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去吧,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很快就能看到那处特意为你准备的“精舍”了,里面或许还点了些能让人“情难自禁”的香呢!
晏锦似乎不忍拒绝嫡姐的哀求,犹豫再三,终于咬了咬下唇,低声道:“那、那我去前面看看,大姐姐你们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说着,她转过身,一副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模样,朝着那条草木幽深的小径深处走去。
背影纤细,透着无助,很快就被林木遮掩。
晏玲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痛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恶毒笑意。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另外两位小姐低声道:“成了。我们回去吧,就当从未来过这里。”
那两位小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们虽不完全清楚具体,但也知道晏玲要整治她那庶妹,自然乐得配合看戏。
三人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而就在她们离开后不久,另一条岔道上,李常固的身影闪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晏玲等人离去的方向,又看向晏锦消失的那条小径,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厌恶与兴奋的冷笑。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并没有立刻跟上晏锦,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晏玲回去听松轩的必经之路上一处更为隐蔽的假山石林——快步走去。
听松轩内,讲经已近尾声。王氏看似专注地听着净尘大师最后的开示,实则心中一直在默默计算着时辰,指尖的佛珠转动得比平日快了些许。
算算时间,那边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坐在她身旁的几位夫人,也察觉到自家女儿们出去透气迟迟未归,开始有些心不在焉,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跟着晏玲一同出去的丫鬟,急匆匆地从轩外跑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径直跑到王氏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王氏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带着刻意的惊慌和难以置信:“什么?你说玲儿和锦儿不见了?在后山走散了?”
她这一嗓子,顿时让轩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净尘大师也停下了讲经。
“是……是的夫人,”那丫鬟颤声道,“大小姐……大小姐脚崴了,让二小姐去前面探路找歇脚处,可二小姐去了好一阵都没回来,大小姐担心,就让奴婢先回来禀报……”
王氏又惊又怒,对几位夫人急道:“这可如何是好?后山虽然清幽,但也有些偏僻,两个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快,快派人去找!”
几位夫人也纷纷起身,她们的女儿也还没回来呢。
一时间,听松轩内有些乱了。
“阿弥陀佛。”净尘大师双手合十,“夫人莫急,老衲这就让寺中僧众帮忙寻找。后山路径虽杂,但并无猛兽,诸位小姐吉人天相。”
众人正要出轩去寻找,忽然,另一个方向又跑来一个小沙弥,神色慌张,对着净尘大师和王氏等人合十道:“住持,各位夫人,后山‘静悟斋’那边、那边好像有些动静,有女眷的哭声和,引路的师兄不敢擅入,特让小僧来禀报。”
静悟斋?那正是王氏事先安排好的、用于“成事”的那处僻静精舍!
王氏心中狂喜,脸上却露出更加“震惊”和“忧虑”的神色,声音都拔高了:“静悟斋?那、那不是离玲儿她们走散的地方不远吗?难道……”她捂住心口,仿佛承受不住打击,“快!快带我们过去看看!我的女儿啊!”
她这般情态,立刻让所有人都将“静悟斋”的异动与走失的侯府小姐联系在了一起。
几位夫人也变了脸色,若是自家女儿卷入什么丑事……
一群人匆匆离开听松轩,在那小沙弥的引领下,心急火燎地朝着后山静悟斋的方向赶去。
净尘大师也带着几位年长稳重的僧人紧随其后。
刚靠近静悟斋所在的院落,便隐约听见紧闭的房门内,传出女子断断续续的、似哭泣似呻吟的声音。
几位已经历过人事的夫人顿时脸色大变,停下了脚步,又惊又怒地互相交换着眼色。
这声音……这分明是……
王氏“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指着那房门,声音凄厉:“这、这怎么可能!是谁在里面?!!”她仿佛失了理智,就要往那边冲,“让我进去看看!!”
“晏夫人且慢!”一位相熟的夫人连忙拉住她,“情况未明,若是……若是撞破了什么,岂不是让小姐们更难堪?”
“那难道就任由不管吗?!”王氏泣道,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人群,忽然“惊觉”道,“咦?平阳郡王世子呢?世子方才不是也出来了吗?怎么不见他?”
此言一出,众人这才发现,李常固果然不在人群中!
联系到屋内隐约的声音,以及王氏先前所说的“女儿走失”,一个“骇人”的猜测瞬间浮现在所有人心头——莫非,是永昌侯府的小姐与平阳郡王世子,在此私会,甚至做出了苟且之事?!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平阳郡王妃也带着人急匆匆赶到了,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原本在禅房抄经,听闻后山似乎出了事牵扯到儿子,立刻便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平阳郡王妃声音冰冷,目光如刀扫过王氏和那紧闭的房门,自然也听到了里面不堪的声音,她的脸色瞬间铁青。
王氏见到她,仿佛找到了生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扑上前哭诉道:“王妃!您可来了!出大事了!我家女儿在后山走散,现在、现在这静悟斋里、里面好像、好像是常固和我家女儿在里面啊!这、这让我如何是好!锦儿那孩子平日看着胆小,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等事啊!定是她不知廉耻,勾引了世子!”
她三言两语,便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晏锦,坐实了“晏锦与李常固私通”的罪名。
平阳郡王妃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又是这个庶女!
又是这种下作手段!
她儿子就算有千般不是,也轮不到一个庶女如此算计!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房门厉声道:“把门给我撞开!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贱婢!”
“夫人息怒!”王氏连忙拦着,一副痛心疾首又不得不为家族颜面着想的模样,“事已至此,撞开门,让大家都看见了,两个孩子就真的毁了!不如、不如悄悄处理,或许还能遮掩一二……”
她看似在劝,实则句句都在坐实里面的就是晏锦和李常固,并且暗示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周围夫人们面色各异,有鄙夷,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
净尘大师连连念佛,却也不好强行干涉贵人家事。
平阳郡王妃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扇仿佛隔绝了所有体面的房门,听着里面越来越清晰的暧昧声响,恨意与羞辱几乎将她淹没。
她自然不信自己儿子会生动,定是那庶女蓄意勾引!
王氏这惺惺作态的样子也让她恶心,但此刻,最重要的是控制事态,保住最后一点颜面。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滔天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晏夫人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还请诸位夫人暂且回避,此事我平阳郡王府,自会处理。”她这话,几乎是默认了里面就是李常固和晏锦。
王氏心中大石落地,几乎要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连忙道:“是是是,王妃深明大义。只是、只是锦儿做出这等事,我永昌侯府也绝不会姑息!待查明情况,定给郡王府一个交代!”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身边的婆子,准备去“请”里面的人出来,同时也是要“坐实”证据。
然而,就在这气氛紧绷到极点、所有人都以为即将目睹一场丑闻揭晓的时刻——
“母亲?王妃?诸位夫人?你们怎么都围在这里?”
一个轻柔细弱、带着满满困惑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晏锦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身上衣裙整齐,发髻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点点被众人注视的怯意。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束刚采的野菊花。
她不是应该在屋里吗?!
王氏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如同见了鬼一般,瞳孔骤然收缩!
平阳郡王妃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晏锦在这里,那静悟斋里面,那个正在“不知廉耻”的女子……是谁?!
第28章
晏锦那轻柔细弱、带着满满困惑的声音, 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炸得所有人目瞪口呆,齐刷刷地回过头去。
光影交织下, 晏锦安然无恙地站在人群后方的小径入口, 衣裙整齐, 发髻纹丝不乱, 手里甚至还捏着几支不知从哪里采来的、沾着水汽的野菊花。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似乎对眼前这剑拔弩张的阵仗感到十分不解, 眼神清澈无辜, 与静悟斋内传出的暧昧声响形成了荒谬而刺眼的对比。
王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 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死死盯着晏锦,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钩子, 又像是见了最不可思议的鬼魅,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怎么可能?!
她明明己经安排好了, 晏锦应该走进了这条通往静悟斋的绝路!
里面应该点了特制的香,李常固也该“适时”出现或者就在里面等着!晏锦怎么会在这里?!那里面的人是谁?!
平阳郡王妃也愣住了, 她看看完好无损、一脸无辜的晏锦,又看看那扇依旧传出不堪声响的房门, 眉头紧紧锁起, 眼中充满了惊疑。
如果晏锦在外面,那里面正在行苟且之事的女子是谁?男子又是谁?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周围的夫人们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晏二小姐?她……她怎么从外面来了?”
“不是说她在里面吗?”
“那里面的是谁?永昌侯夫人方才不是说……”
“嘘!快看晏夫人的脸色!”
王氏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她猛地指向晏锦, 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质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应该在……”她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不对,硬生生刹住,但意思己经再明显不过。
晏锦似乎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吓到了,瑟缩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委屈和不解:“母亲,女儿……女儿不明白您的意思。大姐姐说她脚崴了,让女儿去前面找找有没有歇脚的地方,女儿走了一段,没看到石亭,只看到一片野菊花开得好,就、就采了几支,想着大姐姐喜欢花儿,或许能让她开心些。采完花回头,就不见大姐姐和另外两位小姐了,女儿心里害怕,就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听到这边有声音,才、才过来看看。”她说着,还扬了扬手中那束确实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野菊花,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情真意切,将一个听从姐姐吩咐、体贴姐姐、迷路后害怕又循声找来的妹妹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立刻就有反应快的夫人抓住了关键,她看了看脸色惨白如鬼的王氏,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房门,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晏夫人方才……好像说,是府上的小姐在里面?既然二小姐在这里,那里面那位……”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未尽之言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王氏脸上,充满了玩味和审视。
是啊,王氏刚才口口声声、言之凿凿,里面是“常固和我家女儿”,还直接把罪名扣在了晏锦头上。
现在晏锦好端端站在外面,那里面那位“我家女儿”,除了永昌侯府另一位小姐,那位方才据说“脚崴了”的嫡长女晏玲,还能有谁?!
这个推测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心头!
王氏浑身剧震,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不!不可能!玲儿明明应该和另外两位小姐在一起,或者己经回了听松轩!
怎么会?怎么会是玲儿在里面?!那男子又是谁?李常固呢?!
就在这气氛诡异到极点,王氏心神大乱之际,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另一侧传来:
“哟,这么热闹?都围在这儿干嘛呢?找什么呢?”
只见李常固双手抱胸,慢悠悠地从另一条小径晃了出来,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看好戏表情,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氏、惊疑不定的母亲、以及泫然欲泣的晏锦,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讥诮和恶意的弧度。
平阳郡王妃见到儿子安然无恙地出现,先是大喜过望,随即心头疑云更浓,急声问道:“常固!你怎么在这儿?你、你刚才去哪儿了?!”
李常固耸耸肩,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没去哪儿啊,闷得慌,随便转转,看看风景。听到这边吵吵嚷嚷的,就过来瞧瞧热闹。怎么了这是?”他故作不知,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扫过王氏,“晏夫人,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哟,晏二小姐也在啊,采花呢?挺有闲情逸致啊。”
他这话,无异于明晃晃地打了王氏的脸——李常固根本不在静悟斋里,而且看起来对这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里面和女子厮混的男子,就更不可能是他了!
王氏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粉碎!
李常固不在里面!
那里面和玲儿!不对!和不知道哪个女子在一起的,是谁?!
她猛地看向那扇门,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又带着一种灭顶的恐惧。
“不!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
平阳郡王妃此刻也完全明白了,自己儿子是被冤枉的,而这显然是王氏设下的一个局,只是不知为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她心中怒火滔天,对王氏那点仅存的客气也消失殆尽,声音冰冷如铁:“既然常固在此,那里面的人,就与我平阳郡王府无关了。至于里面究竟是谁,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地射向王氏,几乎是咬着牙道:“晏夫人,既然是你侯府的女儿牵扯其中,是不是该由你,给我们大家一个交代?!”
王氏面如死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常固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地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钻入每个人耳中:“交代?有什么好交代的?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说不定啊,是永昌侯府的大小姐自个儿在里面,玩什么‘虚凰假凤’的把戏呢?毕竟,这年头,什么人都有,什么事也都不稀奇。”
“虚凰假凤”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和讥讽,狠狠砸在王氏心上,也让周围所有夫人小姐们脸色骤变,看向那房门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鄙夷。
若真是晏玲在里面,还与人做出这等声响。那简直比与人私通还要不堪!
“你、你胡说!”王氏终于找回声音,尖声反驳,却虚弱得没有丝毫说服力。
“是不是胡说,开门便知。”平阳郡王妃彻底失去了耐心,也懒得再顾及什么颜面了,她今日被王氏当众诬陷儿子,早己怒极,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把门撞开!本夫人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佛门清净地行此龌龊之事!”
她带来的婆子侍卫立刻应声上前。
王氏想要阻拦,却被平阳郡王妃冷冷一眼瞪得动弹不得。
“砰!”一声闷响,房门被强行撞开。
屋内烛光昏黄,暧昧的气息混合着一种奇异的甜香扑面而来。衣衫不整的景象映入众人眼帘——
只见榻上纠缠着两个身影,皆是女子衣衫凌乱,钗环散落。
上面那个正俯身动作的,赫然是永昌侯府的嫡长女晏玲!
而她身下那个满面潮红、眼神迷离、发出细碎呻吟的,竟是白日里一直跟在晏玲身边、与她交好的那位侍郎千金!
竟然真的是两个女子!
而且看情形,竟是晏玲主动!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鄙夷、厌恶、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李常固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充满了恶意和畅快的大笑,他指着屋内,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果然!果然啊!晏夫人,您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原来永昌侯府的大小姐,不爱儿郎爱红妆,也爱玩这等‘虚凰假凤’的把戏!当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如同淬了毒的鞭子,一下下抽在王氏和刚刚被破门声惊动、茫然抬起头的晏玲脸上。
晏玲此刻才仿佛从某种迷幻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看清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和母亲那惨无人色的脸,以及李常固那刺耳的笑声,她先是茫然,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猛地扯过破碎的衣物掩住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抖如筛糠。
完了。
全完了。
王氏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后的丫鬟慌忙扶住,才没有摔倒在地,但人己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平阳郡王妃看着屋内这不堪入目的一幕,又看看状若疯癫的王氏和狂笑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快意和彻底划清界限的决绝。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语气森寒: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与我平阳郡王府,与我儿常固,毫无干系。至于永昌侯府的家务事,本夫人不便插手,也懒得过问。净尘大师,佛门圣地,竟发生此等污秽之事,还请您妥善处理。”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李常固也止住了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屋内狼狈的晏玲和瘫软的王氏,以及门口震惊的众人,露出了一个极其恶劣的、胜利者的笑容,然后才晃晃悠悠地跟着母亲走了。
留下满院死寂,和永昌侯府母女,堕入无间地狱。
晏锦静静站在人群边缘,手中那束野菊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她垂着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惊讶的且冰冷的锐光。
猎手,终于变成了猎物。
夜色深沉,大相国寺的后山风波如同投入古潭的巨石,涟漪激荡,一时半刻难以平息。
但表面的混乱过后,是各方势力迅速而冰冷的切割与善后。
平阳郡王夫人带着李常固第一时间离寺,态度决绝,摆明了与此事再无瓜葛。
净尘大师亲自出面,将那位同样身败名裂、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的侍郎千金悄悄送回了其家人所在的禅院,可以想见,侍郎府内必将掀起另一场滔天巨浪。
至于永昌侯府这边,王氏在丫鬟的掐人中和灌下参汤后,终于悠悠转醒,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让人立刻、马上收拾东西回府,一刻也不能在寺中多待。
这相国寺此刻在她眼中如同噬人的魔窟,多看一眼都觉窒息。
晏玲被几个粗壮的婆子用厚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是架着塞进了马车。
她全程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不哭不闹,只是不住地发抖,偶尔从斗篷缝隙里漏出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仿佛还没从那个颠覆她一切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晏锦则默默带着云屏,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直到车轮滚动,驶离大相国寺那庄严的山门,将那片刚刚发生过惊涛骇浪的佛门净土抛在身后,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云屏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
“小、小姐,”她声音发颤,紧紧抓住晏锦的衣袖,眼中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大小姐和和那位赵小姐?她们、她们怎么会……”
她实在难以启齿,更想不通,大小姐不是去陷害小姐的吗?怎么最后陷进去的,成了她自己?还是以那种、那种骇人听闻的方式!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似乎也很疲惫。
听到云屏的话,她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的墨色,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
“是她。”晏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王氏想用李常固毁我清白,我便让李常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微讥诮的弧度,“我原以为,李常固会找个男人,毕竟,那才是最能羞辱王氏,也最能让他自己出气的方式。”
云屏不解:“男人?”
“王氏不是一直拿他断袖这件事做文章,想用我来给他‘正名’吗?”晏锦淡淡道,“若他找个男人与晏玲‘有染’,那才是对王氏最响亮的耳光,证明她女儿的魅力还不如一个男人,也证明她所谓的‘正名’多么可笑。”
云屏听得心惊肉跳,又觉得解气。
晏锦继续道:“不过,现在看来,李常固的报复心,比我想的还要扭曲一些。找两个女子……‘虚凰假凤’……”她顿了顿,语气微冷,“这比找个男人,更能彻底地、残忍地践踏晏玲作为女子的尊严,也更能让永昌侯府和王氏,沦为全天下的笑柄。毕竟,断袖之癖虽不容于也,但男子之间尚且有之。可两个高门贵女,在佛寺行此之事,闻所未闻,骇人听闻。王氏总拿李常固的癖好做文章,如今她自己女儿的癖好暴露于人前,且是以这种方式!呵,这报应,倒是来得又快又狠。”
第29章
晏锦说着, 心中也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王氏母女加诸在她和柳姨娘身上的痛苦与算计,今日总算讨回了一点利息。
看着晏玲身败名裂,王氏痛不欲生, 那种压抑已久的恨意, 得到了些许宣泄。
但快意之后, 是更清醒的认知和警惕。
“小姐, 那我们回府之后……”云屏担忧地问。今日之事, 虽然罪魁祸首是王氏母女自作自受, 但毕竟牵扯到了晏锦, 且彻底撕破了脸。
王氏醒来后, 岂会善罢甘休?回府之后, 等待她们的, 恐怕是比之前更加疯狂和隐蔽的报复。
“回府之后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晏锦重新闭上眼, 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王氏经此重创, 颜面尽失, 嫡女前程尽毁,她对我必然恨之入骨, 欲除之而后快。父亲那边恐怕也会因此事迁怒。”
她想起永昌侯那张永远以利益和颜面为先的脸。
晏玲闹出如此惊天丑闻,永昌侯府沦为笑柄, 与平阳郡王府乃至安阳郡主的关系也可能彻底破裂, 父亲定然震怒。
而自己这个“侥幸”逃脱、却见证了全部过程的庶女,在他眼中,恐怕也成了一个碍眼的存在,甚至是“不祥”的象征。
“不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晏锦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锐利的清明,“以前我们在暗,她们在明,处处被动。如今,她们元气大伤,声名狼藉,而我们至少暂时摆脱了嫁入平阳郡王府的危机,也撕开了她们伪善的面具。接下来的斗争,或许会更加凶险,但至少,我们不再需要一味隐忍伪装了。”
云屏看着自家小姐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盲目的信赖和决绝:“小姐,无论发生什么,奴婢都跟着您!她们敢来,我们就敢拼!”
晏锦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言。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疾驰,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
远处,永昌侯府的方向,灯火依稀可见,那高门深宅,此刻在晏锦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压抑的囚笼,更是一个即将迎来血雨腥风的战场。
永昌侯府,深夜。
本应是安寝的时辰,府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怒了正处于暴怒边缘的主子。
正厅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永昌侯晏宏远面色铁青,背着手在厅中来回疾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他刚回府不久,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关于大相国寺的种种不堪传闻,便如同跗骨之蛆般,通过不同渠道,争先恐后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版本虽有细微出入,但核心内容惊人一致——他的嫡长女晏玲,在佛门清净地,与另一官家小姐,行那“虚凰假凤”的苟且之事,被当场撞破!
“孽障!不知廉耻的孽障!”晏宏远猛地停住脚步,抓起手边一个官窑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瓷片四溅,吓得侍立一旁的丫鬟婆子们齐齐一哆嗦,跪倒在地。
王氏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面如金纸,眼神涣散,仿佛还没从下午那灭顶的打击中完全回神。
晏玲则跪在厅中央,身上还裹着那件厚厚的斗篷,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像核桃,此刻正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肩膀剧烈耸动,却不敢放声,只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父亲!女儿冤枉!女儿是被人害的!”晏玲抽噎着,断断续续地申诉,声音嘶哑难听,“是……是晏锦!一定是她!是她害我!”
听到“晏锦”二字,晏宏远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安静跪在晏玲侧后方、同样一身狼狈、却神色平静得异常的庶女。
“说!到底怎么回事!”晏宏远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晏锦,你姐姐说是你害她,你有何话说?!”
晏锦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混合着疲惫、委屈和难以置信的平静。
她先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害怕,而是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和“百口莫辩”:
“父亲明鉴。女儿、女儿实在不知道大姐姐为何要如此冤枉女儿。今日之事,女儿也是受害者。”她说着,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显得更加倔强可怜。
“今日午后,母亲带我们与诸位夫人小姐在听松轩用斋听经。大姐姐说闷了,想出去透气看景,母亲允了,让女儿陪同。后来大姐姐不慎崴脚,让女儿去前面寻歇脚处,女儿去了,未找到石亭,只采了些野花,回头便不见了大姐姐和另两位小姐。女儿心中害怕,循原路返回,却见静悟斋外聚集了许多人。后面的事,父亲想必也听说了。”
她将过程简明扼要复述一遍,与王氏和晏玲之前的说辞在“崴脚”、“寻路”等细节上完全吻合,让人挑不出错处。
“你说你不知道?”晏玲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怨毒地瞪着晏锦,“就是你!是你把我引到那静悟斋去的!是你和那李常固合谋害我!那屋子里的香有问题!我、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晏锦闻言,脸上露出极度荒谬和受伤的表情,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声音却提高了些许,带着被污蔑的激动:“大姐姐!你怎能如此血口喷人?我引你去?我如何引你?是你让我去探路,我依言而去,回头你便不见了!我如何能未卜先知,知道你会去那静悟斋?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李世子合谋?李世子当时明明不在附近,后来出现也是从别处过来看热闹,许多人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泪眼婆娑地看向晏宏远,语气充满了悲愤和不解:“父亲,女儿想问,女儿做下此等事,于自己有何好处?大姐姐名誉受损,永昌侯府蒙羞,女儿身为侯府庶女,难道就能独善其身?就能得到半分好处吗?女儿的名声难道就不会被牵连?女儿日后又该如何自处?女儿是蠢了还是疯了,要做这种损人更损己、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这一连串的反问,句句在理,直指核心。
是啊,晏锦陷害晏玲,图什么?
毁了嫡姐,她自己能上位?
不可能,嫡庶有别。
毁了侯府名声,她能得到什么?只有一起沉沦。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晏宏远阴沉着脸,没有立刻说话。
他宦海沉浮多年,并非完全糊涂。
晏玲的指控漏洞百出,情绪化严重,而晏锦的辩解逻辑清晰,更符合利益关系。
更何况,下午那些传进他耳朵的风声里,隐约也提到,王氏似乎有意将平阳郡王世子与自家女儿凑作堆,甚至可能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若真是如此,那今日之祸,恐怕根源还在王氏和晏玲自己身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父亲!您别听她狡辩!”晏玲见父亲沉默,心中更慌,口不择言道,“她就是恨我!恨母亲!她一直装得柔弱,其实心肠歹毒!她有本事!她肯定有同伙!说不定……说不定就是那个李常固!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闭嘴!”晏宏远厉声呵斥,额角青筋暴跳,“你还嫌不够丢人吗?!无凭无据,攀咬完妹妹又攀咬世子!你是要把全家都拖下水才甘心吗?!”
晏玲被吼得浑身一抖,不敢再言,只是伏在地上痛哭。
王氏这时仿佛才从麻木中苏醒过来,她死死盯着晏锦,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和一丝疯狂。
她知道,事已至此,晏玲的名声是彻底毁了,但晏锦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就算没有直接证据,她也要让这个庶女脱层皮!
“老爷,”王氏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玲儿固然有错,但此事蹊跷甚多。锦儿是否全然无辜,也未可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卷入这等丑事,纵然没有参与,也是行事不谨,招致祸端。若非她轻易离开玲儿身边,或许……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为了以示惩戒,也为了让她静静心,反省己过,不如让她去祠堂跪着,在祖宗面前好好思过。”
她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恶毒。让晏锦去跪祠堂,表面是惩罚“行事不谨”,实则是要将她与这桩丑事捆绑在一起,坐实她“不祥”、“招祸”的名头,也是在变相地折磨她。
晏宏远此刻心烦意乱,一方面觉得晏锦说得有理,另一方面又觉得王氏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晏锦毕竟牵扯其中,罚一罚,也能稍稍堵住一些可能指向侯府“教女无方”的指责。
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罢了!玲儿禁足映月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至于锦儿,就按夫人说的,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
他最终选择了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尽快平息府内外舆论。
晏锦心中冷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缓缓磕下头去,声音平静无波:“女儿……遵命。”
没有争辩,没有哀求。
她知道,此刻的争辩毫无意义,反而会激怒正处于暴躁中的父亲和恨毒了她的王氏。
很快,便有婆子过来,“请”晏锦前往祠堂。
晏玲也被几个嬷嬷半扶半拖地带回了她的映月阁,映月阁即刻落锁,如同冷宫。
王氏看着晏锦被带走的背影,眼中恨意翻涌。
跪祠堂?这只是开始!
她一定要让这个毁了她女儿、毁了她的计划的庶女,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夜色更深。
永昌侯府的祠堂,烛火长明,供奉着晏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庄严肃穆,却也冰冷阴森。
晏锦独自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背脊挺直。祠堂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她知道,外面的风言风语绝不会因为晏玲被禁足、她跪祠堂而停止。
相反,经过这一夜的发酵,只会愈演愈烈。
永昌侯府,已经成了整个京城上层圈子的笑柄谈资。
王氏不会放过她。
父亲靠不住。
但晏锦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惧色。
祠堂的冰冷让她更加清醒。
今日能反败为胜,将晏玲打入深渊,靠的是谋算和狠绝。
接下来,面对王氏更疯狂的报复,她需要的,是比之前更深的城府,更快的反应,以及更强大的力量,或者,盟友。
她微微侧头,望向祠堂窗外沉沉的夜色。
不知为什么对于这次流言传播的那么快,晏锦总是想起那个深不可测的四弟。
晏晞……这次,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些迅速传播的流言里,是否有你的手笔?
第30章
映月阁自那夜落锁后, 便如同一个被隔离的疫病之所,安静得可怕。
但到了第二日下午,紧闭的阁楼里开始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呓语, 紧接着, 便是丫鬟惊慌失措的禀报——大小姐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 意识模糊, 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 时而尖叫, 时而哭泣, 药石罔效。
王氏闻讯, 立刻赶了过去, 守在女儿床边,看着晏玲那烧得通红、涕泪交流、不断说着胡话的憔悴模样, 心痛如绞, 更是将这笔账狠狠地记在了晏锦头上。
高烧持续了整整三天,非但没有退去的迹象, 晏玲的状况反而越发糟糕, 偶尔清醒片刻,也是眼神涣散, 惊惧异常,紧紧抓着王氏的手, 反复念叨着“有鬼!有东西缠着我!不是我!不是我做的!”然后又陷入昏睡或癫狂的呓语中。
请来的大夫换了好几个, 汤药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诊断结果大同小异,多是“惊惧过度,邪风入体, 心神失守”,开了安神镇惊的方子,却全然不见效。
到了第三日傍晚,王氏看着女儿气息奄奄、日渐消瘦的模样,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憔悴的脸上闪过一丝狠绝和孤注一掷。
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两个绝对心腹的嬷嬷,然后亲自去前院书房求见永昌侯。
晏宏远这几日也是焦头烂额。
府外关于晏玲的流言愈演愈烈,连带着永昌侯府都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让他几乎无颜上朝。
府内嫡女病重,庶女牵扯丑闻被罚,家宅不宁。
他正心烦意乱地对着公文发呆,听闻王氏求见,本不欲见,但听说事关晏玲病情,还是让她进来了。
王氏一进书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短短三日,她仿佛老了十岁,鬓角都见了霜色。
“老爷!求老爷救救玲儿吧!”王氏泣不成声,“玲儿她……她快不行了!”
晏宏远眉头紧锁:“不是请了大夫吗?药呢?”
“药都喝了,一点用都没有!”王氏抬起头,泪眼婆娑,眼中却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老爷,妾身这几日日夜守着玲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玲儿她、她从小被妾身娇养长大,虽然性子骄纵了些,但绝不是……绝不是那种不知廉耻、会行那等骇人听闻之事的女子啊!”
提到那件事,晏宏远脸色一沉,不耐道:“事实摆在眼前,众目睽睽,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老爷!”王氏膝行两步,抓住晏宏远的袍角,声音急切,“正因如此,才蹊跷!老爷您想想,玲儿就算再糊涂,又怎会、怎会偏偏选在佛寺,选在那种地方,与赵家小姐做出那等事?还偏偏被人撞破?这根本不合常理!”
晏宏远沉默了一下。的确,此事处处透着一股刻意和诡异。但他当时盛怒之下,只觉得女儿丢尽脸面,未曾深想。
王氏见他神色松动,立刻继续道:“而且,玲儿自那日回来便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药石无效。嘴里反复念叨着‘有鬼’、‘有东西缠着她’、‘不是她做的’。老爷,您不觉得,这症状很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住了吗?”
“魇住了?”晏宏远瞳孔微缩。他虽然身为侯爷,但对鬼神巫蛊之事,却也并非全然不信,尤其是内宅之中,这些阴私手段历来不少。
“对!就是魇镇!”王氏斩钉截铁,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肯定是有人用邪术害了玲儿!控制了玲儿的心神,才让她做出那等匪夷所思、自毁前程的举动!否则根本无法解释!玲儿是您的亲生女儿,她是什么性子,您难道不了解吗?她就算再蠢,也不会拿自己的名声和性命去开这种玩笑啊!”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晏宏远心上。
是啊,晏玲再骄纵愚蠢,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嫡女,她或许跋扈,或许浅薄,但要说她主动去行那等惊也骇俗、遗臭万年之事,确实难以想象。
更何况,事发后这般诡异的高烧和癔症!
难道,真是有人用魇镇邪术,害了他的女儿?
“老爷!”王氏见他神色变幻,知道说动了他,立刻趁热打铁,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妾身知道,玲儿出事,让侯府蒙羞,是妾身管教不严。但玲儿也是无辜受害的啊!求老爷看在父女情分上,查一查这魇镇之事吧!若能找出那施术害人的恶徒,不仅能救玲儿一命,也能还玲儿一个清白,更是为侯府清除祸害啊!”
晏宏远背着手,在书房内踱起步来,面色阴沉不定。
魇镇!若真是如此,那这侯府之内,竟藏着如此心肠歹毒、手段阴邪之人!必须揪出来!
而且,若能证明晏玲是被人用邪术所害,那她的丑行就有了“不得已”的理由,虽然依然丢脸,但至少可以挽回一部分名声,将侯府从纯粹的“教女无方”的笑话中,稍稍扭转成“被人暗害”的受害者形象。
“依你之见,”晏宏远停下脚步,看向王氏,“这施术之人,会是谁?又该如何查起?”
王氏心中狂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狠毒,声音却显得十分“客观”和“忧虑”: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这些?只是,这魇镇之术,必要有被魇镇之人的贴身之物,或是生辰八字,还需在府中隐秘处设下镇物。若要查,恐怕得从玲儿的贴身物品,以及府中各处有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查起。尤其是近期与玲儿有过节,或是有机会接触到玲儿贴身之物的人!”
她没有直接点名,但“近期有过节”、“有机会接触贴身之物”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悄无声息地,将矛头引向了那个刚刚与晏玲发生剧烈冲突、并且因为“陪同出游”而有可能接触到晏玲物品的——晏锦。
晏宏远眸光一凛,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人。
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和冷意:“此事确有可能。玲儿病重蹊跷,不能不管。你既有所疑,便暗中查访吧。记住,要隐秘,莫要再闹得满城风雨。若真查出什么……”他眼中寒光一闪,“无论是谁,绝不轻饶!”
“是!妾身明白!定会小心查探,揪出那害人的祸根!”王氏心中大定,连忙磕头领命。
走出书房时,夜风拂过,王氏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一丝即将得逞的兴奋。
祠堂的日子,缓慢而冰冷。
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只有日影在青石板地面上一点点挪移,和更漏滴水声,标记着昼夜交替。
晏锦已经在祠堂跪了整整三天。
膝盖从最初的剧痛,到麻木,再到如今针刺般的钝痛反复侵袭。
祠堂阴冷,即便裹着厚衣,寒气也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每日只有晨昏两次,一个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粗使婆子会按时送来简单的饭食和水,放下即走,目不斜视,仿佛她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没有人来看她,也没有人敢来看她。锦瑟院的云屏想必心急如焚,但王氏定然下了严令,不许任何人接近祠堂。
晏锦知道,这是王氏对她的第一重折磨和孤立,意在消磨她的意志,让她在孤寂和惶恐中崩溃。
然而,晏锦的心志远比王氏想象的坚韧。
这三日,她虽身体受苦,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反复复盘大相国寺之事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王氏可能的后续手段,也思量着自己手中的筹码和未来的路。
晏晞那边毫无动静,这在意料之中。那种时候,他不可能主动联系她。
但她有种直觉,外面的流言能传播得那么快、那么精准,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他们之间的“同盟”,似乎在这种无声的默契中,又深了一层。
除了思虑,她也在暗中观察。
送饭的婆子看似刻板,但每次放食盒的动作、眼神的细微变化,她都留意在心。
这婆子,或许可以成为她了解外界信息的一个微小缺口。
就在第三日傍晚,那婆子照例提着食盒进来。
与往日不同,她放下食盒时,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手指在食盒底部飞快地擦过,然后便像往常一样,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全程没有看晏锦一眼。
晏锦心中一动。
待祠堂门重新关紧,她忍着膝盖的刺痛,慢慢挪到食盒边。打开盖子,里面是照例的一碗清粥,两个冷硬的馒头,一碟寡淡的咸菜。
她仔细检查食盒内部,并无异样。
又想起婆子方才手指擦过食盒底部的动作,她将食盒整个拿起,翻过来看底部——果然,在食盒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用油纸紧紧贴着一封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晏锦迅速将纸条取下,藏入袖中,然后若无其事地开始用饭,尽管味同嚼蜡。
直到夜深人静,祠堂内只有长明灯幽幽燃烧,外面巡逻的婆子也走远了,她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借着微弱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展开那袖中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正是晏晞身边那个机灵小厮青墨的笔迹,言简意赅:
“晏玲高热三日不退,王氏疑其被魇,已说动侯爷,不日将请人入府驱邪。慎。”
短短两行字,信息量却极大。
晏玲高烧不退?这倒不奇怪,经历那般打击,身心崩溃,生病是常事。但高热三日不退,确实有些蹊跷。
王氏疑其被魇?晏锦冷笑。
好一个“疑其被魇”!
这分明是王氏为晏玲开脱、寻找替罪羊的借口!
将晏玲那惊也骇俗的丑行归咎于“邪祟作祟”、“被人魇镇”,岂不是就能将晏玲从“品行不端”的泥潭中稍微拉出来一点,变成“无辜受害者”?
更能将矛头指向可能的“施术者”——而这个人选,还有谁比她这个“侥幸脱身”、“行事蹊跷”的庶女更合适?
“已说动侯爷……”晏锦眼神微凝。
父亲竟然信了?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心底里也不愿相信自己精心培养的嫡女真会那般不堪,宁愿相信是外力作祟?亦或是王氏用了什么别的说辞?
“不日将请人入府驱邪。”这才是最关键的。驱邪是假,借机搜检、栽赃,甚至可能直接对她这个“邪祟源头”不利,才是真!在“驱邪”这种涉及鬼神、人心惶惶的事情上,做什么手脚都更方便,也更容易让人相信。
晏锦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祠堂内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王氏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禁足、跪祠堂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她。
驱邪!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旦坐实她“魇镇”嫡姐的罪名,那便是十恶不赦,别说在侯府立足,恐怕性命都难保!王氏这是要彻底将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心中寒意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和冷静。
她不能坐以待毙。
王氏想借鬼神之说害她,那她就必须在这件事上,抢得先机,或者……反将一军。
只是,她现在被困祠堂,消息闭塞,行动受限,该如何应对?
晏晞递来这个消息,是提醒,是否也意味着,他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他会在“驱邪”这件事上插手吗?
晏锦缓缓跪直身体,尽管膝盖疼痛难忍,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目光扫过祠堂内那一排排森然林立的祖宗牌位,眼神锐利如刀。
鬼神?魇镇?
她连活人都不怕,难道还会怕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王氏,你想玩,我便陪你玩到底。
只是这一次,看看到底是谁,会被这“邪祟”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