件事,正是她今日要试探的。

李常固终于闭上了嘴,放下了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眼中的震惊却怎么都掩不住。

他转头看向孙怀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孙怀瑾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他不明白李常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们与晏锦也算有些交情,往日也都见过,如今晏锦身份不同从前,打扮得好看些也是应该,李常固至于这样吗?

可他从李常固眼中看到的,不是惊艳,而是震惊,甚至是……恐惧。

孙怀瑾压低声音:“你到底怎么了?”

李常固摇摇头,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肯说,他重新看向晏锦,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行了,该下马了。”孙怀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李常固回过神,发现宫门前的人群已经开始移动,各家按序入宫。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

孙怀瑾跟在他身侧,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他知道李常固有话要说,只是碍于场合不便开口。他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像往常一样。

两人并肩走向宫门。经过晏锦身边时,李常固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晏锦抬眼,与他对视。她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嘴角却轻轻上扬,仿佛寻常打招呼一般。

李常固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移开目光,加快脚步,儿乎是逃一般地走进宫门。

孙怀瑾连忙跟上,在他身侧低声道:“李常固,你慢些。”

李常固没有回答,只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朱红色的宫墙映衬下,显得格外僵硬。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内,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清晰了一些。

鱼儿,上钩了。

晏锦收回目光,转身对晏姝道:“三妹妹,该进去了。”

晏姝点点头,跟在她身侧,姐妹俩一前一后走向宫门。

身后,沐静和儿位夫人还在低声议论:“世子今日是怎么了?看晏二小姐看得眼都直了。”

“可不是,我还从未见过世子那副模样。”

“晏二小姐今日确实好看,也难怪……”

议论声随风飘散,消失在冬日的寒风中。

晏锦没有回头。她踏进宫门,踏上那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旁的红墙高耸,将冬日的阳光遮挡在外。

前方,是灯火辉煌的太和殿,是觥筹交错的宫宴,是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

第99章

宫宴设在太和殿, 殿内金碧辉煌,灯火通明。

晏锦随着众人走入大殿时,已有不少官员及家眷落座。殿内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 混着冬日炭火的温热, 让人有些昏昏欲醉。

太监引着众人到各自的席位前, 永昌侯府的席位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不算显眼, 也不算偏僻, 恰好处在一个能看清殿中大部分动静、又不会太引人注目的地方。

晏锦在席位上坐定, 晏姝在她身侧, 老夫人坐在她前面一排, 她环顾四周,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众人。

几乎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定王今日会来。”

“可不是,圣上专门为他设的宴, 他哪能不来。”

“你们见过定王吗?我听说他自幼在宝相寺长大, 从不在人前露面。”

“我倒是远远看过一眼,长得……怎么说呢, 不像凡人。”

“不像凡人?那像什么?”

“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这些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晏锦垂眸, 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定王, 那个深夜潜入她闺房的男人, 那个在长公主府慵懒散漫的王爷,那个用话语将她逼入绝境的神秘人物。

今日,他会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很期待。

更让她期待的是,今日她这一身打扮, 会在殿中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晏锦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她看到沐静坐在对面的席位上,正和身旁的夫人低声交谈,偶尔朝她这边看一眼,眼中带着善意。

她看到几个曾经请她梳妆过的贵妇,有的朝她微微点头,有的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身上的月白衣裙。

没有人露出惊讶或恐慌的表情。至少,她没有看到。

晏锦心中微微一沉。

她今日刻意打扮成柳姨娘当年的模样,就是想在宫宴上投石问路。那些知道柳姨娘往事的人,那些与柳姨娘之死有关的人,看到这张相似的脸、这身熟悉的装扮,难道不该有些反应吗?

至少应该露出李常固那样神情,思及此,晏锦却没有在宴会上看到李常固和孙怀瑾,不知道李常固是不是真的被自己吓到了!

看着推杯换盏的这些人,晏锦不禁认为是她想错了方向?还是那些人的城府太深,深到可以面不改色地掩饰一切?

晏锦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或许柳姨娘的事,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

可是定王那夜说的话,又怎么解释?

他知道柳姨娘去过江南,知道柳姨娘怀过孩子,知道那个孩子死了。他知道的比她多得多。如果柳姨娘的死只是一桩普通的后宅阴私,定王一个久居寺庙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些?

除非……他也与这件事有关。

晏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困惑和不安。不能急,不能慌。今日的宫宴才刚开始,该来的人还没来,该有的反应也还没出现。

她要等。

“柔妃娘娘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殿内的窃窃私语声稍稍低了下去。

晏锦抬眼,看向殿门。

柔妃伽罗月款步走进大殿,身后跟着四名宫女,排场不大不小,恰如其分。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发髻高挽,簪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红宝石的,颈间挂着一串南珠项链,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异域的风情。

她的容貌本就艳丽,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丰满,与大周女子的含蓄温婉截然不同。再加上她走路的姿态,腰肢轻摆,步伐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妩媚,让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追了过去。

此刻的柔妃,脸上挂着温柔端庄的笑容,目光平和地扫过殿内众人,完全是一副融入大周生活的模样。

晏锦看着这副模样的柔妃,不仅心中作呕。柔妃现在这副姿态仿佛那些陷害、那些算计、那些恶毒的言语,从未发生过。

柔妃走到自己的席位前坐下,那是皇帝下首的位置,仅次于皇后。她端起茶盏,目光忽然扫向晏锦所在的方向。

四目相对。

晏锦没有躲避,也没有低头,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

柔妃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她朝晏锦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容,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晏锦心中一凛。柔妃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曾经陷害过她的人。要么是柔妃已经忘了那些事,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晏锦来说都不是好消息。一个忘记仇恨的敌人,比一个牢记仇恨的敌人更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翻脸。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长公主殿下驾到——”

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齐行礼。

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冠,面容威严,步履沉稳地走进大殿。皇后跟在他身侧,一身凤袍,端庄雍容。长公主走在皇后身后,穿着一身紫色的宫装,妆容精致,气色看起来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三人走到上首的席位前落座,皇帝抬手:“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

晏锦的目光落在长公主身上。长公主坐下后,目光扫过殿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晏锦还是捕捉到了。

长公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一下,随即便舒展开来,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从容。可那一下皱眉,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晏锦的心里。

长公主认出这身打扮了。

她一定认出来了。

可她也只是皱了一下眉,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没有惊讶,没有恐慌,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晏锦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皇帝和皇后倒是没有任何反应。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皇后的目光则在几位世家小姐身上流连,仿佛在物色什么人。

晏锦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盏。

没有人露出她预想中的反应,一个都没有。

“定王殿下到——”

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殿内的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向殿门,眼中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定王。

那个自幼养在宝相寺、据说活不过十八岁、却突然痊愈回京、一回来就封了亲王的传奇人物。

今日,他终于要在众人面前露面了。

殿门处,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晏锦抬起头,看向那道身影。

定王今日穿着一身玄色亲王礼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从容淡定,仿佛这满殿的注视对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的容貌本就出众,此刻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不是敷衍的客套,也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微微颔首,算是与众人打了招呼。那姿态优雅从容,既不傲慢也不谦卑,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位亲王该有的气度。

殿内不少年轻女子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

“这就是定王?好生俊美……”

“可不是,我还以为他在寺庙里长大,会是一副清瘦羸弱的模样,没想到……”

“听说他一来就被封了亲王,圣上对他极为看重。”

“这样的容貌气度,难怪圣上喜欢。”

窃窃私语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少女怀春的意味。

晏锦看着定王,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演戏。

他太会演戏了。

此刻的定王,温润如玉,谦和有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想要亲近的气质。可她知道,这不过是一层精心伪装的皮。

真正的定王,是那个深夜潜入她闺房、用话语将她逼入绝境的男人,是那个慵懒散漫、眼神冰冷的危险人物。

他可以在长公主府里漫不经心地调侃她,也可以在宫宴上扮演温润如玉的亲王。他的每一面都是真的,又都不是真的。

这个人,比晏晞更难对付。

定王走到上首的席位前,先向皇帝和皇后行礼,又向长公主问了安,然后才在自己的席位上落座。他的席位在长公主旁边,与柔妃相对。

坐下后,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殿内。这一次,他在晏锦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可晏锦注意到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了然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晏锦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一身打扮,或许从一开始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知道她会做什么,知道她会怎么试探,甚至可能知道她会得到什么结果。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开宴——”

太监的声音响起,丝竹声起,宫女们端着酒菜鱼贯而入。

宫宴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晏锦坐在席位上,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殿内那些人。

长公主与定王低声交谈,偶尔轻笑几声,看起来心情不错。柔妃与身旁的宫女说着什么,神色温柔。皇帝与几位大臣对饮,皇后则与几位诰命夫人寒暄。

一切如常。

没有人再看向她。

仿佛她今日这身打扮,真的只是“穿得体面些”。

晏锦放下筷子,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她以为今日会有人露出破绽,会有人因为她的装扮而惊慌失措,会有人忍不住质问她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可什么都没有发生。所有人都若无其事,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殿内丝竹声声。

永定帝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定王身上,眼中满是慈爱。那目光不像是帝王看待臣子,倒像是长辈看待久别归来的子侄。

“定儿,”永定帝开口,声音温和,“过来,让朕好好看看。”

定王起身,走到御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皇伯父。”

这一声“皇伯父”,叫得自然又亲昵。殿内众人心中各有思量,却无人敢在面上表露半分。

安定长公主之子,自幼养在宝相寺,却能被皇帝亲口唤作“定儿”,这份恩宠,满朝上下找不出第二个,就算是皇子都不能企及。

永定帝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好,好,果然是大好了。朕还记得你小时候瘦弱得像个猫儿,太医都说养不活,如今倒是比朕还高了。”

“托皇伯父洪福。”定王垂眸,唇角含笑,“臣在寺中这些年,日日为皇伯父祈福,许是诚心感动了佛祖,这才让臣得以痊愈。”

这话说得妥帖又体面,永定帝听了更是欢喜。

“诸位爱卿,”永定帝转向殿内众人,声音洪亮,“这是朕的侄儿,安定长公主之子,自幼养在宝相寺,因身子弱,一直不曾与诸位相见。如今他病体痊愈,朕心甚慰,特封定王,望他日后能为朝廷效力,为社稷分忧。”

殿内众人齐齐起身,举杯恭贺:“恭喜陛下,恭喜定王殿下!”

“恭喜陛下喜得贤才!”

“定王殿下龙章凤姿,实乃天佑大周!”

恭贺声此起彼伏,满殿祥和。定王一一颔首回礼,姿态谦逊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晏锦坐在席位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她注意到定王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接受众人的朝拜。

可她不知道,这副温润皮囊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灵魂。

恭贺声渐歇,众人重新落座。永定帝正要举杯再饮,定王却忽然起身,再次走到御前。

“皇伯父,”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臣有一事相求。”

永定帝放下酒杯,眼中带着几分意外:“哦?何事?你说。”

定王微微垂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臣在宝相寺住了十五年,日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从未涉足红尘。如今虽病体痊愈,得以还朝,可终究是孤身一人,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才有的羞赧:“臣想……求皇伯父赐一门婚事。”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定王会在今日、在此时、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提出要成亲。

永定帝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侄儿会突然说这个。他看了看定王,又看了看殿内众人,沉吟片刻:“你今年才十五,是不是太急了些?”

“回皇伯父,臣今年十六了。”定王纠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师父临终前曾为臣批过命,说臣自幼体弱,全赖佛门清修之气护持。如今既已还俗,需得寻一个生辰八字与臣相合的女子成亲,方能保后半生顺遂平安。”

生辰八字相合。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定王是什么人?安定长公主之子,永定帝亲封的亲王,圣眷正隆,前途无量。若能与他结亲,那就是一步登天。

殿内不少家有适龄女儿的官员,此刻都竖起了耳朵,目光紧紧盯着定王。

永定帝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他看向定王,眼中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你师父当真这么说?”

“臣不敢欺瞒皇伯父。”定王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双手呈上,“这是师父留下的批命,上面有臣的生辰八字,以及相合之人的八字范围。臣依照师父的批命,让底下人寻了几位八字相符的女子,画像也带来了,请皇伯父过目。”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纸笺,盯着定王身后太监捧上来的那卷画像。

永定帝接过纸笺,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他又看了看那卷画像,却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将目光投向皇后。

皇后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见皇帝看过来,她微微一笑,轻声道:“陛下,定王殿下今年十六,确实不算小了。寻常人家的男子,这个年纪也该议亲了。何况殿下身份尊贵,早日成家,也能早日为朝廷分忧。”

她说得合情合理,永定帝的神色松动了些。

长公主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定王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那神情不像是不高兴,倒像是在思索什么。

晏锦注意到长公主的反应,心中微微一沉。长公主与定王关系亲近,若是定王要成亲,她不该是这个反应。除非……她知道些什么。

“既然皇后都这么说,”永定帝终于点了头,“那便看看吧。把画像呈上来。”

太监将画像展开,一幅一幅摆御案上。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被那些画像吸引了。有人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则在心中盘算着自家女儿是否有可能入选。

晏锦坐在席位上,目光却不在那些画像上。她看着定王,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今日这一出,绝不是临时起意。

生辰八字相合,师父临终批命,画像早已备好……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个亲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在宫宴上当众求娶?

除非……他要娶的那个人,必须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才能名正言顺地到他身边去。

晏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向那些画像,距离太远,看不清画上女子的面容。可她有一种直觉——

那些画像里,一定有她。

永定帝看着那些画像,一张一张翻过去,不时点头或摇头。皇后也凑过来看,偶尔说几句什么。长公主始终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坐着。

“这些女子的生辰八字,都与你相合?”永定帝问。

“回皇伯父,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定王恭声道,“臣不敢马虎,让人反复核对过,确保万无一失。”

永定帝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画像。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幅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殿内众人。

“永昌侯可在?”

永定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永昌侯府的席位。

晏宏远猛地一怔,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连忙站起身,出列走到御前,恭恭敬敬行礼:“臣在。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永定帝指着御案上一幅画像,问道:“这画上的女子,可是你家女儿?”

第100章

此言一出,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晏宏远身上移开,投向御案上那幅画像。距离太远,大多数人看不清画中女子的面容, 可是永定帝那句“可是你家女儿”, 已经足够让众人浮想联翩。

晏锦坐在席位上, 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定王在宫宴上当众求娶, 又事先备好了画像, 怎么可能没有她?那夜他潜入侯府, 说的那些话, 做的那些事, 都是在试探她, 也是在告诉她——她逃不掉。

可她没想到, 他会用这种方式。当众点名,当众画像, 当众让永定帝指婚。这不是求娶, 这是逼嫁。

晏宏远额角渗出细汗,他不敢抬头看御案上的画像, 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 臣有二女,不知陛下指的是……”

“永昌侯府的二小姐。”永定帝的语气平淡,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画像旁标注着生辰八字和家世, 朕看了, 与你府上二小姐一般无二。”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永昌侯府二小姐。那不是庶出的那个吗?怎么会被定王看上?”

“画像都准备好了,看来是早有预谋啊。”

“这二小姐倒是好福气,一个庶女能被亲王看中,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议论声虽低, 却像无数根针,扎进晏锦的耳中。她面色不变,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袖中交握,指甲掐进掌心。

晏姝坐在她身侧,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她转头看向晏锦,眼中满是惊疑和不安。她不明白,为什么是二姐姐?为什么定王会在这么多世家贵女中,偏偏选中了二姐姐?

难不成这位定王与二姐姐早已熟识?

老夫人郑氏捻佛珠的手停了,苍老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御案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晏宏远跪在御前,脑中一片混乱。

定王看上了晏锦?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何时有过交集?

那夜晏锦被掳,是四皇子送回来的,和定王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敢多想,只能叩首道:“陛下明鉴,臣的二女儿确是晏锦,只是……只是臣惶恐,小女蒲柳之姿,如何配得上定王殿下……”

“永昌侯不必过谦。”永定帝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朕看过画像,也问了定儿的意思,他是真心求娶。你且起来,容朕再问问。”

晏宏远只得起身,退到一旁,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永定帝转向定王,指着那幅画像:“定儿,这永昌侯府的二小姐,你可了解?”

定王站在御前,神色坦然,唇角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回皇伯父,臣曾在长公主府见过晏二小姐一面。二小姐温婉知礼,才貌双全,长公主殿下也对她赞不绝口。臣那日一见,便心生倾慕。”

他说得坦坦荡荡,仿佛那夜潜入侯府的事从未发生过。

长公主坐在一旁,听到这番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定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眼中的复杂情绪藏进氤氲的水汽里。

“哦?长公主也赞不绝口?”永定帝看向长公主,“皇姐,这可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长公主。

长公主放下茶盏,面色平静,声音淡淡的:“晏二小姐确实心灵手巧,梳妆手艺极好,人也懂事知礼。至于其他……本宫不便多言。”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否认定王的说法,也没有明确赞同。永定帝听出了其中的保留,却没有深究,只当是长公主谨慎。

“既是长公主看中的人,想来不会差。”永定帝点点头,又看向御案上其他画像,“不过这还有几位女子,也是八字相合的。定儿,你可都见过?”

“回皇伯父,臣只见过晏二小姐一人。”定王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臣以为,姻缘之事,讲究缘分。臣与晏二小姐既有一面之缘,又八字相合,这便是缘分。其余几位女子,臣未曾谋面,不敢妄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晏锦的偏爱,又没有贬低其他女子,还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信缘分、重感情的痴情人。

殿内不少夫人小姐听了,眼中都露出几分羡慕。一个亲王,为了一个庶女,在宫宴上当众求娶,还说出“这便是缘分”这样的话,换了谁不心动?

晏锦坐在席位上,听着这些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一面之缘?心生倾慕?

全是谎话。

他那夜潜入她的闺房,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哪里像是一个“心生倾慕”的人?他分明是在试探她,在逼迫她,在把她往一条她不想走的路上推。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一个侯府庶女,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值得他费这么大的心思?

除非……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晏锦脑中闪过那枚羊脂白玉佩,闪过姨娘留下的信笺,闪过那些关于江南、关于贵人、关于那个未出世孩子的秘密。

定王想要的,不是她。是姨娘留给她的那些东西。是那些藏在暗处、连她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的真相。

“陛下,”皇后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却不失威严,“臣妾斗胆说一句。定王殿下既然只见过晏二小姐一人,又对她如此倾心,不如就先定下这位。至于其他几位女子,日后再慢慢相看也不迟。”

永定帝看了皇后一眼,又看了看定王,沉吟片刻:“皇后说得有理。只是这毕竟是终身大事,不能草率。永昌侯,”他转向晏宏远,“你可愿意将女儿许给定王?”

晏宏远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当然愿意。定王是什么身份?圣眷正隆的亲王,若能结这门亲事,永昌侯府就是攀上了高枝。可他不敢答应得太快,怕被人说攀附权贵;也不敢拒绝,怕得罪皇帝和定王。

“臣……臣惶恐。”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女能得殿下青眼,是她的福分。只是臣身为父亲,不敢擅自做主,还需问过小女的意思。”

“应该的。”永定帝点头,“那便把晏二小姐请上来,朕亲自问她。”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晏锦所在的方向。

晏锦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没有半分慌乱。裙摆垂落,月白色的衣料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发间的簪子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一步步走向御前,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

经过定王身边时,她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面色平静如水。

定王也没有看她,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的笑意,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女,与他毫无瓜葛。

晏锦走到御前,跪下行礼:“臣女晏锦,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说话。”永定帝抬手。

晏锦起身,垂眸而立,姿态恭顺。

永定帝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的月白衣裙和那支簪子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你就是晏锦?”他问。

“回陛下,正是臣女。”

“定王说曾在长公主府见过你,对你颇为倾心,想求娶你为妃。你意下如何?”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着晏锦,等着她的回答。

晏锦垂着眼,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一刻,她的回答将决定她的命运。答应,就是定王妃,一步登天。可那意味着她将进入定王的棋盘,成为他手中的一颗棋子。不答应,就是抗旨,不仅她自己要受罚,整个永昌侯府都要跟着遭殃。

她没有选择,从一开始就没有。

“臣女……”她开口,声音平静,“承蒙殿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身份卑微,又是庶出,恐难当王妃之责,还请陛下三思。”

这话说得委婉,却是在拒绝。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她拒绝了?一个庶女,拒绝了亲王的求娶?

永定帝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他看向定王,想看看侄儿的反应。

定王面色不变,甚至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看着晏锦,眼中带着一种了然的、笃定的光芒,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皇伯父,”他开口道,“晏二小姐谦逊知礼,臣更加倾慕了。身份高低,臣不在意。臣在意的是这个人,是这份缘分。还请皇伯父成全。”

他说着,朝永定帝深深一揖,姿态诚恳至极。

殿内又是一阵低语。

这定王,是真的铁了心要娶这个庶女啊。

永定帝看着侄儿这副模样,又看了看晏锦,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定儿这么坚持,朕便成全你们。传旨,永昌侯府二小姐晏锦,温婉贤淑,才貌双全,特赐婚定王,择日完婚。”永定帝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晏锦谢恩。

“且慢!”

一个声音从殿内响起,清晰而坚定。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长公主。她坐在上首的席位上,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她看着永定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陛下,此事不妥。”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永定帝眉头微皱,看向长公主:“皇姐有何不妥?”

长公主站起身,走到御前,先向永定帝行了一礼,才缓缓道:“陛下,定王殿下与晏二小姐不过一面之缘,彼此并不了解。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况且晏二小姐是侯府庶女,身份与定王殿下相差悬殊,贸然赐婚,恐惹人非议。”

她说得有理有据,可晏锦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不是对门第之见的在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担忧。

长公主在担心什么?担心她嫁给定王?还是担心定王娶她?

定王站在一旁,面色不变,只是看向长公主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姨母,我是真心求娶晏二小姐。一面之缘也好,身份悬殊也罢,我都不在意。”

“你不在意,别人会在意。”长公主的语气严厉了几分,“你是亲王,是陛下亲封的定王,你的婚事关乎朝廷体面,岂能凭一时冲动行事?”

“姨母……”定王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长公主殿下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