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低头:“谢祖母。”
晏锦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了然。
老夫人这是不放心晏姝,也是在给她撑腰。有这两个心腹丫鬟跟着,晏姝在南下途中,就有了倚仗。
至于这倚仗是用来做什么的……
晏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
“锦儿,”老夫人又看向晏锦,“你心思细,路上多照应着些。”
“是,祖母。”晏锦恭顺应下。
“晞儿,”最后是晏晞,“你虽年轻,但已是个大人了。路上遇事,要多替你父亲分忧。”
“孙儿明白。”晏晞拱手,笑容温润。
辞别完毕,众人退出松鹤堂。
走出府门时,晏锦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六年的侯府。朱门黛瓦,石狮静立,看似威严依旧,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这一去,不知归来时,又是怎样的光景。
码头上,一艘两层楼船静静停泊。这是晏宏远包下的客船,虽不算奢华,却也宽敞舒适。
行李陆续搬上船,晏宏远正要招呼儿女登船,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几匹骏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一袭月白锦袍,外罩玄色大氅,正是四皇子李观复。
晏宏远心中一惊,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四殿下。”
李观复翻身下马,笑容温润:“晏侯爷不必多礼。我正要南下江南游览,不想这几日船行紧俏,竟是一艘客船都租不到了。方才听人说晏侯爷今日南下,特来叨扰,不知可否搭个便船?”
这话说得客气,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牵强。
四皇子出行,怎会租不到船?分明是早有打算,刻意在此等候。
晏宏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笑道:“殿下言重了。能得殿下同船,是臣的荣幸。只是船简陋,恐怠慢了殿下。”
“无妨。”李观复摆手,“我出游,本就是图个自在,不拘这些。”
他说着,目光扫过晏宏远身后的三人,在晏锦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二小姐,许久不见。”他温和道。
晏锦垂首行礼:“臣女见过四殿下。”
“不必多礼。”李观复笑了笑,示意身后的侍卫抬上几个锦盒,“既是叨扰,总不好空手而来。这些薄礼,算是谢礼。”
锦盒打开,里头是些精致的物件。给晏宏远的是一方上好的端砚,给晏晞的是一套古籍,给晏姝的是一套宫制香粉。
轮到晏锦时,李观复亲自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到她面前。
“二小姐聪慧灵秀,寻常物件怕是不合心意。”他笑容不变,“这枚玉佩,是南疆进贡的暖玉,冬日佩戴最是温养。望二小姐不要嫌弃。”
锦囊打开,一枚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丝绒上。玉佩雕工精细,云纹流转,中间一只鸾鸟展翅欲飞,栩栩如生。
晏锦瞳孔微缩。
玉佩……又是玉佩。
而且这枚玉佩的形制、纹路,竟与她手中那枚刻着“李”字的玉佩,有七分相似!
她下意识地看向晏宏远。
晏宏远脸色也有些难看。玉佩乃贴身之物,男子赠女子玉佩,本就含义暧昧。
更何况是皇子赠臣女,更是敏感。
可李观复话已出口,礼已送到,若不收,便是当众驳了皇子的面子。
“既然是殿下的谢礼,”晏宏远硬着头皮道,“锦儿,收下吧。”
晏锦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只能维持平静。她伸手接过锦囊,指尖触及温润的玉佩,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臣女……谢殿下赏赐。”
李观复笑容更深了些:“不必客气。”
他转身登船,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晏锦握着那枚锦囊,只觉得掌心滚烫。她抬眼,正对上晏晞投来的目光。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探寻,正静静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李观复离去的背影。
仿佛在问:四皇子此举,究竟是何意?
晏锦垂下眼睫,将锦囊小心收进袖中。
她也想知道。
这位四皇子殿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船行两日,风平浪静。
李观复上船后,并未过多打扰晏家人,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舱房中读书、抚琴,偶尔在甲板上观景,举止从容,一派闲适贵公子的模样。
可晏锦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那枚玉佩她仔细收着,不敢佩戴,也不敢轻易示人。
每当她独自在舱中时,总会拿出来细细端详——羊脂白玉,鸾鸟纹路,雕工精湛,确是宫中之物。
可为何,李观复要送她这个?
晏锦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不再多想。船已行至运河中段,再有两日便能抵达淮州。到了祖宅,或许能暂时避开这些纷扰。
夜深了。
运河上的夜格外静谧,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波荡漾。
晏锦躺在舱中,辗转难眠。
她索性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让她清醒了几分。
窗外,月色正好。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异响从船尾传来。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更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晏锦心头一紧,立刻关窗,侧耳倾听。
“砰!”
“有贼!”
“保护老爷!”
嘈杂的呼喊声、脚步声、刀剑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第87章
晏锦脸色骤变, 抓起外衣披上,快步走到门边。她不敢贸然开门,只能透过门缝往外看。
走廊上火光晃动, 人影幢幢。几个蒙面黑衣人正与船上的护卫缠斗, 刀光剑影, 血花飞溅。
这些人身手矫健, 招式狠辣, 绝不是普通水匪。
晏锦心中一沉。运河上虽偶有水匪, 但多是求财, 鲜少伤人性命。可看这些人的架势, 分明是冲着杀人来的!
“砰!”舱门被撞开, 云屏慌慌张张冲进来, “小姐!不好了!有……有强盗!”
“父亲呢?”晏锦抓住她的手。
“老爷在甲板上,那些黑衣人太多了, 护卫快挡不住了!”
晏锦当机立断:“青鸾!”
一直隐在暗处的青鸾应声而出。
“你护着父亲, 先找地方躲起来!”晏锦快速吩咐,“云屏, 你去通知四皇子, 务必保证四皇子安全!”
“小姐,那你……”云屏急道。
“别管我!”晏锦推开她, “四皇子若在咱们船上出事,侯府担待不起!快去!”
云屏咬咬牙, 转身冲了出去。
晏锦带着青鸾赶到甲板时, 场面已十分混乱。
晏宏远被几个护卫护在中间,身上沾了血,脸色煞白。
晏晞护在他身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长剑, 剑法竟十分凌厉。
晏姝则躲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
而那些黑衣人……
晏锦瞳孔一缩。
这些人看见晏宏远亮出的侯府令牌,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攻势更猛!他们不是为财,是为命!
“父亲!”晏锦冲到晏宏远身边,“这些人不对劲!”
晏宏远也看出来了,声音发抖:“他们……他们是要杀人灭口!”
是谁?平江侯府的余孽?还是其他仇家?
来不及细想,一个黑衣人突破了护卫的防线,直扑晏宏远。
青鸾飞身迎上,短刃出鞘,与那人战在一处。
可黑衣人实在太多,且个个都是高手。青鸾虽武艺高强,却也双拳难敌四手。
“小姐小心!”她回身挡开劈向晏锦的一刀,肩头却被划出一道血痕。
晏锦目光一扫,忽然发现不对劲。
这些黑衣人虽然见人就砍,可他们的攻势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往她这边倾斜?
当又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却没有攻击晏宏远,而是直直朝她扑来时,晏锦终于确定了——
这些人的目标,是她!
为什么?
她脑中飞速转动。选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下手,分明是早有预谋。可谁会知道她在这艘船上?谁会在这个时候想要她的命?
平江侯府?他们自身难保,哪有精力来报复?
柔妃?可她人在深宫,手能伸这么长?
还是其他什么人?
“抓住她!”黑衣人首领低喝一声,“要活的!”
活的?
晏锦心头一震。不是要杀她,是要活捉?
那更糟。若是要杀,大不了拼死一搏。可活捉意味着对方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是要用她来威胁什么人。
不能被抓!
她看了一眼船边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越逼越近的黑衣人,心中下了决断。
“青鸾!”她高声道,“护好父亲!”
说完,她转身就往船尾跑。
“小姐!”青鸾想追,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缠住。
晏锦拼尽全力往船尾跑。夜风在耳边呼啸,脚步声、喊杀声、刀剑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噩梦。
船尾近了。
她冲到栏杆边,回头看了一眼——几个黑衣人正疾追而来,为首那人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
跳!
这个念头刚起,身后一道寒光闪过。
晏锦只觉右臂一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衣袖。她低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横在手臂上,鲜血汩汩涌出。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抓住栏杆。
不能晕!不能倒!
黑衣人已到跟前,伸手就要抓她。
晏锦一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越过栏杆,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扑通!”
落水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全身。伤口遇水,更是痛得钻心。晏锦咬紧牙关,拼命划动双臂,想要往岸边游去。
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河流的速度。
失血加上寒冷,她的力气迅速流逝。湍急的河水卷着她往下游冲去,几次呛水,眼前阵阵发黑。
恍惚中,她好像听见又一声“扑通”,像是有人也跟着跳了下来。
是谁?
青鸾?还是追兵?
她不知道,也无力去想。
意识一点点涣散,河水灌入口鼻,窒息的感觉越来越重。
最后一眼,她看见的是水面之上,破碎的月光。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晏锦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树林里。
身下铺着厚厚的枯叶,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料子细软,绣着暗纹,像是男子的衣物。不远处,一堆篝火正噼啪燃烧,驱散了林间深夜的寒意。
她动了动,右臂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伤口已经包扎妥当,用的是撕下的衣料,手法利落,止血效果也好,此刻只隐隐作痛,不再流血。
是谁救了她?
晏锦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夜色深沉,树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河水奔流声。
她落水的地方离岸边不远,但水流湍急,若不是有人相救,她绝不可能自己爬上岸。
是船上的护卫?还是……
正想着,树林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晏锦心头一紧,下意识抓起手边一根枯枝,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疾不徐,沉稳从容。
一个颀长的身影从树影中走出,手里拎着一只野兔,还有一捆枯枝。
那人月白长衫的下摆湿了大半,沾满泥污,袖口被荆棘划破几道口子,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可即便如此狼狈,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却亮得惊人。
四目相对,对方脚步一顿。
晏锦下意识脱口而出:“四皇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火光映照下,来人却是晏晞。
果然,晏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怎么,阿姐心里那么想着四皇子?”
他缓步走近,将野兔和枯枝扔在火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生气,又像是嘲讽。
晏锦脸上有些发热,不知是篝火烤的,还是被他这话臊的。
“我……我只是……”她语塞,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晏晞在她对面坐下,捡起枯枝添进火堆,火焰跳动,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阿姐落水,第一个想到的救命恩人竟是四皇子。”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四皇子在阿姐心中,分量不轻啊。”
晏锦咬了咬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四弟误会了。我只是……只是觉得四皇子武艺高强,或许……”
“或许什么?”晏晞抬眼,“或许他会舍命救你?阿姐,你是不是忘了,那些黑衣人出现时,四皇子在哪儿?”
晏锦一怔。
是啊,黑衣人出现时,李观复在哪里?云屏去找他,可后来……
“他在自己舱房里,门窗紧闭,连个侍卫都没出来。”晏晞的声音很冷,“阿姐让云屏去保护他,可他自己,恐怕根本不需要保护。”
这话里信息量太大,晏锦心头剧震。
李观复是故意不出手?还是早有预谋?
“你……”她盯着晏晞,“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怎么知道?”晏晞笑了,那笑容有些讽刺,“因为我在甲板上,亲眼看见四皇子的舱房灯一直亮着,却始终无人出来。而那些黑衣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明显是冲着阿姐来的。”
晏锦沉默了。
她不是没怀疑过。那些黑衣人目标明确,只要活捉她,而且选择在四皇子同船的时机下手太过巧合。
可若真是李观复指使,他图什么?
“阿姐,”晏晞忽然倾身靠近,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你知不知道,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不知是心虚,还是寒冷,晏锦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什么?”
“我在想,”晏晞盯着她的眼睛,“若你死了,这世上就少了一个能看透我的人。那该多无趣。”
这话说得古怪,透着一种病态的执着。
晏锦心头一颤,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所以……”她轻声问,“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晏晞退回去,重新坐好,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慵懒,“除了我,还有谁会跳下河去救一个麻烦的庶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晏锦看着他湿透的衣衫、划破的袖口,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运河水流湍急,夜间更是危险。他跳下去救她,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谢谢。”她低声说。
晏晞挑了挑眉:“阿姐这声谢,说得倒是不情不愿。”
“我没有……”
“罢了。”晏晞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她,“金疮药,自己上。我可不想看你伤口恶化,拖累行程。”
晏锦接过瓷瓶,指尖触到他扔过来时冰凉的指尖,心头又是一跳。
她低下头,解开手臂上简陋的包扎。伤口虽然止血,但皮肉外翻,看起来还是有些狰狞。她咬咬牙,将金疮药撒上去,一阵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笨手笨脚。”晏晞忽然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夺过瓷瓶,“我来。”
“不用……”晏锦想拒绝,可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却意外地轻柔。仔细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火光在他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晏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其实长得很好看。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只是平日总带着温润的笑意,让人忽略了这副皮相下的锋芒。
此刻他敛了笑意,神情认真,竟有种别样的吸引力。
“看够了?”晏晞忽然抬头,眼中带着戏谑。
晏锦脸一红,连忙移开视线:“谁……谁看你了!”
晏晞轻笑一声,包扎好伤口,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轻轻摩挲。
“阿姐,”他声音低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你跳下去的时候,我心跳都快停了。”
这话说得暧昧,晏锦浑身一僵,今晚的晏晞又变成了一如那日在书房,卸了伪装,另一副模样的晏晞。
“你……”
“我什么?”晏晞抬眼,眼中情绪翻涌,有担忧,有后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偏执,“阿姐,下次再敢这么不要命,我就……”
“就怎样?”晏锦强作镇定。
晏晞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她。
“就把你锁起来,关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他声音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让你再也做不了这种蠢事。”
晏锦心头狂跳。
她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可是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们是姐弟,无论晏晞真实身份是什么。可如今他们就是姐弟。
而这个弟弟比她想象的,更危险,也更难以捉摸。
“野兔烤好了。”晏晞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吃点东西,天亮我们得想办法回去。”
他蹲在火堆旁,熟练地将烤好的兔肉撕下一块,递给她。
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晏锦接过,小口咬着兔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晏晞。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手里拿着一根枯枝随意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间,那张平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竟透出几分陌生的棱角。
晏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人前,晏晞永远是一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对父亲恭敬,对祖母孝顺,对同窗友善,甚至连对下人都温和有礼。那副面具戴得太久,太真,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那就是真正的晏晞。
包括她。
可此刻,在这片无人的树林里,只有他们两人,晏晞卸下了那层伪装。
他不再刻意放柔声音,不再维持那恰到好处的微笑,甚至眼神都不再是那种温和无害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还有一种让她心头发紧的大胆。
就像刚才,他握住她的手腕,说要把她锁起来。
那样的话,那样的眼神,在人前他绝不可能表露。
“看什么?”晏晞忽然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晏锦竟有一丝害怕,连忙低头,装作专心吃兔肉:“没什么。”
晏晞轻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是继续拨弄着火堆。
过了会儿,晏锦身上的湿衣在篝火烘烤下渐渐干了,只是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她下意识抬手去理,却忘了右臂有伤,动作大了些,扯到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别动。”晏晞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晏锦身体一僵:“你……”
“头发不弄干,明日会头痛。”晏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他伸手,将她散乱的发髻解开。湿透的长发披散下来,几乎垂到腰际。晏晞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
这举动太过亲密,晏锦浑身不自在,想躲开,却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
他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偶尔触到她的头皮,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晏锦僵直着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姐弟,可毕竟男女有别,这般举动……
“阿姐,”晏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晏锦心头一跳:“哪里不一样?”
晏晞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她的头发擦得半干,才绕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深邃,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原来阿姐的真容,竟是这般模样。”他缓缓道,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平日里那些脂粉,倒是掩去了七八分。”
晏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她在水中挣扎那么久,脸上的妆早被河水冲得一干二净。此刻素面朝天,自然和平时不同。
她下意识抬手想摸脸,却被晏晞抓住手腕。
“别碰。”他盯着她的脸,眼神专注得让人心惊,“让我好好看看。”
晏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有什么好看的。”她别开脸,语气生硬,“不过是一张脸罢了。”
“不。”晏晞摇头,“这不是‘不过是一张脸’。这是阿姐不愿示人的真容。”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让晏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晏晞低声念着,像是鉴赏一件稀世珍宝,“阿姐,你可知若是这般模样出现在人前,会惹来多少麻烦?”
晏锦心头一凛。
他说得对。在这个世道,女子容貌太盛,未必是福气。尤其是她这样的庶女,若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美貌只会成为灾祸。
所以她平日总是化着淡妆,刻意将容貌掩去几分,只求不起眼,不惹事。
可如今,这层保护被晏晞看穿了。
“四弟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强作镇定,抬眼与他对视,“莫非觉得我该以真容示人,去攀附权贵?”
“攀附权贵?”晏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阿姐若是想攀附,何必等到今日?四皇子、长公主、甚至宫里那位,哪个不是现成的梯子?”
他松开手,重新坐回对面,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
“我只是觉得可惜。”他淡淡道,“这般容貌,这般心计,却要藏着掖着,委实浪费。”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
晏晞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暗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反客为主:“四弟这话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那四弟呢?四弟的真容,又是什么模样?”
她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晏晞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但他很快笑了起来,那笑容不再是平日的温润,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邪气。
“阿姐想知道?”他倾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我的真容阿姐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篝火的暖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晏锦心跳如擂鼓,却强迫自己不退不让:“看到什么?看到四弟在南山运筹帷幄?看到四弟在府中暗中布局?还是看到四弟……跳下河救我?”
她每说一句,晏晞眼中的笑意就深一分。
“阿姐果然聪明。”他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下颌,动作暧昧,眼神却冰冷,“那阿姐猜猜,我为什么要救你?”
“因为……”晏锦顿了顿,“因为我对四弟还有用?”
“有用?”晏晞轻笑,“阿姐太看轻自己了。你不是‘有用’,你是‘有趣’。”
他收回手,靠回身后的树干,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侯府里,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演戏。父亲算计权势,林姨娘算计宠爱,晏姝算计自保,连阿姐你……也在算计复仇。”他缓缓道,“可你们算计来算计去,不过是为了那些蝇头小利。而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我要的,是这整个棋局。”
晏锦心头剧震。
整个棋局?
他到底想做什么?颠覆侯府?还是更大的野心?
“四弟这话,就不怕我告诉父亲?”她试探道。
“阿姐不会。”晏晞笃定道,“因为阿姐和我一样,都不是甘心屈居人下的人。阿姐要查柳姨娘的死因,要查江南的往事,要查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这些,父亲不会帮你,老夫人不会帮你,甚至长公主也不会真心帮你。”
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着蛊惑的光芒:“但我可以。”
晏锦沉默。
他说得对。查母亲的事,查江南的谜团,这些事她只能靠自己。父亲不会愿意旧事重提,老夫人更不会允许侯府丑闻曝光。至于长公主虽然待她亲厚,可终究是外人。
“四弟想要什么?”她问。
“我想要阿姐。”
第88章
“我想要阿姐!”晏晞回答得毫不迟疑, “不是姐弟那种,是盟友那种。真正的盟友,彼此坦诚, 彼此信任, 彼此扶持。”
这话说得直白, 却也危险。
晏锦看着他, 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此刻眼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他是认真的。
“若我不答应呢?”她轻声问。
晏晞笑了, 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那阿姐就继续孤军奋战吧。只是下次再遇到今晚这样的危险, 未必有人会跳下河救你了。”
这是威胁, 也是事实。
晏锦垂下眼睫, 心中天人交战。
“阿姐慢慢想。”晏晞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天快亮了, 父亲那边, 恐怕已经乱成一团了。”
他转身去收拾东西,留下晏锦一个人坐在火堆旁, 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火光跳动, 映着她苍白而绝美的面容。
而背对着她的晏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知道, 阿姐会答应的。
因为她和他一样,都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渴望自由, 渴望力量,渴望撕碎一切束缚。
晏锦是被林间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光已大亮。晨雾在林间缭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烬,还冒着缕缕青烟。
身上盖着的玄色外袍滑落一半,她坐起身,发现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布条,手法比昨晚更细致。
晏晞呢?
她环顾四周,看见晏晞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背对着她,似乎在观察什么。
“醒了?”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
晏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着了——在这样危险的处境中,在一个她完全看不透的人面前,她居然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怎么不叫醒我?”她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天都亮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回去?”晏晞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阿姐觉得,我们现在回得去?”
晏锦一愣。
“昨晚那些黑衣人,明显是冲着阿姐来的。船上的护卫死伤大半,父亲他们现在恐怕自身难保,哪有精力来找我们?”晏晞缓步走近,“就算找到了,阿姐确定回去的路上,不会再有第二波杀手?”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晏锦。
是啊,那些黑衣人目标明确,就是要活捉她。若是知道她没死,定会再次下手。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那我们怎么办?”她压下心中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
晏晞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阿姐昨晚没睡好?”
晏锦这才注意到,他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只是他精神尚好,不像她这般狼狈。
“有点。”她老实承认。伤口疼,心里乱,能睡着已经算是奇迹了。
“既然醒了,就走吧。”晏晞弯腰,将地上的外袍捡起,抖了抖灰,重新披回身上。
“走去哪儿?”晏锦问。
“淮州。”晏晞言简意赅。
“淮州?”晏锦愕然,“走路去?那得走多久?”
“五六天吧。”晏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如何,“顺着河岸往南走,总能走到。”
五六天……走路……
晏锦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裙虽然干了,但皱巴巴的,还沾着泥污和血迹。右臂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一动就疼。鞋袜也湿透了,走起路来肯定难受。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落水时,荷包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那些碎银子、银票,还有李观复给的那枚玉佩……全没了。
“我……”她咬了咬唇,“我没有盘缠。”
“我知道。”晏晞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在她面前晃了晃,“我也没有。”
晏锦瞪大眼睛:“那……那我们怎么……”
“阿姐以为,我昨晚为什么去抓兔子?”晏晞挑眉,“接下来的路,恐怕得靠打猎、摘野果充饥了。至于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运气好的话,能找到废弃的庙宇或农家借宿。运气不好,就只能露宿荒野了。”
晏锦听得心头一凉。
露宿荒野?靠打猎摘果充饥?还要走五六天?
这……这简直是……
“阿姐若是不愿意,”晏晞看着她变幻的脸色,语气淡淡,“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回码头。只是我不保证,那些黑衣人会不会在码头守株待兔。”
这话是威胁,也是事实。
晏锦沉默了。
她现在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回码头太危险,留在这里也不行。唯一的路,就是跟着晏晞,徒步去淮州。
可和一个这样危险的“弟弟”单独相处五六天……
她抬眼看向晏晞,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办法,还是故意为之。
晨光中,他脸上没有了昨晚那种妖异的邪气,也没有了平日的温润,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仿佛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能从容应对。
“我……”晏锦深吸一口气,“我听你的。”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说的。
晏晞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淡:“那就走吧。趁天亮多赶些路。”
他转身,率先往树林深处走去。
晏锦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林间的路并不好走。枯枝落叶堆积,杂草丛生,时不时还有荆棘拦路。晏锦穿着裙装,行动不便,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晏晞走在前头,步伐稳健,却也没有刻意放慢速度等她。只是在遇到难走的地方时,会回头看一眼,等她跟上了再继续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晏锦已经气喘吁吁,额角渗出细汗。右臂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
“歇会儿吧。”晏晞忽然停下脚步,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晏锦如蒙大赦,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大口喘气。
“喝点水。”晏晞递过来一个水囊。
晏锦接过,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林间特有的清甜,让她精神一振。
“谢谢。”她将水囊还回去。
晏晞接过,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拧紧塞子,重新收好。
两人谁都没说话,林中只剩下鸟鸣和风声。
晏锦偷偷打量晏晞。他坐在那里,侧脸对着她,目光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条流畅而凌厉。
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
在人前温润如玉,在她面前却时而邪气,时而冷酷,时而又会流露出昨晚那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阿姐在看什么?”晏晞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晏锦连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晏晞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了。”
晏锦也站起来,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晏晞放慢了脚步,始终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弟弟,救了她,却也控制了她。带着她走这条艰难的路,却又从不生动照顾她。
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她,又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这漫长而未知的五六天?
她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林间小径蜿蜒,两侧树木参天。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跃过,抖落几片枯黄的叶子。
晏锦走在这条不知通向何处的路上,除去身上的疲惫,心情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感觉太奇怪了。
按理说,她此刻应该满心戒备——身处荒郊野外,身边只有一个看不透的“弟弟”,前路未知,后有追兵,还身无分文、衣衫褴褛。
可偏偏,她就是觉得轻松。
那种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仿佛在这片无人打扰的树林里,暂时卸下了。
她想起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些年——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隐忍蛰伏,再到如今的步步为营。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思量,每一个表情都要精心伪装。
累。
真的太累了。
可此刻,走在这林间小路上,听着鸟鸣,踩着落叶,呼吸着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她忽然觉得,或许也可以不那么累地活着。
如果还在现代,这样的秋日,这样的树林,约上三五好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徒步,该是多惬意的事。
她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阿姐心情似乎不错?”
晏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
晏锦侧头看他,晨光映着他半边脸,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少年人的干净。
“怎么?”她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四弟觉得我该愁眉苦脸才对?”
晏晞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
在他的预想中,阿姐此刻应该满心戒备,步步为营,时刻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可她现在……
“我以为阿姐会防备我。”他直言不讳。
“防备啊。”晏锦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跳过一截横在地上的枯枝,“我当然防备你。可防备归防备,总不能连走路都要绷着张脸吧?”
她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反正还要走五六天呢,整天端着多累。不如苦中作乐,你说是不是?”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素净的脸上,此刻竟洋溢着一种晏晞从未见过的神采——不是平日的温婉端庄,也不是复仇时的冷静狠辣,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活泼。
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女。
晏晞心头莫名一动,随即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阿姐倒是想得开。”他语气淡了几分,“就不怕我趁你放松警惕,做些什么?”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威胁,若是平日,晏锦定会立刻警觉,重新戴上面具。
可今天,她不想。
或许是这片树林太安静,或许是阳光太好,也或许是她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演了。
“你会吗?”她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顽皮的好奇,“四弟,你昨晚可是跳下河救了我。若真想对我不利,何必等到现在?”
第89章
晏晞被她问住了。
是啊, 若真想害她,昨晚就是最好的时机。何必救她,何必陪她走这漫漫长路?
“或许我另有所图。”他眯起眼, 试图找回昨晚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阿姐就不想知道, 我图什么?”
“想知道啊。”晏锦点点头, 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 “可四弟若不想说, 我问了也是白问。不如省省力气, 好好走路。”
她说着, 弯腰从路边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紫色的,很小, 却开得灿烂。她拿在手里把玩, 脚步轻快,裙摆在林间扫过落叶, 发出沙沙的声响。
晏晞看着她的背影, 心中那股烦躁更盛。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阿姐不按常理出牌,讨厌她此刻这种毫无防备的模样, 更讨厌自己竟然会因为她这副模样而心乱。
“阿姐,”他快步跟上, 声音压低了几分, 带着昨晚那种病态的偏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很容易让人想……”
“想什么?”晏锦回头, 眼中清澈见底,“想欺负我?还是想……保护我?”
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四弟,其实你也很累吧?”
晏晞愣住了。
“整天戴着面具,演着别人期待的样子,揣摩每个人的心思,算计每一步的得失……”晏锦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这样的日子,不累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锁。
累吗?
当然累。
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要想在这个吃人的侯府里活下去,就必须学会伪装,学会算计,学会把真实的自己深深掩埋。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累不累?
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他也会累。
“阿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所以啊,”晏锦打断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偶尔放下防备,轻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这片树林里,我们可以暂时不做‘永昌侯府的庶女’和‘舞姬之子’,就只是两个赶路的人。”
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晏晞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个阿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总能看透他最深的伪装,却又从不揭穿?为什么能在最危险的处境里,保持最天真的心态?
他快步追上去,这一次,没有再试图用威胁或试探来掌控局面。两人并肩走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林间只有脚步声、鸟鸣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阿姐,”晏晞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是姐弟,你会怎么看我?”
晏锦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晏锦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可能会觉得,你是个很聪明、也很孤独的人。”
“孤独?”
“嗯。”晏锦点头,“虽然你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书院的同窗,府里的下人,甚至那些我不知道的盟友。可你心里,其实谁都不信,对吧?”
晏晞沉默。
她说对了。
他谁也不信。父亲不信,祖母不信,那些所谓的“盟友”更不信。他活得像一座孤岛,周围都是海水,却永远靠不了岸。
“所以啊,”晏锦拍了拍他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对待真正的弟弟,“偶尔相信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比如现在,我就相信你不会害我。”
她说得笃定,晏晞却听得心头一震。
相信他?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她凭什么相信?
“阿姐大天真了。”他别开脸,语气又冷了几分,“人心险恶,轻信他人只会害了自己。”
“我知道啊。”晏锦不以为意,“可我相信的不是‘人心’,是‘你’。晏晞,你或许会算计很多人,但你不会害我——至少现在不会。”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晏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两人继续往前走,气氛却和刚才不同了。
晏锦依旧脚步轻快,偶尔会指着路边的野花野草问晏晞认不认识,偶尔会哼几句不知名的小调——那是她记忆里现代的歌谣,晏晞自然没听过,只觉得调子古怪,却又莫名好听。
晏晞则沉默了许多,只是在她问话时答几句,在她差点绊倒时伸手扶一把。
阳光越来越暖,林间的雾气彻底散尽。
有那么几个瞬间,晏晞恍惚觉得,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普通姐弟,趁着秋日好天气,出来游山玩水。
没有侯府的勾心斗角,没有朝堂的明争暗斗,没有那些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秘密和算计。
只有这片安静的树林,这条蜿蜒的小路,和身边这个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的阿姐。
“四弟,”晏锦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你看,有房子!”
晏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树林尽头隐隐露出一角屋檐。
是个废弃的庙宇。
今晚,有地方落脚了。
晏锦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那笑容纯粹而明亮,晃得晏晞有些失神。
“走吧!”她拉起他的手,快步往前跑,“快点去看看!”
她的手很凉,手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可此刻握在手里,却让晏晞心头涌起一股陌生的暖意。
他任由她拉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飞扬的发梢和轻快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漫长的五六天,或许也没那么难熬。
那间废弃的庙宇比想象中破败。
门扉半塌,神像残破,蛛网密布。好在屋顶还算完整,能遮风挡雨。晏晞简单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枯草,便算是个落脚处了。
天色渐暗,晏晞照常出去打猎。晏锦在庙里生了火,又寻来些干草铺在火堆旁,打算等晏晞回来。
连日奔波,加上伤口未愈,她实在累极了。坐在火堆旁,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压抑的呻吟声将她惊醒。
晏锦睁开眼,庙内一片昏暗,只有火堆还燃着,发出微弱的光。呻吟声是从角落传来的——晏晞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四弟?”晏锦试探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心中一紧,起身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晏晞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双眼紧闭,显然是在发高烧。
“晏晞!”晏锦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会突然发烧?
她忽然想起什么,掀开他的外衣。借着火光,她看见他左肋下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伤口……他居然一直带着伤?
晏锦心头一震。这一路走来,他背着她趟过溪流,打猎生火,照顾她的伤口,竟从未提过自己身上也有伤。
是昨晚落水时受的伤?还是更早之前?
她不敢细想,连忙解开那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暴露在眼前——一道深深的刀伤,从左肋斜划而下,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炎溃烂。
难怪他会发烧。这样的伤口,一路奔波,又没好好处理,不感染才怪。
晏锦咬咬牙,从怀中取出晏晞给她的那个小瓷瓶——里面还剩些金疮药。她小心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衣裙的内衬,重新替他包扎。
整个过程,晏晞一直昏迷着,只是偶尔因为疼痛而皱眉呻吟。
包扎好伤口,晏锦又去外面取了些干净的雪,用布包着,敷在他额头上降温。
雪很快就化了,晏晞的身子却从滚烫转为冰凉。
夜色渐深,庙外寒风呼啸。破庙四面漏风,火堆也越烧越小。晏晞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嘴唇发紫,显然是冷极了。
晏锦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该怎么办?去找大夫?这荒郊野外,哪里找得到大夫?就算找到了,她身无分文,又凭什么请人看病?
留下来照顾他?万一……
晏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她重新生旺了火堆,又将晏晞挪到火堆旁。可他还是冷得发抖,身体蜷缩成一团。
犹豫片刻,晏锦咬了咬牙,在他身边躺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他的身体冰凉,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冻人的温度。晏锦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体。
“晏晞,”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走不到淮州。”
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身体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醒。
晏锦抱着他,靠在残破的墙壁上。寒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她冷得直哆嗦,却不敢松开手,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不敢睡,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怀中的人,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默默祈祷——快天亮吧,快好起来吧。
若是天亮了他还不清醒,她就只能背着他,去找最近的人家了。
可这荒郊野岭的,最近的村子在哪里?她一个弱女子,背着个大男人,能走多远?
想着想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再不会为任何人动容。可此刻,抱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弟弟”,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会怕。
怕他死,怕一个人,怕这漫漫长路,看不到尽头。
“晏晞,”她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你醒醒!别吓我!”
第90章
天快亮时, 晏晞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晏锦累极了,抱着他,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 天已大亮。阳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 洒在两人身上。
晏锦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靠在墙上, 怀里抱着晏晞, 而晏晞已经醒了。
他睁着眼, 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刻竟有些迷茫, 有些柔软。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凝固。
晏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慌忙松开手, 想坐起来, 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僵麻, 差点摔倒。
“小心。”晏晞伸手扶住她, 声音沙哑。
他的手很凉,触到她手臂时, 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
“你……你醒了?”晏锦别开脸, 不敢看他,“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
她说着, 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了。
晏晞任由她动作,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复杂得让晏锦看不懂。
“阿姐,”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昨晚……”
“昨晚你发烧了。”晏锦打断他, 快速说道,“伤口感染,很严重。我帮你重新包扎了,又用雪给你降温,后来你冷得发抖,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不过看着这个救了两次自己两次的弟弟,晏锦装作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没关系的,你的性命最重要!”
“多谢阿姐。”晏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说得郑重,晏锦却听出了一丝异样。
“你别多想。”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走这漫漫长路。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生硬,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
晏晞抬眼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日那种温润或邪气的笑,多了几分真实。
“阿姐说得对。”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我若是死了,阿姐一个人,确实走不到淮州。”
他站直身体,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阿姐照顾我一夜,辛苦了。”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份情,我记下了。”
晏锦别开脸,心跳莫名有些快。
“别说这些了。”她转身去收拾东西,“既然你醒了,咱们就继续赶路吧。今天得走快些,不然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
她说着,将昨夜剩下的兔肉包好,又将火堆彻底熄灭。
晏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目光深邃。
昨夜昏迷时,他并非全无知觉。他记得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记得伤口被重新包扎时的疼痛,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冰冷,习惯了用算计和伪装来保护自己。
可昨夜,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竟有一瞬间贪恋。
贪恋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贪恋那种被温暖包围的安心。
哪怕明知道,这温暖或许只是阿姐为了自保,哪怕明知道,天亮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还是……贪恋了。
“走吧。”晏锦收拾好东西,转身看他,“能走吗?要不要再歇会儿?”
晏晞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
晨光正好,林间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晏锦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晏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又走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晏锦几乎要忘了自己曾经是个侯府小姐。
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泥污、草汁,还有干涸的血迹。发髻散乱,只用一根枯枝勉强绾着。脸上更是风尘仆仆,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想此刻是什么模样。
最难受的是,她已经整整三日没有沐浴更衣了。
从前在侯府,即便是庶女,也是锦衣玉食。每日都有热水沐浴,有干净衣衫更换,有丫鬟伺候梳洗。如今在这荒郊野外,别说沐浴,连喝口干净水都要小心。
可这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饿。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就断粮了。晏晞的伤势虽然好转,但体力终究不如从前,打猎也变得艰难。昨天只捉到一只瘦小的野兔,两人分食,根本不够。
此刻已是第三日的午后,晏锦只觉得腹中空空,胃里像有火在烧。
偏偏就在这时,他们走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炉的烧饼、热气腾腾的包子、香甜的糖炒栗子……
晏锦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闻着那些诱人的香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正常的生活。
人们为生计奔波,为柴米油盐烦恼,却也活得热气腾腾。不像她,整日在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连一口热饭都成了奢望。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晏锦脸一红,下意识按住腹部。可那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上并不明显,只有她自己听得清楚。
她走到一个包子铺前,看着笼屉里白白胖胖的包子,热气蒸腾,香味扑鼻。老板娘正在招呼客人,声音爽朗:“刚出笼的肉包子,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三文钱……
晏锦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苦笑一声。
她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那些曾经随手打赏下人的碎银子,此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
真是……两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上辈子在现代,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至少衣食无忧。这辈子成了侯府小姐,物质上更是从未短缺过。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对着几个包子咽口水?
她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给。”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晏锦愣住了,抬头看向身旁的晏晞。
他也是一身狼狈,衣衫破旧,发髻松散,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见她看过来,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吃吧。”
“你……你哪来的钱?”晏锦没接,反而问道。
“当了玉佩。”晏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晏锦心头一震。
玉佩?他身上能当的玉佩……
她忽然想起,晏晞腰间确实一直佩着一枚白玉环佩,之前听他说是他生母的遗物。虽不算名贵,但对他这样的庶子来说,已是难得的体面。
“怎么?”晏晞挑眉,“阿姐不想吃?”
“不是,”晏锦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鼻尖忽然一酸,“我只是……”
“只是什么?”晏晞又递过来一个,“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晏锦不再说话,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面皮松软,肉馅鲜美,汤汁滚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停下。
太好吃了。
她从没觉得,一个普通的肉包子,能好吃到让人想哭。
“慢点吃。”晏晞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人跟你抢。”
晏锦三两口吃完一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抬头看见晏晞手里还有一个,却没有吃。
“你怎么不吃?”她问。
“我不饿。”晏晞将那个包子也递给她,“阿姐吃吧。”
晏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包子掰成两半,递回一半给他:“一人一半。”
晏晞愣了愣,接过那半个包子,低头咬了一口。
两人就站在街边,分食着一个包子。路人来来往往,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无人知道,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男女,竟是京城永昌侯府的公子小姐。
吃完包子,晏锦总算觉得活过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晚吗?”
“嗯。”晏晞点头,“我刚才打听过了,镇上有家小客栈,还算干净。我们今晚住那里,明早租匹马,一天就能到淮州了。”
“租马?”晏锦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晏晞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唇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所以阿姐今晚可以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就不用走路了。”
这话简直是天籁之音。
晏锦几乎要喜极而泣。
洗澡!睡觉!不用走路!
这些平日里再平常不过的事,此刻却成了最大的奢望。
“那……那我们现在就去客栈?”她迫不及待地问。
“不急。”晏晞指了指街对面一家成衣铺,“阿姐先去买身换洗衣裳吧。你这身……”
他上下打量她,眼中带着戏谑:“实在有碍观瞻。”
晏锦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一红:“那你呢?”
“我也买。”晏晞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钱袋,在她面前晃了晃,“当玉佩的钱,还剩不少。足够我们今晚花销了。”
晏锦看着他手里的钱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当了贴身的玉佩,换了钱,第一件事是给她买包子,然后是住客栈、买衣裳、租马……
这一路上,他明明可以丢下她,明明可以自己先走,却一直陪着她,照顾她,甚至在她面前露出从未示人的一面。
“晏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晏晞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阳光正好。
“阿姐客气了。”他笑了笑,将钱袋塞回怀里,“走吧,趁天黑前,把这些事都办了。”
他转身往成衣铺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莫名让人安心。
晏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姐弟,该多好。
没有侯府的勾心斗角,没有那些沉重的秘密,只是这样,彼此扶持,走一段艰难却温暖的路。
可惜,没有如果。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快步跟了上去。
成衣铺、客栈、热水、干净衣裳……这些寻常事物,此刻却成了最珍贵的礼物。
而明天,他们就能到淮州了。
到了祖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晏锦这样告诉自己,却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些不舍。
不舍得这段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路,不舍得这种虽然狼狈,却莫名轻松的日子。
她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
眼下最要紧的,是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好好睡一觉。
至于其他,等到了淮州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