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次日,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永昌侯府上空,仿佛也预兆着府内即将发生的不寻常之事。
映月阁内, 晏玲依旧高烧不退, 昏迷中不时惊悸呓语, 形容枯槁, 早已没了往日骄纵鲜活的影子。
王氏守在床边, 眼睛红肿, 握着女儿滚烫的手, 对着匆匆赶来的永昌侯晏宏远, 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
“老爷, 您看看玲儿!她从前虽然任性些, 但何曾有过半分那等……那等不堪的心思!定是被人害了!定是这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有人用了那下作的魇镇之术, 害得玲儿心神失守, 才会做出那般荒唐事!您看她现在高烧不退,噩梦连连, 分明就是邪祟侵体、魂魄不安的迹象啊!”
晏宏远看着女儿惨不忍睹的模样, 再联想到那些不堪的流言和铁证如山的事实,心中本就充满了矛盾与烦躁。
一方面觉得嫡女做出这种事丢尽了脸面, 另一方面又难以接受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本性如此不堪。
此刻听王氏这么一说,再看晏玲的病状, 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莫非真是外力所致?
“老爷, 妾身已经托人,请了城外玄妙观的清虚道长。”王氏察言观色,连忙道,“清虚道长道法高深, 在京中颇有盛名,最擅长驱邪禳灾。不如请道长来看看,若真是有邪祟作怪,也好尽早清除,还玲儿一个清白,也还侯府一个安宁!”
晏宏远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死马当活马医吧,若能有个“邪祟”背锅,总比坐实女儿天生□□要好听些。
“也罢,就请道长来看看吧。”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手持拂尘、留着三缕长须、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中年道长,被引进了侯府,正是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先是在王氏的引领下,去映月阁看了昏迷的晏玲。
他绕着床榻走了两圈,时而捻须沉思,时而用拂尘在晏玲头顶、身前轻轻拂扫,口中念念有词。
接着,他又要了晏玲的生辰八字,掐指细算,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道长,小女可是……”王氏急切地问。
清虚道长睁开眼,神色凝重,缓缓道:“无量天尊。侯爷,夫人,贫道观大小姐面色青黑,印堂隐有晦气缠绕,脉象虚浮中带着一股阴邪之气,更兼其生辰八字此刻正冲太岁,乃是大凶之兆。此绝非寻常病症,确是被阴邪之物魇镇侵扰,以致神魂颠倒,行为失常,如今邪气深入,故而高热不退。”
晏宏远脸色一变:“道长确定是魇镇?”
“十之八九。”清虚道长笃定道,“而且,施术者必是府中之人,且对大小姐心怀怨恨。此等邪术,需以受术者贴身之物或生辰八字为引,配合邪祟之物,于阴气旺盛之地施法,方能见效。看大小姐情形,施术时日不短,邪气已深。”
王氏立刻配合地哭道:“我就知道!我的玲儿是冤枉的!是哪个黑心肝的如此害她!道长,您一定要救救玲儿,揪出那个害人的东西啊!”
清虚道长颔首:“夫人稍安,待贫道做法,一探这邪祟根源所在。”
于是,在映月阁前的院子里,迅速搭起了一个简单的法坛。
清虚道长换上法衣,手持桃木剑,步罡踏斗,焚香燃符,口中咒语不绝。
一时间,香烟缭绕,符纸飞舞,配合着道长肃穆的神情和玄奥的动作,倒真显得有模有样,让围观的侯府下人们看得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
法事进行到一半,清虚道长忽然浑身一震,桃木剑猛地指向东南方向,双目圆睁,厉声喝道:“邪祟在此!阴气冲天!”
众人顺着他剑指的方向望去,正是侯府的东南角。
王氏“惊愕”道:“东南角?那里……那里是祠堂啊!祖宗灵位所在之地,怎么可能有邪祟?”
清虚道长收回桃木剑,掐指又算,眉头紧锁:“非也。邪祟不在祠堂土木,而在……人!祠堂之中,有人身带极重怨煞之气,与魇镇之术同源相应,正是这府中阴邪的源头!此人不除,府中永无宁日,大小姐性命堪忧!”
“人?”晏宏远心头猛跳,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道长是说祠堂里现在跪着的是我那二女儿?”
清虚道长闭目感应片刻,缓缓点头:“怨煞冲天,阴气缠身,且其生辰八字与大小姐正好相克。若贫道所料不差,正是此人。”
“晏锦?!”王氏失声尖叫,仿佛难以置信,随即又“恍然大悟”,捶胸顿足,“原来是她!竟是她!她一直嫉恨玲儿嫡出的身份,嫉恨我待玲儿好!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害她亲姐!老爷!您可要为我们玲儿做主啊!”
晏宏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祠堂、邪祟、魇镇、相克……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指向晏锦,似乎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宫中之事她侥幸逃脱,大相国寺之事她又恰好“在场”……莫非,真是她心怀怨恨,学了邪术?
“道长,可能确定?”晏宏远沉声问。
“侯爷若不信,可随贫道前往祠堂一看便知。”清虚道长捋须道,“邪祟之物,或许就藏匿其身边。贫道做法,自能让其现形。”
“好!”晏宏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就去祠堂!若真是那孽女所为,本侯绝不姑息!”
王氏心中狂喜,面上却做出悲愤难忍之态,连忙吩咐:“快,多叫些人跟着!带上绳索!若那邪祟……若那孽障敢反抗……”
清虚道长一挥拂尘:“夫人放心,有贫道在,邪祟不敢造次。”
于是,一场由王氏主导、清虚道长主演的“驱邪捉鬼”大戏,目标直指祠堂中的晏锦。
晏宏远阴沉着脸走在前头,王氏紧随其后,清虚道长手持法器,一脸肃穆,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管事、婆子、家丁,人人面带惊惧又夹杂着好奇,朝着侯府东南角的祠堂,汹汹而去。
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在众人眼中,仿佛已经变成了妖魔的巢穴。
而此刻晏锦依旧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闭目养神,实则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她知道,该来的,很快就要来了。
果然,临近午时,沉重的脚步声、嘈杂的人声、还有那刻意压低的、充满恐惧与兴奋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由远及近,打破了祠堂外连日来的死寂。
跪在蒲团上的晏锦,脊背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声势浩大。
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跪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些沉默的祖宗牌位。
她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却已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清虚道长?看来王氏请来的“高人”就是他了。
接下来,便是指认她,搜出“证据”了吧?会是什么?事先埋好的巫蛊人偶?写着她和晏玲八字的符咒?还是其他什么阴邪之物?
“砰!”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风裹挟着一大群人涌了进来,瞬间将原本肃穆阴森的祠堂变得拥挤而充满戾气。
晏宏远阴沉着脸,大步走入,目光如炬,扫向跪在正中的晏锦背影。
王氏紧跟在他身侧,脸上是混合着“悲愤”、“心痛”和“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目光却如同毒蛇,死死锁住晏锦。
那位仙风道骨的清虚道长手持拂尘,神态肃穆地跟在最后,眼神在祠堂内扫视,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再后面,是乌泱泱的侯府管事、婆子、家丁,将祠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人人屏息,瞪大眼睛看着这即将上演的“捉邪”大戏。
“孽障!还不转过身来!”晏宏远一声厉喝,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回响。
晏锦这才仿佛被惊醒般,身体轻轻一颤,缓缓地、艰难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因连日的清苦和祠堂阴冷而显得苍白憔悴,眼神带着茫然和惊惧,看向涌进来的众人,尤其是在看到晏宏远和王氏那冰冷厌恶的眼神时,她瞳孔微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声音细弱颤抖:“父……父亲?母亲?你们……这是……”
“晏锦!”王氏抢先一步,指着她,声音尖利,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控诉,“你还有脸问!你看看你把你姐姐害成什么样子了!玲儿高烧三日,昏迷不醒,噩梦缠身,皆是因你用心歹毒,施那魇镇邪术!如今道长在此,已然查明,邪气源头就在这祠堂,就在你身上!你还有什么话说?!”
晏锦脸上血色尽失,眼中迅速积聚起泪水,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巨大冤屈击中后的震惊与悲愤,她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清晰:“母亲!您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什么魇镇邪术?女儿从未做过!姐姐生病,女儿亦十分担忧,怎会……”
“还敢狡辩!”王氏厉声打断,转向清虚道长,“道长,您看!就是她!是不是她身上邪气最重?”
清虚道长上前两步,拂尘轻摆,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猛地睁眼,目光如电射向晏锦,沉声道:“不错!此女身上怨煞之气浓重,与映月阁那魇镇之术同出一源!且其面泛青黑,眼底藏阴,正是长期接触阴邪之物或被邪祟侵染之相!侯爷,夫人,邪祟根源,必在此女身上或其左右!”
“听见了吗?晏锦!”晏宏远脸色铁青,看着晏锦的眼神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厌恶和决绝,“道长法眼如炬,岂会冤枉于你!说!你是从何处学来这邪术?那害人的东西藏在哪里?!”
“女儿没有!父亲,女儿冤枉!”晏锦泪如雨下,挣扎着想要起身辩解,却因膝盖疼痛和久跪而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祠堂偏门外、听闻动静不顾一切冲进来的云屏,猛地扑到晏锦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晏宏远和王氏哭喊道:“侯爷!夫人!你们不能这样冤枉小姐!小姐这些天一直老老实实在祠堂跪着,连门都没出过,吃什么用什么都是你们派人送的,她哪有本事去弄什么邪术害大小姐!你们不能听这道士一面之词就定了小姐的罪啊!”
云屏的出现和激烈言辞,让王氏眼中厉色一闪。
这个贱婢,竟敢当众顶撞!
“放肆!”王氏上前一步,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云屏脸上!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云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但她依然死死挡在晏锦身前,没有退让半步。
“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贱婢插嘴的份!”王氏收回火辣辣的手,眼神凶狠,“我看你就是晏锦的同党!说不定那邪术之物,就是你帮着藏的!来人!给我把这贱婢捆起来!还有,给我搜!仔细地搜这祠堂,还有晏锦身上!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许放过!”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应声上前,就要去抓云屏和搜查晏锦。
“住手!”晏锦猛地将云屏拉到自己身后,尽管自己也在颤抖,却挺直了脊梁,她不再哭泣,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直视着王氏和晏宏远,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母亲口口声声说我施邪术,可有证据?就凭这道士空口白牙几句话,便要定我的罪,搜我的身,绑我的人?父亲!您是一家之主,难道就任凭母亲如此污蔑您的女儿,践踏侯府的规矩吗?!祖宗灵位在此,你们就不怕惊扰先祖,就不怕冤魂不散吗?!”
她这番话,提到了规矩,抬出了祖宗,更是直接质疑了晏宏远的权威。
晏宏远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褪去了所有怯懦、眼神锐利如刀的庶女,心中那丝因为清虚道长和王氏话语而升起的怀疑,竟有些动摇。
是啊,仅凭道士一面之词就传出去,侯府颜面何存?
清虚道长见状,适时上前,稽首道:“侯爷,夫人,是否邪祟,一搜便知。邪术之物,多藏于隐秘处,或随身携带。贫道可施法,令其无所遁形。”
他说话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晏锦的袖口和祠堂的角落。
王氏立刻道:“老爷,道长说得对!是真是假,搜过便知!若搜不出来,自然还她清白!若搜出来了……”她冷笑一声,“那便是铁证如山!”
晏宏远看着一脸“正气凛然”的清虚道长,又看看神色激动却不再怯弱的晏锦,终于下了决心:“好!那就搜!但需得有规矩,不可乱了章法!张嬷嬷,李嬷嬷,你们带几个妥当的人,仔细搜检二小姐身上和这祠堂内外。记住,不许损坏物件,不许惊扰祖宗灵位!”
被点名的两个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并非完全偏向王氏,闻言应了声“是”,便要带人上前。
王氏心中暗恨老爷没有完全任由她拿捏,但只要能搜,她就有把握!那东西,她早就安排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晏锦身上,以及即将开始的搜检。
祠堂内,烛火跳动,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摇曳。
晏锦站在祖宗牌位前,背脊挺直,仿佛一株风雪中不肯折腰的寒梅。
她轻轻握住了身后云屏颤抖的手,给了她一个无声的安抚。
搜吧。
看看最后,搜出来的会是什么。
她的目光,掠过道貌岸然的清虚道长,掠过志在必得的王氏,最后落在那些沉默的祖宗牌位上。
第32章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众人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随着张嬷嬷、李嬷嬷和几个手脚麻利又战战兢兢的丫鬟,她们在晏宏远的监督和王氏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开始对祠堂进行一寸一寸的搜检。
先从晏锦跪的蒲团周围开始, 接着是附近的香案、供桌底下、墙角、梁柱缝隙, 甚至祖宗牌位后面都粗略查看了一遍。
除了灰尘和常年积累的香灰, 一无所获。
王氏的脸色开始有些绷不住了, 眼神频频瞥向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依旧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手持拂尘, 闭目养神, 似乎对搜检结果并不意外, 又或者是成竹在胸。
张嬷嬷和李嬷嬷搜完祠堂地面, 互相对视一眼, 走到晏宏远面前,屈膝禀报:“侯爷, 祠堂内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不可能!”王氏失声叫道, 尖锐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定然是藏得隐秘!或者……或者就在她身上!”她猛地指向一直安静站立、低垂着头的晏锦, “搜她的身!里里外外, 仔细地搜!”
晏宏远眉头紧锁,看着晏锦那单薄挺直的身影, 心中那点因为搜检无果而升起的疑虑再次扩大。
但他已被架在此处,若此时叫停, 岂非显得他心虚或偏袒?
“张嬷嬷, 李嬷嬷,按夫人说的,仔细些,莫要失礼。”晏宏远沉声道, 算是默许了搜身。
所谓“莫要失礼”,便是让嬷嬷们动作收敛些,毕竟晏锦还是侯府小姐。
两个嬷嬷应了声,走到晏锦面前,低声道:“二小姐,得罪了。”
晏锦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却没有任何反抗或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自己主动张开了双臂,声音低哑:“嬷嬷们请便。”
这副逆来顺受、坦然无畏的姿态,让张嬷嬷和李嬷嬷心中都暗自嘀咕,也让一些旁观的仆妇心生不忍。
搜身开始。从发髻、耳后、脖颈、到衣袖、腰带、裙裾……嬷嬷们的手仔细地摸索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
晏锦的衣物本就素净简单,并无多少夹层配饰,很快便搜完了上半身,依旧一无所获。
王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怎么会没有?她明明让心腹趁送饭时,将东西塞进了……难道出了岔子?
搜到腰间荷包时,李嬷嬷的手顿了顿。那是一个半旧不新的素色荷包,绣工简单。
“荷包里是什么?”王氏立刻尖声问道。
李嬷嬷看向晏宏远,见侯爷点头,便小心地将荷包解下,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片干燥的、似乎有安神用的寻常药材,以及……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有些厚度的纸笺。
王氏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就是它!
她安排人放进去的,就是模仿晏锦笔迹、写着恶毒诅咒和魇镇符文的纸笺!
“拿出来!看看是什么!”王氏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李嬷嬷将那叠纸笺取出,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展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晏宏远也下意识地向前倾身。
然而,纸上并非预料中的诡异符文或恶毒诅咒。
映入眼帘的,是工整清秀、力透纸背的簪花小楷,抄录的正是《金刚经》的片段!字迹虔诚而端正,一笔一划,毫无潦草敷衍。
一张,两张,三张……全是佛经!有《金刚经》,有《心经》,还有祈求家宅平安、父母康健的祝祷文!
李嬷嬷翻动纸张的动作很慢,足以让离得近的晏宏远和王氏看清每一张的内容。
直到最后一张,上面赫然写着:“信女晏锦,诚心叩拜,抄录佛经百遍,惟愿父亲永昌侯身体康泰,福寿绵长;惟愿永昌侯府家宅安宁,灾厄消散;惟愿母亲与姐姐……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落款时间,正是晏锦被罚跪祠堂的这几日!
祠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和预想的“邪祟之物”截然相反!
这分明是孝心可嘉、虔诚祈福的证据!
王氏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然后一寸寸碎裂,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慌!
怎么会是佛经?!
她明明让人放进去的是……是那种东西!是谁?是谁调换了?!
她猛地看向清虚道长,却见清虚道长也睁开了眼睛,看着那些佛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晏宏远看着那厚厚一叠、字迹工整、甚至还带着少女指尖温度的佛经,尤其是最后那句“惟愿母亲与姐姐平安顺遂,无病无灾”,心中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这个庶女怯懦无用,甚至可能心怀怨怼。
可她在被罚跪祠堂、自身难保的境地里,想到的不是怨恨,不是报复,而是拖着病体,一遍遍抄写佛经,为父亲、为侯府、甚至为苛待她的嫡母和陷害她的嫡姐祈福?!
这需要何等的孝心与胸怀?
对比王氏咄咄逼人的陷害,晏玲不堪的丑行,眼前这叠沉甸甸的佛经,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晏宏远脸上,也扇在王氏脸上!
“这、这……”王氏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晏锦此时,才仿佛从巨大的“冤屈”和“惊吓”中缓过神来,她看着那些佛经,泪水再次滚滚而落,却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误解后终于得以昭雪的激动和……释然?
她对着晏宏远,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哽咽却清晰:
“父亲明鉴,女儿自知有错,惹怒父亲母亲,甘愿在祠堂思过。祠堂清冷,长夜漫漫,女儿无以排遣,又恐自己心性不坚再生怨怼,便……便想着为父亲、为侯府抄写佛经,祈求平安。女儿字迹拙劣,经文浅薄,惟愿一片诚心,能上达天听,护佑家人。女儿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这些粗浅经文,会被当成……当成邪祟之物!”
她说着,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那叠被搜出的佛经散落在地,工整的字迹仿佛无声的控诉。
晏宏远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庶女,再看看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的王氏,还有那位面色依旧平静却已显得有些“尴尬”的清虚道长,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羞惭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王氏,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冰:“王淑兰!这就是你说的铁证如山?!这就是你说的魇镇邪术?!你请来的好道长,指的的好邪祟!”
“老爷,我……”王氏吓得魂飞魄散,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还有你!”晏宏远又看向清虚道长,语气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道长法眼如炬,指的邪祟就是这些祈福的佛经?!莫非道长修的,不是正道?!”
清虚道长稽首,面不改色,淡然道:“无量天尊。侯爷息怒。魇镇之术,变幻多端,有时亦会以正气掩盖邪气。此女身上怨煞之气非虚,或许是这些佛经沾染了不洁之气,亦或是另有隐情。贫道道行浅薄,一时未能明辨,惭愧。”
他三言两语,竟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将疑点重新模糊地抛了回来。
但此刻,这番说辞在晏宏远听来,已是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了。
他看着地上那些佛经,又看看哭得几乎晕厥的晏锦,心中天平彻底倾斜。
“够了!”晏宏远暴喝一声,打断了还想说话的王氏和清虚道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张嬷嬷,李嬷嬷,扶二小姐回锦瑟院,请府医好生诊治膝盖!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再去打扰二小姐休养!”
他狠狠瞪了王氏一眼:“至于你,回你的院子好好反省!”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这让他倍感难堪和愤怒的祠堂。
留下王氏呆立当场,面如死灰;清虚道长神色莫测,悄然退去;以及满祠堂神色各异、心思浮动的下人。
云屏连忙上前,含泪扶起几乎虚脱的晏锦。
晏锦靠在云屏身上,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佛经,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微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任由云屏搀扶着,慢慢走出了祠堂。
锦瑟院的门,在祠堂风波后,仿佛成了侯府中一处微妙的禁地与庇护所的结合体。
晏宏远亲自下令让晏锦回院休养,并派了府医来看过膝盖的伤,开了活血化瘀的膏药。
送来的饭食和用度也悄然比往日精细丰厚了些许。
下人们看向锦瑟院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和小心翼翼。
晏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父亲那点因愧疚和“识破”王氏陷害而生的回护,如同无根浮萍,经不起任何风浪。
王氏在侯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此次虽受挫,但远未伤筋动骨。
她禁足反省不过是做做样子,恐怕此刻正在自己院中,咬牙切齿地谋划着下一次更致命的攻击。
膝盖敷了药,依旧疼痛,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眼前的局势和未来的路。
她看似赢了一局,实则危机四伏。
王氏不会善罢甘休,父亲态度暧昧,晏玲虽废,但仇恨的种子已然深种。她需要更多的力量,更清晰的谋划,也需要理清与那个神秘“盟友”的关系。
就在她沉思之际,窗棂再次被轻轻叩响。不是熟悉的节奏,却带着一种特定的韵律。
晏锦眸光微闪,示意云屏去外间守着。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无人,窗台上放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指甲盖大小的蜡丸。
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是晏晞的字迹,言简意赅:“戌时三刻,老地方。”
他果然来了。
晏锦默然,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戌时三刻,废弃藏书阁。
月光比上次更明亮些,透过破窗,将阁楼内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
晏晞依旧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身姿挺拔,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清隽依旧,但眉宇间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温顺伪装,多了几分属于他真实性情的疏淡与锐利。
他看着晏锦略显蹒跚的步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祠堂之事,处理得不错。”
晏锦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停下,并未因他的夸奖而有任何喜色,反而直言问道:“那佛经,是你换的?”
晏晞微微颔首,并未否认:“王氏手段粗陋,破绽太多。她既能买通送饭婆子放东西,我自然也能让人换掉。”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晏锦心中了然,果然是他。
这份在侯府内如臂使指的能力,再次让她心惊,却也让她对这场“合作”多了几分真实的倚仗。
“多谢。”她诚心道谢,这次若非佛经,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晏晞淡淡道,“你我目标一致,你若折在王氏这等粗浅算计里,于我无益。”
他这话说得直白而功利,却奇异地让晏锦更觉安心。
纯粹的利害关系,有时比虚无缥缈的情谊更可靠。
“王氏不会善罢甘休。”晏锦蹙眉道,“此次她颜面尽失,定会报复。我在明,她在暗,防不胜防。”
晏晞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激赏,她能立刻看清形势,并未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不错。所以,你需要更多的准备,不仅是心计,也要有自保之力。”
他顿了顿,忽然转换了话题:“我过几日,要离京一段时间。”
晏锦一怔,抬眸看他:“离京?去哪里?”
“南山,白马书院。”晏晞语气平淡,“我已向父亲禀明,欲前往白马书院,拜在卿羽先生门下求学。卿羽先生学问冠绝天下,父亲乐见其成,已应允。”
南山白马书院?卿羽先生?晏锦倒是听说过这位当世大儒的名头。
晏晞以此为由离京,倒是个极好的借口,既能远离侯府是非,又能博个“好学上进”的名声。
“要去多久?”晏锦问。
“短则数月,长则……不定。”晏晞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京中局势变幻,王氏虽受挫,但安阳郡主、平阳郡王府乃至庆国公府那边,未必就此罢休。我离开,对你而言,或许是件好事,至少,王氏的注意力不会总盯着我们‘姐弟’的关系做文章。”
他说得有理。
他在京中,王氏总会疑心他们暗中勾结。他离开,反而能让她更安全些,行动也更自由。
“我们的目标……”她低声开口,话未说完。
晏晞了然,接道:“自然不会变。我离开,不过是换个地方布局。侯府的账,迟早要算。宫里的线,也不会断。”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我不在时,你自己需多加小心。王氏经此一事,手段只会更阴毒隐蔽。父亲那边……”他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弧度,“你今日的‘孝心’佛经,已在他心中种下一根刺,对王氏的信任已然松动。如何利用好这根刺,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晏锦点头,这些她已有思量。
晏晞看着她沉静而坚毅的侧脸,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清辉。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会给你留个人。”
晏锦看向他。
“一个丫鬟,名唤青鸾。”晏晞道,“会些粗浅武功,略通医理,性子沉稳,也够忠心。你身边只有一个云屏,太过单薄。青鸾可护你一时周全,也能帮你处理些不便之事。”
晏锦心中微震。
给她留人?是保护,还是……监视?她抬眸,直视晏晞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晏晞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你可以理解为监视。我们的合作,建立在共同利益和有限信任之上。我需要知道你的动向,确保你不会做出损害双方目标的事情。同样,你也可以通过她,向我传递消息,或请求援助。这对你我,都是保障。”
他说得如此直白,反倒让晏锦放下心来。
的确,他们之间,谈绝对的信任太过奢侈。
这种互相制约、互有所求的关系,或许才是眼下最稳固的。
“好。”晏锦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我接受。”她现在的确需要人手,一个会武功懂医理的丫鬟,无异于雪中送炭。至于监视……她行得正坐得直,至少现阶段,他们的目标高度一致。
见她答应得爽快,晏晞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似是满意,又似是别的什么。
他抬手,轻轻击掌两下。
阁楼阴影处,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女子。
她穿着侯府低等丫鬟的青色衣裙,身量中等,容貌只能算清秀,毫不起眼,但行走间步履轻盈沉稳,眼神清澈而平静。
她走到晏锦面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奴婢青鸾,见过二小姐。”
“起来吧。”晏锦打量着她,心中暗暗点头,晏晞挑人的眼光果然毒辣,此人确实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晏晞对青鸾道:“从今日起,你便是二小姐的人。护她周全,听她吩咐。若遇急事,你知道如何联系我。”
“是,公子。”青鸾恭敬应道,又转向晏锦,“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侍奉二小姐。”
晏晞不再多言,对晏锦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你……保重。”
说完,他深深看了晏锦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许多未尽之言,随即转身,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然而去。
青鸾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阁楼入口处的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守卫。
阁楼内,又只剩下晏锦一人,和那清冷的月光。
她看着晏晞消失的方向,心中思绪翻涌。
第33章
晏晞离京后的几日, 侯府表面异常平静。
王氏称病不出,晏宏远忙于公务,甚少回内院, 映月阁依旧锁着, 只每日有大夫进出, 据说晏玲的高热退了些, 但人依旧浑浑噩噩, 时醒时疯。
锦瑟院则闭门谢客, 晏锦安心“养伤”, 新来的丫鬟青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院中, 她手脚麻利, 寡言少语, 除了云屏,与其他仆役并无过多接触, 倒也相安无事。
然而, 晏锦深知,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王氏绝不可能咽下祠堂那口恶气, 她的报复或许正在暗中酝酿。
而自己, 也不能一味被动等待。
这日午后,膝盖的疼痛稍缓, 晏锦靠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 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她唤来云屏。
“云屏, 你悄悄出去一趟,替我打听一个人。”晏锦压低声音道。
“小姐请吩咐。”
“就是前几日来府里‘驱邪’的那位清虚道长。我要知道他的底细,在京中名声如何,常与哪些府邸往来, 尤其是……有没有什么不太光彩的传闻,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也好。”
云屏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晏锦的意图:“小姐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晏锦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冷意:“王氏不是喜欢借鬼神之名害人吗?那我们就看看,她请来的这位‘高人’,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记住,小心些,多花些银钱无妨,务必要打听仔细。”
“奴婢明白!”云屏应下,看了看晏锦日渐空旷的首饰盒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小姐为了打点消息、收买人心,这些日子已经典当了不少体己首饰了。
晏锦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眼下保命要紧,这些身外之物,以后再说。”
话虽如此,她心中也清楚,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尤其是在这步步惊心的侯府,没有银钱,寸步难行。等解决了眼前的危机,必须想法子开源才行。
云屏不再多言,悄悄退下,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溜出了侯府。
直到暮色四合,云屏才匆匆赶回,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谨慎。她屏退其他小丫头,只留了青鸾在门口守着,这才凑到晏锦跟前,压低声音回禀:
“小姐,打听到了!那清虚道长在京中世家圈子里,确实颇有声望,都说他道法高深,能掐会算,尤其擅长驱邪禳灾、调理家宅风水。不少高门大户都请过他,侯爷信他,也不奇怪。”
晏锦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若没点真“名气”,王氏也不会请他,父亲更不会轻易相信。
“不过,”云屏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着光,“奴婢按小姐吩咐,特意去了一些茶楼酒肆、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花了些银钱,还真听到些不一样的传闻!”
“哦?说来听听。”
“有人说,这清虚道长表面清高,实则是个见钱眼开、拿钱办事的主儿!”云屏道,“有那富商家里妻妾争宠,正妻出得起价钱,清虚道长就能‘算出’小妾房中有‘妨主’的邪物;反过来,要是小妾更得宠又肯出血,他也能‘做法’让正夫人‘突然患病’或者‘举止失常’。还有那后母想拿捏前头娘子留下的嫡子,请他去看风水,他就能把嫡子住的院子说得‘冲克父母’,逼得嫡子挪地方……”
晏锦听得眸光渐冷。
果然如此!什么得道高人,不过是个披着道袍、玩弄人心、助纣为虐的江湖骗子!王氏请他,不正是看中了他这份“拿钱办事”和“指鹿为马”的本事么?
“可有什么实证?”晏锦问。
云屏摇摇头,有些遗憾:“都是些私下里的流言蜚语,传来传去的,真凭实据是没有的。那些高门大户,就算吃了亏,为了自家颜面,也绝不会声张。所以清虚道长的名声,在明面上依旧好得很。”
没有实证……晏锦微微蹙眉,但随即又舒展开来。没有实证又如何?在这深宅大院、权贵圈子里,很多时候,捕风捉影的流言,杀伤力比真凭实据更大!尤其是对于清虚这种靠“名声”和“神秘感”吃饭的人。
“没有实证更好。”晏锦忽然道,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若有实证,反倒容易被人追查来源,打草惊蛇。正是这种似是而非、查无实据的传言,才最是恼人,也最易传播。”
云屏有些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喜欢以讹传讹,那我们就帮他们传得更广些。”晏锦冷笑,“你方才说的那些,关于清虚道长如何收钱办事、帮主母陷害小妾、帮小妾算计主母、甚至帮着后母拿捏嫡子的事情,想办法,让它‘不经意’地在更多地方流传开来。尤其是那些与清虚道长有过往来、或正打算请他的人家附近。记住,要说得含糊,不要指名道姓,但又要让人一听就能对号入座。”
云屏恍然大悟:“奴婢懂了!就是要坏了他的名声!让他以后说的话,没人敢全信!看王氏以后还怎么用他来害人!”
“不错。”晏锦点头,“不仅要坏他名声,还要让父亲知道,他请来的这位‘高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父亲最好面子,若知道自己被一个江湖骗子耍得团团转,甚至差点冤枉了女儿,心里会怎么想?对王氏的信任,又会减损几分?”
这步棋,不仅针对清虚,更直指王氏的识人不清和用心险恶。
“可是小姐,”云屏又想到那空空的首饰盒,面露难色,“要散播这样的消息,还得不着痕迹,恐怕又需要不少打点。”那些市井闲汉、茶馆伙计、走街串巷的婆子,哪有不爱钱的?
晏锦也沉默了一下。
银钱……确实是个大问题。
她如今在府中份例有限,王氏把持中馈,不克扣已是难得,想多拿是不可能的。
之前积攒的一点体己和姨娘留下的几件首饰,经过宫中、大相国寺几次打点,已所剩无几。
她揉了揉额角,语气却异常坚定:“再难也要做。这次,把我们最后那对赤金镶宝的耳坠子当了吧。应该还能换些银子。记住,银子要花在刀刃上,找那些嘴碎又有些门路的人,务必把事情办得漂亮。”
云屏心疼得眼圈都红了,那对耳坠子可是柳姨娘留给小姐的念想之一了!“小姐……”
“去吧。”晏锦摆摆手,不愿再多说。
舍与得,她分得清。
没了首饰,以后还能再挣。
可若没了命,没了翻盘的机会,就什么都没了。
云屏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取那对珍藏的耳坠。
晏锦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晚风吹动庭中落叶,萧索寂寥。
云屏带着那对赤金耳坠悄然出府,晏锦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
银钱如水般流走,换来的只是一个“可能”的效果。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愈发清晰:她必须尽快找到挣钱的门路。不能总靠典当度日,更不能在银钱上受制于人。
或许……该想想别的法子了。
目光落在安静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的青鸾身上。
晏晞留下她,是助力,也是提醒。
万寿节,这个在晏晞离京前曾与她分析过的关键节点,越来越近了。
那不仅是孙怀瑾可能的机遇,也或许是她的转机,更可能是新的危机。
宫中那种地方,带着云屏固然贴心,但若真遇到危险,一个会武功懂医理的青鸾,用处就太大了。
只是,青鸾的身份必须过了明路,才能名正言顺地跟随她入宫。
思忖片刻,晏锦起身:“青鸾,随我去见父亲。”
永昌侯外书房。
晏宏远正在处理公务,听闻晏锦求见,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对这个庶女,他此刻心情复杂。祠堂佛经之事,让他心生愧疚,也让他对王氏的算计多了几分厌烦。
但嫡庶尊卑的规矩和多年对王氏的倚重,又让他不能轻易表态。
“让她进来。”他放下笔。
晏锦带着青鸾走进书房,她走路时膝盖仍有些微跛,但腰背挺直,神色恭谨。见到晏宏远,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起来吧,膝盖可好些了?”晏宏远语气还算平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找为父何事?”
“谢父亲关怀,已好多了。”晏锦依言在椅边小心坐下,并未坐实,以示恭敬。
她抬眼看了看晏宏远,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恳切:“父亲,女儿今日前来,是想求父亲一件事。过些时日便是万寿节,女儿有幸得皇后娘娘垂怜,曾赐下赏赐。此次宫宴,女儿定然要进宫谢恩的。”
晏宏远点头:“这是自然。规矩礼仪,你母亲……会让你提前温习。”
“女儿明白。”晏锦微微垂眸,声音轻柔,“只是女儿想着,宫中规矩大,贵人众多,女儿又经历过上次的意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女儿身边的云屏忠心,但年纪小,见识浅,怕到时忙中出错,或再遇意外,不能周全。故而女儿想再添一个稳妥些的丫鬟随行,也能多个照应。”
她说着,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青鸾:“这丫头叫青鸾,一直在女儿院子里干活,性子沉稳,手脚也麻利,略识得几个字。女儿想着,带她进宫,或许能帮衬一二。恳请父亲允准,让她在女儿身边伺候,过了明路。”
晏宏远打量了一下青鸾,见她容貌普通,举止沉稳,低眉顺眼,确实不像轻浮之人。
他心中对晏锦的愧疚感又升腾起来。
这个女儿,经历了那么多糟心事,如今连进宫都这般小心翼翼,还要自己想办法添置人手保全自身。而这一切,追根溯源,与王氏的逼迫算计脱不开干系。
他沉吟着,还未开口,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侯府大管家略显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侯爷!侯爷!出事了!”
晏宏远眉头一皱:“进来!何事惊慌?”
大管家推门而入,额上带着汗,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侯爷,刚得的消息,城外玄妙观的清虚道长被京兆府抓了!下了大狱!”
“什么?!”晏宏远猛地站起,脸色骤变!
清虚道长?
不就是前几日来府里驱邪的那位?怎么突然被抓了?
他立刻联想到祠堂之事,心头一紧。
晏锦也适时地露出惊讶神色,却安静地没有插话。
“怎么回事?说清楚!”晏宏远急问。
大管家喘了口气,继续道:“说是……说是清虚道长替人‘做法’弄虚作假,被苦主告了官,证据确凿!那苦主是恒亲王的一位侧妃!恒亲王亲自过问,京兆府不敢怠慢,立刻就将人锁拿了!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这清虚道长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就是个装神弄鬼、收钱害人的江湖骗子!专门替后宅妇人干些陷害、魇镇的勾当!”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晏宏远耳边!
江湖骗子?收钱害人?陷害?魇镇?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清虚道长在祠堂那副仙风道骨、指认晏锦的样子,想起王氏信誓旦旦的指控,想起自己当时的震怒和差点铸成的大错!
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和难堪瞬间涌遍全身!
他堂堂永昌侯,竟然被一个江湖骗子耍得团团转,差点冤枉了自己的女儿!
而引荐这骗子的,正是王氏!
晏锦见时机成熟,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后怕”的神情,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原来……原来那清虚道长竟是个骗子?父亲,那……那母亲岂不是也被他骗了?母亲一定是听信了他的谗言,才会误会女儿!女儿就说,母亲向来明理,怎会……怎会……”
她话没说完,眼中已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一副努力为嫡母开脱、又心有余悸的模样。
她这番“善解人意”,听在晏宏远耳中,更是刺心!
王氏是听信谗言?不,晏宏远此刻心中雪亮,王氏分明是借刀杀人!
那清虚道长,恐怕就是她找来专门对付晏锦的刀!什么驱邪,什么魇镇,全是王氏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看着眼前这个受了天大委屈、却还在努力为嫡母“辩解”、生怕家庭不和的庶女,晏宏远心中的愧疚和那点因佛经而生的好感,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对比王氏的狠毒算计,晏锦的“孝顺”和“隐忍”显得如此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对晏锦温言道:“锦儿,此事是为父失察,让你受委屈了。那清虚道长既已伏法,足见其言不可信。你母亲她……唉,也是被奸人蒙蔽。”
他终究还是给王氏留了点脸面,但语气中的失望和不满已显而易见。
晏锦连忙道:“父亲切莫自责,女儿不委屈。只要误会解开就好。只是母亲因此事被禁足,心中定然也不好受。还有大姐姐,病着还要被关着……”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晏宏远,“女儿斗胆,想替母亲和大姐姐求个情。既然清虚道长是骗子,母亲也是被骗的,不如……不如就解了母亲的禁足吧?大姐姐病着,关在屋里也不利于养病,不如也放出来,请个好大夫仔细调理?眼看万寿节就要到了,若是府里还这般传出去也不好看。”
她句句看似为王氏和晏玲着想,实则每一句都戳在晏宏远的顾虑上——家宅不宁,影响侯府声誉,尤其是万寿节这样的敏感时期。
晏宏远果然被说动了。
他看了晏锦一眼,这个女儿,识大体,顾大局,受了委屈还一心为家里着想。
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你说得有理。”晏宏远沉吟道,“万寿节在即,府里是该清净些。也罢,就依你所言。王氏禁足解了,让她好生在院子里反省!至于玲儿……”
他想到晏玲那桩丑闻,眉头又皱起。他可不想在万寿节这种日子丢脸到圣上面前,那样可真让侯府沦落到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放她出映月阁可以,但只能在她自己院子里活动,不许出二门!万寿节,她就不必露面了!”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
晏锦连忙行礼:“父亲英明。”
晏宏远看着懂事又“贴心”的庶女,心中越发觉得亏欠,想了想,对管家道:“去,从我的私库里,取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还有那匹宫里赏的云霞锦,送到锦瑟院去,给二小姐压惊。另外,二小姐要添丫鬟的事,准了。青鸾是吧?以后就好好伺候二小姐。”
“是,侯爷!”管家连忙应下,悄悄瞥了一眼依旧平静的晏锦,心中对这个二小姐的评估又拔高了一层。
“女儿谢父亲赏赐!”晏锦再次郑重行礼,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感激和濡慕。
目的,已然达到。
不仅让青鸾过了明路,更彻底坐实了王氏“被骗子蒙蔽”的形象,加深了父亲的愧疚和维护之心,还顺势“求情”解了王氏的禁足,更让晏玲虽被放出却彻底失去了在万寿节露脸的机会。
一箭数雕。
走出书房,晚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意,却使晏锦心头的烦躁消弭一些。
她微微仰头,看着侯府上空那片被灯火映亮的夜空。
百感交集,不知道这条路到底要走多久,又能走多久。
青鸾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第34章
王氏的禁足解了, 但她踏出自己院门的那一刻,并未感到半分轻松,反而像是从一个无形的囚笼, 踏入了另一个充满审视与冷意的世界。
下人们请安的声音依旧恭敬, 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微妙, 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 清虚道长的事情, 连同大相国寺的丑闻, 已经像最污浊的泥水, 泼在了她和女儿身上, 怎么也洗不干净了。
当晚, 晏宏远罕见地来到了王氏的正院。
没有往日的温存, 他沉着脸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 却半晌没有喝一口。
“老爷!”王氏小心翼翼地开口, 脸上堆起惯有的温婉笑容,只是眼底的青黑和憔悴如何也掩饰不住。
“行了。”晏宏远打断她, 放下茶盏, 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清虚道长的事, 你都知道了?”
王氏心中一紧,连忙道:“妾身也是刚刚听闻, 实在是……实在是没想到那道人竟是如此包藏祸心!都怪妾身识人不清, 听信谗言,险些冤枉了锦儿,还请老爷责罚!”她说着,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 一副悔恨不已的模样。
晏宏远看着她演戏,心中越发烦闷。
他挥了挥手,语气却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意味:“罢了,事情已经过去。只是经过此事,你也该明白,锦儿那孩子并非你想的那般不堪。她在祠堂,自身难保,还惦记着为你和玲儿抄经祈福。这次清虚的事,也多亏她识大体,顾全侯府颜面,主动为你求情。你身为嫡母,更该有容人之量,日后待她宽厚些。”
宽厚些?王氏听得几乎要呕出血来!那个小贱人,分明是扮猪吃老虎,步步算计,将她逼到如此境地!
如今倒成了识大体、顾全颜面的好女儿了?老爷竟然还反过来教训她要“宽厚”?!
她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悔悟和“慈爱”:“老爷教训的是,是妾身往日偏心了。锦儿确实是个好孩子。妾身日后定当好生待她,弥补过往疏忽。”
晏宏远见她态度“诚恳”,脸色稍霁,又道:“万寿节在即,玲儿如今不宜露面。此番宫宴,便由你带着锦儿去吧。她是皇后娘娘亲口赏赐过的人,带她去,也显得我们侯府不忘天恩。你好好提点她宫里的规矩,莫要再出差错。”
只带晏锦去?!王氏心中恨意翻江倒海!她的玲儿,堂堂侯府嫡长女,竟然连万寿节宫宴都不能出席!
而那个庶女,却要顶着侯府小姐的名头,风光入宫!这让她如何甘心!
可她也知道,晏玲现在的名声,出席宫宴只会是更大的笑话,甚至可能引来贵人们的鄙夷和皇后的不悦。
不带,反而是种保护。
可是,她不甘。
“是,妾身明白。”王氏低下头,掩去眼中刻骨的怨毒,“玲儿她需要静养。带锦儿去,也好。只是……”她抬起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锦儿毕竟年轻,经历的事少,宫宴上龙蛇混杂,万一……万一她言行有个闪失,或是再遇到什么‘意外’,岂不更是……”
她故意把“意外”二字咬得微重,意在提醒晏宏远晏锦也是个“麻烦精”。
晏宏远果然眉头又皱了起来,沉吟道:“你说的也有理。不过,她既然要去,便是代表侯府。无论如何,不能出差错。你多看顾些便是。另外,她身边新添了个叫青鸾的丫鬟,看着还算稳妥,让她也跟着吧,多个伺候的人。”
王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应下:“老爷考虑周全。妾身定会仔细照看锦儿,绝不让她有失侯府体面。”
绝不会让她有失体面?王氏心中想的,却是如何让晏锦在宫宴上“体面”地万劫不复!
送走晏宏远,王氏脸上的温婉恭顺瞬间垮掉,化为一片扭曲的阴鸷。
她挥手屏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胸膛因愤怒和恨意而剧烈起伏。
只带晏锦!万寿节那么大的场面,那么多贵人,若晏锦在宫宴上出丑,甚至“冲撞”了哪位贵人,那丢的可是整个永昌侯府的脸!
到时候,老爷还会觉得她“识大体”吗?恐怕会恨她入骨!
而自己,作为带她入宫的嫡母,固然有失察之责,但更多的,会是“被连累”的同情!
对!就让晏锦去!让她在万众瞩目下,狠狠地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翌日清晨,晏锦依着规矩,前往王氏的正院请安。
膝盖的伤尚未痊愈,行走间仍有些微跛,青鸾在一旁小心搀扶着。
踏入正院,丫鬟通禀后,晏锦走进暖阁。
王氏已端坐在主位上,穿着家常的秋香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了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沉郁。
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垂着眼,仿佛正在静心。
“女儿给母亲请安。”晏锦屈膝行礼,姿态恭谨。
王氏这才抬眸,目光落在晏锦身上。这一看,她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霾和惊怒!
只见晏锦今日穿着一身新裁的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料子是昨日晏宏远刚赏下来的那匹云霞锦,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头上虽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也是昨日赏赐中的一件,并两朵小巧的珍珠珠花,但搭配得宜,清新雅致中又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贵气。
更让王氏心惊的是,晏锦腰间悬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羊脂玉佩,那是晏宏远早年颇为喜爱的一件私藏,竟也赏给了她!
这身打扮,这份气度,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那个怯懦畏缩、衣着寒酸的庶女影子?
简直……简直快赶上玲儿鼎盛时的光景了!
不,甚至比玲儿更多了一种沉静内敛的气质,不张扬,却不容忽视。
短短几天!
祠堂风波才过去几天!
这个庶女不仅成功翻身,还赢得了老爷如此的赏赐和维护!
若再让她在万寿节上露面,得了贵人青眼……那她的玲儿,岂不是要被彻底比下去,再无出头之日?!
不行!绝对不行!
王氏心中警铃大作,昨日那点“让晏锦在宫宴上出丑”的念头,此刻被更大的恐慌和嫉恨取代。
仅仅毁掉晏锦还不够,必须让她的玲儿重新站起来,夺回属于嫡女的风光和父亲的重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万寿节,玲儿也必须去!只要玲儿能在万寿节上大放异彩,得到贵人甚至皇后娘娘的一句夸赞,那些不堪的流言蜚语自然会慢慢平息。
到时候,再对外宣称玲儿前些日子是“生了怪病”、“被奸人所害以致言行失常”,如今病愈,自然还是那个端庄高贵的侯府嫡女!谁敢再多说什么?
可是老爷会同意吗?他刚因为大相国寺的事对玲儿失望透顶,明令不许她出席宫宴!
王氏心念电转,脸上却迅速堆起和煦的笑容,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慈爱”:“锦儿来了,快起来吧。膝盖还疼吗?可要仔细养着。”她示意丫鬟给晏锦搬了个绣墩。
“谢母亲关怀,已好多了。”晏锦依言坐下,态度依旧恭顺。
王氏目光在她那身云霞锦裙上流连,似感慨般道:“这云霞锦穿着可真衬你,老爷的眼光向来是好的。只是……”她话锋一转,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愁色,“看到你,就不由得想起你大姐姐。她如今病着,整日郁郁,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实在难受得紧。万寿节那样热闹的场合,她却不能去……”
晏锦垂眸,轻声道:“大姐姐吉人天相,定会早日康复的。宫宴虽好,但养病要紧。”
“是啊,养病要紧。”王氏附和着,眼神却闪烁不定,“只是,宫里御医医术高明,若是、若是能趁此机会,让你大姐姐也进宫请太医瞧瞧,或许、或许能好得快些?”她试探着说道,观察着晏锦的反应。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女儿不敢妄议。一切但凭父亲母亲做主。”她将皮球踢了回去,绝不接话。
王氏见她油盐不进,知道从她这里探不到口风,也得不到支持,便不再多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晏锦回去了。
看着晏锦离开的背影,那身云霞锦在晨光中刺痛了王氏的眼睛。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慈和也消散殆尽,只剩下狠绝。
老爷那边说不通,她就找别人!能压制永昌侯,又能给玲儿撑腰的人!
她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
这一次,她要写信给她的娘家——平江侯府!
王氏生母是平江侯王承东的继室,她是平江侯唯一的女儿。
她上头还有一个原配所出的长兄,即现任平江侯世子以及一个与她同母所出的亲弟弟。
她提笔疾书,言辞恳切,先是以女儿身份问候母亲安好,表达思念。
然后便“泣血”陈述自己在永昌侯府所受的“委屈”——庶女心机深沉,算计嫡姐,害得嫡女身败名裂,病重不起;自己作为嫡母,因心善被蒙蔽,反遭丈夫误解冷落;如今那庶女更得丈夫欢心,即将代表侯府出席万寿节,而她的嫡亲女儿却因“莫须有”的罪名被剥夺资格,前途尽毁!
她恳求母亲能为她做主,为她的玲儿撑腰!
她特意点明,万寿节是玲儿唯一的翻身机会,只要平江侯府出面施压,让永昌侯同意带玲儿一同赴宴,她自有办法让玲儿在宫宴上挽回名声。
此事若成,永昌侯府与平江侯府关系必将更加紧密,玲儿也会永远铭记外祖家的恩情。
写罢,她仔细封好,再次唤来另一个绝对心腹的、与平江侯府有旧的婆子,低声叮嘱:“速去平江侯府,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侯夫人!就说我走投无路,只能求娘家救命了!”
那婆子领命而去。
王氏坐在空荡荡的暖阁里,眼神幽暗。
两日后,永昌侯府门前车马喧嚣。
平江侯府马车抵达永昌侯府门前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府内激起了千层浪。
下人们奔走相告,神色各异。
谁都清楚,这位轻易不出门的平江侯夫人突然驾临,还是带着小儿媳,绝非寻常走动。
王氏得到心腹嬷嬷的提前报信,早已按捺不住,领着人在二门处翘首以盼。
当她看到自己那位衣着华贵、面容威严的母亲在弟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时,多日来的委屈、惶恐、愤懑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疾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母亲!弟妹!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平江侯夫人陈氏打量了几眼女儿,见她眼下乌青,面容憔悴,虽强撑着打扮,却掩不住那份心力交瘁,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触怒的不悦。
她握住王氏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沉凝:“我若再不来,只怕我的女儿和外孙女,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王氏的弟媳,王二奶奶赵氏,也连忙上前扶住王氏另一边胳膊,声音轻柔却意有所指:“姐姐快别伤心,母亲这次来,就是给您和玲儿做主的。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
王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一边用帕子拭泪,一边将母亲和弟媳迎进自己的正院。
一进屋,屏退了所有下人,王氏再也维持不住,扑倒在陈氏脚边,泣不成声:
“母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女儿……女儿在这侯府,快要活不下去了!”
陈氏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女儿,并未立刻叫她起来,而是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信里说得不清不楚,永昌侯府到底是如何薄待于你?玲儿又怎会病得连宫宴都去不得了?我听闻,倒是一个庶女,如今风光得很?”
王氏抽噎着,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在她口中,晏锦成了心机深沉、蓄意勾引平阳郡王世子未果、反过头来陷害嫡姐的恶毒庶女;大相国寺之事是晏锦与李常固合谋设计的陷阱;清虚道长是她“病急乱投医”请来为女儿驱邪的“高人”,却被晏锦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反咬一口,成了骗子;而晏宏远则偏听偏信,被那庶女的“伪善”蒙蔽,对她这个嫡妻日益冷落,对嫡女更是近乎抛弃……
“母亲,您看看玲儿如今的样子!”王氏指着映月阁的方向,泪如雨下,“高烧不退,噩梦连连,人都瘦脱了形!她可是侯府嫡长女啊!如今竟连门都不敢出!万寿节那样的盛事,老爷竟然、竟然只打算带那个庶女去!这不是要把玲儿往死路上逼吗?女儿、女儿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不得不写信向您求救啊!”
陈氏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重重一拍身边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好一个永昌侯!好一个宠庶灭嫡!我平江侯府的女儿,就是这样任由他们作践的吗?!玲儿是我亲外孙女,岂容一个庶出贱婢欺到头上!”
王二奶奶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愤慨:“姐姐受委屈了!姐夫这次做得实在太过!那庶女再如何,也只是个庶出,岂能越过嫡女去?还要代表侯府出席宫宴?这传出去,平江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通禀:“侯爷来了。”
晏宏远得知岳母驾到,且直接去了王氏院子,心中那点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拜见。一进屋子,便感觉到气氛凝重,王氏跪在地上哭泣,平江侯夫人陈氏面罩寒霜,王二奶奶也冷着脸。
他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小婿见过岳母大人。不知岳母大人今日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岳母恕罪。”
陈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盏里的浮叶,半晌,才冷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态度,与往日见面时的客气周全截然不同。
晏宏远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来者不善。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还在啜泣的王氏,眉头微皱,对陈氏道:“岳母大人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不如先到前厅用茶,让小婿……”
“不必了。”陈氏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晏宏远,打断了他的话,“老身今日来,不是来喝茶做客的。永昌侯,老身只想问你一句——”
她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我平江侯府是败落了,还是我女儿犯了七出之条?竟让你永昌侯府如此作践她,连带着我那外孙女玲儿,也要被一个下贱庶女踩在脚下,病重不起,连宫门都进不得?!”
她字字如刀,毫不客气,直接将“宠庶灭嫡”、“虐待妻女”的帽子扣了下来!
论爵位,平江侯是世袭罔替的一等侯,而永昌侯是三等侯。
论朝中根基,平江侯府也略胜一筹。陈氏作为超品侯夫人,又是长辈,如此疾言厉色地斥问,晏宏远顿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岳母此言何意?小婿……”晏宏远想要辩解。
“何意?”陈氏冷笑,“我女儿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玲儿为何重病?为何不能出席万寿节?那个叫晏锦的庶女,又凭什么越过嫡姐,代表侯府?永昌侯,今日你若不给老身一个合理的交代,不给平江侯府一个说法,这事,就没完!”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晏宏远:
“我平江侯府的女儿,不是送来给你侯府欺负的!玲儿更是我侯府的血脉!万寿节,她必须去!不仅要体体面面地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回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谁敢再提,便是与我平江侯府过不去!”
“至于那个庶女……”陈氏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该是什么身份,就守什么本分!若再敢兴风作浪,欺辱嫡母嫡姐,我平江侯府,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软硬兼施,既以势压人,又以情相逼,彻底堵死了晏宏远所有的退路。
王氏跪在地上,听着母亲强势的话语,心中激动不已,看向晏宏远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底气。
晏宏远僵立在原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没想到,王氏竟然直接将事情捅到了平江侯府,更没想到,平江侯夫人会如此强硬地直接干预他的家事,甚至对他这个侯爷施压!
答应?让晏玲出席宫宴?那之前的丑闻如何遮掩?万一再出纰漏……
不答应?平江侯府的怒火,他承受得起吗?日后在朝中,会不会因此受阻?
两难之境!
而此刻,锦瑟院中。
晏锦也得到了平江侯夫人前来的消息。青鸾悄然入内,低声禀报:“小姐,平江侯夫人直接去了夫人院里,侯爷也被叫过去了。看情形,来者不善,怕是冲着万寿节和大小姐的事来的。”
晏锦站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晏宏远所赐温润的玉佩,神色平静,眼中却无丝毫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王氏果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轻轻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眸光沉静幽深。
看来这次万寿节晏玲也会一起去了,就不知道到时候王氏会不会后悔!
第35章
正院内, 那凝滞的空气,终于在晏宏远艰难地点头后,缓缓流动起来。
“岳母大人教训的是。”晏宏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额角的汗意被他悄然拭去, “玲儿毕竟是侯府嫡女, 前番……前番或有误会, 如今病着, 去散散心, 沾沾宫里的喜气, 或许于病体有益。万寿节宫宴, 便让她一同去吧。”
陈氏紧绷的脸色这才和缓了儿分, 甚至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宏远啊,不是我这做岳母的多事, 实在是你府上这嫡庶之别, 近来闹得也太不像话了。玲儿是你的嫡长女,自小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 些许小事, 何至于就让她连门都出不得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两家生了什么嫌隙, 平白让人笑话。”
她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语重心长:“说到底, 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闹得家宅不宁,夫妻失和,甚至惹来外人非议, 值得吗?嫡庶尊卑,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乱不得。那庶女再如何,也不过是个玩意儿,将来一副嫁妆打发出去便是,何须为她费心劳神,反倒冷落了正经的妻女?”
晏宏远脸上火辣辣的,却只能点头称是:“岳母说得极是,是小婿一时糊涂,虑事不周。”
“你知道就好。”陈氏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雍容,却依旧带着敲打的意味,“万寿节是大事,玲儿既然要去,你这个做父亲的,便要为她打算周全些。衣饰头面,规矩礼仪,都需重新拣选教导,莫要再出差池。我瞧着玲儿身边伺候的人也该敲打敲打,若是不得力,便从我那里拨两个稳妥的过去。总之,这一次,务必要让玲儿风风光光的,把之前丢的体面,都挣回来。”
“是,小婿记下了。”晏宏远躬身应道,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你也去忙吧。我与你媳妇再说儿句体己话。”陈氏挥了挥手,姿态矜持。
晏宏远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走出正院,被秋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内衫竟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屋子,眉头深深锁起。
平江侯府,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屋内,只剩下王氏母女与陈氏、王二奶奶。
陈氏脸上的雍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她盯着王氏,斥道:“没出息的东西!哭哭啼啼,连个庶女都拿捏不住,还要劳动我亲自出马!你这永昌侯夫人的体面和手段,都让狗吃了不成?”
王氏被母亲骂得低下头,不敢反驳。
“母亲息怒,”王二奶奶在一旁柔声劝道,“姐姐也是被那庶女算计狠了,一时失了方寸。如今有母亲做生,料那丫头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陈氏冷哼一声:“算计?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拿什么算计?还不是你这个做嫡母的,自己立身不正,行事又不够狠辣周全,才让她钻了空子!我且问你,祠堂那佛经,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清虚道长,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你们用完之后就倒了霉?”
王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嗫嚅道:“女儿、女儿也不知,许是那丫头运气好,或是、或是暗中有人帮她。”
“不知?”陈氏目光锐利如刀,“这次若不是我及时赶来,玲儿的前程就真要毁在你手里了!记住,你是永昌侯夫人,是这侯府的生母!你的体面,就是侯府的体面,就是平江侯府的体面!跟一个庶女较劲,那是自降身份!她要蹦跶,就让她蹦跶,只要不碍着你正室的位置,不挡着玲儿的路,随她去。等风头过了,给她随便指一门远得不能再远的亲事,打发出京城,眼不见心不烦,何必在她身上浪费心思,平白惹得侯爷不快?”
王氏听着母亲的话,心中虽有不甘,却也觉得有理。
是啊,她是生母,何必跟一个注定没有前途的庶女纠缠不休?
只要把玲儿重新推上去,把持住侯府中馈和侯爷的心,那晏锦,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儿天?
“女儿明白了,多谢母亲教诲。”王氏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阴冷而坚定。
陈氏又细细叮嘱了王氏许多,如何为晏玲准备行头,如何教导她应对宫宴,如何趁机结交贵人。直到天色将晚,才在王二奶奶的搀扶下,起身离开。
送走母亲和弟媳,王氏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暮色中逐渐亮起的灯火。
她的腰杆,重新挺直了。
映月阁的锁打开了,名贵药材和绫罗绸缎流水般送了进去,沉寂多日的院落,仿佛重新注入了生机。
消息传到锦瑟院时,晏锦正倚在窗边,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翻看一本旧棋谱。
“小姐,”云屏快步进来,脸上带着担忧和愤愤不平,“侯爷答应让大小姐也去万寿节了!是平江侯夫人逼的!现在映月阁那边可热闹了,夫人把库房里好些好东西都送过去了,说要给大小姐重新裁衣裳打头面呢!”
青鸾也安静地侍立一旁,目光落在晏锦身上。
晏锦闻言,执棋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轻轻放下棋子,合上棋谱。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夜色如期降临,吞噬了庭院。
烛火被云屏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晏锦沉静的侧脸。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有所料,甚至带着一丝儿不可查的愉悦。
云屏愣住了。
小姐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有点高兴?
晏锦抬眸,看向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眼中闪烁着一种云屏看不懂的、幽深而锐利的光芒。
她当然是故意的。
那日去王氏面前“请安”,穿着父亲新赏的云霞锦,戴着赤金点翠簪,悬着羊脂玉佩就是要刺痛王氏的眼,激怒她的心,逼她狗急跳墙,搬出平江侯府这尊“大佛”。
只有让晏玲重新站到人前,站到万寿节那样万众瞩目的场合,她才能有机会,将这位心高气傲的嫡长女,从云端彻底拽落,摔进比大相国寺更深的泥泞里,再也爬不起来。
一次丑闻,或许还能用“病”来遮掩。
那么,第二次呢?在皇帝皇后、满朝文武、各国使节面前呢?
王氏,你以为搬来娘家,是为晏玲争来了翻身的机会?
不!那是我,为她精心挑选的葬身之地。
夜色渐浓,锦瑟院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晏锦重新拿起那本棋谱,指尖划过冰冷的页面。
棋盘之上,胜负往往不在于一子之得失。真正的杀招,总是隐在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棋之后。
现在,棋子已按她的心意,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永昌侯府仿佛一夕之间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是映月阁紧锣密鼓、焕然一新的喧嚣。
名贵的云锦苏缎流水般送入,匠人穿梭不息,珠翠流光,熏香馥郁。
晏玲被放出来后,像是彻底换了个人,往日的骄纵跋扈敛去不少,只终日被王氏拘在院中,由宫中退役的老嬷嬷重新教导礼仪,背诵贵人们的名讳喜好,行止坐卧皆要合乎最严苛的规范。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深处残留着惊悸后的晦暗,但在王氏强硬的督促和华服美饰的堆砌下,倒也勉强撑起了一副侯府嫡长女该有的端庄架子。
只是偶尔遇见晏锦——多半是在去王氏院中请安的路上——她也只是远远避开,或是匆匆一瞥便移开目光,那眼神复杂,有恨,有惧,更有一种被强行压抑的不甘,却再不曾上前寻衅刁难。
王氏显然严厉告诫过她。
另一半,则是锦瑟院表面沉寂、内里却同样紧锣密鼓的筹谋。
晏锦的膝盖养得差不多了,行动无碍。
她不再刻意伪装那份怯懦,举止间多了儿分沉静的从容,却依旧低调,深居简出。
这日午后,秋阳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晏锦手中并未拿着女红或书卷,而是铺开了一张素笺,上面用娟秀的小字罗列着一些名字和简短的标注。
云屏端了热茶进来,见她这般,放下茶盏,好奇地凑近:“小姐,您这是在写什么?”
晏锦笔尖未停,轻声道:“万寿节将至,京中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宗室贵女,大抵都会入宫朝贺。我在想,该预备些什么。”
云屏眨眨眼:“小姐,咱们的份例和侯爷赏赐的衣料首饰,夫人那边已经按例送来了,虽比不上映月阁那边倒也齐整体面。您还要预备什么特别的吗?”
晏锦放下笔,抬眸看向云屏,眼中闪烁着一种云屏熟悉的、冷静算计的光芒:“衣饰不过是门面,要紧的是‘门路’。云屏,你过来。”
她指着素笺上一个名字:“这位是户部刘侍郎的夫人,最是信佛,常年吃斋,尤爱收集前朝高僧的墨宝和手抄经卷。”
又指向另一个:“这位是安国公府的二奶奶,出身江南织造世家,对衣料配色、刺绣针法极为挑剔,等闲之物入不了她的眼。”
“还有这位,承恩伯夫人,酷爱养兰,府中名品无数,但去年得了一盆罕见的‘雪魄’,一直未能养活,成了心病……”
她一连点了七八位,皆是在京中贵妇圈中颇有影响力、或本身就有不凡技艺、独特喜好的人物。
云屏听得目瞪口呆:“小姐,您、您打听这些做什么?”这些夫人小姐的喜好隐秘,小姐久居深宅,如何得知得这般详细?
晏锦淡淡一笑:“你以为我这儿天让青鸾悄悄递出去的那些银子,只是白花的?”
自然是通过晏晞留下的隐秘渠道,或是一些市井中消息灵通的特殊人物,零碎收集而来。
这些信息看似琐碎,关键时刻,或许就是叩开某扇门的钥匙。
“小姐是想……”云屏隐约猜到一点,却不敢确定。
“万寿节宫宴,不仅是各家女眷争奇斗艳的场合,更是编织人脉、打探消息、甚至寻找机遇的最好时机。”晏锦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王氏想借平江侯府的势,让晏玲在宫宴上翻身。我们势单力薄,硬碰硬绝非上策。但我们可以借力。”
“借力?”云屏不解。
“借这些夫人、小姐的‘力’。”晏锦指尖轻轻点着那些名字,“她们各有喜好,各有烦忧。若能投其所好,解其烦忧,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或是一句恰到好处的提点,便能结下一份善缘。有了善缘,便多了条路。多条路,或许就能找到生财之道,或是其他我们急需的东西。”
她看着云屏,目光灼灼:“云屏,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吩咐!”
“你想办法,避开府中耳目,去仔细打听清楚这儿家夫人小姐,近日是否在为何事烦心,或是是否有特别的、急需之物。不拘泥于方才我说的这些,若有其他合适的、身份足够又可能‘打交道’的目标,一并留意。记住,要打听具体,越详细越好。比如刘夫人最近在寻哪部经卷?安国公二奶奶是否在筹备重要宴席的衣裳?承恩伯夫人的‘雪魄’到底病在何处?打听时务必小心,莫要露出马脚,银钱方面先用我上次给你的那些,若不够,再告诉我。”
云屏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紧张:“小姐,您是想在万寿节上接近这些贵人?可、可咱们无依无靠的,她们未必肯理会。”
“事在人为。”晏锦语气坚定,“我们不求立刻攀附,只需留下一个‘有用’、‘懂事’的印象便可。万寿节宴席漫长,中间必有更衣、歇息、游园之时,那就是机会。即便这次不成,只要种子埋下,总有发芽的一天。”
她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在这个华丽的牢笼外,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万寿节,就是她掷出的第一枚探路石。
云屏看着小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想办法打听清楚!”
“还有,”晏锦叫住正要转身的云屏,沉吟道,“除了这些夫人小姐,也留意一下宫里。尤其是皇后娘娘身边得力的女官、嬷嬷,或者一些不太起眼、却可能有实权的低等嫔妃。她们的喜好、近况,或许更有用。”
云屏心头一凛,郑重点头:“是。”
云屏领命而去,屋内重归寂静。
晏锦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素笺上那些陌生的名字。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孤寂而坚定。
万寿节!那不仅是晏玲妄图翻身的舞台。
也将是她晏锦,真正踏入这京城权贵棋局的第一步。
第36章
万寿节当日, 天还未亮透,永昌侯府便已灯火通明,人声浮动。
映月阁自不必说, 丫鬟婆子们捧着各色衣饰匣盒穿梭如织, 熏香的热气混着脂粉香, 几乎要溢出院子。
晏玲端坐在镜前, 任由梳头嬷嬷将她浓密的青丝挽成繁复华丽的飞仙髻, 赤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分心, 点翠镶珠的步摇, 一样样簪上去, 珠光宝气, 映得她苍白的脸颊也多了几分血色。
她身上是一身正红色织金缠枝牡丹的宫装, 料子厚重华贵,裙摆逶迤, 将她略显单薄的身形衬得端庄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