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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庶弟 津渡里 30778 字 11天前

第71章

夜已深, 永昌侯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晏锦独自站在小窗边,指尖冰凉。

王氏临死前那句话像毒蛇般缠绕在她心头——“你以为你娘真是我一人害死的?你父亲……你父亲他心里清楚得很!”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小姐, 该歇息了。”云屏端着安神茶进来, 声音里透着担忧, “这几日您都没睡好。”

晏锦接过茶盏, 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她轻轻啜了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那是柳姨娘生前最爱的树, 春日里会开满白色的小花。

“云屏, 你说……”晏锦的声音很轻, 几乎要散在夜风里, “一个人要装糊涂到什么地步,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妾室被害死?”

云屏张了张嘴, 终究没说出话来。

她知道小姐问的不是自己。

“备好夜行衣。”晏锦放下茶盏, 眼中已恢复清明,“今夜父亲歇在林姨娘那儿, 是难得的机会。”

“小姐, 太危险了!”云屏急道,“上次夜探书房已是大胆, 万一——”

“没有万一。”晏锦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决, “王氏虽死, 可真相才揭开一角。若父亲真如她所说,那我这些年在他面前的乖巧顺从,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看着自家小姐眼中那抹冷冽的光,知道劝不动了。

二更时分, 一道纤细的黑影悄然穿过回廊。

晏锦对侯府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她避开了守夜的婆子,沿着假山石后的阴影前行。夜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书房的门锁对她而言并非难事,这些奇巧之术,她早已精通,否则上次怎么开得锁?只是上次却被晏晞打断了,一想起晏晞,晏锦心理有一丝莫名!

“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晏锦不想其他,闪身进屋,反手将门虚掩。书房内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檀木气息,这是晏宏远待得最久的地方。

从哪里找起?

她先是翻看了书案上的信件。大多是些寻常往来,无非是朝中同僚的应酬,或是族中事务。晏锦翻得极快,手指在纸张间飞速掠过。

没有。

她又转向多宝阁后的暗格。上次来时就发现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缝隙,今夜她带了细铁丝,轻轻一挑,暗格应声而开。

里面放着几本账册,还有些地契房契。晏锦仔细翻看,发现都是侯府明面上的产业记录,并无异常。

时间一点点流逝。

晏锦额角渗出细汗。她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可若今夜空手而归,下次再寻机会就难了。王氏死后,府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林姨娘借着怀孕之事得了父亲怜惜,老夫人虽压制着王氏的势力,可那些老人脉还在。而她晏锦——一个刚刚扳倒嫡母的庶女,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若不尽快查清柳姨娘之死的真相,她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到底在哪里……”晏锦低声自语,目光扫过整间书房。

柳姨娘的死,父亲真的知情吗?

晏锦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姨娘留下的那方帕子她贴身收着,“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八个字已经深深烙进骨髓。若晏宏远真与姨娘之死有关……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停在了书架最上层那排看起来最陈旧的书册上。那些书摆放得格外整齐,甚至有些过于整齐了——与其说是常翻阅,不如说是刻意维持着原样。

晏锦搬来脚凳,伸手去够。

指尖刚触到书脊,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晏锦浑身一僵。

怎么可能?她明明打听清楚,今夜父亲歇在林姨娘院中,这个时辰,他断不会来书房!

脚步声停在门外,门被推开。

晏锦闪身躲进书架后的阴影里。烛火被她吹灭,书房陷入半明半暗。她屏住呼吸,指尖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包晏晞给的药粉,说是能让人短暂昏厥。

来人脚步很轻,却异常沉稳。

不是晏宏远。

晏锦透过书架缝隙看去,只见一道颀长身影立在门口。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人半边脸上——眉目清俊,眼尾微挑,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晏晞。

他竟然回来了。

晏锦的心跳漏了一拍。南山书院此时并未休沐,王氏的丧礼已过去七日,他怎会此刻出现在侯府书房?

“阿姐,”晏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夜深人静,躲在这儿找什么呢?”

他竟知道她在这里。

晏锦从阴影中走出,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四弟何时回京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烛火重新燃起,映着两人面容。

晏锦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不过数月未见,晏晞的气质已大不相同——从前那股温润如玉的表象下,总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如今却像是将那层伪装彻底撕去,露出内里凌厉的锋芒。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比离京时又挺拔了几分。最让晏锦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人时似笑非笑,像是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

“赶了几日路,想给阿姐一个惊喜。”晏晞缓步走近,目光在书架上扫过,“看来阿姐又在找东西?”

听着那声“阿姐”,晏锦心中闪过一丝怪异,她不答反问:“四弟此次回京,是为了王氏的丧事?”

“算是吧。”晏晞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动着桌上的账册,“不过更想看看,阿姐将永昌侯府搅成什么样了。”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晏锦却听出了深意。

她盯着他:“那王氏死前说的话,四弟也知道了吧!?”

“知道了。”晏晞抬眼看她,烛火在他眸中跳跃,“她说父亲也参与了柳姨娘的死。阿姐信了?”

“我不该信吗?”晏锦反问,“四弟似乎对此并不惊讶。”

晏晞轻笑一声,指尖轻叩桌面:“阿姐觉得,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晏锦沉默片刻:“平庸,重利,好面子。”

“说得对,也不全对。”晏晞站起身,走到那书架前,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紫檀木匣,“父亲确实平庸,也确实看重侯府颜面。但正因如此,他才会做某些事——为了保住永昌侯府,为了不让丑闻外扬。”

他伸手拿起木匣,从怀中取出一把极小的钥匙。

晏锦瞳孔微缩:“你怎么会有钥匙?”

“这匣子,”晏晞不答,反而转了话题,“是当年柳姨娘从江南带回来的。阿姐可知,柳姨娘临死前,曾在江南住了三年?”

晏锦心跳加快,她竟然一点也不记得了,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然一点记忆也没有:“姨娘从未提过。”

“她自然不会提。”晏晞打开匣子,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枚玉佩,“那三年,她住在扬州瘦西湖边的一座别院里。而那座别院的主人……”

他顿了顿,抽出一封信递给晏锦。

晏锦接过,展开。信纸已经脆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姨娘的笔迹。

「八月初三,侯爷说带我去江南散心。我心中欢喜,以为他终于念着我。锦儿还小,舍不得,哭了一夜。」

「九月初十,到扬州。住的不是客栈,是一处极精致的别院。侯爷说见一位贵人,让我好生打扮。」

「九月十五,夜宴。贵人看我眼神不对,侯爷让我敬酒。我慌了。」

晏锦的手指开始颤抖。她继续往下看。

「九月二十,侯爷说贵人看上我了。他说这是永昌侯府的机会,让我……让我顺从。我以死相逼,他竟说若我不从,便让锦儿在府中活不下去。」

「十月初一,我认命了。侯爷拿锦儿威胁我,我能如何?」

信到此戛然而止。

晏锦的指尖冰凉,她缓缓抽出第二封。

这封很短,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腊月初八,回京。我怀了身孕,不是侯爷的。侯爷说必须生下来,这是贵人的骨血。我恨。」

晏锦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拿起那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精致的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李”字。

李。

国姓。

“姨娘当年……”晏锦的声音有些干涩,“遇到的是皇室中人?”

她捏着那枚玉佩,羊脂白玉触手温润,可她却觉得指尖像被灼伤般刺痛。

“所以当年父亲……将姨娘献给了某位皇室贵人?”她一字一句问出来,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姨娘当年遇到的贵人是谁?”晏锦抬起眼,目光如刀般射向晏晞,“你既然查到了这些,不可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烛火在晏晞眼中跳跃,映出几分莫测的深意。他靠在书案边,姿态慵懒,说出的话却让晏锦心头一沉:

“我不知道。”

“不知道?”晏锦几乎要笑出来,“四弟,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跟我打哑谜?”

“是真的不知道。”晏晞从她手中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李”字,“当年的事被抹得很干净。我动用了所有关系,也只查到这些。那位贵人的身份,知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口不谈。”

晏锦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可晏晞神色坦荡,眼神深邃,看不出半点心虚。

晏晞轻轻摇头:“我查了三年,也没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位。皇室中姓李的宗亲太多,当年在江南驻足过的也不止一人。只知道——”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晏锦手中的信笺上,“那人在朝中权势极重,连父亲这样的永昌侯,也要巴结讨好。”

“所以父亲为了攀附权贵,就把自己的妾室献了出去。”晏锦的声音冷得像冰,“而王氏发现了这个秘密,便用慢性毒药害死了姨娘和那个孩子。父亲知道,却视而不见,因为那孩子的存在本就是侯府的耻辱,死了反而干净。”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碎玻璃。

晏晞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暗。

良久,晏锦突然抬头:“这些事,你是怎么查到的?”

她盯着晏晞,目光锐利如刀:“每一次我陷入绝境,你总能在关键时候给我线索。帮助我却不露痕迹,晏晞,你好像一直都知道我走到哪一步,一直在引领我走你既定的路。”

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晏晞唇边勾起一抹笑,那笑容不再是从前温润如玉的模样,而是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深不可测:“阿姐果然聪明。”

“回答我。”晏锦向前一步,“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舞姬之子,怎会有这般能耐?你又结交了怎样的势力?”

“我是谁不重要。”晏晞从她手中抽回那封泛黄的信笺,小心放回木匣,“重要的是,我给你的每一条线索都是真的。王氏确实害死了柳姨娘,晏宏远确实知情,柳姨娘确实被献给贵人怀了身孕。我何曾骗过你?”

晏锦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正是最让她恼火的地方——晏晞用的是阳谋。他给的线索都是事实,他指的路都能让她达到目的。可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

“你为什么要帮我?”晏锦直视他的眼睛,“别说是为了你那被王氏害死的生母。若真如此,你早可以亲自动手,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借我的手来扳倒王氏?”

晏晞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妖异:“谁说我是为了生母?”他缓缓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阿姐,这侯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老夫人抬林姨娘进府是为了压制王氏,林姨娘假孕是为了固宠,王氏害人是为巩固地位……而我帮你,自然也有我的目的。”

“什么目的?”

“现在还不能说。”晏晞伸手,轻轻拂开晏锦额前一缕碎发,“但阿姐放心,至少目前,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皮肤的瞬间,晏锦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个庶弟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这个动作让晏晞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怕我?”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晏锦定定神,重新抬起下巴,“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棋子?”晏晞轻笑,“阿姐太高看自己了。若真是棋子,我会让你知道这么多秘密吗?会让你握着能置永昌侯府于死地的证据吗?”

他指了指那木匣:“这些信若流传出去,晏宏远献妾求荣的丑闻曝光,永昌侯府顷刻间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那位贵人若知道私生子之事泄露,更不会放过侯府。阿姐,我把这样的把柄交到你手里,你还觉得自己是棋子?”

晏锦沉默。

他说得对。这些信笺和玉佩若公之于众,永昌侯府必将万劫不复。晏晞将这些东西交给她,等于把刀柄递到了她手中。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不安。

“为什么给我?”她问,“你大可以自己握着这些,用它来要挟父亲,要挟侯府,获取你想要的。”

晏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因为有些事,需要合适的人来做。”他顿了顿,“阿姐,你恨王氏,恨晏宏远,恨这侯府里每一个亏欠柳姨娘的人。这种恨意,是最大的动力。”

“而你,”晏锦接话,“恨的是整个永昌侯府,甚至更多。”

晏晞没有否认,只是微笑。

那一刻,晏锦突然明白了什么。晏晞的生母是舞姬,被王氏害死。可一个舞姬之子,哪来这般城府、这般手段?他背后定然有人,有势力,有更大的图谋。

而她晏锦,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比较重要的棋子罢了。

“既然王氏已死,”晏锦深吸一口气,将木匣盖好,“我们之间的合作,也该结束了。”

晏晞挑眉:“哦?”

“多谢你之前的帮助。”晏锦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没有你给的线索和毒药,我扳不倒王氏。但现在大仇得报一半,剩下的路,我想自己走。”

“自己走?”晏晞似笑非笑,“阿姐以为,知道了这些秘密后,你还能独善其身?”

“至少不必再受人摆布。”晏锦的声音很坚定,“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侯府里的恩怨,我会自己查清楚。”

她将木匣放回原处,转身欲走。

“阿姐。”晏晞在身后叫住她。

晏锦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晏晞的声音平静无波:“提醒你一句——王氏虽死,平江侯府和柔妃的仇还在。林姨娘也不是简单人物,老夫人更不会任由一个庶女在府中坐大。你前路还长,且小心着走。”

晏锦的手指收紧。

他说得都对。王氏倒了,不代表她就安全了。相反,失去了嫡母这个明面上的敌人,暗处的危险才真正开始。

“不劳费心。”她冷冷丢下这句话,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晏锦快步穿过回廊。她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得知真相的震惊,还是因为与晏晞对峙的紧张。

回到自己的小院,云屏早已焦急等候在门口。

“小姐!”见她回来,云屏急忙迎上,“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找到什么了?”

晏锦摇摇头,径直进屋:“把门关好。”

烛火重新燃起,晏锦坐在桌旁脑中反复回响着今晚的对话。

晏晞的笑容,晏晞的话语,晏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到底想要什么……”晏锦喃喃自语。

不只是复仇。若只为复仇,他早可以动手。他要的,一定是比复仇更大的东西。

永昌侯府的爵位?不像。晏晞是庶子,就算扳倒了嫡系,爵位也轮不到他。钱财权势?以他的手段,若真想要这些,不必绕这么大圈子。

那是什么?

晏锦忽然想起南山书院。那是天下闻名的书院,能入读的非富即贵,更不乏皇室宗亲。晏晞在那里不到半年,结交了怎样的人脉?他背后的势力,会不会就来自那里?

还有那位贵人……

晏锦从袖子里拿出那枚玉佩,刚刚趁把匣子放回去的时候她偷藏起来的。

羊脂白玉,触手温润,雕刻的云纹精致非凡,背面那个“李”字虽小,却笔力遒劲,显然是大家手笔。

能拥有这样玉佩的,绝非普通宗亲。

她将玉佩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忽然发现云纹之中,似乎还隐着一个极小的图案。那是一只鸟,展翅欲飞,线条流畅,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凤?还是鸾?

晏锦的心跳漏了一拍。皇室之中,能用凤纹的只有……

她不敢再想下去。

若真是那位,那姨娘的死,恐怕牵扯的就不仅仅是后宅阴私了。

“小姐,喝口热茶吧。”云屏端茶进来,见晏锦脸色苍白,担忧道,“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在书房受了凉?”

晏锦摇摇头,将玉佩小心收好:“云屏,你去打听件事——要悄悄的,别让人察觉。”

“小姐请吩咐。”

“查一查,三年前皇室中有哪位贵人去过江南,在扬州驻足过。”晏锦压低声音。

云屏脸色一变:“小姐,这……”

“我知道危险。”晏锦握住她的手,“但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

云屏看着自家小姐眼中坚定的光,终是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我会小心打听。”

“还有,”晏锦补充道,“别告诉青鸾,另外留意晏晞的动向。他这次回京,绝不会只是为了王氏的丧事。”

“四少爷他要对小姐不利吗?”

晏锦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他太危险,不得不防。”

主仆二人说话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晏锦眼神一凛,迅速吹灭蜡烛,示意云屏噤声。

黑暗中,只听到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良久,再无动静。

“许是野猫。”云屏小声说。

晏锦却没有放松警惕。她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院子里月光如水,树影婆娑,并无异常。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刚才一定有人。

会是晏晞吗?他在监视她?还是青鸾?青鸾,她到底是晏晞的人!

这个念头让晏锦背脊发凉。若真如此,那她在这个侯府里,岂不是毫无隐私可言?

“今晚你守在外间。”晏锦低声吩咐,“有任何动静,立刻叫我。”

“是。”

第72章

一夜辗转。

晏锦手紧握着玉佩, 在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柳姨娘泛黄的信笺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晏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更是如影随形。直到天将破晓,她才勉强合眼, 却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姨娘站在槐树下唤她, 转身时却化作晏晞的脸, 对着她似笑非笑:“阿姐, 你逃不掉的。”

“小姐, 小姐?”

晏锦猛然惊醒, 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青鸾端着铜盆站在榻边, 神色担忧:“您做噩梦了?”

晏锦揉了揉额角, 撑着坐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清秀伶俐的丫鬟,心中涌起复杂情绪——青鸾是晏晞送来的人, 当初说是合作期间的“诚意”, 如今合作已断,这个人还留得住么?

“什么时辰了?”晏锦问,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辰时二刻。”青鸾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老爷方才派人传话,让小姐用完膳去正厅一趟, 说是四少爷回府了。”

晏锦接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昨夜书房对峙还历历在目,今日他就要在众人面前演这一出“归家”的戏码。

她垂下眼睫, 用热帕子敷了敷脸, 借这片刻遮掩神色。再抬头时,面上已恢复平静:“知道了。让云屏替我梳个简单的发髻就好,不必太隆重。”

“是。”青鸾应声。

正厅里,晏宏远坐在上首, 林姨娘陪在一旁。晏姝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依旧低眉顺眼。晏锦进去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而晏晞,就站在厅中央。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发髻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俊儒雅,完全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与昨夜书房中那个凌厉深沉的人,判若两人。

“锦儿来了。”晏宏远难得对她露出笑容,“来,你四弟回来了。他今儿一早刚到府里,可惜没赶上王氏的丧礼。”

晏锦依言行礼,抬眼看向晏晞。

晏晞拱手还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笑意:“二姐姐,许久不见。”

是一声再普通不过的“二姐姐”。

那笑容干净纯粹,仿佛昨夜那个步步紧逼、言语机锋的人根本不是他。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同样温婉:“四弟一路辛苦。南山书院课业繁忙,能赶回来已是不易。”

“是啊,”晏晞叹了口气,神色黯然,“接到家中书信时,母亲已经……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是晞儿不孝。”

他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

晏锦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装,继续装。昨晚在书房里说起王氏之死时,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哪有半分悲痛?此刻倒演得情真意切。

晏宏远显然被感动了,连声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够了。王氏是她自己作孽,怪不得旁人。”

林姨娘在一旁柔声劝慰:“四少爷节哀。如今回来了就好,老爷和老夫人都念着你呢。”

晏晞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这才抬眼看向晏宏远:“父亲,书院那边……”

“正要与你说此事。”晏宏远正色道,“这段时间府里多事,你既回来了,就不必再回南山了。秋闱将近,为父打算带你多去同僚家中走动走动,疏通人脉,也好为明年春闱做准备。”

晏晞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这书院课业尚未完结,夫子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无妨,”晏宏远摆手,“南山书院虽好,终究是读书的地方。真正要在朝中立足,人脉关系比书本学问更重要。为父这些年虽没什么大作为,但在京中还是有些旧识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晏锦听得出其中深意——晏宏远这是要亲自培养晏晞,为他铺路了。毕竟侯府子嗣中,暂无嫡子,庶子又只有晏晞一个读书的料。王氏一死,晏晞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既如此,孩儿听从父亲安排。”晏晞恭敬行礼。

“好,好。”晏宏远满意地点头,又转向晏锦,“锦儿,你也是。如今你年岁渐长,玲儿她又……”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王氏虽死,但晏锦的庶女身份并未改变。不过如今府中没有主母,林姨娘还是妾室,晏玲已经废了,晏锦倒成了实际上的长女。

“日后要多帮衬着家里。”晏宏远改口道。

“女儿明白。”晏锦垂首。

接下来便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晏宏远问晏晞在书院的起居,晏晞一一作答,言辞恭顺有礼。林姨娘偶尔插两句,也是温言软语。晏姝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

晏锦更是无话。

她冷眼看着这一幕“父慈子孝”的戏码,心中只觉得讽刺。晏宏远若是知道昨夜晏晞手中握着他献妾求荣的证据,此刻还能笑得出来吗?

而晏晞……从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晏锦一眼。

仿佛昨夜书房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仿佛那个将木匣交给她、告诉她惊天秘密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就那样温文尔雅地与父亲对答,与林姨娘寒暄,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

晏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被刻意忽视的感觉,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人不安。就像你明知道对方手中握着刀,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刺过来,刺向哪里。

终于,晏宏远说完了话,摆手让众人散去。

晏锦起身行礼,退出正厅。走出门时,她余光瞥见晏晞正躬身听晏宏远交代什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顺。

可她分明记得,昨夜烛火下,那同一张脸上露出的,是怎样深不可测的笑容。

回到小院,晏锦坐在窗前,心中乱成一团。

云屏端了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小姐可是累了?要不要歇会儿?”

晏锦摇头,忽然抬头看她:“云屏,你觉得四少爷是个怎样的人?”

云屏犹豫片刻,低声道:“四少爷待人温和有礼,读书用功,府里下人都说他是个好的。”

“是吗?”晏锦轻笑,“那你可知,他为何突然从南山书院回来?”

“不是老爷叫回来的吗?”云屏疑惑道,“说是为了春闱准备。”

晏锦不再问。

“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是。”

云屏退下后,晏锦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手中细细摩挲。羊脂白玉温润的触感传来,背面的“李”字在掌心里微微凸起。

三年前姨娘在江南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位贵人是谁?姨娘怀的那个孩子,是男是女?若是生下来,如今该多大了?

还有晏晞,他为何要查这些?为何要将证据交给她?他口中的“更大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阳光渐渐洒满庭院。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晏锦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四周都是高墙,看不清前路。

而那个唯一可能知道出口的人,此刻正在正厅里,扮演着孝顺儿子、温润书生的角色。

并且,刻意无视她的存在。

次日清晨,晏锦刚梳洗完毕,长公主府的帖子便送到了。

“二小姐,长公主殿下请您过府一叙。”送帖子的嬷嬷态度恭敬,“想请您过府为殿下梳妆。”

晏锦接过帖子,上面是娟秀的簪花小楷,确是长公主的笔迹。她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

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深得圣心,在宫中消息灵通。若能借机从她口中探听到三年前江南之事的蛛丝马迹……

“劳您回禀,臣女即刻准备,稍后就到。”

嬷嬷退下后,晏锦沉吟片刻,唤来青鸾:“准备一下,随我去长公主府。”

青鸾不感意外:“是。”她转身去准备出门的衣物和妆匣。

晏锦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复杂。带青鸾去,无异于在身边放了一双晏晞的眼睛。可眼下她确实缺人——云屏虽忠心,但性子直,不够机变;其他小丫头更是不堪用。

至于她会不会向晏晞报信……

晏锦垂眸。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不如大大方方让她看着,倒要看看晏晞会作何反应。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前。

长公主府邸气派却不张扬,朱门黛瓦,门前的石狮子静静蹲守,透着一股沉稳的贵气。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晏锦下车,立刻恭敬引路。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影壁,便到了内院正厅。长公主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宫装,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正坐在窗边看一卷书。见晏锦进来,她放下书卷,露出温和的笑容。

“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晏锦规规矩矩行礼。

“快起来。”长公主虚扶一把,“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私下的情分,就当是寻常走动。”

话虽如此,晏锦却不敢真失了分寸。她起身后垂手站在一旁,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长公主打量着她,眼中露出几分欣赏:“这些时日本宫事多,突然清闲下来,又想起万寿节那日你为本宫化的妆容,化得极好。本宫这些年见过的妆娘不少,能有你这份巧思和手法的,却是少见。”

“殿下过誉了。”晏锦轻声应道,“能为殿下梳妆,是臣女的福分。”

“来,这边坐。”长公主指了指身旁的绣墩,“妆匣可带来了?”

“带来了。”晏锦示意青鸾将妆匣奉上。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你今年也该及笈了吧?”

“回殿下,臣女今年十六了。”

“十六,”长公主若有所思,“正是好年纪。本宫像你这般大时,也爱琢磨这些妆容衣饰。”

她说着,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晏锦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扰。

片刻,长公主收回视线,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走吧,去内室。”

长公主的卧室布置得雅致清幽。靠窗处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桌,桌上整齐地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卷经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清逸,意境悠远。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悬挂的一幅男子画像。

那画像不大,用精致的紫檀木框装裱。画中男子约莫二十来岁,穿着青色儒衫,手持书卷,眉目清俊,唇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画工精湛,人物栩栩如生,连眼中那点温柔的光彩都勾勒得恰到好处。

晏锦的目光在那画像上停留片刻,总觉得画中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殿下,这位是……”她轻声问。

长公主走到画像前,伸手轻轻拂过画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位故人。”

她没有多说,晏锦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心中那点疑惑却挥之不去——这男子的容貌,她确实觉得在哪里见过。

“开始吧。”长公主在妆台前坐下。

晏锦应声上前,打开妆匣。她今日特意带了上次万寿节用的那些胭脂水粉,手法娴熟地为长公主上妆。先敷粉,再描眉,接着是眼妆、腮红,最后点唇。每一步都细致入微,力求与上次一模一样。

长公主闭目养神,任由晏锦动作。室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晏锦调弄胭脂的轻微声响。

妆容完成时,长公主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目精致,气色红润,确实与万寿节那日别无二致。

“果然好手艺。”长公主赞道,“你这般年纪,能有这份功底,实在难得。”

“殿下谬赞。”晏锦低头收拾妆匣,“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长公主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是让本宫想起一个人。”

晏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哦?不知是谁?”

“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长公主起身,走到窗边,“本宫多年未成亲,京城里说什么的都有。其实……”她顿了顿,“五年前,本宫去江南巡查,遇到一位男子。”

晏锦的手微微一顿。

“那人是个读书人,家世清白,才华横溢。”长公主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们在西湖边相识,他为我画了一幅画,我为他弹了一曲琴。后来……我们定了终身。”

“那为何……”

“为何没能成亲?”长公主苦笑,“三年前,我们本已准备回京请旨完婚。可就在动身前,他突然得了急病,不过半月,便去了。”

三年前。江南。

晏锦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强自镇定,轻声问:“那位先生……可有什么家人?”

长公主摇摇头:“他是孤儿,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中举人,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本宫原想带他回京,请皇兄赐个官职,我们便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谁知……”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痛色是真切的。

晏锦垂下眼睫。时间对得上,地点也对得上。可长公主说的是五年前相识,三年前准备成婚,而姨娘是三年前随父亲去的江南,时间上似乎又有些出入。

“殿下节哀。”晏锦轻声道,“那位先生在天有灵,定也希望殿下珍重自身。”

“是啊,他向来是个体贴的人。”长公主转过身,眼中已恢复平静,“不说这些了。今日你为本宫梳妆,本宫心里高兴。日后若得空,常来府里坐坐。”

“臣女荣幸。”晏锦福身。

她本想再多打听些细节,但见长公主神色黯然,知道不宜再问。有些事,急不得。

就在这时,晏锦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看见上面摊开的一卷佛经。经文字迹清秀,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然是长公主平日研读所用。

“殿下也读佛经?”晏锦轻声问。

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闲来无事,便读些经书静心。怎么,你也对佛经有兴趣?”

“臣女愚钝,只是偶尔翻看,觉得其中有些道理颇能让人心境平和。”晏锦斟酌着词句,“尤其《金刚经》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句,常让臣女有所感悟。”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读过《金刚经》?”

“略知一二。”晏锦谦道,“姨娘生前信佛,常为臣女讲解经义。”

这倒不是假话。柳姨娘确实信佛,小佛堂里常备着几卷经书。晏锦幼时陪母亲诵经,虽不求甚解,却也记下了一些。

长公主的神色明显柔和了许多:“难得你有这份心。如今的年轻姑娘,多爱诗词歌赋、胭脂水粉,肯静下心来读佛经的,实在不多。”

“殿下过奖。”晏锦顺势道,“若殿下不嫌弃,臣女日后常来陪殿下读经、梳妆,可好?”

长公主看着她温顺恭敬的模样,心中一动。这些年来,她身边虽不缺奉承讨好的人,但多是冲着她的身份地位来的。像晏锦这样既懂事知礼,又投其所好的,倒是少见。

“也好。”长公主颔首,“本宫这府里平日冷清,你常来走动,也能添些生气。”

“谢殿下。”晏锦心中暗喜。

这一步算是走对了。长公主身份特殊,若能得她青眼,日后在宫中行走便多了份依仗。更重要的是,长公主久居京城,又常出入宫廷,对二年前江南之事,或许知道得更多。

只是今日,不宜再深谈。

又坐了片刻,晏锦起身告辞。长公主命人备了赏赐——一对翡翠耳坠,一支赤金镶宝石簪子,还有两匹上好的云锦。

“今日劳烦你了。”长公主温声道,“改日本宫再下帖子请你。”

“殿下言重了。”晏锦恭敬行礼,“臣女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离开长公主府,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晏锦闭目沉思。

青鸾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晏锦没有睁眼。

“小姐,”青鸾压低声音,“长公主殿下对您似乎格外看重。”

“或许吧。”晏锦淡淡道,“殿下身份尊贵,能得她青眼是福分。但福分太过了,也未必是好事。”

青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晏锦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长公主的话——五年前江南相识,三年前准备成婚,男子急病去世……

这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有那幅画像。画中男子的容貌,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马车在永昌侯府门前停下。晏锦下车时,正好看见晏晞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长衫,腰间佩玉,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两人在门口相遇。

忽然,晏锦脑中灵光一闪。

那眉眼,那笑意……

竟与晏晞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凛。掩饰不住的震惊流露出来。

晏晞停下脚步,看着晏锦一副惊恐地神情看向自己,恍若未觉,他唇边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二姐姐这是从何处回来?”

“长公主府。”晏锦回过神来,神态恢复如初,表面平静答道。

“哦?”晏晞挑眉,“二姐姐与长公主殿下倒是投缘。”

“承蒙殿下不弃。”晏锦此时心里一阵乱麻,不欲多说,只想回屋理清楚这些线索,“四弟这是刚回来?”

“是,随父亲去拜见了几位父亲的同僚。”晏晞笑道,“春闱将近,总要多走动走动。”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一路无话。快到分岔路口时,晏晞忽然开口:“二姐姐今日去长公主府,可还顺利?”

晏锦脚步微顿,侧头看他:“四弟似乎很关心我的行踪?”

“不过是随口一问。”晏晞笑容不变,“二姐姐若不愿说,便罢了。”

他说完,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晏晞今日的态度太过自然,自然得让人生疑。他当真不知道她去长公主府做什么?还是知道了,却装作不知?

长公主府的那幅画像……长公主心里的那个男人……怎么会?

青鸾在一旁轻声提醒:“小姐,回去吧。”

晏锦收回视线,走向自己的小院。

第73章

永昌侯府的气氛一连几日都紧绷着。

晏宏远自前几日下朝回来, 便将书房的门摔得震天响。此后接连三日,他闭门不出,连林姨娘亲自送去的膳食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出来。府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 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小姐, ”云屏从外面回来, 脸上带着忧色, “前院传出消息, 说是老爷在朝中被平江侯府的人参了一本。”

晏锦正在窗前临帖, 闻言笔尖微顿,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晕开一小团污迹。她放下笔, 抬眼看云屏:“仔细说。”

“是南方水灾的事。”云屏压低声音, “去年朝廷拨了二十万两银子修水利,那时是老爷主理。如今南边连日大雨, 堤坝垮了好几处, 淹了三个县。平江侯府那边就上奏,说老爷贪墨工程款, 修的堤坝偷工减料。”

晏锦眼中寒光一闪。

王氏虽已伏诛, 王家的恨意却未消。这是要借着朝堂风波,将永昌侯府置于死地。

“父亲如今如何?”

“听说圣上震怒, 让老爷限期想出补救之策,否则就要治罪。”云屏声音更低了, “老爷这几日在书房里, 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

晏锦沉默片刻,她让云屏从书架找了所有关于水利的书,又想起现代看得那些史书, 自己挑灯夜读一日一夜。

“小姐,你都看了一天一夜了,身子经不住这样熬啊!”

“别说话,再等等!”晏锦头也顾不上抬!

等到夜幕再次降临时,她起身道:“云屏,替我更衣,我要去见父亲。”

云屏一愣:“现在?老爷正在气头上,怕是不见人……”

“正因在气头上,才要去。”晏锦语气平静,“去备一盏参茶。”

书房外,两个小厮垂手侍立,见晏锦来了,面上露出难色。

“二小姐,老爷吩咐了,谁也不见。”

“我有要事禀报父亲。”晏锦从云屏手中接过食盒,“你们只管通报,见不见,由父亲定夺。”

小厮犹豫片刻,终究不敢得罪这位刚刚在府中崭露头角的二小姐,转身叩门:“老爷,二小姐求见。”

里面没有回应。

晏锦提高声音:“父亲,女儿有关于水灾救灾之策,想与父亲商议。”

片刻,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晏宏远站在门内,面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他盯着晏锦看了半晌,才侧身让开:“进来。”

书房内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纸页,茶盏碎在墙角,墨汁泼了一地。晏宏远跌坐回太师椅上,声音沙哑:“你说你有救灾之策?”

晏锦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参茶奉上:“父亲先喝口茶。”

晏宏远烦躁地摆手:“都什么时候了,还喝什么茶!你有什么话,快说!”

晏锦不慌不忙地将茶盏放在他手边,这才开口:“女儿近日读了些水利工事的书,对南方水灾之事有些浅见。若父亲愿意听,女儿便说说。”

晏宏远盯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荒诞之感。他堂堂永昌侯,在朝为官二十载,如今竟要听一个十六岁闺阁女子的主意?可眼下他确实已走投无路——平江侯府步步紧逼,圣上催得急,同僚们避之不及。死马当活马医吧。

“你说。”他疲惫地闭上眼。

“女儿以为,当务之急有三。”晏锦声音清晰平稳,“第一,立即开仓放粮,安置灾民。此事可由当地官府先行,朝廷再拨粮款补上。灾民安则民心稳,民心稳则乱不起。”

晏宏远睁开眼:“粮从何来?户部那边……”

“不必等户部。”晏锦道,“南方各州府都有常平仓,可先开仓赈济。父亲可上奏,请圣上下旨,准许开常平仓,并承诺灾后由朝廷补足存粮。如此既不耽误救灾,也不违制度。”

晏宏远心中一动。这法子确实可行。常平仓本就是为灾荒所设,先开仓,后补粮,合情合理。

“第二呢?”

“第二,在垮塌堤坝上游开凿分洪渠。”晏锦继续道,“女儿看过南方的水系图,那几个县附近有湖泊和低洼之地。可紧急征调民夫,开挖渠道,将部分洪水引入这些地方,减轻主河道压力。虽会淹没些田地,但比淹县城好。”

晏宏远坐直了身子。分洪,这主意他竟没想到。是啊,堵不如疏,既然堤坝已垮,与其硬堵,不如疏导。

“那堤坝如何抢修?”

“这便是第三。”晏锦缓声道,“待水势稍退,可用竹笼装石,沉入决口处,再以沙袋加固。竹笼柔韧,不易被冲垮;石块沉重,能稳住根基。此法比单纯用土石垒砌更快更稳。”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晏宏远:“至于父亲被弹劾之事,女儿以为,与其在朝中辩解,不如主动请缨,亲赴灾区主持救灾。”

晏宏远心头一震。

“父亲若亲往灾区,一来可显担当,让圣上看到父亲并非推诿之人;二来实地查看后,若真是工程有问题,也可查明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将罪责定在具体经办人身上,而非父亲一人承担;若是天灾所致,也有实地见闻可为佐证。”

晏宏远死死盯着女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番谋划,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救灾之策切实可行,自请赴灾区更是以退为进的高招——既显得忠心为国,又将查案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这哪里是一个十六岁少女能想出来的?这分明是官场老手才有的心计!

他忽然想起柳姨娘。那个温柔似水、与世无争的女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

“这些……”晏宏远声音干涩,“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晏锦垂眸:“不过是平日看书,偶然记下的。《水经注》《河防通议》这些杂书,女儿都翻过一些。纸上谈兵罢了,让父亲见笑。”

晏宏远沉默了。

他知道这不是实话。那些书他书房里也有,他自己也读过,却从未想过将这些知识如此运用。这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这是天生的权谋之心。

可此刻,他需要这份“权谋”。

“你写个详细的章程。”晏宏远终于开口,“要具体,要可行。”

“女儿已草拟了一份。”晏锦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

晏宏远接过,展开。纸上字迹娟秀工整,条目清晰,从开仓放粮的具体步骤,到分洪渠的选址开挖,再到竹笼制法的详细说明,甚至征调民夫的工钱伙食都考虑到了。

他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清醒。

这章程若呈上去,圣上定会满意。而他亲赴灾区,若能按此施行,救灾之功足以抵过。

“好。”晏宏远将章程紧紧攥在手中,“就按你说的办。”

晏锦福身:“女儿告退。”

转身离开书房时,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复杂目光的注视。惊讶、怀疑、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知道晏宏远在想什么——这个女儿,太不简单。

可那又如何?

她要的从来不是父亲的宠爱,而是他的倚重,是在这侯府中的话语权,是查清真相的机会。

回到自己院中,云屏迎上来,满脸担忧:“小姐,老爷可答应了?”

“答应了。”晏锦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接下来几日,父亲会忙碌起来。”

“小姐怎么会懂这些?”云屏忍不住问,“那些水利工事……”

“书上看的。”晏锦淡淡道,“去把《河防通议》拿来,我再看看。”

她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晏宏远此去灾区,若救灾顺利,回来后会更加信任她。到那时,她再提其他事,便容易多了。

而她要提的,就是三年前,江南之事。

接下来的几日,晏宏远早出晚归。他依晏锦所言,上奏自请前往灾区主持救灾,并附上了详细的救灾章程。皇帝虽仍在气头上,但见他有担当、有谋划,便准了奏,拨了粮款,命他即刻南下。

一个月后,晏宏远风尘仆仆地回京了。

虽瘦了一圈,但精神却好了许多。南方水灾在他的主持下得到控制,灾民安置妥当,堤坝也已抢修完毕。虽仍有损失,但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朝堂上,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训斥了晏宏远失察之过,罚俸一年,却也没有再深究。毕竟他能主动请缨、妥善救灾,这份担当朝中不少人都看在眼里。

下朝后,永定帝将晏宏远单独留下。

“爱卿啊,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皇帝坐在御案后,语气平淡,“只是朕有一事不解——你平日处事中庸,这次救灾的章程却细致周到,不像是你能想出来的。”

晏宏远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陛下明鉴,臣……臣确实得了些提点。”

“哦?谁提点的?”

“是臣的二女儿。”晏宏远硬着头皮道,“她平日爱读书,那日见臣忧心,便说了些想法。臣觉得有理,就……”

永定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那二女儿,朕记得。在万寿节卷入命案的那个?”

“微臣惶恐。”晏宏远吓得跪地便拜。

“起来吧,她倒是个有心思的。”皇帝淡淡道,“罢了,你既将功补过,朕也不多追究。只是还有一桩案子,朕想交给你办。”

晏宏远心中叫苦,却只能应道:“陛下请吩咐。”

“江南漕运贪污案。”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折,“涉及官员众多,银两巨大。朕已派了三拨人查,不是查不下去,就是自己也陷了进去。你是永昌侯,爵位在身,又与江南官场无甚瓜葛,朕想让你去查。”

晏宏远额角冒汗。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烫手山芋!查好了得罪人,查不好丢性命,查到自己头上更是万劫不复。

“臣……臣领旨。”

回到侯府,晏宏远在书房里坐立不安。漕运贪污案的水有多深,他心知肚明。这案子查不得,可圣旨已下,不查就是抗旨。

正焦头烂额时,他忽然想起晏锦。

犹豫再三,他还是让人将晏锦叫到了书房。

“父亲。”晏锦行礼后静立一旁。

晏宏远看着她,神色复杂。上次水灾之事,多亏了她的主意。这次……

“锦儿,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为父有事问你。”

晏锦依言坐下,安静等待。

晏宏远将漕运贪污案的事简单说了,叹道:“这案子牵涉太广,为父实在不知从何下手。查得轻了,圣上不满;查得重了,得罪的人太多。你可……可有什么想法?”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堂堂永昌侯,竟然向一个十六岁的女儿讨主意。

晏锦垂眸思索片刻,抬眼道:“父亲,这案子既然前几拨人都查不下去,说明其中关系盘根错节,硬查必遭反噬。”

“那该如何?”

“女儿以为,可换个法子。”晏锦轻声道,“不查账,查人。”

“查人?”

“正是。”晏锦缓缓道,“贪污之事,无非是官官相护、利益输送。父亲可先从漕运衙门中下层官吏入手,许以重利或宽宥,让他们供出上层。只要有一两个突破口,便可顺藤摸瓜。”

她顿了顿:“此外,还可查这些官员的家眷。妾室多了哪位,儿女婚事攀了哪家,府中添了何物……银钱来路不明,总会露出马脚。这些事不比账目,遮掩不得。”

晏宏远听得目瞪口呆。

这法子……阴狠,却有效。不正面硬碰,而是从侧面瓦解。许以利益让下面的人反水,查家眷私事找破绽,确实比查账本更易入手。

“还有,”晏锦补充道,“父亲可上奏陛下,请求调派锦衣卫暗中协助。一来显忠心,二来……若真查出什么,也有锦衣卫作证,不怕对方反咬。”

晏宏远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般心计,这般谋略,哪像一个深闺女子能想出来的?可偏偏她说得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锦儿,”他声音干涩,“这些……你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晏锦抬眼,目光清澈:“女儿闲来无事,爱看些杂书。前朝案例、刑狱记事,都翻过一些。纸上谈兵罢了,父亲见笑。”

晏宏远沉默了。可此刻他需要这个“纸上谈兵”的法子。

“好。”他深吸一口气,“为父就按你说的办。”

这一次,晏宏远更加谨慎。他依晏锦所言,先从漕运衙门几个不得志的官吏入手,许以重利,果然撬开了口。接着查那些官员家眷的动向,发现不少人家中突然多了贵重物品,或是儿女结亲的对象门第突然高了许多。

证据一点一点收集,晏宏远每次上奏都只报一小部分,却次次都有实据。皇帝暗中派了锦衣卫协助,案子进展顺利。

两个月后,漕运贪污案水落石出。牵涉官员十七人,追回赃银四十余万两。主犯判了斩刑,从犯流放,朝野震动。

结案那日,永定帝在御书房召见晏宏远。

“晏爱卿,这次你办得很好。”永定帝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手段老练,步步为营,不像你平日作风。”

晏宏远心头一跳,躬身道:“陛下过誉,臣只是尽心办事。”

“是吗?”皇帝轻笑,“难不成你又得了你那二女儿的提点?”

晏宏远不敢隐瞒:“小女确实……说了些想法。”

永定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生了个好女儿。”

这话说得平淡,晏宏远却听出了深意。他连忙道:“小女无知,妄议朝政,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不必。”皇帝摆摆手,“有才之人,不该埋没。只是女子终究是女子,有些事,过犹不及。”

“臣明白。”

从宫中出来,晏宏远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皇帝那番话,既是夸赞,也是警告。晏锦的才智已引起注意,这是福,也是祸。

回到侯府,晏宏远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想起柳姨娘,那个温柔似水却红颜薄命的女子。她若知道女儿有这般心计才智,是该欣慰,还是该担忧?

若是晏锦知道柳姨娘的死因,是否还会这样为自己出谋划策?

晏宏远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儿,他该喜,还是该惧?

良久,他睁开眼,唤来管家:“传话下去,二小姐院里的用度,按嫡女的份例来。再拨两个机灵的丫头过去伺候。”

管家一愣:“老爷,这……”

“照办就是。”

“是。”

晏锦在府中的地位变化,很快传到了晏晞耳中。

那日午后,晏锦在花园小径上偶遇晏晞。他正站在一丛秋菊旁,手中拈着一朵金丝菊,见她走来,抬眸一笑:“二姐姐如今在父亲心中,可是大红人了。”

晏锦停下脚步,神色平淡:“四弟说笑了。不过是父亲怜我失了姨娘,多照拂几分罢了。”

“只是怜惜?”晏晞将菊花轻轻放在石桌上,“二姐姐过谦了。水灾献策,漕运案出谋,这般才智,便是男子也少有。父亲如今看你的眼神,可不仅仅是怜惜。”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晏锦抬眼看他:“四弟似乎对此很关心?”

“自然关心。”晏晞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二姐姐得势,对我而言是好事。只是二姐姐可曾想过,你这般锋芒毕露,平江侯府那边会如何想?”

晏锦没有说话。

晏晞继续道:“王氏虽死,平江侯府与永昌侯府的梁子却结得更深了。他们弹劾父亲不成,反让你在父亲面前立了功。这般局面,他们岂能甘心?更别说……”他顿了顿,“晏玲如今还在平江侯府呢。”

晏玲。

这个名字让晏锦眼中闪过冷光。是啊,她差点忘了这个嫡姐。

如今她在侯府地位上升,晏玲若在王家人撺掇下闹起来,确实是个麻烦。

“多谢四弟提醒。”晏锦淡淡道。

“二姐姐客气。”晏晞笑容温润,“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自然该互相提点。”

晏锦不置可否,转身离开。

回到院中,晏锦沉思良久。晏晞说得对,晏玲这个变数必须解决。不能让她继续留在平江侯府,成为王家人对付侯府、对付她的利器。

几日后,晏宏远心情正好——贪污案办得漂亮,皇帝虽未明着褒奖,但赏赐了不少东西,朝中同僚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忌惮。晏锦便选了这个时机,去书房求见。

“父亲,”她行礼后温声道,“女儿有一事,思虑良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宏远如今对她态度极好,和颜悦色道:“说吧,什么事?”

“是关于大姐姐的。”晏锦抬眼,眼中满是担忧,“大姐姐去平江侯府养病已有数月,女儿听说她身子一直不见好。想来是思念亡母,心中郁结所致。”

晏宏远闻言皱眉。他这些日子忙于朝务,倒真把晏玲给忘了。

晏锦继续道:“女儿以为,大姐姐终究是侯府的女儿,长期住在舅家,于礼不合。况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前些日子平江侯府弹劾父亲的事,满朝皆知。若大姐姐继续留在那边,外人难免说闲话,以为侯府与平江侯府仍旧亲近。这对父亲的名声,对侯府的前程,都不好。”

这话说到了晏宏远心坎上。他想起平江侯府弹劾自己时的狠辣,心中便是一阵恼恨。什么姻亲,什么情分,关键时刻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你说得对。”晏宏远沉声道,“玲儿是该接回来了。”

“只是……”晏锦面露难色,“当初平江侯府是以养病为由、母亲去世接走大姐姐的。如今我们去接,他们若不放人,反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

晏宏远也想到这一层,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说如何?”

“女儿以为,不妨大张旗鼓地去接。”晏锦缓缓道,“多派些人,备足车马礼品,声势越大越好。当初他们接走大姐姐时,不也是这般阵仗吗?如今我们以礼相待,他们若不放人,便是他们理亏。”

晏宏远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这么办!”

第74章

三日后, 永昌侯府派出了八辆马车、二十余仆从,浩浩荡荡前往平江侯府接人。晏宏远亲自写了拜帖,言辞恳切, 只说女儿病体欠安, 接回府中好生调养, 感谢舅家这些时日的照拂。

这般阵仗, 引得京城不少人侧目。

平江侯府那边接到消息时, 平江侯夫人脸色铁青。可晏宏远礼数周全, 又是父亲接女儿回家, 他们实在没有理由阻拦。

接人的过程出奇地顺利。

晏锦站在府门前, 看着马车驶进侯府。车帘掀开, 晏玲被人搀扶着下来。她瘦了许多, 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穿着一身素白衣裙, 头上只簪了朵白花。见到晏宏远, 她眼睛一红,规规矩矩行礼:“父亲。”

没有哭闹, 没有怨怼, 甚至没有多看晏锦一眼。

晏宏远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温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好生歇着, 缺什么就跟管事说。”

“谢父亲。”晏玲垂着头, 声音很轻。

晏锦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不对劲。以晏玲从前的性子,被接回府中定要大闹一场,至少也要骂她几句“害死母亲的凶手”。可如今却这般安静, 安静得让人不安。

她看向送晏玲回来的平江侯府嬷嬷。那嬷嬷年约五十,面容严肃,将晏玲交到侯府下人手中后,对晏宏远福身道:“侯爷,我们小姐这些日子身子不好,侯爷多费心了。”

话中听不出情绪。

晏宏远客气几句,让人打赏送客。嬷嬷接了赏钱,也不多留,带着平江侯府的人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晏锦心中的疑窦更深了。平江侯府这般轻易放人,晏玲这般安静顺从,其中定有蹊跷。

回到院中,她立刻唤来青鸾:“去打听打听,晏玲在平江侯府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

一个时辰后青鸾回来了,却面带难色:“小姐,奴婢打听了,可平江侯府那边口风很紧。只说大小姐一直病着,在屋里静养,很少见人。具体的情形……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晏锦挑眉。

“是。”青鸾低声道,“奴婢找了好几个嬷嬷丫鬟,都说不知道。有一两个欲言又止的,但是奴婢一深问就闭口不言了。”

晏锦沉思。平江侯府这是刻意隐瞒了什么。可晏玲已经回来,他们隐瞒的意义何在?

“继续留意她的动向。”晏锦吩咐,“特别是她院子里的人,都盯紧了。”

“是。”

接下来的几日,晏玲安分得让人意外。她每日只在自己院中待着,偶尔去给老夫人请安,也是低眉顺眼,话很少。见了晏锦,更是避而不见,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反常的安静,让晏锦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晏玲越是安静,平江侯府越是沉默,背后隐藏的东西,可能就越惊人。

她必须尽快查清楚,平江侯府在打什么算盘,晏玲又在谋划什么。

否则,这个接回来的嫡姐,很可能会成为她复仇路上,最大的变数。

晏锦一面继续常去长公主府,借着梳妆、读经的名头,继续试探三年前江南之事的线索。

长公主待她越发亲近,偶尔会说起些宫中旧事,却始终未再提及那位江南故人。晏锦也不急,耐心陪着,细心观察,长公主卧房那幅画像上男子的面容,她已牢牢刻在脑中——那眉眼,与晏晞确有几分相似,可细看之下,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另一面,她让青鸾盯紧晏玲。可晏玲安分得让人不安,每日除了请安便是闭门不出,连院子里的丫头婆子都很少与外人来往。青鸾几次试探,都无功而返。

“小姐,大小姐那边……”这日从长公主府回来的马车上,青鸾低声道,“还是没什么动静。”

晏锦闭目养神,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

马车行驶在黄昏的街道上,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车内很安静,只能听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忽然,青鸾身体一僵。

晏锦睁开眼:“怎么了?”

“不对。”青鸾声音压得极低,手已按向腰间——那里藏着短刃,“这条路太平静了。”

晏锦心中一凛。这条路是从长公主府回永昌侯府的必经之路,平日虽不算热闹,但也不至于这般死寂。她侧耳倾听,除了自家马车的声音,竟听不到半点人声。

“张伯,”青鸾扬声,“加快些。”

车夫张伯应了一声,挥动马鞭。马车速度刚提起来,前方巷口忽然冲出两匹惊马,嘶鸣着直撞过来!

“小心!”青鸾一把将晏锦按倒。

马车剧烈颠簸,车夫拼命勒住缰绳,惊马擦着车厢冲过。就在这混乱的瞬间,数道黑影从两侧屋顶跃下,动作快如鬼魅,落地无声。

青鸾瞳孔骤缩。

这些人黑衣蒙面,手中持着明晃晃的刀剑,身形矫健,眼神冰冷,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绝非普通劫匪。

“小姐,待在车里别动!”青鸾低喝一声,抽出短刃跃出车厢。

刀光乍起。

青鸾的身手出乎晏锦意料——她身形灵巧,招式凌厉,竟能以一敌三不落下风。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且配合默契,不过几个回合,青鸾便被逼得步步后退。

“青鸾!”晏锦掀开车帘,看到这一幕心头一沉。

“走!”青鸾挡开劈来的一刀,肩头已见血痕,“去找救兵!”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黑衣人从侧面袭来。青鸾咬牙迎上,却已是强弩之末。

晏锦知道不能再犹豫。青鸾一人绝敌不过这么多杀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她当机立断,跳下马车就往反方向跑。

“追!”黑衣人分出一拨,直扑晏锦。

青鸾想要阻拦,却被剩下的人死死缠住。她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一咬牙,虚晃一招脱出战圈,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巷尾——她真的去找救兵了。

晏锦拼命奔跑,裙裾被绊住也顾不上。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知跑不掉,正想往旁边店铺里躲,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那手力道极大,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晏锦眼前一黑,意识迅速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黑衣人冷漠的眼睛,和天边最后一抹残阳。

彻底陷入黑暗前,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是谁?平江侯府?柔妃?还是……其他什么人?

夜色降临,长街恢复死寂。只有那辆翻倒的马车,和地上几滴未干的血迹,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惊变。

晏锦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的草秸硌着脊背的疼痛。她没急着睁眼,睫毛在黑暗中颤了颤,听觉先于视觉苏醒——远处有虫鸣,近处有夜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还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就在三步之外。

她缓缓睁开眼,月光从残破的屋顶漏下,足够她看清身处之地是一间荒废的庙宇。神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干裂的泥胎。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在心中迅速估算:天色已全黑,自己被掳大约半个时辰。青鸾应该已经找到救兵了,但能否找到这里……

“醒了?”

声音从庙门口传来。晏锦循声望去,一道颀长的黑影立在门槛处。他背对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但那一身黑衣下透出的气质,与先前那群训练有素的杀手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矜贵,哪怕刻意收敛,也藏不住。

黑衣人缓步走进来。他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无声,但每一步的间距都精准得可怕。晏锦撑着身子坐起,靠在那半截廊柱上,全身酸软无力,药效显然还未过去。

“阁下是谁?受何人指使?”她问,声音平静得不似被掳之人。

黑衣人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足够近,能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又足够远,符合“礼数”。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斟酌。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仍透出几分清朗的底色,“今日……要毁了姑娘清白。”

这话说得直白,可语气里毫无淫邪之意,甚至有些生硬刻板。晏锦心中微动,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眼形修长,眼尾有极细微的上挑弧度,瞳孔在月光下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那不是市井之徒或江湖杀手能有的眼神。

晏锦忽然笑了。笑声在空寂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毁我清白?”她语调上扬,带着几分戏谑,“就凭你一人?”

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笑,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姑娘倒是镇定。”

“不镇定又能如何?”晏锦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背脊更舒服地靠着柱子,语气慵懒得像在闲话家常,“哭天抢地,求饶告罪?那岂不是让阁下看笑话了。况且——”她顿了顿,目光在他握刀的手上扫过,“阁下若真想做什么,我哭喊也没用,不是吗?”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黑衣人握刀的手很稳,指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在她出言挑衅时,那手指连一丝收紧的迹象都没有。

“姑娘很聪明。”黑衣人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是吗?”晏锦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几分少女的天真,可眼中却无半分怯意,“那阁下呢?一个奉命行事的人,却连句像样的狠话都说不好。‘毁了姑娘清白’——这话从阁下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这般别扭?”

第75章

她注意到, 在她说到“毁了清白”这四个字时,对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姑娘何必逞口舌之快。”黑衣人终于向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的衣襟上, 晏锦看见那黑衣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暗纹在月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这不是寻常杀手穿得起的。

“我只是好奇。”晏锦迎着他的目光, 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指使阁下的人, 许了什么好处?金银?权势?还是……别的什么?”

“这不重要。”

“很重要。”晏锦摇头, “因为如果只是为了金银, 我可以出双倍。如果是为了权势……”她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几分锐利, “那阁下更该想想, 一个能想出当街掳人毁人清白这种下作手段的主子,值不值得跟。”

黑衣人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晏锦趁热打铁:“阁下身手不凡, 气质出众, 何必屈就于这等龌龊之事?不如我们做笔交易——你放了我,我绝不追究, 还会重金酬谢。至于你背后的主子, 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她说得很诚恳,眼神清澈坦荡。黑衣人看着她, 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晏锦心头一紧——这不是被说动的笑, 而是……觉得有趣的笑。

“姑娘很会说话。”黑衣人缓缓道, “但可惜,我不缺金银,也不需要你的‘不追究’。”

“那阁下要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反而又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两步, 晏锦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纹路——那是一种极深的墨色,像化不开的浓夜。

“我很好奇。”他忽然换了话题,“姑娘被掳至此,醒来后不惊不惧,反倒与我周旋谈判。这份胆识,不像深闺女子该有的。”

“阁下也不像做这种事的人。”晏锦立刻反击,“说话文绉绉的,脚步间距分毫不差,握刀的姿势是标准的宫中侍卫教习——这种习惯,没有十年八年的熏陶改不掉。”

黑衣人的眼神骤然锐利。

晏锦心跳如鼓,面上却笑得更加从容:“还有,阁下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这种香产自南海,每年进贡不过十斤,除了宫中和几位得宠的亲王,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

她每说一句,黑衣人的眼神就沉一分。说到最后,破庙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晏锦盯着那双眼睛,脑中闪过万寿节那日御花园里惊鸿一瞥的身影,想起那架胡杨木琴轸的古琴,想起宫中关于四皇子琴艺超绝、深居简出的传闻……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忽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四皇子殿下,别来无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黑衣人——不,李观复的身体明显僵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先是震惊,难以置信,随即化为锐利的审视,最后沉淀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玩味的深意。

良久,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搭在蒙面巾的边缘。

“晏二小姐。”他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润,不再刻意压低,“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面巾落下,月光照亮了那张清俊温润的脸。

正是四皇子李观复。

晏锦虽然猜中了,真正看到这张脸时,背脊还是窜起一股寒意。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殿下过奖。只是臣女不明白,殿下为何要扮作掳人毁清白的匪类,与臣女开这等玩笑?”

李观复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端详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月光下,她鬓发散乱,衣衫染尘,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审视。

“若我说,”他缓缓开口,“这不是玩笑呢?”

“那臣女更不明白了。”晏锦迎着他的目光,“臣女与殿下无冤无仇,甚至……”她顿了顿,“万寿节那日,殿下还曾对臣女示好。为何转眼就要毁臣女清白?”

李观复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妖异,与他平日温润的形象判若两人。

“示好?”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玩味,“晏二小姐觉得,那日是示好?”

“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李观复走近一步,俯身与她平视,“那日我确实对你有些兴趣——一个庶女,能在宫宴上全身而退,还能借长公主之势反将柔妃一军,不容易。但今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今日我是真的好奇,若把你逼到绝境,你会是什么样子。”

晏锦的心沉了下去。所以这一切,真的只是这位皇子一时兴起的“游戏”?

“那殿下现在看到了。”她声音冷了下来,“臣女就是这个样子——贪生怕死,试图谈判,最后侥幸猜出殿下身份。殿下满意了吗?”

“不满意。”李观复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没到绝境。至少,你还能这样冷静地与我说话。”

“那殿下要怎样才满意?”晏锦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要臣女痛哭流涕?要臣女跪地求饶?还是要臣女……”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像那些真正的闺阁女子一样,被吓破胆,从此疯疯癫癫?”

李观复眯起眼:“你不怕我真的那么做?”

“怕。”晏锦坦然道,“但怕有什么用?若殿下真要那么做,臣女怕与不怕,结果都一样。既然如此,何必浪费力气?”

这番话说得通透又冷酷。李观复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

“晏锦。”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晏二小姐”,“你果然很特别。”

“特别到让殿下不惜自降身份,扮作匪类来试探?”

“这倒不是。”李观复转身,望向庙门外沉沉的夜色,“今日之事,确有杀手要掳你。我只是……恰好路过,顺手解决了他们,然后一时兴起,想看看你的反应。”

“那些杀手呢?”

“死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处理干净了。所以现在,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晏锦心头一凛。死了?那么多训练有素的杀手,他说处理就处理了?

“殿下为何要救我?”

“需要理由吗?”李观复回头看她,月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银边,“或许是因为,你还有用。又或许……只是因为我想救。”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晏锦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不想说真话,或者,不能说真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刚才说,那些杀手是真的。那他们是谁派来的?平江侯府?柔妃?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观复挑眉:“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