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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庶弟 津渡里 26485 字 11天前

第81章

“你……你胡说什么!”晏玲脸色骤变, 声音却明显虚了。

“我是不是胡说,大姐心里清楚。”晏锦看着她,一字一句, “两个多月的身孕, 正好是在平江侯府的时候。王家给你用那种江湖偏方保胎, 等胎不稳了, 再把你送回来。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大姐姐当真不明白?”

晏玲嘴唇颤抖, 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会不明白?在平江侯府那些日子, 舅母从最初的“安慰”, 到后来的“调养”, 再到最后的“送归”, 态度一点点变化,她全都看在眼里。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承认自己被亲人抛弃了。

“他们……他们是怕父亲怪罪……”她喃喃道, 像是在说服自己。

“怕父亲怪罪?”晏锦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若真怕, 就该早早提亲,将你明媒正娶回去。而不是用那种虎狼之药, 险些要了你的命!”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 却字字诛心:“大姐, 醒醒吧。平江侯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你。他们接你过去,或许是真的怜惜你丧母,可出了事后,第一反应是遮掩, 是把你这个麻烦扔回来。你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颗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不……不是的!”晏玲摇头,眼泪又流下来,“表哥他……他说过会娶我的!”

“说过?”晏锦挑眉,“那他现在人在哪里?可曾托人带过一句话?可曾送来一帖药?甚至可曾问过你一句安好?”

晏玲哑口无言。

没有。什么都没有。自她回府后,平江侯府就像忘了她这个人。连她小产的消息传过去,那边也毫无动静。

“大姐姐,”晏锦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更显残酷,“你还不明白吗?你对他们已经没用了。一个失了清白、坏了身孕、还险些死掉的表小姐,娶回去做什么?当摆设都嫌丢人。”

“你闭嘴!”晏玲尖声道,抓起枕头砸向晏锦。

晏锦侧身避开,枕头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我说的是事实。”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晏玲,“大姐姐若不爱听,我可以走。但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等父亲耐心耗尽,将你随便嫁个鳏夫或远嫁他乡?还是送到家庙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又或者你觉得平江侯府会容你活着?你知道他们那么多秘密,若是哪天说漏嘴……”

晏玲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可能,她不是没想过。在平江侯府时,她就察觉舅母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回府前,舅母拉着她的手,话说得温和,眼神却带着警告:“玲儿,回去好好养病,过去的事就忘了吧。若是胡乱说话对你没好处。”

那根本不是叮嘱,是威胁。

“我……我是王家的外孙女。”她喃喃道,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外孙女?”晏锦轻笑,“在家族利益面前,亲孙女都可以舍弃,何况外孙女?大姐姐,王家连自己的女儿都能舍弃,你以为他们会顾念你?”

王氏的死,是晏玲心中永远的痛。此刻被晏锦提起,更是刺痛难当。

“你……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她色厉内荏地喊道,“舅家再不好,也比你这个害死我母亲的凶手强!”

“我害死王氏?”晏锦挑眉,“大姐姐,王氏是罪有应得。她害死我姨娘,害死府里多少姨娘,这些事父亲心里清楚,老夫人心里清楚,满府上下谁不清楚?只不过从前没人敢说罢了。”

她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姐若姐是恨我,尽管恨。但恨我能改变什么?能让你回到从前?能让你嫁入高门?能让你腹中的孩子活过来?”

句句扎心。

晏玲捂住脸,失声痛哭。她哭自己命苦,哭母亲惨死,哭被人抛弃,哭那个未出世就化成一滩血水的孩子。

晏锦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良久,哭声渐歇。晏玲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给大姐姐指条活路。”晏锦看着她,“也是给侯府,给父亲,给你自己一条活路。”

“活路?”晏玲惨笑,“我这样还有什么活路?”

“有。”晏锦肯定道,“只要你肯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父亲,扳倒平江侯府。”

晏玲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我说,配合父亲,扳倒平江侯府。”晏锦重复道,声音清晰,“王家对侯府步步紧逼,先有王氏害人,后有弹劾父亲,如今又设计害你。这样的姻亲,留着只会是祸害。父亲已经下定决心,要与王家彻底了断。”

晏玲怔怔地看着她,脑中一片混乱。

扳倒平江侯府?那可是她母亲的娘家,她的舅家!虽然他们抛弃了她,可……

“大姐姐不必觉得愧疚。”晏锦看穿她的心思,“王家设计你的时候,可曾顾念过你是外孙女?他们用那种虎狼之药,险些要了你的命,可曾想过你的死活?如今你还要为他们着想?”

“我……”

“更何况,”晏锦打断她,“你以为父亲查不到真相?今日大夫已经验过药渣,那种江湖偏方,京城有几个郎中会用?父亲只要顺藤摸瓜,迟早会查到平江侯府头上。到那时,你不说,父亲也会知道。而你一个包庇仇人的女儿,父亲还会留你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晏玲。

是啊,父亲已经起了疑心。以他的手段,查清真相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她这个不肯说实话的女儿,会是什么下场?

“可……可我若说了,舅家不会放过我的……”她声音发抖。

“所以不能明说。”晏锦道,“父亲已经有了计划。他要你‘痊愈’,过几日正常出门,还要去平江侯府附近转转。”

晏玲脸色一白:“这……这不是逼他们对我下手吗?”

“恰恰相反。”晏锦摇头,“你越是正常,他们越不敢动你。因为你一旦出事,所有人都会怀疑到王家头上。相反,若是你一直‘病着’,哪天‘病逝’了,反而无人追究。”

她看着晏玲惊恐的眼睛,继续道:“父亲要的,就是逼他们自乱阵脚。只要你按计划行事,父亲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等王家慌了,露出破绽,父亲就能抓到把柄,一举扳倒他们。”

“那……那我呢?”晏玲颤声问,“事成之后,我怎么办?”

“事成之后,你就是揭露王家阴谋的功臣。”晏锦声音温和了些,“父亲会为你寻一门妥当的亲事,远远嫁出去,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虽然比不得从前,但至少能安稳度日。”

她顿了顿,补充道:“徐家那门亲事,大姐姐就别想了。出了这种事,徐家绝不会再娶你。但若你肯配合,父亲或许能为你寻个家境殷实的商户,或是偏远地方的乡绅。总好过青灯古佛,或是……”

她没有说完,但晏玲明白那个“或是”后面是什么。

死。

不是被王家灭口,就是被侯府舍弃。

她根本没有选择。

“我……我需要时间想想……”晏玲虚弱地说。

“你没有时间了。”晏锦站起身,“父亲已经下令封口,最多三日,消息就会泄露。到那时,就算你想配合,也来不及了。”

她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回头看了晏玲最后一眼。

“大姐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是跟着父亲,给自己谋条生路;还是继续执迷不悟,等着被所有人抛弃。你自己选。”

说完,她推门而出,没有再看晏玲一眼。

门外,阳光正好。晏锦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她知道,晏玲会答应的。

因为人到了绝境,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拼命抓住。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晏玲相信,父亲这根稻草,能救她的命。

至于事后……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事后如何,就看晏玲自己的造化了。

接下来的两日,晏玲的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哭声,没有骂声,甚至连走动的脚步声都很少。

彩月每日按时送饭送药,进去时什么样,出来时还是什么样。

饭食大半原样端回,药碗倒是空了,可那药喝下去,似乎也只是吊着命,不见起色。

云屏有些沉不住气了。

“小姐,”这日午后,她一边为晏锦沏茶,一边忍不住道,“大小姐那边还是没动静。这都第三天了,她要是再不说,老爷那边……”

“急什么。”晏锦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她比我们更急。”

“可是……”

“没有可是。”晏锦抬眼,目光平静,“她现在是在等,等平江侯府的消息,等父亲的态度,也在等她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下去。”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可惜,这三样,她一样都等不到。”

果然,从第三日开始,晏玲院子里的待遇,悄然发生了变化。

先是每日的膳食。从前虽不算精致,但至少是主子份例,两荤两素,有汤有饭。如今却减成了一荤一素,米饭也换成了糙米,菜色明显是厨房剩下的边角料凑的。

接着是炭火。现在早晚已有凉意。晏玲小产体虚,本该多加炭盆保暖。可送去院里的炭,从银丝炭换成了普通黑炭,数量也减半。屋子里整日阴冷,药味混着霉味,越发难闻。

然后是伺候的人。原本除了彩月,还有两个粗使丫鬟。如今那两个丫鬟被调走了,院里只剩彩月一人,既要照顾晏玲,又要做洒扫浆洗的粗活,忙得脚不沾地,对晏玲的照料自然也就疏忽了。

这些变化,看似细碎,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晏玲心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桌上那碗几乎看不到油星的青菜,闻着屋里若有若无的霉味,听着彩月在院子里疲惫的叹气声,心中那点残存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平江侯府没有消息。

父亲没有来看她。

甚至连下人都敢怠慢她。

原来,被抛弃的感觉,是这样的。

第82章

第四日, 事情更糟了。

彩月去厨房领月例银子,被管事嬷嬷刁难,说大小姐院子这个月的份例已经超支, 要扣下一半。彩月争辩了几句, 那嬷嬷冷笑道:“一个坏了身子、给侯府丢尽脸面的小姐, 还想要什么份例?老爷没把她送去家庙, 已经是仁慈了!”

这话传回晏玲耳中, 她当场砸了药碗。

“她……她真这么说?”晏玲的声音发抖, 不知是气还是冷。

彩月跪在地上, 哭着点头:“小姐, 如今府里上下都……都在传您的事。虽然明面上不敢说, 可暗地里奴婢今日去领炭, 那些婆子的眼神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晏玲死死攥住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渗出血丝。

脏东西。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 她已经是脏东西了。

“父亲呢?”她问,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父亲知道吗?”

彩月低下头, 不敢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父亲知道。不仅知道, 还默许了。

她想起晏锦那日说的话——“等父亲彻底厌弃你,将你送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原来, 不是威胁, 是预言。

“彩月,”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去……去请父亲来。就说我有话要说。”

书房里, 晏宏远正在看一份密报。

是他派去暗中调查平江侯府的人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晏玲在平江侯府那几个月的生活——住在偏僻的跨院,除了大夫人和王延宗,几乎不见外人;每日都有郎中进府“请脉”,开的方子却从不经府里药房,都是外头抓的药;回府前半个月,王延宗去过她的院子,停留了一个多时辰……

“砰!”

晏宏远一拳砸在桌上,眼中怒火燃烧。

畜生!简直是畜生!

那是他的亲表妹!王家竟纵容嫡长孙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事后还用药遮掩,等瞒不住了就把人丢回来!

“老爷,”管家在门外禀报,“大小姐那边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话要说。”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

终于肯说了吗?

他收起密报,沉声道:“告诉她,我晚些过去。”

不是立刻去。他要让晏玲再等等,再煎熬一会儿。让她彻底明白,没有他这个父亲,她什么都不是。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将暗,晏宏远才慢悠悠地往晏玲院子走去。

院子里冷冷清清,连盏灯都没点。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晏玲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苍白得吓人。

见到晏宏远,她眼睛红了红,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罢了。”晏宏远摆手,在桌边坐下,“你身子不好,躺着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晏玲心中一酸。从前父亲来看她,总会关切地问几句,会摸摸她的头,会让她好好养着。如今只剩疏离。

“父亲,”她开口,声音哽咽,“女儿……女儿知错了!”

“知错?”晏宏远抬眼,“错在哪里?”

“女儿……女儿不该瞒着父亲。”晏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该……不该听信舅家的话,不该……不该喝那些药!”

她哭得伤心,可晏宏远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到现在,还在避重就轻。

“玲儿,”他缓缓道,“为父只问你一句话——那孩子,是谁的?”

晏玲浑身一僵,哭声顿住。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说。”晏宏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就说实话。”

“是……是……”晏玲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是表哥王延宗。”

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晏玲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只剩无声的流泪。

而晏宏远,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王延宗!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逢年过节还会来侯府请安的外甥!竟敢对他的女儿做出这种事!

“何时的事?”他咬着牙问。

“八月……八月初七,”晏玲的声音细若游丝,“母亲刚去不久,女儿在舅家心中悲痛,表哥来安慰,陪女儿喝酒,后来……后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晏宏远闭上眼睛。八月初七,那时晏玲去平江侯府还不到半个月。王家真是好算计!

“事后呢?”他问,“王家怎么说?”

“舅母……舅母说,会让表哥娶我。”晏玲泣不成声,“可等了两个月,一直没有消息,后来女儿身子不适,郎中诊出有孕,舅母就让女儿喝药保胎,说等胎稳了再议亲。可那药越喝身子越差,回府前,舅母说父亲想念女儿,让女儿先回来养着,说等女儿身子好了,表哥就来提亲……”

好一个“等身子好了就来提亲”!

晏宏远心中冷笑。那虎狼之药,分明是要晏玲的命!等胎落了,人死了,自然就“提亲”无门了!

“你回府后,王家可曾联系过你?”他问。

晏玲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没有!一次都没有!女儿让小厮去递过信,石沉大海……”

果然。

王家这是打定主意要撇清关系了。

晏宏远看着床上哭得几乎昏厥的女儿,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这个女儿,已经废了。但废了,也要废得有价值。

“玲儿,”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语气温和了些,“苦了你了。”

这一句温和,让晏玲的防线彻底崩溃。她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出来。

晏宏远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却没有半分温情。

“你放心,”他缓缓道,“为父会为你讨回公道。王家如此欺辱你,欺辱侯府,为父绝不会放过他们。”

“父亲,”晏玲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您……您真的会……”

“会。”晏宏远肯定道,“但你要听为父的安排。”

“女儿听!女儿什么都听!”晏玲连连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第一,此事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今日的话,出你口,入我耳,到此为止。”晏宏远盯着她的眼睛,“第二,从明日开始,你要‘痊愈’。按时吃饭,按时喝药,养好身子。过几日,为父会让你出门走动。”

“出门?”晏玲一怔,“女儿这样怎么出门?”

“所以要养好身子。”晏宏远道,“不仅要出门,还要去平江侯府附近转转。让他们看看,你还好好的活着。”

晏玲脸色一白:“这……这不是……”

“不是送死。”晏宏远打断她,“是为父在逼他们露出破绽。你越是正常,他们越不敢动你。为父会派人暗中保护你,绝不会让你出事。”

他看着女儿惊恐的眼睛,声音放柔:“玲儿,相信为父。这是唯一能为你讨回公道,也是唯一能保住你后半生的办法。”

晏玲怔怔地看着父亲,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舅家,想起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最终,她缓缓点头。

“女儿……听父亲的。”

“好。”晏宏远满意地点头,“好好养着,缺什么就跟下人说。为父不会亏待你。”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边时,晏玲忽然叫住他:“父亲!”

“嗯?”

“若是……若是事成之后,”晏玲的声音很轻,“女儿……还能嫁人吗?”

晏宏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为父会为你安排。”他说完,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已深。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晏宏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残缺的月亮,眼中一片冰冷。

嫁人?

一个坏了身子、声名狼藉的女儿,还想嫁人?

能留她一条命,给她找个地方安度余生,已经是他这个父亲最大的仁慈了。

他迈步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晏宏远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

烛火彻夜未熄,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密报、账册、信函,还有一份写了一半的奏折。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他始终没有动。

直到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清明。

“来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管家推门进来,躬身待命。

“去告诉大小姐,今日随我出门。”晏宏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让她好生打扮,要体面。”

“是。”管家应声,犹豫了一下,“老爷,大小姐的身子……”

“死不了。”晏宏远打断他,“按我说的办。”

管家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下。

半个时辰后,晏玲出现在侯府门前。

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锦缎衣裙,外罩同色镶白狐毛的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敷了厚厚的粉,遮住了苍白和病容,唇上也点了胭脂。

乍一看,竟真有几分往日侯府嫡女的风采。

只是那双眼,空洞无神,像两潭死水。被丫鬟搀扶着,脚步虚浮,全靠一股气撑着。

晏宏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车轮滚动,驶向平江侯府。

永昌侯府内,晏锦站在自己院中的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一簇簇金黄色的花。秋风拂过,细小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

“二姐姐好雅兴。”

晏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中拿着一卷书,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

第83章

晏锦没有回头, 只伸手接住儿片飘落的花瓣:“四弟今日没随父亲出门?”

“父亲没叫我。”晏晞在她身旁站定,也抬头看向桂花树,“况且这种场合, 我在场反而尴尬。”

“尴尬?”晏锦侧头看他, “四弟觉得, 今日这一趟, 会是什么结果?”

晏晞轻笑:“二姐姐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晏锦也笑了, 将手中的花瓣轻轻吹散:“不欢而散, 是必然的。只是不知会不欢到什么程度。”

“父亲敢带着大姐上门, 就是已经撕破脸了。”晏晞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王家若识相, 就该认下这门亲事,八抬大轿把大姐娶回去。可惜……”

“可惜他们不会。”晏锦接话, “王家若真有心, 就不会把大姐送回来,更不会用那种药险些要了她的命。”

晏晞转头看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忽然道:“二姐姐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晏锦挑眉:“哦?哪里不一样?”

“从前在府里,二姐姐总是低眉顺眼, 说话轻声细语,生怕得罪人。”晏晞眼中带着探究, “如今却敢直视人眼睛, 敢说敢做,连算计人都毫不掩饰。”

这话说得直白,晏锦却不以为意。

她转身,正面迎上晏晞的目光,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四弟是说,我现在不装了?”

“装?”晏晞笑了,“二姐姐从前是装,如今……也是装。只不过从前装的是怯懦庶女,如今装的是温婉懂事。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四弟倒是看得透彻。”晏锦不置可否,“可人生在世,谁不戴着面具?四弟不也一样?”

晏晞眼神微动:“我?”

“是啊。”晏锦缓缓踱步,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四弟在父亲面前是温顺上进的庶子,在老夫人面前是知礼孝顺的孙儿,在南山书院是同窗眼中才学出众的学子,可哪个是真正的晏晞?”

她停下脚步,回眸看他:“或许连四弟自己,也分不清了吧。”

这话说得尖锐,直刺人心。晏晞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二姐姐如今连在我面前演戏都不屑了。”

“不是不屑。”晏锦摇头,“是没必要。四弟看得透我,我也看得透四弟。既然彼此心知肚明,何必再费力气演那些虚的?”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晏晞也坐。云屏端上茶来,又悄声退下。

“四弟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晏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晏晞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道:“二姐姐想不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晏锦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晏晞的身世、他的手段、他背后的势力……这一切都像谜一样,让她困惑,也让她警惕。

可此刻晏晞主动提起,她却犹豫了。

有些秘密,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想。”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晏晞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为何?”

“因为没必要。”晏锦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四弟是谁,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至少目前,利益一致。这就够了。”

“你不怕我日后反咬你一口?”

“怕。”晏锦坦然道,“所以我会防着你。但防归防,该合作的时候还是要合作。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说得直白,近乎冷酷。

晏晞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姐姐。

她不是他想象中那个一心复仇、可以被利用的棋子。她有自己的算计,有自己的底线,甚至有自己的野心。

“二姐姐想要的,只是为柳姨娘报仇吗?”他问。

“最初是。”晏锦没有隐瞒,“但现在不止了。”

“那还想要什么?”

晏锦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侯府层层叠叠的屋檐,飞檐翘角,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想要活着。”她轻声说,“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受人欺辱,不任人摆布地活着。”

这个答案,简单,却沉重。

晏晞心中震动。他看着晏锦,这个在侯府夹缝中求生的庶女,这个亲手扳倒嫡母、设计嫡姐的女子,此刻眼中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前路艰难,却依然选择往前走。

“二姐姐,”他忽然道,“若我说,我能帮你呢?”

“怎么帮?”晏锦看向他,“用你背后的势力?用你不知在哪结交的人脉?还是用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每说一句,晏晞的眼神就深一分。

“二姐姐知道得不少。”

“猜的。”晏锦坦然道,“四弟行事周密,手段了得,绝非一人之力能成。背后定有人,有势力。只是……”

她顿了顿:“我现在还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越多,牵扯越深。”晏锦站起身,走到桂花树下,“四弟,我是个庶女,所求不多,只想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有些事,有些秘密,现在的我,还没资格碰。”

她想起长公主府那幅画像,想起画像上男子与晏晞相似的眉眼,想起长公主提起江南故人时眼中的痛色。

那些事,牵扯太深,水太浑。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势力,贸然涉足,只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得慢慢来。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二姐姐,”晏晞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也更胆小。”

“不是胆小,是自知之明。”晏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儿分自嘲,“我这条命,是我姨娘用命换来的。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轻易折了。”

晏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既如此,”他退后一步,恢复了惯有的温润笑容,“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二姐姐好生歇着。”

他转身欲走。

“四弟。”晏锦叫住他。

晏晞回头。

“谢谢你那夜去救我。”晏锦轻声道,“这份情,我记着。”

晏晞一怔,随即笑了:“二姐姐客气。”

他转身离开,月白色的身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渐渐远去。

晏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知道晏晞刚才的试探,也明白他眼中的失望。

可她现在,真的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幅画像,那个“李”字玉佩,江南的往事,姨娘离奇的死……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她只是网中一只小小的飞虫,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她必须更强大,更有筹码,才能去触碰那些秘密。而现在,她要做的,是借晏玲这件事,彻底扳倒平江侯府,巩固自己在侯府的地位,积累人脉和财富。

一步,一步来。

她抬头,看向平江侯府的方向。父亲和晏玲,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吧。她很好奇事情会怎么发展。

平江侯府朱门紧闭。

晏宏远的马车停在门前时,守门的小厮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见了鬼似的,连滚爬地往府里跑。

“老、老爷,永昌侯……永昌侯来了!”

声音慌慌张张,惊动了整个前院。

晏宏远搀扶着晏玲下车,父女俩站在侯府门前,静静地等着。晏玲的手在晏宏远臂弯里微微发抖,脸上的脂粉也掩不住眼底的惊恐。

不多时,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平江侯本人,而是他的长子,现任礼部侍郎王崇——王延宗的父亲。

王崇四十来岁,面容端正,蓄着短须,一身深蓝色官袍,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见到晏宏远,他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拱手道:“妹夫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话虽客气,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戒备。

晏宏远也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王大人客气。今日带小女过来,是想讨个说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王崇的笑容僵了一瞬。

“说法?什么说法?”王崇故作疑惑,目光扫过晏玲,“玲儿不是在府中养病吗?怎么……”

“进去说吧。”晏宏远打断他,“这事,不适合在门外谈。”

王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终究侧身让路:“请。”

一行人进了正厅。下人奉上茶,晏宏远却没动,只对王崇道:“让下人都退下吧。”

王崇脸色微沉,但还是挥退了左右。厅中只剩下三人。

“妹夫,”王崇率先开口,语气已带了儿分不耐,“到底何事,需要这般神秘?”

晏宏远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边垂头不语的晏玲,缓缓道:“王大人当真不知?”

“不知。”王崇矢口否认。

“好。”晏宏远点点头,转向晏玲,“玲儿,你自己说。”

晏玲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含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崇皱眉:“玲儿这是怎么了?病还没好?不如先回房歇着,我让人请大夫……”

“不必。”晏宏远冷冷道,“她的病,是在你平江侯府得的。今日,也该在你平江侯府治。”

这话说得极重,王崇脸色变了:“亲家公这话是什么意思?玲儿在我府上养病,我们待她如亲生女儿,何曾亏待过她?如今她身子不适,怎么反倒怪到我们头上?”

“待她如亲生女儿?”晏宏远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讽刺,“所以让她未婚先孕,还险些用药要了她的命?”

第84章

“轰——”

王崇猛地站起身, 脸色铁青:“晏宏远!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晏宏远也站起身,步步紧逼,“那你告诉我, 晏玲腹中那两个多月的胎儿是谁的?你们王家给她用的那些虎狼之药又是怎么回事?她回府不过数日就小产血崩, 你敢说与你王家无关?!”

他一连串的质问, 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王崇额头渗出冷汗, 却仍强作镇定:“荒谬!简直荒谬!玲儿在我府上时, 我一直命人好生照料, 何来什么胎儿?什么虎狼之药?亲家公, 你莫要听信谗言, 污我王家清誉!”

“污你清誉?”晏宏远冷笑, “王崇, 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他转身, 从怀中掏出一叠纸, “啪”地拍在桌上。

“这是晏玲在平江侯府时,每日服用的药方抄录。上面有血蟾衣、苦杏核, 还有几味连御医都认不出的奇药!大夫说了, 这方子根本不是安胎,而是催命!”

王崇脸色发白, 却仍嘴硬:“这……这能说明什么?或许是玲儿自己在外头抓的药……”

“自己抓的药?”晏宏远又掏出一张纸,“这是你府上管事的外甥, 在城南开药铺的刘掌柜的供词。他说, 自八月起,你府上每月都去他那里抓这些药,说是给表小姐养身子用的。时间、药方、用量,全对得上!”

王崇踉跄一步, 扶住桌角。

“还有这个。”晏宏远再掏出一份,“这是你儿子王延宗的小厮,王贵的口供。他说,八月初七那夜,王延宗在晏玲房中待到三更才出来。之后数月,又多次深夜前往。需要我把人叫来,当面对质吗?”

“你……你……”王崇指着晏宏远,手指发抖,“你竟敢……竟敢私审我王家下人!”

“私审?”晏宏远逼近一步,眼中寒光闪烁,“王崇,你儿子欺辱我女儿,你王家用毒药险些害死她!如今还敢倒打一耙?我告诉你,这些证据,我随时可以呈上御前!到时候,看是你王家的清誉重要,还是我女儿的命重要!”

“你……你血口喷人!”王崇气得浑身发抖,“就算……就算崇明与玲儿有情,那也是两情相悦!玲儿自己不检点,勾引表哥,如今出了事,反倒怪到我们头上?晏宏远,你自己教女无方,还想赖我王家?!”

这话恶毒至极。

晏玲“哇”地一声哭出来,羞愤欲死,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晏宏远连忙扶住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王崇。

“好一个两情相悦!好一个教女无方!”晏宏远声音冷得像冰,“王崇,你儿子强迫表妹,致其有孕,事后不思负责,反而用毒药谋害!这等禽兽不如的行径,在你口中倒成了我女儿不检点?”

他扶着晏玲坐下,转身盯着王崇,一字一句:“今日我来,不是为了维持两家那点早就烂透了的表面关系,更不是来谈什么狗屁婚事!”

“那……那你想怎样?”王崇声音发虚。

“我想怎样?”晏宏远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我要告御状。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你平江侯府是什么嘴脸!我要让你儿子身败名裂,让你王家百年清誉扫地!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欺凌弱女、草菅人命,该是什么下场!”

“你敢!”王崇厉声道,“晏宏远,你别忘了,我王家在朝中也不是没人!你若敢胡来,我让你永昌侯府吃不了兜着走!”

“好啊。”晏宏远毫不退让,“那咱们就试试,看谁先死!”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在王崇面前晃了晃:“这是我已经写好的奏折,上面有你儿子欺辱我女儿、你王家用毒药害人的全部证据。明日早朝,我就呈给圣上。到时候,咱们金銮殿上见分晓!”

说完,他扶起晏玲,转身就走。

“等等!”王崇慌了,连忙拦住,“亲家公……妹夫……宏远兄!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没什么好说的。”晏宏远推开他,“从你王家害我女儿那一刻起,我们两家,就是死敌。”

他扶着晏玲大步往外走。王崇还想再拦,却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不好了!”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侯爷和老夫人听到动静,气晕过去了!”

王崇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晏宏远,转身就往内院跑。

晏宏远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出了平江侯府。

马车上,晏玲瘫软在车厢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晏宏远坐在对面,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父亲,”晏玲哽咽道,“他们……他们怎么会这样?”

“人心险恶,你现在才明白?”晏宏远睁开眼,语气平淡,“王家从来就没把你当亲人。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丢。”

晏玲哭得更凶了。

晏宏远却不再安慰她。今日这一趟,目的已经达到。

他不是真的想和王家和解,也不是真的要告御状——至少现在不是。

他带晏玲来,是为了做给外人看。

让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让那些路过的百姓都看到:永昌侯带着女儿上门讨说法,却灰头土脸地出来了。两家彻底撕破脸了。

这样一来,日后他若真的告御状,舆论就会站在他这边——一个被姻亲欺凌、女儿险些被害死的可怜父亲,总比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政客,更能博得同情。

至于那些证据……

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些证据是真的,但他不会现在就全抛出去。他要让王家先慌,先乱,等他们自乱阵脚,露出更多破绽,再一击致命。

马车缓缓驶回永昌侯府。晏宏远将晏玲送回院子,嘱咐丫鬟好生照料,便回了书房。

他要重新梳理那些证据,要谋划下一步的行动。

平江侯府内,此刻已乱成一团。

平江侯王嵩年过六旬,原本在书房看书,听到前院的动静,匆匆赶来时,正撞见晏宏远拂袖而去。他急怒攻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被下人七手八脚扶回房。

老夫人郑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崇的鼻子骂:“孽障!孽障啊!我早说过,那丫头留不得!你偏要心软!如今好了,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王崇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母亲息怒,儿子……儿子也没想到晏宏远竟敢如此!”

“没想到?”老夫人冷笑,“你当晏宏远是吃素的?他能在朝中混这么多年,能是什么善茬?如今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定不会善罢甘休!”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嬉笑声。

王延宗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身酒气,脸上还带着脂粉印,显然刚从花楼回来。见到屋内气氛凝重,他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道:“祖父、祖母、父亲,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们生气了?”

“孽畜!”平江侯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王延宗躲闪不及,茶盏砸在肩头,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疼得他龇牙咧嘴。

“祖父!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平江侯气得浑身发抖,“我问你,晏玲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王延宗脸色一变,酒醒了大半:“祖父,您……您听谁胡说?!!”

“还狡辩!”平江侯抓起拐杖,劈头盖脸打过去,“晏宏远已经把证据摆到眼前了!药方、人证、供词,样样俱全!你还敢抵赖!”

王延宗被打得抱头鼠窜,连连求饶:“祖父饶命!祖父饶命!我……我是一时糊涂,是表妹她……她勾引我的!”

“闭嘴!”老夫人厉声喝道,“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晏宏远要告御状!要把这些事捅到圣上面前!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王延宗这才慌了:“告……告御状?他……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王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如今证据在他手里,他若真告上去,你轻则流放,重则……重则斩首!连带着我们王家,都要跟着遭殃!”

“斩……斩首?”王延宗腿一软,瘫倒在地,“不……不会的……父亲,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救你?我怎么救你?”王崇咬牙切齿,“如今晏宏远是铁了心要我们王家死!除非……”

“除非什么?”王延宗像抓住救命稻草。

“除非我们能拿到那些证据,或者让晏玲改口。”王崇眼中闪过狠色,“只要晏玲承认是她勾引你,是她自己抓的药,是她诬陷王家,那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可……可她会改口吗?”王延宗颤声问。

“由不得她改不改。”老夫人冷冷道,“一个坏了身子的女人,除了王家,谁还会要她?她若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她看向王崇:“你去安排,找人去永昌侯府递话。就说我们可以娶她,但必须是妾室。而且要她出面,说那些证据都是晏宏远伪造的,是她和父亲串通一气,想讹诈王家。”

“母亲,这……这能行吗?”王崇犹豫。

“不行也得行。”老夫人目光阴沉,“这是唯一的路。晏宏远要名声,我们就给他名声。他要钱,我们就给钱。只要能让他闭嘴,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王崇咬了咬牙:“是,儿子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却被平江侯叫住。

“等等。”

“父亲?”

平江侯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他老了,背有些佝偻,但眼中依然有鹰一般的锐利。

“晏宏远今日来,不是为了谈条件。”他缓缓道,“他是来宣战的。”

“宣战?”

“对。”平江侯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他带着证据来,却又不当场撕破脸,只是撂下狠话就走。这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自乱阵脚,等我们露出更多破绽。”平江侯声音低沉,“你太小看晏宏远了。他能从王氏之死中全身而退,能在漕运案中立功,绝不是靠运气。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

王崇心中一凛:“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手准备。”平江侯道,“一面派人去和谈,稳住他。另一面去找他那些证据的漏洞,或者,找他的把柄。”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晏宏远这些年,难道就真的清清白白?查!给我仔细查!只要找到他的把柄,我们就能反制。”

“是!”王崇躬身领命。

屋内陷入沉默。

第85章

次日清晨, 京城的天色尚未大亮,一则惊天的流言便已像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平江侯府出大事了!”

“什么事?快说说!”

“永昌侯的嫡长女, 就是那个刚死了娘的大小姐, 前些日子不是去平江侯府养病吗?结果……结果被平江侯的嫡孙给欺负了!”

“啊?!有这等事?那可是他亲表妹啊!”

“可不就是!趁人家丧母悲痛, 假意安慰, 结果禽兽不如啊!”

“那后来呢?”

“后来那姑娘怀了身孕, 平江侯府为了遮掩, 给她用虎狼之药, 差点把人害死!见瞒不住了, 才把人送回永昌侯府。这不, 前儿永昌侯带着女儿上门讨说法, 被平江侯府给撵出来了!”

“天哪!这也太狠毒了!”

“谁说不是呢!永昌侯也是可怜,女儿被人糟蹋了, 还要受这等羞辱……”

流言越传越广, 细节越说越细。有人添油加醋,说亲眼见过晏玲被送回府时面无人色的模样;有人信誓旦旦, 说平江侯府的药渣被挖出来, 全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有人感慨唏嘘,说永昌侯虽不是什么能臣, 但对女儿倒是真心……

一夜之间,舆论彻底倒向永昌侯府。

平江侯府从门庭若市, 变得门可罗雀。往日交好的世家, 此刻都闭门谢客,生怕沾染晦气。连府里的下人出门采买,都要被街坊指指点点。

“造孽啊!好好的侯府,怎么就出了这么个孽障!”

“听说那王延宗平日就爱寻花问柳, 没想到连自己表妹都不放过……”

“可怜那晏大小姐,才没了娘,又遭此大难……”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平江侯府每个人的心里。

早朝时分,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谁都不敢大声喘气。圣上高坐龙椅,面色沉静,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那双眼睛里正酝酿着风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一片寂静。

忽然,一个身影出列,跪倒在地。

“臣,永昌侯晏宏远,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自揣测。

永定帝抬了抬手:“准奏。”

晏宏远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高举:“臣要弹劾平江侯府!弹劾平江侯王嵩纵孙行凶,弹劾其孙王延宗欺辱臣女,弹劾平江侯府用毒药谋害臣女性命!”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虽然流言早已传开,可当晏宏远真的在朝堂上说出来,还是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平江侯王嵩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他没想到晏宏远真的敢!敢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这等丑事捅出来!

“晏宏远!”他出列怒斥,“你休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晏宏远抬头,眼中愤怒,“侯爷,事到如今,你还要包庇你那禽兽不如的孙子吗?”

他转向永定帝,重重叩首:“陛下!臣女晏玲,年方十六,数月前生母病逝,悲痛欲绝。平江侯府以‘养病’为由,接她去府中小住。臣念及姻亲情分,允了。可谁知……谁知那王延宗竟趁虚而入,欺辱臣女,致其有孕!”

“你胡说!”王嵩厉声道,“崇明与玲儿是表兄妹,向来友爱,何来欺辱之说?定是玲儿自己不检点,勾引表哥,如今事发,反咬一口!”

这话恶毒,连一些中立的大臣都皱起了眉头。

晏宏远却并不动怒,只是缓缓从怀中又掏出一叠纸:“陛下,这是臣搜集的证据。有平江侯府为臣女抓药的药方,上面所用之药,皆是虎狼之品,长期服用会致人血崩而亡。有药铺掌柜的供词,证明这些药确是平江侯府所购。还有王延宗贴身小厮的供词,证明八月初七那夜,王延宗在臣女房中停留至三更……”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每说一件,就递上一份证据。太监将证据一一呈到御前。

永定帝接过,一份份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王嵩。”永定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晏爱卿所言,可是事实?”

王嵩跪倒在地,冷汗涔涔:“陛下明鉴!这……这都是晏宏远伪造的证据!他……他这是诬陷!”

“诬陷?”晏宏远冷笑,“侯爷,若是我一人之词,或许可信度不高。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吗?”

他转向永定帝,再次叩首:“陛下!臣女如今还在府中养病,小产血崩,险些丧命!太医可以作证!臣恳请陛下,为臣女做主!为臣讨回公道!”

说着,他伏地痛哭,声音悲切,闻者动容。

一个父亲,为了女儿的清白和性命,在朝堂上如此失态,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同情。

永定帝沉默良久,目光在晏宏远和王嵩之间来回扫视。

“传王延宗上殿。”他缓缓道。

王嵩脸色大变:“陛下!延宗他……他身子不适,恐不能上殿!”

“身子不适?”永定帝挑眉,“是身子不适,还是心里有鬼?”

“臣……臣……”

“传!”永定帝的声音陡然转厉。

太监应声而去。不多时,王延宗被带上殿来。他显然没料到会被传召,衣衫不整,神色慌张,一上殿就瘫软在地。

“王延宗,”永定帝看着他,“朕问你,你可曾欺辱表妹晏玲?”

“臣……臣没有……”王延宗声音发抖。

“没有?”永定帝将一份供词扔到他面前,“这上面说,八月初七那夜,你在晏玲房中待到三更。可有此事?”

“那……那是表妹身子不适,臣去探望!”

“探望到三更?”永定帝冷笑,“那之后数天,你又多次深夜前往,也是探望?”

王延宗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还有这些药,”永定帝又扔下药方,“说是给晏玲养身子用的。可太医说了,这都是虎狼之药,长期服用会致人血崩。平江侯府,就是用这些药‘养’着晏玲的?”

王延宗彻底慌了,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是表妹她……她自愿的……”

“自愿?”晏宏远猛地抬头,眼中赤红,“王延宗!我女儿丧母悲痛,神思恍惚,你趁虚而入,还敢说她自愿?那些虎狼之药,险些要了她的命,也是她自愿喝的?!”

他转向圣上,老泪纵横:“陛下!臣女如今还在鬼门关徘徊,每日以泪洗面,生不如死!臣恳请陛下,严惩凶手!还臣女一个公道!”

永定帝看着殿下这一幕,心中已有决断。

他早就听闻平江侯府家风不正,王延宗更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只是碍于王家根基深厚,一直未加严惩。如今闹出这等丑事,证据确凿,若不处置,何以正纲纪?

“王嵩,”永定帝缓缓开口,“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王嵩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晏宏远昨日上门,只拿出部分证据,让他们以为还有转圜余地。可今日在朝堂上,他却将全部证据都摆了出来,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心!

“臣……臣教孙无方……臣……有罪……”王嵩终于低下了头。

“教孙无方?”永定帝声音陡然转厉,“你那是教孙无方吗?你那是纵孙行凶!是包庇罪孽!是用毒药谋害人命!”

他猛地一拍龙椅:“王嵩!你身为侯爵,本该以身作则,却纵容子孙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事后不思悔改,反而意图遮掩,险些害人性命!你可知罪?!”

“臣……知罪……”王嵩瘫软在地,老泪纵横。

“好。”圣上深吸一口气,“既然知罪,那就该罚。”

他看向满朝文武,声音响彻大殿:“平江侯王嵩,纵孙行凶,包庇罪孽,险些害人性命。着,褫夺侯爵,降为伯爵,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其孙王延宗,欺辱表妹,致其有孕,又用毒药害人,罪大恶极。着,革去功名,永不得入仕,杖责八十,发配边疆,永不得回京!平江侯府……不,平江伯府所有人,三年内不得晋升,不得参与朝政!”

“轰——”

王嵩眼前一黑,昏死过去。王延宗更是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谁都没想到,圣上会处罚得如此之重。褫夺侯爵,发配边疆……这几乎是毁了平江侯府百年基业!

晏宏远伏在地上,心中无比痛快。

“晏爱卿,”永定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为女伸冤,其情可悯。赐黄金百两,绸缎十匹,以示抚慰。”

“臣……谢陛下隆恩。”晏宏远叩首。

“至于你女儿……”永定帝顿了顿,“既已如此,便好生养着吧。朕准她在府中为亡母祈福,不必再议婚嫁。”

这话,等于断了晏玲的后路。一个被圣上亲口说“不必再议婚嫁”的女子,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嫁人了。

可晏宏远只能叩首:“臣……替小女谢陛下恩典。”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保住了晏玲的命,也保住了侯府的名声。

“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百官依次退出。

“晏侯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晏宏远回头,见是吏部尚书张大人,平日里与他并无深交。

“张大人。”晏宏远拱手。

张大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晏侯爷今日辛苦了。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大人请说。”

“树大招风。”张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晏侯爷如今风头正盛,还是低调些好。”

说完,他拍了拍晏宏远的肩,转身走了。

晏宏远站在原地,看着张大人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树大招风。

是啊!他是赢了。但他知道平江侯倚老卖老,早就惹得皇帝不痛快,否则这件家常伦理案子不可能让皇帝处罚那么重。他不过是在皇帝不满上又交了一把油,让平江侯府自食其果!

可赢得如此惨烈。

晏玲的清白,侯府的颜面,甚至未来的前程……都在这场博弈中,被撕扯得面目全非。

第86章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晏宏远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推门下车。

正厅里,老夫人坐在上首, 手中捻着佛珠, 神色平静。林姨娘陪在一旁,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晏锦、晏姝分坐两侧, 一个低头喝茶, 一个看着窗外, 都看不出情绪。

晏玲也在, 被彩月搀扶着坐在最下首的椅子上。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 脸上未施脂粉, 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 显然是哭过,此刻却异常安静, 只是盯着地面, 一动不动。

晏宏远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父亲。”

“老爷。”

众人起身行礼。晏宏远摆摆手, 在上首另一侧坐下。

他开门见山, 声音疲惫,将今日朝堂之事一字一句说个完全:“平江侯府……完了。”

厅内一片寂静。

“陛下下旨, 褫夺平江侯爵位,降为伯爵。王延宗革去功名, 杖责八十, 发配边疆,永不得回京。”晏宏远顿了顿,“王家其他人,三年内不得晋升, 不得参与朝政。”

林姨娘倒吸一口凉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快意。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缓缓道:“皇恩浩荡。”

这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是皇恩浩荡,没有牵连更广,只罚了王嵩祖孙。也是皇恩浩荡,给了永昌侯府一个公道,虽然这公道来得如此惨烈。

晏锦垂眸喝茶,心中冷笑。

皇恩浩荡?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圣上早就想敲打这些日渐骄纵的勋贵,王家正好撞在枪口上。父亲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那把刀。

可这把刀,用完了,会不会被丢弃?

她抬眼,看向晏宏远。父亲脸上有疲惫,有沉重,却没有胜利的喜悦。他也在担心吧?担心成为众矢之的,担心被秋后算账。

“玲儿,”晏宏远转向晏玲,声音放柔了些,“陛下说了,准你在府中为亡母祈福,不必再议婚嫁。你可明白?”

不必再议婚嫁。

这六个字,像六根钢钉,狠狠钉进晏玲心里。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那张脸,曾经是她最大的依靠,如今却如此陌生。

“女儿明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女儿会好好在府里为母亲祈福。”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仿佛认命了。

可晏锦却从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恨意。

恨谁?恨王家?恨父亲?还是恨所有人?

“你能明白就好。”晏宏远松了口气,“你放心,为父不会亏待你。你的院子会好生修整,月例份例都按从前的来。你安心养着,缺什么就跟你祖母和林姨娘说。”

他又看向林姨娘:“玲儿的事,你多费心。”

林姨娘连忙起身,柔声道:“老爷放心,妾身一定好生照料大小姐。”她看向晏玲,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或许是真心的,或许是装的,“大小姐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妾身说。”

晏玲低下头,不再说话。

“至于你,”晏宏远又转向晏锦,“这些日子也受惊了,好生休养。”

“谢父亲关心。”晏锦起身行礼,语气恭顺。

晏宏远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摆了摆手:“都散了吧。玲儿身子弱,早些回去歇着。”

众人依次退出正厅,与晏玲的认命,晏锦的平淡不同,晏姝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虽然她全程没有说话,但仿佛在盘算些什么。

林姨娘回到自己的院子,脸上的担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姨娘,”贴身丫鬟翠儿奉上茶,低声道,“今日的事……”

“嘘。”林姨娘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等确认屋外无人,她才压低声音道,“王家倒了,王氏死了,如今这府里还有谁能跟我争?”

翠儿眼睛一亮:“姨娘是说……”

“大小姐废了,二小姐虽然聪明,但终究是庶女,翻不起大浪。三小姐性子弱,不足为虑。”林姨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只要我生下儿子……”

她的手抚上小腹,眼中闪过狂热的光。

小产之事虽然让她失了颜面,但也让她看清了一件事——晏宏远太想要儿子了。

嫡子不成器,庶子只有一个晏晞,还是舞姬所生,上不得台面。只要她能生下儿子,必定能得晏宏远青眼。

到那时,母凭子贵,她说不定就能扶正!

林姨娘笑道:“老爷之前对我有愧疚,如今有怜惜,只要我能生下儿子,那么男人啊,最看重血脉传承。尤其是晏宏远这种,爵位不稳,急需子嗣撑门面的男人。”

她放下茶盏,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翠儿,去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衣裙拿出来。”她吩咐道,“再备些老爷爱吃的点心。今晚我要去书房给老爷送宵夜。”

“是。”翠儿会意,连忙去准备。

转眼日子滑入腊月,年关将近。

永昌侯府经历了连番风波后,终于迎来了表面上的平静。王氏的丧事早已办完,平江侯府的倒台也渐渐不再是街头巷尾的热议,只有晏玲那日渐沉寂的院落,还提醒着众人曾发生过的惨烈。

这日午后,晏锦在书房陪晏宏远处理年节往来的礼单。

炭盆烧得正旺,室内暖意融融。晏宏远揉了揉眉心,这些日子他明显憔悴了许多,鬓边新添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父亲累了,歇歇吧。”晏锦适时递上一盏参茶。

晏宏远接过,啜了一口,叹道:“年关事多,又是各处打点,又是祭祖准备……总也忙不完。”

晏锦垂眸整理着桌上的礼单,状似无意地说:“说起祭祖,女儿记得,咱们晏家的祖宅在淮州?”

“嗯。”晏宏远点头,“离京城三百余里,坐船顺着运河南下,五六日便能到。”

“父亲今年可要回乡祭祖?”晏锦抬眼,目光清澈,“咱们府里这些年多事,女儿想,或许该回祖宅拜拜祖宗,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晏宏远动作一顿。

回乡祭祖?

自他承袭爵位、在京中立足后,便很少回淮州了。一来路途遥远,二来京中事务繁杂,总是抽不开身。上一次回去,还是十年前老侯爷去世时。

如今晏锦提起……

他看向女儿。烛光下,少女的侧脸温婉柔顺,眼中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恳切。

“你怎么想起这个?”他问。

晏锦放下手中的礼单,轻声道:“女儿只是觉得府里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母亲去了,王家倒了,大姐姐又……父亲在朝中也几番波折。或许,是该回去拜拜祖宗,让祖宗保佑咱们晏家,来年能安稳些。”

她说得合情合理,字字都戳在晏宏远心上。

是啊,这一年,永昌侯府实在不太平。王氏之死,晏玲之事,朝堂争斗……桩桩件件,都让他心力交瘁。若能回乡祭祖,一来可以暂离京城是非之地,二来也能在族人面前露露脸,稳固他在宗族中的地位。

“你说得有理。”晏宏远沉吟道,“只是……”

“父亲可是担心祖母?”晏锦善解人意地接话,“祖母年事已高,舟车劳顿确实不宜。不如让祖母在京中好生休养,咱们去去就回。”

“还有林姨娘……”晏宏远皱眉,“她肚子日渐大了,身子不爽利,不好舟车劳顿。”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林姨娘哪里是身子不爽利,分明是又在想法子固宠。自平江侯府倒台后,她仗着肚子在府中越发得意,整日变着花样往父亲书房跑。

“林姨娘有孕在身,更不宜长途跋涉。”晏锦温声道,“祭祖本是诚心之事,若因此让姨娘和腹中孩子有个闪失,反倒不美。不如就让姨娘在府中好生养胎,父亲也能安心。”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照顾了林姨娘,又全了孝道,更免去了带她同行的麻烦。

晏宏远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儿,真的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有些不安。

“你的意思,就咱们父女几个回去?”他问。

“四弟是该回去认认祖。”晏锦补充道,“还有三妹妹,这些年待在寺院,如今回来了也该跟着一起回去给祖宗磕个头。”

“容我想想。”晏宏远没有立刻答应。

“父亲慢慢考虑。”晏锦不再多说,起身行礼,“女儿先告退了。”

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淮州离江南平州,只有百余里。

当年母亲随父亲去江南,淮州是必经之地。若是能回去,或许能在祖宅、在族人口中,找到一些被遗忘的线索。

那些关于母亲的往事,关于江南的秘密,关于那枚“李”字玉佩的来历……

而现在,第一步,就是说服父亲回乡祭祖。

她知道,父亲会答应的。

因为他太需要一场“归乡祭祖”来安抚人心,太需要暂时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也太需要在族人面前,重新树立永昌侯的威严。

至于林姨娘……晏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就让她在府中,好好“养胎”吧。等他们从淮州回来,这侯府里,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两日后,晏宏远终于下了决定。

腊月初八,宜出行。

永昌侯府将举家南下,回淮州祭祖。随行者:晏宏远、晏锦、晏姝、晏晞。老夫人年事已高,留京休养。林姨娘有孕,不便远行,留府安胎。

消息传出,府中反应各异。

林姨娘在房中摔了茶盏。

“祭祖……这么大事,老爷竟然不带我?!”她气得浑身发抖,“我如今虽说是妾,但怀了身孕,难道不该回去给祖宗磕头吗?!”

“姨娘息怒。”翠儿连忙劝道,“老爷定是担心姨娘身子,才……”

“担心我身子?”林姨娘冷笑,“一定是晏锦在背后捣鬼!”

她想起这些日子晏锦的种种表现,越想越心惊。

这个庶女,太不简单了,原本她以为晏锦只是有些后宅上的小聪明。可是如今看来,王氏倒台有她的手笔,晏玲出事有她的算计,如今连回乡祭祖,她都敢插一手!

“姨娘,那咱们……”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咱们?”林姨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咱们按兵不动。老爷既然让我留府安胎,那我就好好‘安胎’。等他们走了再做安排!”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出发前两日,云屏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小姐,”她凑近晏锦,压低声音,“奴婢刚才看见林姨娘从三小姐院子里出来。”

晏锦正在整理行装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继续将一件藕荷色的披风叠好放进行李箱。

“哦?说了什么?”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离得远,没听清。”云屏皱眉,“但看林姨娘出来时的神色,像是达成了什么协议。三小姐还亲自送到院门口。”

晏锦盖上箱盖,直起身,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随她们去。”晏锦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云屏,“王氏那么厉害,不也倒了吗?林姨娘若是聪明,就该好好养胎,安安分分地当她的姨娘。若是她自寻死路……”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能如她所愿。”

云屏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

“收拾好了就歇着吧。”晏锦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的天色,“明日还要早起。”

云屏应声退下。

晏锦独自站在窗前,心中一片清明。

晏姝这些年养在老夫人身边,看似温婉,实则心思深沉。林姨娘如今怀了身孕,正是需要盟友的时候。两人一拍即合,再正常不过。

只是之前是为了共同对付王氏,如今她们的目标是谁?

她晏锦?还是整个侯府?

无所谓了。

这趟南下,她的目的本就不在府里这些争斗。她要查的是姨娘的往事,是江南的秘密,是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至于林姨娘和晏姝,若她们安分,便相安无事。若她们不安分,她也能应付得过来。

腊月初八,当天清晨。

永昌侯府门前车马齐备,仆从往来忙碌。晏宏远一身深蓝色常服,站在阶前指挥着行李装车。晏锦、晏姝、晏晞依次从府中走出,三人皆是一身素净的出行装扮。

临行前,按规矩要去向老夫人辞别。

松鹤堂内,老夫人端坐榻上,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

“给祖母请安。”三人齐齐行礼。

“起来吧。”老夫人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晏姝身上,“姝儿,过来。”

晏姝上前一步,垂首待命。

“你自幼养在我身边,性子柔顺,从不出远门。”老夫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次随你父亲南下,要好生照顾自己。若有不适,要及时说,莫要硬撑。”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晏姝轻声应道。

“这两个丫鬟,”老夫人指了指身后侍立的两名女子,“春兰、秋菊,是我身边伺候多年的,做事稳妥。让她们跟着你去,我也放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