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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庶弟 津渡里 30310 字 11天前

王氏亲自在一旁盯着, 眼神挑剔,时不时伸手替她正一正簪环, 理一理衣襟。

“今日不比往常, 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王氏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都要合乎规矩!眼睛莫要乱瞟, 嘴莫要乱说!尤其是见了皇后娘娘和各位贵人,该有的礼数一丝都不能错!记住,你是永昌侯府的嫡长女,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今日来, 就是要把之前丢的脸面,一点一点给我挣回来!输人,也绝不能输阵!”

晏玲看着镜中盛装却眼神空洞的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练习过无数遍的端庄笑容:“女儿明白。”

与映月阁的喧嚣华贵相比,锦瑟院安静得近乎岑寂。

晏锦也已梳妆完毕。

她并未选择过于艳丽的颜色,一身天水碧的云缎宫装,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缠枝玉兰,清雅素净。

发髻梳得简单利落,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兰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珠花,耳上一对莹润的珍珠耳坠,正是晏宏远所赐那套头面里的。

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多余饰物。

然而,这身装扮衬着她沉静的眉眼、挺直的脊背,反而透出一种洗尽铅华的从容气度,竟比满身珠翠更显风骨。

“小姐,真的不带奴婢去吗?”云屏替她整理着腰间丝绦,眼圈微红,满是担忧。宫里那样吃人的地方,小姐只带青鸾一个……

“你留在院里,我更放心。”晏锦拍了拍她的手,声音平稳,“映月阁那边今日倾巢而出,难保不会有人趁机在院里做手脚。你看好屋子,便是帮我大忙。青鸾稳重,也够机警,足够了。”

青鸾默默上前,将一件同色系的素面织锦斗篷为晏锦披上,动作轻盈利落。

“时辰差不多了,走吧。”晏锦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房门。

侯府门前,车马齐备。

王氏与晏玲自然是登上最前面那辆最为宽敞华丽的朱轮华盖车,丫鬟婆子簇拥,气势十足。

晏锦则带着青鸾,上了后面那辆青帷小车。车厢内陈设简单,却洁净舒适。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永昌侯府,融入清晨尚显稀疏的车流,朝着皇城的方向而去。

车厢内,王氏依旧在低声叮嘱晏玲各种注意事项,声音透过车壁,隐隐约约传来。晏玲偶尔应答一声,声音绷得紧紧的。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青鸾如同影子般安静地侍坐在侧。

越接近皇城,街道两旁越是肃静,身着各色品级官服的官员、装饰华丽的各家马车也越发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与华贵交织的气息。

终于,巍峨的宫门在望。

车马依次在指定的宫门前停下。

命妇女眷们需在此下车,步行入宫,接受查验。

永昌侯府的马车停下时,周围已有不少先到的官员家眷。

王氏扶着晏玲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车。

晏玲挺直腰背,昂起下巴,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然而,她们的出现,却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石子。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的夫人们,目光扫过来,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神便变得微妙起来。

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虽听不真切,但那一道道或惊讶、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却如同实质,密密麻麻地落在晏玲身上。

尤其是几位曾经与晏玲“交好”、时常一同出游赴宴的官家小姐,此刻见到她,更是如同见了什么不洁之物,脸色骤变,立刻拉着同伴背过身去,或是用团扇掩面,快步走向另一边,生怕与她沾染上分毫。

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毫不掩饰。

晏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皮肤,那些低语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大相国寺那一幕幕不堪的回忆,连同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与羞辱,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站直了!笑!”王氏死死捏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一点风浪就受不住了?记住你的身份!她们越是这样,你越要笑得从容!给我把腰杆挺起来!”

晏玲猛地一个激灵,剧痛让她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回一丝神智。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重新扯动嘴角,维持住那副“云淡风轻”的端庄假面。

只是,那宽大衣袖下,紧紧攥着的一方丝帕,早已被她绞得几乎要撕裂。

王氏面上保持着无可挑剔的雍容笑意,对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恍若未见,只微微昂着头,带着晏玲,一步步朝宫门内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而此刻,晏锦也由青鸾搀扶着,下了马车。

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一个衣着素净、低眉顺眼的庶女,在今日这姹紫嫣红、珠环翠绕的命妇队伍中,实在不起眼。

她安静地跟在王氏和晏玲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步履从容,姿态娴雅。

既不过分靠近显得巴结,也不刻意远离显得生分。她微微垂着眼睫,似乎对周遭的一切纷扰都漠不关心,只专注脚下的路。

然而,恰恰是这份置身事外的沉静,与前面晏玲那强撑的僵硬、王氏那外强中干的雍容,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

有那眼尖心细的夫人,目光扫过这永昌侯府的一行人,略过满头珠翠却眼神闪烁的晏玲,最终落在了后面那个碧衣素影、脊背挺直的少女身上。

“咦?后面那个是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吧?”有人低声与同伴议论。

“瞧着倒是沉静,比前面那个……”

“嘘!少说两句!没看见平江侯府那位也在吗?”

低语声很快淹没在更多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声中。

但那种无形的打量和比较,已然发生。

晏玲虽未回头,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背上、又滑向身后的目光,心中的妒恨与屈辱如同毒藤疯狂滋长。

凭什么?那个贱人凭什么摆出那副清高的样子!她一个庶女,也配!

王氏自然也察觉到了那细微的对比,眼角余光扫过身后不远处那道沉静的身影,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更深的忌惮和杀意悄然升起。

这个庶女,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这般气度,绝不能留!

宫宴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及两侧回廊,依品级设座。殿前高台为帝后及皇室宗亲,往下便是勋贵重臣及其家眷。

永昌侯府的位置不上不下,在一众勋贵中并不显眼,却也足够让许多人看见。

王氏带着晏玲,在宫人引导下,走向属于永昌侯府的席位。晏锦落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与王氏母女一心只想在万寿节上“翻身”、“挣脸面”不同,晏锦今日这般正式,除了早已与王氏撕破脸、无需再伪装怯懦外,更重要的是她接下来的计划——一个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如何能引得那些眼高于顶的贵人们侧目?又如何能有机会接近她们,投其所好?

她需要的是一个“得体”、“沉静”,至少看起来“不惹麻烦”的形象,作为敲门砖。

而今日,她更是有备而来。

行至座位附近,几位与王氏有旧或碍于平江侯府面子不得不寒暄的夫人,正不咸不淡地说着话。晏玲强笑着应对,脊背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

晏锦安静地站在她们身后侧方,垂眸敛目,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就在晏玲转身,准备落座,裙摆逶迤扫过光洁地砖的瞬间——

晏锦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指尖几不可查地一弹。

一点极细、近乎无味的淡黄色粉末,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悄无声息地、精准地落在了晏玲那正红色织金缠枝牡丹宫装的裙摆内侧,靠近地面的位置。

那是她让青鸾提前准备好、研磨得极细的百合花粉。剂量不大,若不仔细嗅闻,几乎难以察觉,但若遇热或……

做完这一切,晏锦面色如常,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拂了拂自己的袖口,随即在宫人指引下,在属于庶女的、更靠后的位置,安然落座。

青鸾无声地侍立在她身后,目光低垂,却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无半分波澜。

不多时,受邀的文武百官及家眷陆续到齐。太和殿前广场上,衣香鬓影,珠光宝气,低声寒暄与环佩轻响交织成一片华丽而压抑的背景音。

忽然,一声高亢尖锐的唱喏划破喧嚣: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长公生殿下驾到——”

刹那间,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起身,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只见高台之上,明黄色的华盖缓缓移动,帝后在众多内侍宫女的簇拥下,仪态威严地登上御座。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头戴九翟冠、面容端庄中带着几分威仪与苍白病气的中年美妇,正是当今圣上的胞姐,备受尊崇的昭华长公生。

帝后落座,众人依照礼制,在司礼官的唱诵声中,齐刷刷跪地,山呼万岁、千岁。

“臣等恭迎皇上、皇后娘娘、长公生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长公生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整齐,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

晏锦随着众人一同跪拜,额头触地,目光却借着起身的瞬间,飞快地扫了一眼王氏和晏玲的方向。

王氏跪得端正,晏玲也勉强跟上了节奏,只是那背影僵硬得如同石刻。

礼毕,帝后温言命众人平身。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长公生殿下在宫女的搀扶下,正缓缓从御阶下行,准备前往为她特设的席位。

她的席位,恰好离永昌侯府的位置不远。

长公生步履有些缓慢,脸色在日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眉心微蹙,似乎有些不适。但众人皆垂首恭立,不敢直视。

她一步步走近。

经过王氏和晏玲面前时——

异变陡生!

长公生脚步猛地一顿,身形晃了晃,随即,她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喉咙里发出急促而艰难的“嗬嗬”声,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紫!她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支撑,却又无力地垂下!

“殿下!”搀扶她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太医!快传太医!”皇后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

“护驾!”侍卫统领厉声高喝,场面瞬间大乱!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突然发病的长公生身上,又惊疑不定地看向她身前不远处——正是永昌侯府王氏母女所站的位置!

距离如此之近!

王氏和晏玲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晏玲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王氏死死掐住胳膊才勉强站稳。

就在这满场惊骇、目光聚焦的混乱中心,无人注意到,跪坐在稍后位置的晏锦,微微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长公生痛苦扭曲的脸上,又极快地扫过晏玲那身华贵宫装的裙摆。

清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锐光。

成了。

第37章

满场惊骇, 长公主突如其来的喘证发作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炸开。

帝后震怒,侍卫环绕, 宫人乱作一团。太医尚未赶到, 长公主已面色青紫, 气息艰难, 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那一声声急促艰难的“嗬嗬”喘息, 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永昌侯府的王氏和晏玲首当其冲, 距离最近, 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高台上那两道冰冷目光的威压, 几乎魂飞魄散。

晏玲更是腿脚发软, 若不是王氏死命掐着, 早已瘫倒在地。

她们心中恨极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怕极了被牵连问罪!

就在这时, 一道清瘦的身影, 却逆着人流,越众而出。

正是晏锦。

她脸上并无太多惊恐慌乱, 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果决。

在所有人或惊恐、或呆滞、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 她快步走到长公主近前——却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殿下!”长公主身边一位年长的女官正急得满头大汗, 拼命为长公主顺气,见一个陌生少女贸然靠近, 当即厉声喝止:“退下!你是何人?竟敢惊扰长公主殿下!来人——”

她的话音未落, 晏锦已迅速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素色的、绣着简单兰草的香囊,双手奉上,声音清晰而镇定,不高不低, 恰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姑姑容禀,臣女永昌侯府次女晏锦,并无恶意。臣女幼年亦有喘证,发作时症状与殿下此刻极为相似。此囊中所盛,是臣女惯用的、有缓解喘急之效的草药香包,虽非对症良药,但或可暂缓殿下不适,支撑到太医前来!”

那女官一愣,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沉静的少女,又看看怀中呼吸越发困难、脸色骇人的长公主,一时竟有些犹豫。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迟疑间,晏锦已将香囊微微举高,让那淡淡的、带着薄荷和几种清冽草药混合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凑近长公主口鼻的方向。

“你放肆!”王氏见状,又惊又怒,生怕晏锦的举动会招来更大的祸事牵连自己,忍不住尖声叫道,“还不快退下!冲撞了长公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太医马上就到,岂容你胡乱施为!”她恨不得立刻将晏锦拖走,撇清关系。

晏玲也回过神来,看着晏锦“强出头”的样子,心中又是快意又是恐惧,巴不得她立刻被侍卫拖下去治罪,却又怕真惹出大乱子连累侯府。

她嘴唇哆嗦着,想附和母亲,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死死瞪着晏锦。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那原本气息艰难、痛苦不堪的长公主,在嗅到那香囊中飘出的、极淡却清冽的气息后,剧烈起伏的胸口竟似乎稍稍平缓了一瞬,喉间那骇人的“嗬嗬”声也减弱了些许,青紫的脸色隐约透出一丝回缓的迹象!

女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也顾不上斥责晏锦了,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香囊,小心地凑到长公主鼻端,让她更深地吸入那气味。

长公主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一分,呼吸虽然依旧急促艰难,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濒死般的骇人,眼神也恢复了些许清明,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殿下!殿下您感觉如何?”女官又惊又喜,连声问道。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太医终于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

“快!快给长公主诊治!”皇后急声道。

太医们连忙围上前,查看长公主状况。那位接过香囊的女官低声快速向为首的太医说明了情况,并将香囊递了过去。

太医接过香囊,仔细嗅了嗅,又看了看长公主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向皇后禀道:“启禀娘娘,殿下确是喘证急性发作。这香囊中所含薄荷、苏叶、冰片等物,确有辛凉宣散、缓解气道痉挛之效,于此时应用,虽不能根治,却能暂缓症状,为施救争取时间。这位小姐……倒是应对得颇为及时恰当。”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晏锦身上,这一次,充满了震惊、探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王氏和晏玲更是目瞪口呆,如同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却一片冰寒。怎么会……这个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会?!

晏锦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低着头,声音清晰而恭顺:“臣女不敢居功,只是见殿下发病,情急之下,想起自身旧疾,斗胆一试。幸得殿下洪福,太医妙手,方能化险为夷。臣女僭越,请皇上、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恕罪。”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情急救人”的初衷和“同病相怜”的缘由,又将功劳归于长公主的福气和太医的医术,姿态放得极低。

高台之上,皇帝的脸色依旧沉凝,但眼中的怒意已消减了些许,目光在晏锦身上停留一瞬。皇后则明显松了口气,看向晏锦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长公主被太医和宫女小心搀扶起来,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呼吸已平稳不少。她被搀扶着,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晏锦身上。

那目光深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也有一丝病中的疲惫,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抬起头来。”长公主的声音还有些微哑,却清晰有力。

晏锦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恭谨地垂落,并不敢直视。

日光下,少女容颜清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水的从容气度,与这满场惊慌华贵的女眷截然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镇定,并无半分谄媚或得意。

长公主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你叫晏锦?永昌侯府的二小姐?”

“回殿下,正是臣女。”晏锦轻声应道。

“你方才说,你亦有喘证?”长公主问。

“是。臣女幼时体弱,曾患此症,后虽调养得当,少有发作,但身边常备此香囊,以防万一。”晏锦答道,语气平实。

长公主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才转向身边的皇后,低声道:“皇后,本宫有些不适,想到偏殿歇息片刻。”

皇后连忙道:“皇姐快去吧,让太医好生照料。”随即又吩咐身边宫人:“仔细伺候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在宫人和太医的簇拥下,缓缓朝偏殿方向走去。经过晏锦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却并未再说什么,只留下一道绛紫色的、略显疲惫却依旧尊贵的背影。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似乎随着长公主的离开,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的心,都未能放下。

万寿节宫宴,尚未正式开始,便已波折横生。而永昌侯府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竟以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帝后重新落座,司礼官高声宣布宫宴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试图掩盖方才的惊惶。

然而,气氛已然不同。

投向永昌侯府席位的目光,变得格外复杂。

王氏强撑着脸上的笑容,拉着浑浑噩噩的晏玲回到座位,只觉得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猜疑,甚至……幸灾乐祸。平江侯府的势,似乎在方才那一刻,并未能完全庇护住她们。

而晏锦,则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由青鸾默默搀扶着,安静地回到了自己那个不起眼的位置。

她重新跪坐下来,脊背依旧挺直,微微垂着眼睫,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与她无关。

只有离得极近的青鸾能看见,小姐那掩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晏锦的心跳,其实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快。

方才的冒险,无异于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赌的,是长公主的喘证症状确实与她幼时相似,赌的是那香囊中提前备好的、研磨极细的草药粉末能起作用,更赌的是……长公主本人,以及帝后,在危急时刻,会优先选择“可能有用”的尝试,而非立刻治罪。

所幸,她赌赢了第一步。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长公主被扶去了偏殿诊治,太医诊断需要时间。

而自己递出的那个香囊,以及“同患喘证”的说辞,就像投入深潭的两颗石子,将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尚不可知。

她能感觉到,高台之上,皇后娘娘的目光,似乎又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也能感觉到,周遭那些命妇女眷们,低声议论的中心,已悄然从晏玲的丑闻,转向了她这个“胆大包天”却又“侥幸立功”的庶女。

“永昌侯府这个二小姐,瞧着不声不响,胆子倒是不小……”

“她说自己也有喘证?倒是巧了……”

“那香囊太医都说有用,看来是懂些医理的?”

“哼,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是早有预谋!”

“嘘,小声些!没看见皇后娘娘都注意她了吗?”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在她周围涌动。

晏锦恍若未闻,只静静等待着。

她在等,等偏殿那边的消息,等长公主的反应,等……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最终会将她推向何处。

是福?是祸?

青鸾悄无声息地斟了一杯温茶,放在晏锦手边。

晏锦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的激荡。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御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太和殿前广场上的气氛在帝后的刻意安抚下,似乎渐渐恢复了万寿节应有的喜庆与祥和。

然而,那水面之下的暗流,却愈发湍急。

男宾席上,与永昌侯晏宏远席位相近的几位同僚,已然按捺不住,端着酒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凑了过来。

“永昌侯,恭喜恭喜啊!”一位与晏宏远同在兵部任职的郎中拱手笑道,语气半是恭维半是探究,“没想到贵府二小姐,竟是位深藏不露的妙人!临危不乱,胆大心细,更难得是这份仁善之心,关键时刻敢挺身而出,为长公主殿下缓解病痛。这份胆识与急智,便是许多男儿也未必及得上啊!”

另一位御史台的官员也捻须道:“不错。长公主殿下凤体违和,突发喘证,当时情势何等危急!满座皆惊,束手无策。唯有令千金,能镇定自若,对症施以缓药,为太医争取了宝贵时间。此乃大功一件,亦是侯府教女有方啊!”

“是啊,永昌侯好福气!嫡女端庄,庶女……咳咳,也是兰心蕙质,各有千秋。”有人话到嘴边,想起晏玲那桩丑闻,硬生生拐了个弯,笑得有些尴尬。

晏宏远端着酒杯,脸上笑容得体,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复杂难言。

晏锦有喘证?他怎么不记得?印象中这个庶女自小体弱是有的,但喘证似乎并未听王氏或府医特别提起过。

难道是柳姨娘在时留下的旧疾,自己未曾留意?

可眼下,这些同僚的“夸赞”却如同温酒,暖意下藏着尖锐的试探。

他们夸的是晏锦的“胆识”、“仁善”,又何尝不是在提醒他,永昌侯府刚刚又出了一桩“风头”,且这风头的主角,还是个庶女!

这与他原本指望嫡女晏玲在今日挽回名声的打算,可谓南辕北辙。

然而,无论如何,晏锦方才的举动,确确实实是“立功”了,至少在明面上,缓解了长公主的病痛,避免了宫宴上出现更不堪的场面。

帝后虽未明言嘉奖,但那份默许和未加怪罪,本身已是态度。

这对于近来因家事屡屡成为谈资、在朝中也颇觉尴尬的晏宏远而言,无异于一剂强心针,至少面上有光了。

他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违和与对王氏办事不力的不满,笑着与同僚应酬:“诸位大人过奖了,小女不过是侥幸,恰巧知晓些皮毛,又感同身受,情急之下莽撞行事罢了。能对长公主殿下略有助益,是她身为臣女的福分,亦是托皇上、皇后娘娘洪福,殿下吉人天相。”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将功劳归于天家和长公主自身,让人挑不出错处。

同僚们笑着附和,心中却各有盘算。永昌侯府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二小姐,今日之后,怕是要在京中贵女圈里,留下名字了。

女宾席这边,气氛更是微妙。

王氏和晏玲坐在席位上,如同坐在烧红的铁板上。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虽不再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但那偶尔飘来的视线,那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那意味深长的微笑,都像针一样刺着她们的神经。

晏玲死死低着头,面前的珍馐美味形同嚼蜡,她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在凌迟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名声和自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晏锦!那个贱人!她凭什么!凭什么出这样的风头!

她明明应该像以前一样,瑟缩在角落里,像个影子一样无人注意才对!

王氏心中的惊怒与忌惮,远比晏玲更甚。她万万没想到,晏锦竟然藏了这么一手!什么喘证,什么香囊!她怎么不知道?!这个庶女,心思竟深沉至此!

今日这一出,不仅让她在帝后和长公主面前露了脸,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彻底打乱了她为玲儿精心筹划的“翻身”计划!

更让她心惊的是,晏锦这番举动,看似冒险,实则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同患喘症的说辞,解释了为何她能“对症下药”;及时献上香囊,显示了“急智”与“仁心”;事后谦卑请罪,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让人抓不住错处,反而显得懂事知礼。

这哪里还是个怯懦无知的庶女?这分明是个心机深沉、手段老辣的对手!

王氏看着不远处那个安静坐着、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碧色身影,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个庶女,羽翼已丰,再也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了。

今日之后,想要动她,恐怕更难了。

而与王氏母女的煎熬和众人复杂的目光相比,晏锦此刻的心境,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她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脊背挺直,目光低垂,看似专注地听着台上的礼乐,实则心中亦在飞速盘算。

成功了。

这一步险棋,竟然真的走通了。

她原本准备的“目标”,并非长公主,而是瑜亲王妃。

根据她让云屏和通过晏晞渠道打听来的消息,瑜亲王妃患有喘证是京中许多贵妇都知道的事情,虽不常发作,但一旦发作起来也颇为棘手。

王妃性情和善,在宗室女眷中人缘不错。

晏锦计划在宫宴上游园或更衣时,制造一个“偶遇”王妃不适的机会,再用这香囊和“同病相怜”的说辞接近,不求立刻得到什么回报,只求留下一个“细心”、“或许有用”的印象,为日后可能的接触埋下引子。

一个亲王妃的善意,对于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女而言,已是极为宝贵的资源。

可人算不如天算。

今日入宫后,她暗中留意,却始终未见瑜亲王妃的身影。

入席后才隐约听说,王妃前两日感染风寒,此次宫宴并未出席。

计划落空,她本以为这步棋白费了,那精心准备的香囊也只能当作普通香包。

谁曾想,峰回路转!

长公主殿下竟突然发作喘证!且症状与她所知、所准备的竟如此相似!

长公主有喘证?这可是鲜为人知的秘辛!至少在她搜集的信息里,并无这一条。

恐怕连许多宗室近支都未必清楚,更遑论外臣家眷。

长公主深居简出,凤体违和是常事,但具体病症,宫中讳莫如深。

谁能想到,尊贵无比的长公主,竟也受此顽疾困扰?

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晏锦几乎没有犹豫。

瑜亲王妃的线断了,眼前却摆着一条更粗、更紧要的线——长公主!

身份更高,影响力更大,若能借此攀上一丝关系,哪怕只是留下一点模糊的好感,其价值也远非一个亲王妃可比!

风险固然更大——冲撞凤驾,意图不明,任何一个罪名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但机遇同样诱人。

她赌了。

赌长公主的病征确实与她的准备相符。

赌那香囊中的草药能起效。

赌在危急时刻,救人比问罪更重要。

赌帝后和长公主,至少明面上,会需要这样一个“及时雨”来彰显仁德与天佑。

万幸,她赌赢了。

长公主被扶去偏殿诊治,太医的诊断和她“同患喘证”的说辞,已然坐实了她“情急救人”的合理性与功劳。

此刻,虽然宴席依旧,但晏锦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份已然不同。

从那个无人问津、甚至因家族丑闻而被暗中鄙夷的永昌侯府庶女,变成了一个在御前“立了功”、“胆大心细”、“或许懂些医理”的特别存在。

那些打量她的目光里,好奇、审视、估量,取代了之前的漠视或轻蔑。

高台上,皇后娘娘的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这边。

这一切,都源于她掷出的那颗石子,在深潭中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

长公主……可比瑜亲王妃,有价值太多了。

晏锦微微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香囊献出去了,话也说出去了,长公主会如何反应?是觉得她唐突冒犯,还是真会念及这份“急智”与“同病”之情?帝后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多事”的臣女?

偏殿那边,至今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她知道,从她越众而出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借此机会,真正踏入这个权力与富贵交织的漩涡中心,为自己挣得一丝立足之地。

要么……粉身碎骨。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

青鸾悄无声息地为她布了一筷清淡的菜肴,低声道:“小姐,用些东西吧。”

晏锦点点头,拿起玉箸,却没什么胃口。

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结果,等……这场由她亲手掀起的波澜,最终会将她带向何方。

丝竹声越发欢快,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万寿盛宴,正渐入高潮。

然而,在这片普天同庆的繁华盛景之下,有多少人心思浮动,暗潮汹涌,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晏锦微微抬眸,望向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目光沉静而幽远。

第38章

偏殿那边迟迟没有新的动静传来, 只隐约有宫人进出,神色平静,显然长公主的病情已经稳定, 正在静养。

殿前广场上, 因那场突发变故而紧绷的气氛, 在帝后刻意维持的雍容与司礼官有条不紊的引导下, 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重新被万寿节的喜庆所笼罩。

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真的只是盛宴开始前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 对于某些人而言, 这“插曲”留下的惊悸与波澜, 却远未平息。

王氏和晏玲便是如此。

她们僵硬地坐在席位上, 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王氏面上强撑的笑容几乎快要挂不住, 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偏殿的方向, 又飞快地扫过不远处安然静坐的晏锦,心中如同沸水般翻滚。

长公主怎么就偏偏在她们面前发了病?还发作得那般骇人?

虽说后来晏锦那贱人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误打误撞似乎缓解了症状, 可这“冲撞凤驾”、“近前发病”的霉头,终究是落在了她们永昌侯府头上!

尤其是她和玲儿, 站得最近,看得最清, 恐怕在帝后和那些贵人们眼中, 已是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

王氏越想越怕,越想越恨。

怕的是帝后迁怒,恨的是晏锦多事!若不是她跳出来,或许……或许太医来得及时, 长公主也无大碍,她们虽受些惊吓,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晏锦那一出,看似解围,实则将她们母女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如今旁人看她们的目光,除了之前的鄙夷,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忌讳和打量!

晏玲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方才长公主那骇人的脸色和喘息声,如同梦魇般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她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冰凉,身子微微发抖。母亲在耳边低声的警告和催促,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有恐惧和后怕。

差一点……差一点她们就要被当成冲撞长公主的罪人了!

都是晏锦!都是那个扫把星!

与她们的战战兢兢、惊魂未定截然相反,晏锦此刻的心境却渐渐沉静下来。

皇后娘娘在长公主被扶去偏殿后,曾温言嘉奖了她两句,无非是“临危不乱”、“心系殿下”、“忠勇可嘉”之类的场面话,赏了一对玉如意,便再无其他表示。

既未过分亲近重视,也未深究她“恰有喘证”、“备有香囊”的巧合。

这在晏锦预料之中。

一个庶女,偶然立了点功劳,帝后给予象征性的嘉奖,已是恩典。

若表现得太过热络或好奇,反倒引人疑窦。皇后这般处理,恰到好处,既全了天家体面与恩德,又未将她这“意外因素”抬得太高,惹来不必要的注目和非议。

对于晏锦而言,这已足够。

她要的不是一时的风光和赏赐,而是那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所激起的、无形的涟漪,是那份在帝后和长公主心中可能留下的、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印象”。

是“晏锦”这个名字,从此不再仅仅意味着“永昌侯府那个不起眼的庶女”。

有了这个开端,许多事情,便有了运作的可能。

更何况,今日真正的重头戏,万寿节的核心——各国使臣觐见朝贺,即将开始。

果然,不多时,司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压过了殿前的丝竹与人声:

“宣——各国使臣觐见——”

声音层层传开,回荡在宫阙之间。

方才还略显松弛的气氛,瞬间重新变得庄严肃穆。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和殿正前方的御道。

只见礼乐变换,奏起恢弘庄严的朝贺乐章。

一列列服饰各异、容貌迥然的外邦使臣,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手持国书贡礼,神色恭谨,步履庄重,沿着铺着猩红地毯的御道,缓缓向御座前行进。

走在最前的,自然是与大周关系最为紧密、国力也最为强盛的北漠使团。

为首的使臣身材高大,深目高鼻,穿着厚重的裘皮与锦缎制成的华服,头戴毡帽,顾盼间自有彪悍之气。

紧随其后的是西域诸国的使臣,衣着色彩斑斓,佩戴着琳琅满目的宝石首饰,姿态较为恭顺。

再往后,南海岛国、西南夷邦……林林总总,不下十余个使团,依次列队前行。

他们带来的贡品被宫人高高捧起,奇珍异宝,光华璀璨,令人目不暇接。

这是彰显国威、怀柔远人的时刻。帝后端坐高台,接受使臣朝拜,温言抚慰,赏赐有加。

每一次叩拜,每一次山呼,都引发周围臣工家眷低低的赞叹与自豪的私语。

晏锦也随着众人一同望向那庄严肃穆的朝贺场面。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或彪悍、或恭顺、或好奇的异域面孔,耳中听着鸿胪寺官员高声宣读各国国书贺词,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

万国来朝,盛世气象。

但这盛世之下,暗藏多少机锋与算计,又有谁知?

使臣觐见完毕,依照惯例,帝后将在太和殿内设宴款待各国使节,而命妇女眷们的宴席则移至旁边的凤仪殿继续。

移席的间隙,殿前广场上气氛稍显松散。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朝贺盛况,或是交换着对各国使臣、贡品的看法。

王氏总算找到机会,狠狠瞪了晏锦一眼,低声对晏玲道:“待会儿去了凤仪殿,你给我机灵点!别再出任何岔子!多看,少说!若有机会便去给皇后娘娘和其他几位高位妃嫔请个安,说几句吉祥话,挽回些印象!”

晏玲苍白着脸,胡乱点头,心神依旧不宁。

晏锦则带着青鸾,默默跟在人群之后,准备移步凤仪殿。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通往凤仪殿的回廊时,一位穿着体面、面容和善的中年嬷嬷悄然走到她身侧,福了一礼,低声道:“晏二小姐,长公主殿下在偏殿静养,想请小姐过去说几句话。”

晏锦脚步微顿,心中猛地一跳。

来了。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恭谨柔顺的姿态,微微屈膝:“是。有劳嬷嬷引路。”

青鸾立刻上前一步,似是想要跟随。

那嬷嬷看了青鸾一眼,温和却不容置疑地道:“殿下只是与二小姐说几句闲话,丫鬟在此等候便可。”

青鸾看向晏锦。

晏锦对她轻轻点了点头:“你在此等我。”

“是,小姐。”青鸾垂首应下,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晏锦的背影。

那嬷嬷引着晏锦,并未走向方才长公主发病时去的那个偏殿,而是拐向了另一条更为幽静、守卫也似乎更加森严的宫道。

越走越僻静,沿途所见宫人渐少,只有廊下宫灯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晏锦的心,随着一步步深入这宫廷禁地,也渐渐提了起来。

长公主单独召见!

是福?是祸?

她方才的冒险,究竟是叩开了一扇门,还是踏入了一个更深的陷阱?

嬷嬷在一处悬挂着“常德殿”匾额的宫门前停下,转身对晏锦道:“二小姐,殿下在里面等您。请进。”

晏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散发着淡淡檀木清香的房门。

太和殿内,盛宴正酣。

美酒佳肴,歌舞升平,一派万国来朝、君臣同乐的盛世景象。

北漠使臣,那位名叫阿依那的彪悍汉子,在向永定帝敬献了象征两国邦交友好的国宝——一颗大如鸽卵、光华流转的夜明珠后,并未立刻归座,反而上前一步,右手抚胸,用略显生硬却洪亮的大周官语朗声道:

“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我北漠男儿,最是崇敬英雄!今日陛下万寿,普天同庆,外臣仰慕大周地大物博,人杰地灵,尤其是军中名将辈出,武艺超群。外臣不才,自幼习武,粗通拳脚,斗胆想借此良辰,向大周的英雄们讨教几招,点到即止,权当为陛下寿宴助兴,也让我等偏远之人,见识见识天朝上国的武德风范!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此言一出,殿内原本和乐的气氛微微一凝。

武将席上,几位老成持重的将领微微蹙眉。

万寿节宴席上比武助兴,倒也不是没有先例,但这北漠使臣主动提出,且言语间隐隐带着挑战之意,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赢了,是理所应当,毕竟大周名将;输了,或赢得不够漂亮,那可就是丢了大周的脸面,甚至可能影响两国邦交。

文臣那边,更是有人面露不豫,觉得这北漠蛮子好生无礼,万寿佳节,当以文治礼仪彰显国威,动刀动枪,成何体统?

然而,永定帝高坐龙椅之上,脸上却依旧带着雍容的笑意,仿佛并未听出阿依那话中的机锋,反而抚掌笑道:“好!阿依那使者豪气干云!我大周儿郎,亦非孬种!既然使者有此雅兴,那便比试一番,点到即止,以武会友,亦是佳话!诸卿,谁愿与北漠使者切磋一二,为朕的寿宴增光添彩啊?”

皇帝金口已开,臣子岂能退缩?

武将席上,几位年轻气盛、尚未有太高军职的校尉、都尉互相对视一眼,先后出列。

“末将愿往!”

“臣请战!”

永定帝龙颜大悦:“好!都是我大周的好儿郎!谁先来?”

一名身形矫健的年轻校尉率先上场,与阿依那在殿中空出的场地上相对而立。

然而,比武一开始,众人便察觉不对。

那阿依那身形看似魁梧笨重,实则灵活异常,招数更是刁钻狠辣,全然不似他所说“粗通拳脚”、“点到即止”。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竟善使暗器!袖中、靴底,时不时便有毒针、铁蒺藜之类的细小暗器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角度诡异,防不胜防!

那年轻校尉武艺本也不弱,却吃亏在不熟悉这等阴损路数,又要时刻提防暗器,束手束脚,不过二十余招,便被阿依那一记虚招晃过,紧接着一枚淬了麻药的细针擦着臂甲飞过,虽未刺中皮肉,却让他动作一滞,被阿依那趁机一脚踹中胸口,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涨红,终究是败下阵来。

“承让!”阿依那收势站立,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反而朝着永定帝再次抚胸行礼,“大周勇士,果然勇武!外臣侥幸胜了一招半式。”

永定帝脸上笑容淡了些,点了点头:“使者好身手。再来!”

又有两名武将陆续上场,结果却大同小异。

那阿依那似乎专门研究过克制大周军中常用战阵武艺的法子,加上层出不穷的阴损暗器,竟让他又连败两人!

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方才还喧嚣的恭贺声、议论声,低了下去。文臣武将们面色各异,有愤慨,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憋屈。

连败三人!

虽说是“点到即止”,但在这万国使臣齐聚的万寿宴上,大周连派三人皆败于北漠使臣之手,这脸面往哪儿搁?

一些资格老、名声在外的名将,脸色更是难看。

他们不是不能打,而是不能轻易打。

赢了,是应该,还可能被说以大欺小;输了,那可就一世英名尽毁,连带大周军威都受损。

这阿依那,分明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永定帝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沉沉地扫过武将席位。

阿依那站在场中,环视四周,见一时无人再上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声音却依旧洪亮,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惋惜:“陛下,大周果然是礼仪之邦,谦和忍让。外臣连战三场,已有些疲乏,若是再无英雄赐教,那今日便……”

他话未说完,但那股隐隐的、带着挑衅的嘲讽意味,却让在场所有大周臣子都感到脸上无光,胸中憋闷!

就在这尴尬僵持、永定帝脸色越来越沉之际——

一个略显清朗,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殿中响起:

“北漠使者好身手!在下不才,也想领教一二,不知使者可还愿赐教?”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从勋贵子弟的席位中,慢悠悠站起一人。

锦衣华服,面容俊秀中带着一丝阴柔之气,不是庆国公嫡孙孙怀瑾,又是谁?!

怎么是他?!

满殿哗然!

孙怀瑾?!那个前阵子因与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的断袖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名声扫地的纨绔子弟?!他居然有胆子在这种场合站出来挑战北漠使臣?!

他是嫌自己还不够丢人,还要拉上大周一起丢脸吗?!

第39章

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更是脸色煞白, 猛地抬头看向孙怀瑾,眼中充满了惊骇、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他想干什么?!

庆国公本人更是气得胡须直抖, 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孙子拖下来!这孽障!还嫌家里不够乱吗?!

永定帝显然也认出了孙怀瑾,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对于孙怀瑾和李常固那点事, 他身为皇帝, 未必全信, 却也略有耳闻。

此刻见这个风口浪尖上的纨绔竟不知天高地厚地跳出来, 心中亦是恼怒多于期待。

但话已出口, 众目睽睽之下, 又是孙怀瑾生动“请战”, 若直接驳斥, 反而显得大周无人,连个纨绔的挑战都不敢接。

永定帝沉吟一瞬, 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怀瑾, 沉声问道:“孙怀瑾,你可知这是何等场合?比武助兴, 点到即止, 你可有把握?”

孙怀瑾上前几步,走到殿中, 对着永定帝躬身一礼,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些, 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随意:“回陛下, 臣自知武艺粗浅,比不得军中猛将。但臣见这位北漠使者身手不凡,招数新奇,心中着实痒痒, 想见识一番。至于把握……”他笑了笑,看向对面神色倨傲中带着一丝轻蔑的阿依那,“打过才知道。反正臣一个无名小卒,输了也不打紧,不会损了我大周名将威名,对吧?”

这话听着像是自嘲,却隐隐刺了那些不敢出战的名将一下,也给了永定帝一个台阶——赢了,是惊喜;输了,不过是个纨绔胡闹,无伤大雅。

永定帝深深看了孙怀瑾一眼,最终缓缓点头:“既如此,你便去试试。切记,点到即止。”

“臣,领旨。”孙怀瑾转身,面向阿依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北漠的勇士,请吧。”

阿依那打量着孙怀瑾,见他身形并不算魁梧,气质更偏向文弱,眼中轻蔑之色更浓,瓮声瓮气道:“这位……公子?拳脚无眼,暗器更是凶险,你可想好了?”

“啰嗦什么,来吧。”孙怀瑾勾了勾手指。

阿依那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多言,低吼一声,身形如蛮牛般冲撞过来,拳头带着劲风,直取孙怀瑾面门!

所有人都替孙怀瑾捏了把汗,仿佛已经看到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倒地的模样。

然而,接下来的情景,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只见孙怀瑾并未硬接,身形如同柳絮般轻盈一飘,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一拳。与此同时,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并非用来攻击,而是如同盾牌般,精准地格挡开阿依那紧随其后从袖中射出的三枚毒针!

“叮叮叮!”细小的金属撞击声清脆。

孙怀瑾脚步变幻,看似杂乱无章,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阿依那的攻击,手中那把看似装饰用的折扇,时合时开,时挡时点,竟将阿依那那些刁钻的拳脚和阴险的暗器一一化解!

他身法灵动诡异,全然不似军中刚猛路数,倒像是……江湖路子?而且,他似乎对阿依那的暗器手法极为熟悉,每每都能预判其发射的角度和时机!

阿依那越打越心惊!他赖以制胜的暗器,在这个看似纨绔的公子哥面前,竟然屡屡失效!对方的轻功身法更是滑溜得如同泥鳅,让他有力无处使!

三十招过去,孙怀瑾毫发无伤,阿依那却已有些气息不稳,额头见汗。

五十招!

孙怀瑾忽然卖了个破绽,阿依那大喜,全力一拳捣向其空门!谁知孙怀瑾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折扇合拢,闪电般点向阿依那肋下穴道!

阿依那招式用老,回防不及,只觉肋下一麻,半边身子瞬间酸软,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他……他竟然输了?!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纨绔子弟?!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摇着折扇、面带微笑的锦衣公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孙怀瑾赢了?!

还赢得如此漂亮?!甚至可说是轻描淡写?!

永定帝怔了片刻,随即猛地抚掌大笑:“好!好身手!孙怀瑾,朕竟不知你还有如此本事!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惊喜!方才连败三场的憋闷,此刻一扫而空!

孙怀瑾收回折扇,对着永定帝再次躬身,语气依旧随意:“陛下过奖,侥幸而已。实在是这位北漠勇士……嗯,打法独特,臣恰好略懂一些应对之法。”

阿依那脸色阵青阵白,羞愤难当。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着永定帝抚胸道:“陛下,这位孙公子,武艺高强,外臣佩服!不知孙公子在大周军中,任何要职?”

他这话,显然是想找回点场子——你大周赢了,也不过是靠一个不知名的纨绔,并非真正的军中大将。

孙怀瑾却笑了笑,坦然道:“让使者见笑了,在下并无官职,不过一介白身,闲散之人罢了。”

阿依那一愣。

孙怀瑾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然:“我大朝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对付些许跳梁小丑的挑衅,何须劳动名将大驾?在下这等无名之辈出手,已是足够。”

“你!”阿依那气得差点吐血,这分明是在骂他是“跳梁小丑”!可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他只能死死瞪着孙怀瑾,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永定帝听得龙心大悦,方才那点因孙怀瑾“名声”而起的芥蒂,此刻已被这巨大的惊喜和面子冲得烟消云散!

他大笑道:“说得好!怀瑾年轻有为,武艺超群,更难得是这份忠勇之心!今日你为我大周立下大功,朕心甚慰!说,你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应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孙怀瑾身上。

孙怀瑾站直身体,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决绝的认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地迎向永定帝,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一个恩典。”

“哦?什么恩典?但说无妨!”永定帝心情正好。

孙怀瑾一字一顿,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臣只求,将来无论臣的心上人是谁,是何身份,陛下都能允准,让臣能娶他为妻。”

大殿之上,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一刻变得精彩纷呈!

庆国公猛地瞪大眼睛,脸色瞬间铁青!

平阳郡王更是如遭雷击,霍然起身,指着孙怀瑾,手指都在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常固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孙怀瑾的背影,眼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恐惧,有慌乱,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其余文武百官、宗亲勋贵,更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孙怀瑾虽未明说,但前段时间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丑闻,谁人不知?他口中的“心上人”是谁,简直呼之欲出!

这……这孙怀瑾是疯了吗?!竟敢在万寿宴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各国使臣的面,提出这样的要求?!他这是要将那不容于世的私情,彻底捅到明面上?!

永定帝脸上的笑容也缓缓凝固了。

他自然听懂了孙怀瑾的弦外之音。目光扫过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庆国公和平阳郡王,又掠过下方那个神色决绝、却隐隐带着一丝孤注一掷意味的年轻身影。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即将震怒,孙怀瑾乃至庆国公府、平阳郡王府都将大祸临头之时——

永定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孙怀瑾。”

“臣在。”

“你今日为国争光,立下大功。你的请求……朕,准了。”

嗡——!

整个太和殿,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了惊涛骇浪!

准了?!

皇帝竟然准了?!

孙怀瑾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随即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国公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平阳郡王更是面如死灰,跌坐回席位上。

李常固怔怔地看着伏地谢恩的孙怀瑾,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啪”地一声,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解脱感,涌上心头。

永定帝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目光幽深。

准了孙怀瑾,看似荒唐,实则未必。

一则,孙怀瑾今日之功,实实在在,当着各国使臣的面,必须重赏,方能彰显天朝恩德与气度。金银官职,孙怀瑾未必稀罕,他这个请求,虽然出格,却也在“赏赐”范畴内。

二则,庆国公府与平阳郡王府那点事,闹得满城风雨,皇室脸上也无光。如今由孙怀瑾在御前以“立功求赏”的方式捅破,他这皇帝金口玉言准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这件丑事“定性”甚至“背书”。虽仍不容于世俗礼法,但至少明面上,皇室给出了态度,堵住了悠悠众口,也免得两家再因此事生出更多事端,影响朝局。

三则……永定帝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脸色灰败的平阳郡王。

近来,平阳郡王府,似乎有些太“活跃”了!

一石数鸟。

至于孙怀瑾和李常固将来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皇帝的金口玉言,给了他们一个不被世俗轻易碾碎的可能,但也仅此而已。

殿内,震惊过后,是更加诡异的寂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已停。

只有皇帝心情大好。

所有人的心头,都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这万寿节,当真是热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长公生突发喘证,到永昌侯府庶女意外“救驾”,再到北漠使臣挑衅连败三人,最后竟是孙怀瑾这个纨绔力挽狂澜,还求得了那样一个石破天惊的“恩典”!

今日这宫宴,怕是要被载入史册了。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的晏锦正踏入那间名为“常德殿”的宫门。

门,在她身后悄然合拢。

隔绝了太和殿内的惊涛骇浪,也即将开启另一段,或许更加暗流汹涌的对话。

第40章

常德殿内, 檀香幽幽,陈设清雅,与外间的喧闹华贵仿佛是两个世界。

长公主并未卧床, 而是半倚在一张铺着锦褥的紫檀木美人榻上, 身上换了件家常的月白色暗纹长衫, 外罩一件薄薄的沉香色氅衣, 发髻松松挽着, 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簪, 脸色虽仍有些苍白, 但呼吸平稳, 目光沉静, 已无方才发病时的骇人模样。

她手中端着一盏热气氤氲的参茶, 并未饮用,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目光落在刚刚踏入室内、垂首恭立的晏锦身上。

那目光, 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人心的审视, 并无半分方才被“援手”后的感激之情。

晏锦心知,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上前几步, 在距离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宫礼, 声音清晰而恭谨:“臣女晏锦, 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长公主没有立刻叫她起身,任由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片刻后, 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微哑,却更显威严:

“晏锦……永昌侯府的二小姐。”她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晏锦低垂的头顶,“你今日,胆子不小。”

晏锦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第一关。

“臣女惶恐。”她声音依旧平稳,“当时情势危急,臣女见殿下发病,症状与臣女幼时顽疾极为相似,一时情急,未曾思虑周全便贸然上前,惊扰凤驾,实属不该。幸得殿下洪福,太医妙手,方能化险为夷。臣女鲁莽,请殿下责罚。”

她再次将姿态放到最低,主动请罪。

“情急?”长公主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的喘证,乃是胎里带来的弱症,多年来悉心调养,已甚少发作,且知道此症者,宫中亦屈指可数。你一个久居深闺的侯府庶女,如何得知?又如何‘恰巧’备有对症的香囊?这‘巧合’,未免太多,太巧了些。”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质疑与压迫:“晏锦,你今日所为,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早有预谋?”

来了。

晏锦在路上便已反复思量过如何应对此问。她不能显得太聪明,太有算计,那会引来更大的疑心和忌惮;也不能显得太蠢笨,那无法解释她今日果断的“救驾”行为。

她微微抬起了些头,却依旧不敢直视长公主,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恍然”,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与不确定:“殿下明鉴,臣女绝不敢有任何预谋!臣女确实自幼患有喘证,只是并非胎里带来,而是幼时一场大病落下的根,发作时亦是喘息艰难,胸闷欲死。因是顽疾,又恐惹人非议,家中甚少提及,连父亲……或许也未必记得真切。至于香囊……”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才继续道:“乃是臣女生母柳姨娘生前,为臣女求来的偏方所制,说是能缓解症状。臣女佩戴多年,已成习惯,今日入宫,因心中忐忑,便也戴在了身上。方才见殿下发病,症状与臣女当年一模一样,臣女……臣女也是吓坏了,只想着自己发病时的痛苦,又见太医未至,情急之下,才想起这香囊或许有用,这才……这才斗胆一试。至于殿下所患何症,臣女当真不知!臣女若有半分欺瞒,或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愿受天打雷劈!”

她语气恳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因“同病相怜”而“感同身受”、“情急莽撞”的少女,将“巧合”归因于自身经历和亡母遗泽,既解释了香囊来源,又撇清了“探知宫闱秘辛”的嫌疑。

至于永昌侯是否记得女儿有喘证……她赌长公主不会,也没必要去深究这种细枝末节。

长公主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长公主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端起参茶,抿了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审视:“罢了。无论你是无心还是有意,总归是帮了本宫一次。太医也说,你那香囊确有缓解之效。这份情,本宫记下了。”

她顿了顿,看向依旧保持行礼姿势、额角已微微见汗的晏锦,淡淡道:“起来吧。”

“谢殿下。”晏锦暗自松了口气,依言起身,却依旧微垂着头,姿态恭顺。

“你今日在御前露了脸,皇后也赏了你。往后,在永昌侯府的日子,或许会好过些。”长公主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一个庶女,能得此机遇,已属难得。可还有别的所求?”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寻常庶女,或许会说“不敢”、“殿下恩典已足”之类的谦辞。

但晏锦知道,面对长公主这样的人,一味的谦卑推诿,反而显得虚伪或无趣。

她需要展现出一些“价值”,一些“不同”,才能让对方真正“记住”她,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碰巧帮了忙”的符号。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掩饰眼中的情绪,任由那份沉静之下隐隐透出的、不甘于现状的锐利与渴望,暴露在长公主审视的目光之下。

长公主看到她眼中神色的变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果然,”长公主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没有看错。你今日的镇定,你的应对,绝非一个寻常怯懦庶女所能为。你的眼睛里,有欲望,有所求。晏锦,告诉本宫,你想要什么?”

被直接点破,晏锦反而更坦然了。她迎上长公主的目光,不再闪躲,声音清晰而坚定:“殿下慧眼如炬。臣女……确有所求。”

“说。”

“臣女不求金银珠宝,不求高门姻缘。”晏锦一字一句道,“臣女只求,殿下能给臣女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为殿下您,梳妆打扮的机会。”晏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长公主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头:“梳妆打扮?本宫身边自有宫中最好的梳头嬷嬷和宫女。”

“她们的手艺自是极好。”晏锦微微躬身,“但臣女斗胆猜测,殿下或许也想看看不一样的自己。臣女曾随生母学过一些特别的妆发技艺,或能让殿下容颜更添光彩,气度愈显雍容。”

她没有说“变美”、“变年轻”之类直白的话,但意思已然明了。

长公主看着眼前这个大胆的少女,沉默了。

她贵为长公主,身份尊崇,保养得宜,虽已年过四旬,但容貌气度依旧出众。

可再好的保养,也抵不过岁月流逝。镜中的容颜,一年比一年更清晰地刻上时光的痕迹。

尤其是近来,或许是因为心事,或许是因为病痛,她总觉得面色黯淡,精气神也不如从前。

宫里的嬷嬷宫女手艺再好,也不过是按部就班,维持着她长公主应有的端庄仪容罢了。

“不一样的自己”?这个词,触动了她心底某根隐秘的弦。

更何况她目光落在晏锦那双清澈却异常沉静坚定的眼睛上。

这个庶女,今日给了她太多意外。

难道她真的有些与众不同的本事?

“你可知,若你的手艺不能让本宫满意,便是欺瞒之罪?”长公主缓缓道,语气带着警告。

“臣女愿以性命担保。”晏锦毫不犹豫地回答,“若不能让殿下眼前一亮,臣女任凭殿下处置。”

这赌注,下得极大。

长公主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本宫便给你这个机会。”她示意身边的宫女,“带她去梳妆台前。”

“谢殿下恩典!”晏锦心中大石落地,郑重行礼。

她随着宫女走到内室的梳妆台前。铜镜光可鉴人,台面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无一不是上品。

晏锦净了手,站到长公主身后。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着镜中长公主的容颜。

皮肤白皙,但眼角唇边已有细纹,肤色因久病和心事显得有些暗淡,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威仪。

发髻虽然梳理得一丝不苟,却略显刻板厚重。

她心中快速思量着方案。

长公主为何至今未嫁?宫中传闻颇多,却无人敢深究。

但晏锦方才行礼时,曾无意间瞥见长公主腰间悬挂的一个旧荷包,布料已有些褪色,边角绣着一对极其精巧、却略显稚嫩的并蒂莲。

那针法,绝非宫中绣娘所为,更像是年少时私相授受的定情信物。

一个珍藏多年旧荷包的长公主……

晏锦心中有数了。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修饰容颜,更要突出长公主那份沉淀下来的、独特的风韵与气度,更要巧妙地“唤醒”一些被岁月和身份压抑住的、属于女性的柔美与光彩。

她开始动手。

没有用那些厚重艳丽的脂粉,而是选用了最细腻、最贴近肤色的珍珠粉,混合了少量特制的、带着淡雅花香的膏体,极其轻薄均匀地敷在长公主脸上,重点修饰了暗淡的肤色和细微的瑕疵,却保留了肌肤原本的光泽与质感。

眉毛未曾过分修饰形状,只是用螺子黛稍稍加深了颜色,使其更显清晰有力,与长公主的威仪相得益彰,却在眉梢处,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弧度。

眼妆是重中之重。

她用最浅淡的珠光色铺满眼睑,在眼尾处,用一点点极淡的、带着灰调的藕荷色,若有若无地向上晕染开,拉长了眼型,瞬间让那双略带疲惫的眼睛变得深邃而有神采,却又丝毫不显媚俗。

下眼睑处,用珍珠白提亮,减淡了暗沉。

唇色选的是最正、最稳重的朱红色,却并未涂满,而是在唇峰处稍稍点染,让唇形更加饱满立体,再用指腹轻轻晕开边缘,减淡了颜色的边界感,显得自然又提气色。

最后是发型。

她拆散了长公主原本略显厚重的发髻,手势轻柔而利落地将长发重新梳理通顺。并未梳成过于复杂的式样,而是取上半部分头发,挽成一个优雅而松缓的髻,用那支羊脂玉簪固定,余下的长发自然披散在肩后,只在发尾处用同色的丝带松松系了一下。又在鬓边,簪上了一小朵新鲜的、带着露珠的粉色茶花。

整个过程,晏锦全神贯注,手法娴熟而稳定,仿佛做过千百遍。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偶尔轻声询问长公主的感觉,或是调整一下光线的角度。

长公主起初只是闭目任由她施为,但随着时间推移,她能感觉到脸上、发间的变化,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实实在在的不同。没有浓妆艳抹的负担感,反而觉得肌肤透气,眉眼舒展。

当晏锦放下最后一只簪子,轻声说“殿下,好了”时,长公主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望向面前的铜镜。

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晰,肤色莹润,气色红润,那双总是带着沉郁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明亮而有神,眼尾那抹若有若无的藕荷色,为她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成熟女子的独特风韵。

朱唇一点,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整张脸。发髻松缓优雅,那朵粉色茶花更是点睛之笔,减淡了长公主惯有的威严与疏离,多了一丝鲜活与柔和。

她看起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不止!不,不仅仅是年轻,更是容光焕发,气度雍容中透着令人心折的明艳!

这……这还是她吗?

“天哪!”旁边侍立的宫女忍不住低低惊呼出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眼中却满是惊艳,“殿下,您、您真美!”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脸颊。

多久了?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自己了?

那个旧荷包所代表的、早已逝去的年华与情愫,仿佛在这一刻,随着镜中焕然一新的容颜,隐隐约约地,又浮现了一丝模糊的影子。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恍然,更有一种久违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良久,长公主才缓缓收回手,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晏锦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审视与质疑,多了几分真正的正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很好。”长公主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这手艺,确实与众不同。”

晏锦屈膝行礼:“能得殿下青睐,是臣女的荣幸。”

长公主站起身,走了两步,感受着发髻的轻盈与牢固,又看了看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今日万寿宴,本宫本欲在偏殿静养。”她转身,看向晏锦,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现在本宫改变主意了。晏锦,你随本宫一同入席。”

晏锦心头猛地一跳,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成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深深福下身去:“臣女遵命。”

长公主亲自带着她返回宴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今日不仅成功引起了长公主的注意,更赢得了对方初步的、实质性的认可与庇护!

从此刻起,她晏锦在众人眼中的身份,将再次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