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眼前之人, 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色女式常服,发髻有些松散, 脸上未施脂粉, 眉目依稀可见白日“穆小姐”的轮廓。
但那双此刻写满惊慌与阴鸷的眼睛, 那紧抿的、线条过于硬朗的嘴唇, 以及喉间那微微的凸起……
穆小姐!
“她”居然是——孙怀瑾!
他竟敢男扮女装潜入寺院私会李常固!
当真是色胆包天, 也可见两人关系之深, 以及……孙怀瑾对李常固可能“娶妻”一事的极度恐慌与不甘。
电光火石之间, 晏锦脑中一片混乱, 惊骇、恍然、荒谬感交织涌上。
这人是孙怀瑾, 而自己白日里竟还“救”了他, 与他同车而行!
孙怀瑾显然也没料到门外有人,更没料到这人竟是晏锦!
他眼中瞬间闪过震惊、慌乱, 还有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狠厉。
他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房内或夺路而逃。
但平阳郡王夫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已经近在咫尺, 几乎到了院门口!
孙怀瑾脸色剧变,目光在惊慌失措的晏锦和即将出现的平阳郡王夫人之间急速逡巡。
下一瞬,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绝果断的光芒, 猛地一步上前,在晏锦尚未反应过来之际, 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捏得晏锦腕骨生疼。
“你……”晏锦惊怒交加, 想要挣脱。
孙怀瑾却不给她任何机会, 用与他此刻女装打扮极不相符的力道,猛地将晏锦往禅房内一拽!
晏锦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直接跌进了禅房门内!
“砰!”房门在她身后被孙怀瑾迅速关上, 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光线和声响。
禅房内烛光昏暗,李常固正站在屋子中央,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孙怀瑾,以及被他粗暴拽进来的、满脸震惊与怒气的晏锦。
孙怀瑾背靠着房门,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李常固和晏锦,压低声音,用他原本的、带着阴柔气的男声,急促而狠厉地对李常固低吼:
“王妃来了!你想死吗?!”
李常固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惊恐万状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屋内的晏锦和男扮女装的孙怀瑾,整个人如同被扔进冰窟,彻底乱了方寸。
而此刻,平阳郡王妃带着怒意的声音,已经清晰地在禅房门外响起:
“常固?是不是你在里面?开门!”
平阳郡王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穿透门板,敲打在屋内三人紧绷的神经上。
李常固面无人色,求助般看向孙怀瑾,又惊恐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柜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怀瑾在拽晏锦进来后,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将她和自己塞进了墙角一个高大的、用来存放经卷的旧木柜后面,空间狭窄,两人紧挨着,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孙怀瑾隔着柜子缝隙,狠狠瞪了李常固一眼,用口型无声地命令:“开门!照实说!别让她进来!”
他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寒光,同时一只手紧紧扣住了晏锦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既是警告她不许出声,也是在极度紧张下的本能反应。
晏锦被他捏得生疼,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她背靠着冰冷的柜板,能感觉到身旁孙怀瑾身体紧绷如弓,也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男子的、混合了脂粉气的汗味。
这荒谬绝伦又危机四伏的处境,让她心脏狂跳,脑中却飞快地分析着。
孙怀瑾将她拽进来,是想在万不得已时,将她推出去当替罪羊?还是单纯想多一个人分担风险?
李常固在孙怀瑾凶狠的逼视下,终于哆哆嗦嗦地挪到门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带着哭腔道:“母……母亲……是……是儿子。”
他颤抖着手,拔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平阳郡王妃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外,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低眉顺眼的婆子。
烛光涌入,照亮了李常固惨白如鬼的脸和凌乱的衣襟。
“你在这里做什么?”平阳郡王妃锐利的目光扫过儿子,又试图看向他身后的屋内,眉头紧锁,“大晚上不待在房里抄经静心,跑到这偏僻禅房来?还关着门?”
“儿子……儿子心里烦闷,出来走走,走到这里……就……就进来坐坐……”李常固结结巴巴地解释,身体下意识地想挡住母亲的视线。
“烦闷?”平阳郡王妃冷笑一声,迈步就要进屋,“因为娶亲的事?我正要与你说这个!”
李常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后退一步,几乎是用身体挡住了门,声音因为恐惧而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激烈:“母亲!儿子……儿子不想娶那个永昌侯府的庶女!她……她一个病怏怏、怯生生、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凭什么嫁给儿子?流言……流言那么难听,娶了她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只怕别人更会笑话儿子!儿子不娶!死也不娶!”
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抗,倒是让平阳郡王妃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狐疑地看着他:“就为这个,你半夜跑到这里发疯?”
躲在柜后的晏锦,清晰地听到身旁孙怀瑾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扣着她手臂的力道也微微松了些。
而她自己,听到李常固那充满鄙夷的言辞,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
“儿子……儿子心里憋屈!”李常固见母亲似乎没有硬闯的意思,胆子稍壮,继续用这种激烈的情绪掩饰真正的恐慌,“姑姑逼您,您就逼儿子!可有谁问过儿子愿不愿意?那晏锦算什么东西?也配进平阳郡王府的门?母亲,您就放过儿子吧!这亲事,儿子绝不答应!”
他这番“肺腑之言”,半是真心的厌恶与抗拒,半是急中生智的表演,倒真像是一个被逼婚逼到极处、口不择言的纨绔子弟。
平阳郡王妃盯着儿子看了半晌,见他眼眶发红,情绪激动,不似作伪,心中的疑虑稍稍去了些。
她本就对这桩婚事诸多不满,只是迫于安阳郡主的压力和流言才勉强同意,此刻见儿子反应如此激烈,反倒有些犹豫和烦躁。
她叹了口气,语气先软了下来,带着劝慰:“常固,母亲知道你委屈。可眼下这情形,你姑姑那边……流言又……那晏锦虽不济,好歹也是侯府小姐,娶过来,也算是个交代。日后你若实在不喜,放在后院便是,母亲再给你寻合心意的……”
“不!儿子不要!”李常固梗着脖子,声音带着绝望的执拗,“儿子宁愿一辈子不娶,也不要那么个玩意儿!”
“胡说八道!”平阳郡王妃见他油盐不进,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语气转厉,“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什么一辈子不娶?平阳郡王府的香火还要不要传承?我告诉你,李常固,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你趁早给我断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整天跟些什么人来往!孙怀瑾那小子,还有以前那些不三不四的,你若再敢沾染,我打断你的腿!平阳郡王府丢不起这个人!”
她这话说得极重,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柜后两人的耳中。
晏锦明显感觉到,紧挨着她的孙怀瑾,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冰锥刺中。
方才因李常固抗拒婚事而稍缓的呼吸,再次变得粗重而压抑,那抓着她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带着一种被羞辱、被否定、被彻底划清界限的愤怒与……绝望。
晏锦心中一动。
看来,平阳郡王妃对孙怀瑾的存在并非一无所知,且深恶痛绝。
而孙怀瑾对李常固,恐怕也并非只是单纯的“癖好”或利用,其中未必没有几分真情,否则不会对平阳郡王夫人这番决绝的划清反应如此剧烈。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
但敌人内部的裂痕,却是绝佳的突破口。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花,在晏锦心中骤然亮起。
屋外,平阳郡王妃又训斥了李常固几句,见他只是低头不语,一副油盐不进、消极抵抗的样子,终究是疲累又心烦,强压着怒火道:“罢了!今夜你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你若再敢乱跑,我就让人把你锁在房里!”
她不再试图进屋,仿佛多看一眼这偏僻禅房都嫌晦气,转身带着婆子,又厉声催促李常固跟上。
李常固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迟疑,连忙跟了出去,还不忘顺手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禅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又等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孙怀瑾才猛地松开了钳制晏锦的手,如同虚脱般,后背重重靠在柜板上,大口喘息着。
他脸上那层属于“穆小姐”的柔弱伪装早已破碎殆尽,只剩下阴鸷、后怕,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痛楚与狼狈。
晏锦也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手臂,借着柜子缝隙透进的微弱烛光,冷静地打量着孙怀瑾。
孙怀瑾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眼神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警惕、敌意,还有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羞恼。
“你看什么看?”他声音沙哑,带着狠意,“今晚的事,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晏锦却并未被他吓住,反而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莫测。
“孙公子,”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今夜之事,说出去,对我有何好处?让平阳郡王夫人更恨我?让令祖父庆国公府也视我为眼中钉?还是……让令尊加快把我塞给李常固的脚步?”
孙怀瑾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
“我与孙公子,以及李公子,”晏锦继续缓缓说道,目光直视着孙怀瑾阴晴不定的眼睛,“或许……并非一定是敌人。”
孙怀瑾眼神一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晏锦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也不想嫁给李常固。而你们,显然也不想这桩婚事成真。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能……暂时合作,各取所需呢?”
柜后的狭小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怀瑾死死盯着晏锦,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与意图。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诡谲。
柜后的狭窄空间里,空气仿佛被晏锦那句“暂时合作,各取所需”抽干了,沉闷而紧绷。
孙怀瑾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怯懦伪装、眼神沉静得可怕的永昌侯府庶女,心中惊疑不定,那双惯常带着阴柔媚气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震动。
他从未将这个被王氏拿捏、传言中病弱无能的晏锦放在眼里,今夜撞破,也只当是麻烦和需要封口的对象。
可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冷静、洞察力,以及那大胆到近乎荒谬的提议,都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合作?”孙怀瑾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就凭你?一个自身难保、被嫡母拿来当弃子的永昌侯府庶女?你能做什么?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他上下打量着晏锦,目光在她依旧苍白却已无半分怯懦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破绽。
“收起你那副可怜相了?看来我倒是小瞧了你,永昌侯府的二小姐,藏得可真深。”
晏锦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双清亮的眼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与平日判若两人。
“孙公子何必急于下定论?我能不能做什么,值不值得相信,不妨先听听我的建议再论。”
孙怀瑾眯起眼睛,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立刻反驳,算是默许。
晏锦心中稍定,知道对方至少愿意听了。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眼下的困局在于,平阳郡王府与安阳郡主迫于流言和各方压力,急需一桩婚事来掩盖李公子的……癖好,挽回颜面。而我,不幸成了他们选中的棋子。你们反对,是因为这桩婚事会彻底阻断你们的……关系。”
她顿了顿,观察着孙怀瑾的反应,见他脸色阴沉但并未否认,才继续道:“但你们的反对无效,因为无人支持。平阳郡王夫人深恶痛绝,安阳郡主只求遮丑,我父亲永昌侯……只会权衡利弊。所以,想要破局,关键在于——找到一个能说得上话,并且愿意支持你们的人。”
“说得上话?支持我们?”孙怀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晏二小姐,你莫不是被吓傻了?这满京城,谁不知道这是丑事一桩?谁会上赶着为我们这种……‘关系’做主?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我祖父庆国公,现在只怕恨不得没我这个孙子!”
“寻常人自然不会。”晏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但若是……权力最大的那个人呢?”
孙怀瑾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了,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晏锦:“你……你说什么?”
“孙公子是聪明人,何必让我说破。”晏锦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吐出一句话,“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真正能一言定乾坤,让所有人闭嘴,甚至……改变规则的,唯有紫宸殿上的那一位。”
孙怀瑾倒吸一口凉气,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晏锦,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让陛下……为他们做主?这想法何止是大胆,简直是疯狂!
但不知为何,看着晏锦那平静而笃定的眼神,他心底竟荒唐地生出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你……你简直异想天开!”孙怀瑾压低声音斥道,却少了方才的绝对否定,多了几分惊疑不定,“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管这等、这等微末私事?更何况是这种……陛下不降罪已是开恩,岂会……”
“陛下为何不会?”晏锦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孙公子,凡事不能只看一面。让陛下直接为你们二人赐婚,自然绝无可能。但,若是换个方式呢?”
“什么方式?”孙怀瑾下意识追问。
晏锦心中迅速整合着从晏晞处得来的信息碎片,以及自己对朝局的粗浅判断,缓缓道:“我记得,再过一个多月,便是万寿节。届时各国来朝,盛况空前,亦是年轻才俊在御前崭露头角的好时机。”
孙怀瑾眉头紧锁:“那又如何?与我何干?”
“孙公子出身庆国公府,想必自小也是文武兼修吧?”晏锦目光微闪,“万寿节上必有各种比试、献艺,或是陛下考校青年才俊的环节。若孙公子能在那时,凭借真才实学,于御前大放异彩,博得陛下青睐,甚至得到一个当众的夸赞或赏赐……那么,很多事情,或许就会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孙怀瑾,继续道:“陛下若赏识你,便是对你个人的肯定。届时,若有人再拿你的私事做文章,攻讦于你,甚至牵连庆国公府,陛下是否会觉得,这是有人嫉妒贤能,刻意打压?是否会多一分回护之心?至少,陛下金口玉言夸赞过的人,平阳郡王夫人和安阳郡主想要随意摆布、强塞婚姻,恐怕也得再多掂量掂量陛下的态度吧?”
她没有说的是,之前晏晞提供的零散信息里曾隐约提及,当今陛下对平阳郡王在朝中的某些势力颇有微词,而庆国公府虽有些军功旧荫,却也并非铁板一块。
皇帝乐不乐意看到这两家因为一桩充满算计和丑闻的婚事而联系更加紧密,实在难说。
若孙怀瑾真能凭本事在御前露脸,哪怕只是为了显示天子“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胸襟,皇帝也未必不会顺手搅一搅这潭浑水。
至于最终走向如何,晏锦无法预料,但至少,水越浑,她这条小鱼才越有机会挣脱渔网。
她的首要目标,只是不嫁李常固。
孙怀瑾沉默了。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显然在激烈地思考着晏锦的话。
让陛下注意到他,甚至是赏识他……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可细细想来,却又似乎是目前绝境中,唯一一条可能破开铁幕的缝隙。
他自问才学武功虽非顶尖,但在勋贵子弟中也算中上,若全力准备,精心筹划,未必没有一线机会……
只是,这提议出自一个他原本视为棋子、甚至蝼蚁的庶女之口,实在让他心情复杂,既觉得荒诞,又隐隐看到了一丝光亮。
“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良久,孙怀瑾才哑声开口,语气不再充满敌意,却也没有完全信任,“但这只是可能,风险极大。况且,即便陛下注意到我,也未必会插手此事。”
“有可能,总比坐以待毙强,不是吗?”晏锦轻轻道,“至少,这给了你们一个自己争取的机会,而不是任由别人摆布命运。至于我……”她笑了笑,“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这桩婚事不成。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孙怀瑾抬眼,再次深深看了晏锦一眼。烛光下,这女子眉目沉静,眼神清澈却深邃,仿佛藏着一个与她年龄身份全然不符的灵魂。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真的从未了解过这个看似懦弱的侯府庶女。
“我需要时间考虑。”孙怀瑾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但态度已然松动,“今夜之事……”
“今夜我从未见过孙公子,孙公子也从未见过我。”晏锦接口道,语气坦然,“我只是迷路至此,听到些许争吵,怕惹是非,便匆匆离去,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孙怀瑾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诚意,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
他不再多言,侧耳倾听外面确实再无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柜后挪出,整理了一下身上那身别扭的女装,又恢复了那种刻意压低的、带着阴柔气的姿态,仿佛还是那个“穆小姐”。
他走到门边,再次确认安全后,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柜旁阴影里的晏锦,眼神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迅速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禅房内,只剩下晏锦一人,和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天边隐约泛起的一丝灰白。
陛下忌惮平阳郡王,庆国公曾有军功……这些信息在她脑中交织。
她给孙怀瑾指的路,未必能成,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至少,她成功地将一枚不安定的棋子,投向了棋盘的另一端。
水,被她搅得更浑了。
而她自己,也终于从一枚完全被动的棋子,开始尝试着,去拨动其他棋子的轨迹。
只是,这步棋走得是对是错,前方是深渊还是微光,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料。
她看着孙怀瑾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
她走到门边,同样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闪身而出,借着月色和记忆,朝着自己禅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风拂过山林,带来远处悠远的钟声。
晏锦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禅院时,云屏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到她安然返回,才大大松了口气,几乎要哭出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都快吓死了!”云屏压低声音,连忙将她拉进屋内,仔细关好门。
“无事,只是迷了路,多走了些时辰。”晏锦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脸色虽有些疲惫,眼神却比出去前明亮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与孙怀瑾那番交锋,虽然凶险,却让她看到了破局的另一种可能,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简单梳洗后,屏退云屏,独自躺在禅房的榻上。
窗外月色西斜,万籁俱寂,她却毫无睡意,脑中反复推演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孙怀瑾阴鸷而动摇的眼神,李常固苍白惊恐的脸,平阳郡王夫人那决绝而厌弃的话语……还有她自己那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提议。
借势于帝……这条路荆棘密布,成功率微乎其微。
但她必须试一试。
至少,她将水搅得更浑了,将孙怀瑾和李常固这对“苦命鸳鸯”也拉入了局中,让他们从单纯的加害者,变成了某种程度上利益攸关的“同谋”或“变数”。
在这远离侯府深宅、规矩束缚相对松散的大相国寺,似乎连空气都自由些,也更适合一些“意外”的发生和秘密的滋生。
王氏选择这里,恐怕也是看中了这一点。
只是,王氏为何还不动手?她在等什么?
翌日清晨,大相国寺钟声悠扬,香客较昨日更多了些,其中不乏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寺内一时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王氏带着晏玲、晏锦在知客僧的引导下,于大雄宝殿上了头香。
过程庄重平静,王氏神情虔诚,晏玲虽有些不耐,倒也规矩。
晏锦始终低眉顺眼,跟在最后,扮演着那个不起眼的庶女。
上完香,王氏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住寒暄。晏玲立刻如同脱缰的野马,拉着几个刚认识、同样爱热闹的官家小姐,跑到放生池边喂鱼看热闹去了。
晏锦乐得清静,带着云屏,慢慢踱到殿后一株千年银杏树下,看着那满地金黄的扇形落叶,静静出神。
不多时,却见平阳郡王妃也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李常固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见到银杏树下的晏锦,平阳郡王妃脚步微顿,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
李常固也看到了晏锦,眼神先是一阵慌乱躲闪,随即似乎想到了昨夜之事,又强自镇定下来,竟朝着晏锦的方向,几不可查地、颇为生硬地扯了扯嘴角,算是个勉强的“和善”表情。
他虽然心里对晏锦并无好感,甚至鄙夷,但经过昨夜,他知道这个庶女撞破了他和孙怀瑾最大的秘密,且并未声张,甚至还提出了一个看似离谱却让他和孙怀瑾都忍不住心动的提议。
这让他对晏锦的观感复杂起来,至少,不再单纯将她视为一个可以随意拿捏、即将过门的“挡箭牌”,反而多了几分忌惮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同盟”感。
晏锦将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微微屈膝行礼,便垂下头去,仿佛不敢多看。
然而,这一幕,恰好被从放生池边逛回来的晏玲看了个正着!
晏玲远远瞧见李常固竟然对着晏锦那个贱人“笑”———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而晏锦那副低头垂眼的“温顺”模样,在她看来更是刺眼无比,仿佛是在勾引!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她昨日就憋了一肚子气,觉得母亲带晏锦来是丢人现眼,还害得她们要跟名声扫地的平阳郡王府应酬。
此刻见这“名声扫地”的世子居然对晏锦另眼相看,而晏锦还得了皇后赏赐,心中那嫉妒的毒蛇更是疯狂啃噬。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领着那几个小姐妹,袅袅婷婷地走了过去,先是对着平阳郡王夫人和李常固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笑容甜美:“郡王妃安,世子安。”
平阳郡王妃对晏玲这明媚活泼的样子倒没什么恶感,淡淡应了声。
晏玲随即转向晏锦,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夸张的惊讶和“关切”:“二妹妹,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方才我们到处找你呢!呀——”她忽然惊呼一声,指着晏锦的裙摆,“二妹妹,你这裙角怎么沾了这么多香灰?还有这里,怎么好像……好像有破损?”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晏锦淡青色的裙裾上。
只见裙角确实沾了些许香灰,边缘也有一处不明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细小裂口。
晏锦心中冷笑,来了。她面上却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连忙低头去拍打整理,声音细弱:“许是……许是方才在殿内人多,不小心蹭到的……”
“不小心?”晏玲提高声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面色开始有些不好看的平阳郡王妃和李常固,“二妹妹,不是我说你,女儿家的仪容最是要紧,尤其是在这等庄重场合,还有贵人在场。你这般邋遢,知道的说是你不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永昌侯府没教好女儿规矩,或是……或是有人故意举止轻浮,沾染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呢!”
她这话就说得重了,暗指晏锦行为不检点,甚至可能与人拉扯才弄坏了衣裙。
平阳郡王妃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看向晏锦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和厌烦。
她本就对晏锦不满意,此刻见其仪容有失,还被嫡姐当众指责,更是觉得此女上不得台面。
李常固也有些尴尬,他自然知道昨夜禅房之事,晏锦的衣裙或许是那时在柜后躲避时不小心勾破的,但他岂敢说出来?只能眼神复杂地看着晏锦。
晏玲见王氏闻声也走了过来,和平阳郡王妃都面色不虞,心中得意,越发来劲:“二妹妹,不是姐姐说你,你平日里在府里怯弱些也就罢了,出门在外,代表的是侯府的脸面。昨日你便随意让来历不明的人上车,今日又如此失仪!唉,也难怪……”
“大姐姐。”晏锦忽然抬起头,打断了晏玲的话。她脸上犹带着泪光,声音却清晰了不少,带着委屈和不解,“大姐姐为何要如此说我?这香灰,许是方才在殿内人多,哪位夫人小姐的衣摆带起的。这裙角的破损……”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晏玲今日穿的那身缕金百蝶穿花裙,裙摆处缀着许多细小的、尖锐的水晶和珠片装饰。
她眼中适时地闪过一丝“恍然”,却又带着怯意,欲言又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也注意到了晏玲裙摆上那些亮晶晶却可能勾划衣物的装饰。
晏玲心里一虚,强自镇定:“你看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我弄坏你的裙子?”
晏锦连忙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显得更加可怜:“妹妹不敢,只是……只是方才在殿内上香时,人潮拥挤,妹妹好像……好像感觉裙摆被什么勾了一下,回头时,只看到大姐姐和几位小姐就在身后。妹妹想,定是那时不小心,被大姐姐裙上的饰物勾到了些许,妹妹绝无责怪大姐姐之意!只是……只是这并非妹妹故意失仪,更非什么‘不干净’……”
她这番话说得柔柔弱弱,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晏玲——是你裙上的饰物勾破了我的裙子,还反过来指责我失仪邋遢?
周围几位跟来的小姐面面相觑,回想方才殿内拥挤,似乎确有可能。
再看晏玲那身华丽却“暗藏凶险”的裙子,心下不免有些嘀咕。
王氏脸色微沉,瞪了晏玲一眼。
这个蠢女儿,想打压庶妹也不看看场合,手段如此拙劣,还差点引火烧身!
平阳郡王妃看着晏锦那副泪眼盈盈、委屈辩解却不敢直言的模样,又看看晏玲那强词夺理、咄咄逼人的架势,心中对晏玲的观感顿时差了许多。
反倒是晏锦,虽然懦弱上不得台面,但这番应对,倒显出几分被欺凌的可怜和并非愚笨。
“好了,一点小事,不必争执。”平阳郡王妃淡淡开口,算是给此事定了性,“佛门清净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玲丫头,你身为长姐,也该有些气度。”
她并未直接指责晏玲,但那声“玲丫头”和“该有些气度”,已透露出明显的不悦。
晏玲被噎得满脸通红,又不敢反驳郡王夫人,只能狠狠剜了晏锦一眼,气得几乎咬碎银牙。
晏锦则适时地低下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不再多言,将一个受尽委屈却不敢声张的庶女形象维持到底。
经此一事,平阳郡王妃对晏玲印象大打折扣,对晏锦虽仍不喜,但那份因“失仪”而起的厌烦倒是淡了些,反而觉得这庶女在嫡姐的压迫下,日子恐怕着实不易。
王氏心中暗恼晏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也只得陪着笑脸打圆场。
大雄宝殿前的银杏树下,晏玲被平阳郡王妃那句不轻不重的“该有些气度”臊得满脸通红,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周围那些小姐们或明或暗的目光,更让她如芒在背。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情没有彻底崩裂。
王氏在一旁,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这个女儿,骄纵跋扈惯了,却毫无城府,手段拙劣得令人发笑。
非但没能打压下晏锦,反而在平阳郡王妃面前落了个尖刻无礼的印象,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强压着怒气,与平阳郡王妃又寒暄了几句,便以“孩子们累了”为由,带着晏玲和晏锦回到了安排的禅院。
一进院门,晏玲再也忍不住,猛地甩开丫鬟搀扶的手,冲进自己暂住的东厢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门,紧接着,屋内便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咒骂:
“贱人!下作的庶出玩意儿!也敢让我没脸!我迟早要她好看!”
“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平阳郡王妃凭什么帮她说话!”
“还有那个李常固!什么眼神!居然对着那个贱人笑!”
王氏听着屋内的动静,脸色铁青。她没有立刻去安抚晏玲,而是先走进了正屋,沉默地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佛珠,眼神幽深难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东厢房的动静才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王氏这才起身,走到东厢房门外,轻轻叩了叩门。
“谁?!”晏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怒气。
“是我,开门。”王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屋内静了片刻,门才被拉开一条缝。晏玲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见到王氏,委屈和愤怒再次涌上:“母亲!您都看到了!那个小贱人她……”
“进来,把门关上。”王氏打断她,径直走进屋内,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碎瓷片和水渍,眉头蹙得更紧。
丫鬟战战兢兢地连忙收拾。
王氏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犹自气鼓鼓的晏玲,叹了口气,声音却冷了下来:“哭有什么用?砸东西又有什么用?除了显得你更蠢,更沉不住气,还有什么用?”
晏玲被母亲训斥,更加委屈:“母亲!明明是那贱人故意害我出丑!她……”
“她怎么害你了?”王氏冷冷反问,“是她先挑事指责你衣裙不整?还是她当众说你尖酸刻薄?是你自己,被人三言两语就激得方寸大乱,口不择言!你那些话,是能在大庭广众、尤其是平阳郡王妃面前说的吗?‘不干净的东西’?你是指谁?指李常固?还是指平阳郡王府?嗯?”
晏玲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早就跟你说过,出门在外,谨言慎行!尤其是对着平阳郡王府的人!”王氏语气严厉,“你以为我们如今是什么处境?安阳郡主步步紧逼,流言汹汹,这桩婚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至少表面上必须成!你倒好,不仅没帮上忙,反而差点坏了事!若真让平阳郡王妃因此彻底厌弃了我们侯府,你以为你父亲会轻饶了你?还是你以为,晏锦嫁不过去,这烂摊子就不会影响到你?蠢货!”
晏玲被骂得抬不起头,但听到“晏锦嫁过去”几个字,还是不甘心地抬起头,眼中充满嫉恨:“母亲!难道……难道真的要让那个庶女嫁进平阳郡王府?就算只是个名义上的世子妃,她也配?她今日就敢如此算计我,若真让她得了势,以后还有我的好日子过吗?我才是永昌侯府的嫡长女!”
“谁跟你说,她一定能做世子妃了?”王氏忽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晏玲一愣:“母亲,您不是说安阳郡主和平阳郡王府那边……”
“那边是要一桩婚事来遮丑,是要晏锦这个人去堵住悠悠众口。”王氏缓缓道,手指摩挲着光滑的佛珠,“但他们没说,晏锦必须以世子正妃的身份嫁过去。”
晏玲眼睛一亮:“母亲,您的意思是……”
“李常固那点癖好,京城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娶个庶女为正妃,本就算委屈了他,平阳郡王府那边未必没有微词。只是碍于流言和我之前的提议,才勉强同意。”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透着算计,“若是在成婚前,晏锦就与李常固有了‘肌肤之亲’,甚至被人‘撞破’,你觉得,她还有资格做正妃吗?”
晏玲呼吸一窒,随即脸上涌起狂喜:“母亲!您是说……”
“一个婚前失贞、行为不检的女子,能给个妾室的名分,已是天大的恩典,还能继续为李常固‘正名’,证明他并非断袖。”王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此一来,既满足了安阳郡主和平阳郡王府的需求,堵住了流言,又能将晏锦彻底踩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一个妾室,进了郡王府,是圆是扁,还不是任人揉捏?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晏玲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晏锦凄惨无比的下场,连连点头:“母亲此计甚妙!只是如何能让李常固配合?他那种人,会对晏锦……”
“他自然不愿意碰女人。”王氏眼中满是不屑,“但若是‘醉酒误事’,或是用了些助兴的香料,再加上有人‘适时’引导,由不得他不就范。至于地点……”她环视了一下这清静的禅院,“大相国寺后山,有几处供香客歇脚的独立精舍,颇为僻静。明日午后,我会安排一场素斋,请净尘大师讲经,届时你们这些小辈可自行在后山游玩赏景。那里,便是最好的‘意外’发生之地。”
晏玲激动得几乎要拍手叫好,但随即又想到什么,担忧道:“可是母亲,如此一来,李常固的名声岂不是更……”
“比起断袖的丑闻,醉酒风流,误与女子有染,算得了什么?”王氏嗤笑,“顶多说他一句荒唐,年少风流罢了。男子嘛,这等事,最多是桩风流韵事,无伤大雅。真正万劫不复的,只会是晏锦。”
她看着女儿兴奋的脸,语气转冷,带着警告:“此事需周密安排,你切不可再沉不住气,露了马脚。明日,你只需负责将晏锦引到预定地点附近,其他的,我自会安排妥当。记住,成败在此一举,若再出纰漏,我也保不住你!”
“女儿明白!女儿这次一定小心!”晏玲连忙保证,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兴奋的光芒。
第26章
而此刻, 西厢房内。
晏锦正靠在窗边,看似悠闲地翻着一本从寺里借来的佛经,实则心神全然不在书上。
山风拂过, 林涛阵阵。
东厢房内的密谋, 自以为隐秘, 却不知隔墙有耳。
晏锦虽未听清全部, 但王氏与晏玲关门许久, 以及晏玲出来时那掩藏不住得意与恶毒的眼神, 足以让她断定, 针对她的阴谋已然成形, 且极可能就在明日。
她也需要“请君入瓮”。
是夜, 晏锦以“日间受惊, 需向菩萨多诵几遍经安神”为由,向王氏禀报, 想去大雄宝殿后的藏经阁附近静心。
王氏正忙于布置明日之事, 无暇多管,只嘱咐她带上云屏, 早些回来。
月色如水, 藏经阁附近果然清静。晏锦并未进阁,而是寻了一处僻静的回廊角落, 看似随意地在大雄宝殿附近踱步,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她在等, 等一个可能出现的人。
果然, 不多时,她便看到李常固独自一人,鬼鬼祟祟地从一条小径溜出来,神色烦躁, 似乎想避开旁人。
晏锦给云屏使了个眼色,云屏会意,故意提高声音道:“小姐,您看那边的昙花是不是要开了?我们过去瞧瞧?”
主仆二人状似无意地朝着李常固的方向走去,恰好在他即将转入另一条路时,“偶遇”了。
“李公子。”晏锦停下脚步,微微屈膝,声音平静。
李常固吓了一跳,见是晏锦,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和警惕,皱眉道:“晏二小姐?这么晚了,在此作甚?”
“心中烦闷,出来走走。”晏锦抬眸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直接,不再有白日里的怯懦,“李公子似乎也有烦心之事?”
李常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我能有什么烦心事?”他转身欲走。
“是关于明日午后,后山之事吗?”晏锦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李常固耳边。
李常固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变了,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什么后山之事?”
他心中骇然,难道王氏连这个都告诉她了?
不对!
晏锦观察着他的反应,心中更加笃定。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李公子不必瞒我。王氏与我嫡姐欲算计于我,难道不会利用李公子你吗?就如同上次宫中一样。”
提到宫中,李常固的脸唰地白了,那是他最不愿提起的噩梦和耻辱!
他瞪着晏锦,眼中涌起怒火和被揭短的羞恼:“你……”
“李公子先别急着生气。”晏锦语气冷静,“我今日找公子,并非为了揭短或指责。而是想告诉公子,她们这次的算计,恐怕不仅仅是针对我,更是将公子你也算计了进去,当做一枚随意摆布的棋子。”
李常固咬牙:“你什么意思?”
“若我所料不差,”晏锦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她们是想在明日午后,于后山僻静处,制造你我‘独处’甚至‘有染’的假象,或假戏真做。如此一来,我身败名裂,只能为妾,而公子你,则坐实了‘风流’之名,正好堵了那些说你是断袖的流言。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既解决了我的婚事‘障碍’,又为公子‘正名’,王氏与我嫡姐,当真是为公子‘着想’啊。”
她的话语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李常固听完,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那是极致的愤怒和屈辱!
晏锦的话与王氏告知母亲的打算完全不一样,他原以为只是装作普通“偶遇”即可!
没想到是这样!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下作的手段!
上次在宫中,他就是糊里糊涂着了道,险些酿成大祸,还牵连出了孙怀瑾,闹得满城风雨!
原来背后也有王氏的手笔!如今,这个毒妇竟然还想故技重施!
将他李常固当成什么了?随意摆弄的玩偶?还是用来给她女儿出气、给她自己谋利的工具?!
“毒妇!欺人太甚!”李常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对晏锦并无好感,甚至鄙夷,但此刻,对王氏和晏玲的厌恶与愤怒,远远超过了晏锦。
他堂堂郡王世子,竟被一个后宅妇人如此算计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是奇耻大辱!
晏锦见他反应激烈,心中一定,继续火上浇油,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凉薄:“李公子,她们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觉得公子你好拿捏,觉得此事于你名声无碍,甚至‘有益’。可公子细想,一次两次,她们算计成功,日后是否还会有三次四次?公子你,难道就甘心一直做她们手中的提线木偶?尤其是被这等你瞧不上的内宅妇人算计?”
“我当然不甘心!”李常固低吼,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阴鸷的怒火,“王氏!晏玲!好,真是好的很!”
他猛地看向晏锦,眼神锐利:“你告诉我这些,想怎么样?难道你有办法?”
“办法自然有。”晏锦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她们想演一场戏,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给她们演一场更大的戏?”
“什么意思?”李常固眯起眼睛。
“她们不是想在后山‘促成好事’吗?”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去。只不过,到时候‘独处一室’的,换两个人就是了。”
李常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混合着报复的快意和一丝变态的兴奋:“你是说……”
“既然王氏那么喜欢做‘红娘’,那么喜欢看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晏锦的声音轻而缓,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那就让她亲眼看看,她自己的嫡亲女儿,是如何与别人‘情投意合’的。想必,那场面一定十分精彩。”
李常固呼吸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晏玲那惊慌失措、百口莫辩的丑态,看到了王氏那计划落空、惊怒交加的扭曲面孔!这报复,光是想想,就让他热血沸腾!
“好!好主意!”李常固几乎是咬着牙笑道,那笑容狰狞而畅快,“王氏,晏玲!这是你们自找的!”
晏锦早已想好:“此事需周密,李公子只需配合,在明日午后,将晏玲引到她们为你我准备好的‘幽会’之处便可。剩下的我来安排。”
李常固盯着晏锦,此刻他才真正开始正视这个他一直轻视的庶女。
如此胆大包天,心思缜密,手段更是狠辣果决,这哪里还是那个怯懦的晏锦?
“你就不怕事情败露,引火烧身?”他忍不住问。
晏锦淡淡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我已是她们砧板上的鱼肉,再不反抗,便是任人宰割。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更何况,此事若成,李公子出了恶气,我摆脱困境,我们各取所需。至于风险……做什么事没有风险呢?”
李常固沉默片刻,终于重重一点头:“好!我答应你!具体如何做?”
两人借着月色,在这佛寺回廊的阴影里,低声商议起来。
次日,秋高气爽,大相国寺的晨钟暮鼓依旧,香火更胜昨日。
王氏起了个大早,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在必得。
她用过早斋,便将晏玲和晏锦叫到跟前,脸上是惯常的、无可挑剔的慈和笑容。
“今日天气甚好,寺中素斋也颇有盛名。”王氏捻着佛珠,语气温和,“我已与净尘大师说好,午间在后山‘听松轩’设一席素斋,请大师为我们讲讲佛法精要。届时还有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同往,你们姐妹二人也一同去听听,静静心,受些熏陶。”
晏玲立刻露出乖巧甜美的笑容:“母亲安排得极是,女儿正想多聆听佛法呢。”
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晏锦,眼底藏着毒蛇般的恶意。
晏锦则低眉顺眼,声音细弱:“女儿……女儿愚钝,只怕听不懂高深佛法……”
“无妨,听得懂多少是多少,重在诚心。”王氏宽容地摆摆手,又叮嘱道,“讲经约莫要一个时辰,你们年轻人坐不住也是常情。后山景致不错,有几处亭台精舍,清幽雅致,你们若是觉得闷了,可以在附近走走,赏赏景,但切记不要走远,莫要冲撞了贵人,也莫要落了单。”
这话听起来是寻常的关怀叮嘱,落在晏锦耳中,却是赤裸裸的暗示——后山,精舍,落单。
“女儿晓得了。”晏锦怯怯应道,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将一个即将踏入陷阱却浑然不觉的柔弱猎物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王氏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晏玲使了个眼色:“玲儿,你是姐姐,多照看着些妹妹。”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晏玲笑得愈发甜美。
午时将至,听松轩。
这处精舍坐落于后山半腰,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环境确实清幽僻静,距离主要的殿宇僧寮有一段距离。
轩内布置雅洁,早已摆好了素斋席位。除了王氏母女三人,还有三四位与王氏素有往来的官家夫人携女前来,其中便有昨日在银杏树下见过的一位小姐。
平阳郡王妃并未亲自前来,只派了个嬷嬷过来致意,说是在禅房抄经,李常固倒是跟在嬷嬷身后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和不耐烦,向几位夫人草草行了礼,便坐到了最下首的位置,离女眷们远远的。
净尘大师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僧,他到来后,众人恭敬见礼,然后依次落座,素斋流水般呈上,大师也开始了深入浅出的讲经。
晏锦始终垂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的斋菜,看似专注聆听,实则心神早已飞到了即将展开的“大戏”上。
她能感觉到晏玲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兴奋和恶意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李常固那看似不耐烦、实则暗中观察的视线。
讲经过半,晏玲果然坐不住了,她轻轻拉了拉身旁一位相熟小姐的衣袖,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小姐点点头。
晏玲又转向王氏,娇声道:“母亲,大师讲得极好,只是女儿听着有些深奥,想出去透透气,顺便看看后山的松涛。”
王氏故作沉吟,看了看净尘大师。大师慈悲一笑:“无妨,佛法自在心中,随性亦可。后山景致清幽,有助于感悟。”
王氏这才点头:“去吧,不要走远。锦儿,你也陪你姐姐一同去吧,姐妹间有个照应。”
晏锦似乎有些犹豫,但在王氏和晏玲的目光下,只得怯生生地站起身:“是,母亲。”
晏玲心中冷笑,面上却亲热地挽起晏锦的胳膊:“二妹妹,我们走吧,听说后面有处‘悟道泉’,泉水清冽得很。”
两位小姐离席,又有两三位本就听得有些乏味的年轻姑娘见状,也悄悄跟了出来。
李常固坐在原位,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待到晏玲等人身影消失在轩外,他才仿佛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对王氏和几位夫人草草一拱手,粗声道:“闷死了,我也出去走走!”说罢,不等回应,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方向却与晏玲她们略有不同。
王氏看着“猎物”离席,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继续与净尘大师和几位夫人谈论佛法,神色如常。
后山小径,松涛阵阵。
晏玲亲热地挽着晏锦,与另外两位小姐一起,沿着青石小径漫步,看似赏景,实则不着痕迹地引着路。
她口中说着哪里的花儿好看,哪里的石头奇特,脚步却渐渐朝着一个更为偏僻的方向走去。
第27章
晏锦心中冷笑, 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顺怯懦、任人摆布的样子,偶尔抬头看看四周越来越密的林木,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不安:“大姐姐, 这里……好像越来越偏僻了, 我们还是回去吧?”
“怕什么?”晏玲不以为然, “这大相国寺的后山能有什么危险?再往前走走, 听说有片野菊花开得正好呢!”她一边说, 一边给旁边一位交好的小姐使眼色。
那位小姐会意, 忽然指着另一个岔道惊呼:“呀!你们看那边, 是不是有只小鹿跑过去了?”
几人闻言都扭头看去, 晏玲趁机手上微微用力, 将晏锦往旁边一条更窄、草木更深的小径上一带, 同时自己脚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惊呼着松开了挽着晏锦的手, 朝着反方向“摔”去。
“大姐姐!”另外两位小姐连忙去扶晏玲。
就这么一瞬间的混乱, 晏锦似乎被晏玲带得失去了平衡,“哎呀”一声轻呼, 脚下不稳, 竟朝着那条窄径深处踉跄了几步,等她站稳回头时, 发现晏玲和那两位小姐已经离她有十几步远,而且似乎正关切地围着“摔倒”的晏玲。
“大姐姐, 你没事吧?”晏锦站在原地, 怯生生地问,似乎想回去又不敢独自走那草木深的小径。
晏玲被“扶”起来,揉着脚踝,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我……我好像崴到脚了。二妹妹, 你……你能不能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可以坐的地方?或者有没有僧人可以帮忙?”她指着晏锦身后小径深处,“我好像记得那边有个供人歇脚的石亭……”
晏锦看了看幽深的小径,又看了看“受伤”的晏玲和另外两位明显以晏玲为首的小姐,脸上露出为难和害怕的神色。
“二妹妹,求你了,我脚好疼……”晏玲哀求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