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的时候,喻连看到了一桌子的素雅小菜。
酸酸甜甜的气味儿勾的他有些馋,他坐在桌边尝了几筷子,说:“这是谢久白做的?”
哥哥和闫教主的手艺可不这样。
苏邻:“是。”
“他人呢。”
“被关起来了。”
苏邻悄悄看了眼喻连的神色,见他眉间微蹙,便道:“已经验过,菜没有问题。你不想吃我就撤下去。”
“不用了。”
喻连安静吃饭,他不知不觉吃了不少,放下碗筷的时候,已经有点撑着了。
每一道菜都很合他胃口。
他看着桌子发了会儿呆,谢久白看着一副漠然冷淡的面孔,不像是会做饭的人。
再说了,他跟明渚打的那么凶,竟然会给他做饭?闫教主用了什么手段逼迫他?
“明天想吃什么?”
喻连回神:“明天也是他做吗?”
苏邻:“只要你想吃,谁做都可以。”
“……”喻连也不知道吃什么,说了句随便。
随便二字最难应付,不仅要猜得准,还得避开可能会引起喻连不适的食物。
苏邻离开后,喻连躺在榻上,回想今日谢久白灵识领着那股力量在他体内游走的感觉。
他能感受到,那是一股很炽热、纯正且强大的力量。
其实他不安,不只是因为滋养胎元的事,还因为他本身没有能力保护宝宝,只能依靠别人。
冥主沉睡后,他的安全就没有了保障。
如果他有灵力的话、如果那股力量是属于他的话、如果他也可以跟明渚、谢久白交战不落下风……
喻连翻了个身,戳弄了下枕边的小蛇,戳弄完了又开始摆弄小虎头帽。全都玩了一遍,他还是睡不着。
最终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坐了起来,五心朝天,引动着自己的灵识。
灵识按照谢久白白日里教过的那样,干巴巴的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毫无修炼作用。
喻连叹了口气,瘫倒在枕头上。
他看了看自己没有茧子,看起来就养尊处优,没有握过武器的一双手。
明渚说他体质特殊,所以不能和正常修士一样修炼,周围所有人都这样说,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长大的。
他真的不能修炼吗。
另一边。
苏邻来到关押谢久白的后院,拱了拱手,把话带到:“谢仙尊,喻连说他随便。”
他说完,一刻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谢久白盘坐在法阵里,睁开眼,喊他:“苏邻。”
苏邻顿住,侧了侧头:“仙尊何事。”
他对把喻连送出幽冥裂隙这件事几乎不抱希望了,祝余草没进来,谢久白栽了。如果喻连能一直这样下去,待在幽冥裂隙或许也不是坏事。
谢久白:“能跟我说说喻连在幽冥裂隙的这几年,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苏邻沉默了。
谢久白:“喻连叫你哥哥,你在幽冥裂隙里应该跟他走得很近。告诉我一些关于喻连的事,就当是回报仙宗对你的教养之恩。”
苏邻抿了下唇,少顷,他转过身。
“喻连在幽冥裂隙待了四年半,只是他身体损耗太大,沉睡了三年。这三年里,还算平安。”
四年半,其中三年平安,那还有一年半。
“……后来呢。”
“后来他醒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便逃出了禁宫。他气机隐匿,又用了血咒遮掩身形,冥主抓他废了好一番功夫。冥主已经忍了三年,抓喻连回去后,当天就……”
苏邻停住了。
谢久白面无表情,指尖深深嵌入了掌心里。
苏邻:“我再次见到喻连,是一个月后了。”那日见到的场景再次出现在脑海里,他再次安静片刻,才说,“冥主没给他清理,也没给他衣服穿,他发着热,穿着那件破布一样的寝衣泡在温泉水里,想自尽。”
咔——
谢久白身形分毫未动,锁住他手脚的锁链却发出令人齿寒的咔咔声。
他肩头微微发颤,嘴唇也控制不住的发抖,难以抑制的痛让他几乎窒息,谢久白一双眼极速浮起一圈赤红色,“冥、主。”
他根本就没有把阿连当成人!
阿连只不过是他的一个玩具罢了。哪怕只把阿连放在心上一点,也不会那样对他,更不会在事后让外人进去,看见阿连那般模样。
一点自尊都不给他留,把他的骄傲用那种方式碾碎。
“再之后呢,这才只有一个月。他为何抓了祝不死?阿连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他——”
“苏邻,你话太多了。”落冥教主从暗处走来。
苏邻一惊:“属下失言。”
落冥教主挥挥手,苏邻拱手退下。
“你问苏邻,还不如问我。主上抓祝不死前对喻连干了什么,苏邻还真的不太清楚。”
谢久白一字字问:“发生了什么。”
落冥教主直视着谢久白发红的眼,良久,说:“谢仙尊,我们为敌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让你死。但是这次,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说不出口。
落冥教主抬手加固了下锁住谢久白的法阵,转身离去。
可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折磨人。
夜风卷起地面残雪,衣袍拂动,刺骨寒意中,盘膝而坐的白发仙尊忽而一拳砸在了地面。
指节下,血色氤氲,染红了一片雪。
第117章 东清镇(10)
冥主从沉睡中苏醒,是在三日后。
前前后后加起来他一共睡了八天,他记挂着喻连有孕,需要他滋养,所以不敢沉睡太久,稍微休养回来一些,就立马醒来了。
睁眼发现自己睡在喻连怀里。
他懒懒的抻了下蛇身,仔细看了看喻连的面色,原以为崽子没有他的滋养,母亲这几天会不舒服,但现在看来,分明白透红润,气色上佳。
冥主不由得意外挑眉。
看来他沉睡的这几日,教主和苏邻把母亲照顾的不错。这倒是值得夸奖。
母亲身上浅淡的幽香充盈鼻尖,冥主没有立刻化形。
在谢久白上门抢母亲之前,母亲答应过他,他可以吃上一顿。可惜受了伤,这一顿硬是拖了好几天……
他慢悠悠的钻进了喻连敞开的寝衣里。
蛇信子舔舐着喻连的胸膛,而后咬了下那很久没被人造访,已经轻微凹陷。一看就缺少滋润,他还是喜欢之前小荷尖尖似的样子,多可爱。
冥主舔了片刻,发现喻连呼吸乱了,便停了下来。
世人都说小别胜新婚,母亲这么久不见他,会不会跟他说一些平日里不会说的话?会不会偷偷亲他?或者抱着他不撒手之类的。
冥主心里勾了勾唇,从喻连领口里爬了出来,蜷在他手边,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儿,喻连醒了。
第一眼就看见了依然在沉睡的丈夫。
他照旧摸了摸丈夫的脑袋,低头亲了他一下,而后对着窗外喊道:“哥哥。”
苏邻进来,见冥主还在睡,便道:“今日你和他想什么时候开始?”
喻连:“等会儿吧,今日就不在厢房见他了,去亭子里吧,我有些闷。早膳也在亭子里用。”
冥主:“……??”
见谁?
他的妻子已经下床穿衣了,收拾停当后,披着件裘衣,熟门熟路的跟着苏邻出去了。
床上紫光笼罩,冥主幻化出人形。
他推开一点窗户,从窗缝里往外看去,他妻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冥主隐约觉得不对,眉眼压低,抓来一件长衫套上,打开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凉亭。
四周挡风帘垂下。
谢久白这几日已经彻底接管了喻连日常的灵膳、补膳和一日三餐。喻连每次都说‘随便’,但谢久白每次做的都很和他心意。
喻连一边看书,一边舀着碗里的莲子粥。
谢久白看到,那本书是符文书。
“符文、阵法都是可以借助外物和外来灵力地手段,防御、攻击,以小博大,四两拨千斤。以心绘形,以灵落笔,是符文的根本。”
喻连一顿,“我没有问你。”
谢久白:“教徒弟教惯了,忍不住说两句。”
从前喻连也会符文,不过符文需要静心钻研,那时喻连年纪小,沉不下心,学了些基础的就没了耐性。
他更擅长攻击类的火系术法和棍法,对符文咒纹之类只能说是了解,但不精通。
喻连喝完粥,把书搁在旁边:“我只是随便看看。”
他朝着谢久白伸手。
谢久白半蹲在他面前,他这几日不知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在喻连面前露出过多异样。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握着喻连的手:“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我看你脸色好了些……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晚上睡得好吗,腿还疼不疼。
他有很多想问的,可是那些话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合时宜。
即便只是如此,喻连也觉得这位仙宗的谢仙尊对他太关心了点。
他回答的中规中矩:“还好。”
谢久白静了会儿:“还好就好。”
他和前几日一样,引着喻连的灵识,吸收赤阳丹心的本源。
喻连闭上了眼,在全神贯注的引渡本源,没有注意到周围气氛变了,死寂一片。
一抹紫色衣摆停在凉亭外。
落冥教主和苏邻满头冷汗的低着头,主上的威压压得他们不敢吭声。
冥主面无表情的瞥了眼他们两个,抬手,撩开了挡风帘。
他的妻子坐在石凳上,手搭着别的男人的手,闭着眼,脸颊发红,眼梢透着一股餍足舒适的神态。
冥主视线移到那个野男人身上。
谢久白像是早就察觉,回头看见冥主的时候,面上毫无意外之色,只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冥主负在后腰的手瞬间攥紧。
谢、久、白!
他知道谢久白什么意思,喻连现在在吸收本源,最好不要打断。
那股从谢久白心脉流淌出来的力量,带着一丝谢久白的气息,流入他妻子的小臂、半边身体,最后汇入丹田之中。
谢久白就这样把含着他一丝气息的本源力量,当着他的面,不疾不徐地注入了他妻子的胞宫里。
他看不见那胞宫。
但他滋养了那么多次,当然清楚,那小小的、不到两个月的胞宫有多贪婪,定然是张开嘴迎接。
冥主攥紧的手指咯咯作响,等到本源吸收结束,才用平常的语气开口:“夫人。”
喻连有点茫然似的睁开眼:“明渚?”
他目光定在冥主身上,胞宫吸收能量的酸软胀满的感觉还没过去,脑子尚且有些晕乎,见夫君醒了,下意识想要过去。
结果还没站起来,腿刚使了劲儿,膝盖就隐隐一刺,喻连往前一倒。
谢久白本来就蹲在他面前,反应极快,立刻一把搀住了他。喻连额头在谢久白怀里撞了一下。
冥主晚了一步,手停在了喻连面前。
谢久白扶着喻连重新坐下,捏了捏喻连的小腿,“腿疼了?”
喻连看见丈夫骤然冷下去的眼神,立刻清醒过来,避开了谢久白的手。
他心里清楚,借用谢久白的力量滋养宝宝是有些冒险,他想解释一下,每次借用力量的时候,闫教主都会在旁边守着,可他看着丈夫冰冷的神色,一时又有点无措。
这是他们两个的孩子,他擅自做主,是不太好。
“多谢你了,谢仙尊。你起来吧,我的腿没事。”
喻连朝着旁边飞速眨眨眼睛,示意谢久白赶紧让开。
谢久白直起腰,退到了一边。
喻连这才看向冥主,小声说:“夫君……”
冥主嗅到他不安的气息,内心反复深呼吸,一腔怒气和杀意硬是压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腿疼了?”
不同于和谢久白的客套,喻连点了点头:“嗯,刚才疼了一下。”
“苏邻没有给你按药油吗。”
苏邻道:“回主上,按了的。只是东清镇气候太冷,药油没有在幽冥裂隙的时候管用。”
那还让他在凉亭这里吹风。
冥主抄起喻连的腿弯,拦腰抱起,丢下一句你们在这儿等着,便抱着喻连瞬移回了卧房。
他脱了喻连的鞋袜,手背碰了碰,而后扯过被子把他的腿裹了起来,从头至尾一言不发。
把喻连裹得严严实实后,冥主双手压在被褥上,闭了闭眼。
喻连也一直很安静,以为他要发脾气。
他垂着眼,指甲抠着食指指腹。
心想,这事是他不对,但冥主就算发脾气,他也不后悔找谢久白,宝宝本来就很虚弱,他太怕宝宝出事了。
凭心而论,宝宝的健康在他这里,是优于丈夫的情绪的。
“……对不起。”
喻连一愣。
“对不起。”冥主又说了一遍,“是我沉睡的时间太长了。补灵丹不管用吗?”
喻连抠弄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管用,但吃了很难受,宝宝也和没吃饱一样。”
“我知道找谢久白很冒险,你生气是应该的。我不是故意故意惹你生气,我就是……不想宝宝挨饿。”
明明很正常的在沟通,可这句话说完,喻连鼻尖莫名酸酸的。
他本来很冷静的,冥主年龄比他大很多,但有时候情绪处理方面却很差,他做好了冥主和他吵架或者冷战的准备。
没想到兜头碰上的不是硬石头,而是一团柔软的棉花。
他绷着的情绪一下就散了。
喻连低头,掩住隐隐泛红的眼圈:“吃补灵丹真的,可难受了。”
那一团委屈难过的情绪塞到了冥主口鼻里,堵得他嗓子眼梗得慌。
母亲是一边怕谢久白对孩子出手,一边忍着害怕去找谢久白喂他们的孩子的。
冥主无声吐出一口气:“以后都不吃补灵丹了。”
喻连:“可你总会有顾不上我的时候。”
冥主却道:“等回了幽冥裂隙,我会解决的。”
他这人很混蛋,但认真保证过的事,绝对会做到。
喻连没说话,主动张开胳膊,冥主倾身抱住他。喻连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默默消化了剩余的负面情绪。
冥主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在钻研符文?我看见你刚才放在亭子里的书了。”
说起这个,喻连来了点精神:“我不能修炼,就想着钻研下符文也好。以后再有上次那种情况,我也不至于只能看着你挨打,什么都做不了。”
他也想保护冥主和宝宝,不靠别人,自己就有自保能力。
冥主不满:“我那不是挨打,是有计划的拖延时间。不明显吗?”
“……”喻连昧下良心,“可明显了。其实就是我感兴趣,想学一学。”
“那简单,我教你。”冥主顿了顿,“不要听谢久白的,他那是教你用灵气画符,我教你用冥气。”
喻连惊讶:“我能用冥气?”
“自然。”
正常来讲,母亲是以灵气修道,无法同时兼容冥气,但他现在丹田和伴生之火全部被封,相当于普通人,所以不会在运转冥气的时候和灵气产生冲突。
在加上自己一半本源都在母亲灵魂里,冥气不会排斥母亲。
所以母亲短暂化用冥气来画符,完全没问题。
冥主见他终于高兴了,也勾了勾唇,“我可以讨一点奖励吗。”
喻连:“你说。”
“想要你。”冥主目光幽深:“加上上元节那天你许我的,今天晚上,连本带利……”
喻连指尖蜷了下床褥,应了声:“好。”
冥主吻了下他的唇,“晚上会很累,你现在先睡会儿,养精蓄锐。我出去办点事。”
“夫君,”喻连想了想,还是说了,“谢久白是敌人,我不会给他求情,只是这几日,因为谢久白我才没有很难受。你若要杀他,不要折磨他,给他个痛快。”
冥主微微一笑:“好。”-
冥主回到凉亭的时候,三人都还在。
落冥教主精神绷了许久,见他回来,赶紧说了一句:“主上,属下发誓,谢久白只是暂时照顾尊后而已,绝无任何越线举动。尊后的安全没有问题。”
冥主笑了。
听见他的轻笑,落冥教主头皮发麻。
冥主在喻连面前装出来的温和皮囊一点点剥落了下来,露出残忍冰冷的内里。
“所以,是你提议让谢久白来照顾母亲的?”
落冥教主绷紧了身体。
“哦,那就是苏邻?”冥主视线一移。
苏邻喉咙发紧:“主上,我——”
冥主幻化出一条长鞭,一鞭子把他抽得趴在了地上!
苏邻吐出一大口血,脸色煞白,挣扎了半天,勉强跪好,又是一鞭子抽了过来。他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浑身抽搐不止,骨头碎了数截,竟已经是濒死之态。
冥主啧了声,真是不耐打。
第三鞭拐了个弯,抽在了落冥教主身上,他闷哼一声,立刻跪下来请罪:“属下知错!”
他清楚,这个时候最好什么借口都别提,等主上撒了火,一切好说。
“建议是苏邻提的,但你不点头,谢久白出不来。”冥主说,“我只抽你一鞭,是因为你还有用。”
长鞭一甩,他卷起苏邻的脖子,“不杀你,是因为你在扮演母亲的‘哥哥’。”
苏邻骨头快碎完了,肢体软软的垂落晃荡,眼神涣散,嘴唇张合,“属下…知错……”
冥主把他丢给落冥教主:“都滚。”
落冥教主接过人,不敢久留,飞快退下了。
至此,这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谢久白围观了这三鞭虐打,像是在看一场血腥闹剧,未置一词。
冥主:“你越界了。”
谢久白:“何处越界。”
冥主扯了扯鞭子:“谢久白,喻连是我的妻子。”
谢久白:“是么,阿连有孕需要本源滋养,你还能那么放心的沉睡数日不醒。你照顾不好他,就别怪别人过来照顾。”
“而且,最先越界的人不是你吗,阿连是我的妻子。”
冥主一鞭把他抽出了凉亭。
砰地一声巨响,谢久白后背撞在假山上,假山粉碎成渣。
谢久白的话彻底引爆了他积压的暴虐,他把那天谢久白施加到他身上的,一鞭又一鞭的还了回去。
赤阳丹心偶尔会出来保护一下谢久白,被谢久白硬生生摁了回去,怕浪费赤阳丹心好不容易恢复的本源。
它每出来保护一次谢久白,冥主眼神愈冷,下手就更狠。
不知不觉天黑了下去,到了饭点。
冥主勉强解气,挥手散了幻化的长鞭。
“你们从前再如何,他现在也只是我一个人的妻子了。你剜了他的心,九穗痴和火老大间接因你而死,你觉得他还会要你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是什么意思,”冥主蹲在谢久白面前,嘲讽道:“放在凡间,你这样的,我这个正夫把你买来给他当妾,他都不会让你进门。”
谢久白的素衣已经变成了血色长袍。
又一缕血色从嘴角滑落,他抬手擦去,语气轻轻。
“你敢把我放在他身边吗。”
“………”
“而且——正夫?”谢久白低低一笑,额角冷汗密布,“你若被阿连坚定真诚的爱过,就不会说这种话。如此失态,不过是因为你知道,你在他心里没多重要。”
冥主静默几息,忽而笑了笑:“看来你没见过我们夫妻两个是怎么生活的,好,那你亲耳听一听,我在他心里到底重不重要。”
冥主拽着谢久白,把他锁在了卧房外靠窗的地方。
而后他给自己使了个清尘术,除去沾上的血腥气和污秽,推开了卧房的门。
第118章 东清镇(11)
推开卧房门的那一瞬,浅淡的幽香和暖意扑面而来,带着宁静的味道。
冥主的冷戾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顿了顿,放轻了脚步进去,关上了门。
“夫人。”
“这儿呢。”
冥主脱去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绕过了隔扇门。
喻连不在床上,在一侧隔开的小书房内。
他满头青丝用一根玉簪低挽起来,寝衣外披着一件宽大的紫色外袍,聚精会神的坐在案边,手边摊着一本新的符文书,案上铺着宣纸,宣纸上绘着一些他刚画的简单符文。
朱红色的笔墨不含灵力,所以他也只是绘个形。
灯火如豆,落笔沙沙声,衬得周围静谧安逸。
冥主就这样静静看了一会儿,被谢久白激起来的戾气又消弭了一些,理智缓慢回归。他刚才真想一进来就回家,跟孩子抢地盘。
他走到喻连身边,半揽住他:“画得不错,要试试加了冥气后的效果吗。”
喻连沉思,看着满桌子的攻击符:“万一失败了,屋子会炸吧。”
冥主:“怕什么,我在这。”
他握着喻连的手,输给他一缕冥气,喻连生疏地引动,把冥气汇聚到笔尖,快速蘸了下笔墨,然后落笔成符。
符文光芒亮起,内敛成咒。
喻连感受到符文和自己意识产生了一丝联系,他心念一动,符文燃烧,化作一柄浅紫色的长剑。
凝剑符!
一次成功。
“?”喻连纳闷,“这就成了?”
感觉像是举起大砍刀凝重待敌,结果敌人是一根头发丝。
冥主也扬了下眉,喻连能成功他不意外,毕竟谢久白曾经教过。
但从灵气转为冥气还能如此顺畅的一次成功,不是天赋使然,就是他对纯正冥气的接受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冥主屈指弹在了凝出的长剑上,长剑散去。
他见喻连兴致盎然,便陪着又画了几道,无一例外都成功了。
“这些都是基础符文,改日你试试高阶符文。”
喻连满足停笔,抬头看了眼外面,天色已经很暗了。他感觉到身后丈夫隐忍压抑的呼吸声。
“什么时候开始画的,下午没休息吗?”
喻连听他强装语气平静的样子,有点想笑。
“刚醒没多久,在等你。”他仰头亲了下冥主的下颌,“现在一点也不困,晚上可以多撑一会儿。”
知道今晚要受累,他哪里会不休息。
冥主一把扣住他的脑袋,低头亲吻上去。喻连早已习惯了他激烈的吻法,熟稔回吻,任由丈夫在自己口腔里掠夺。
舌尖追逐着嬉戏,喻连有意引导着他放缓节奏。
紧接着,他的腰被一双铁臂禁锢住,腾空一瞬,臀部坐在了书案上。
冥主离开了他的唇,喘息声压得很低,他单手握住喻连的肩膀,抚摸着他披着的那件紫色长衫,“我喜欢你穿我的衣服。”
喻连呼吸有些乱,同时身体反应被唤醒,自打怀孕后,他和冥主已经一月未曾同房了。冥主每日用触手喂宝宝,说是喝点水解渴,其实也勾的他的身体不上不下。
渴求欲望和理智纠缠,理智暂时占据上风,喻连定了定神,掌心抵在冥主胸口,将他推开了一点。
“先等一下。”
冥主脸色一垮,以为他又为了崽子反悔了。
他没吭声,但那股可怜劲儿掩都掩不住。
喻连轻咳一声,“你先别动。”
他扯开寝衣一侧的系带,为了方便,他睡醒后换上的是一件长袍寝衣,里面除了一件亵裤外,也没穿什么。
亵裤单薄,若隐若现的。
解开之后,冥主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食物就在眼前,但允许他开饭的人,始终都没发出指令。
喻连重新蘸了下朱红色的笔墨,想了下,说:“你喜欢什么图案?”
冥主眼也不眨:“莲花。”
朱红笔尖落在平坦柔软的小腹上,喻连以一个颇为别扭的姿势,在自己小腹靠右边一点的位置,画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火莲。
画完了之后,他吹了吹,看笔墨似乎是干了,才认真且严肃地说:“宝宝在这个位置,你待会儿小心点。”
浅一点,不要戳到这里。
不然他可能会控制不住揍人。
“………”
那朱红色的莲花笔画简单,线条舒展,在冥主眼中却妖异得紧,每一片花瓣都攀爬出无数的枝枝蔓蔓,勾住了他的肢体、灵魂。
孩子还不到两个月,所以依然没有显怀,那朵小小莲花标注出来的‘禁地’,不像是禁止入内,倒像是某种邀请。
冥主沉默了很久,觉得自己不太能忍得住:“母亲,我要是戳到了怎么办。”
喻连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那就罚你在宝宝出生前,都不许再进。”
那冥主觉得他也不是不能忍。
他倾身过来,轻吻在了喻连颈侧,咬了他的耳垂,不放弃给自己争取:“给我些容错空间吧,好夫人。母亲,求你了……”
“别在喊母亲的时候撒娇。”喻连也咬了下冥主的耳垂,他很有原则,“说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冥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反正都要吸收掉的。我最后留得离宝宝近些,宝宝吸收起来也容易一点。”
“……”喻连原则动摇了。
冥主趁热打铁,吻了吻喻连的唇,“你也不想宝宝受累吧。”
“好吧。”喻连退了一步,附在他耳边,“那你保证,只有在最后……的时候,才进到底。”
“遵命。”
屋内温暖如春,隔绝外面一切寒气,在哪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喻连都很少在除了床榻之外的地方进行,他很不习惯手底下抓的不是柔软的床褥,而是硬邦邦的桌案。
身下的书案在不断往后移,桌腿和地面摩擦出规律有节奏的刺啦声。
他整个人都往上耸动,书案上的宣纸、笔墨砚台哗啦掉了一地。
书桌的高度和冥主腰并不齐平,喻连只有半个后背贴着书桌,腿是被抬起来的,腰部更是悬空状态。
肌肉绷紧,浑身发热,这样紧绷着锻炼下去,明天肯定得腰酸背疼。
喻连身上渗出细汗:“夫君……你给……我拿个枕头来……我垫在腰下……”
冥主嗯了声,抬手吸来书房小榻上的两个靠枕,挨个塞在了喻连后腰处,垫高到一个喻连不会感到难受的角度。
喻连终于卸了力道,放心的把腰压在上面,呼了口气。
过了片刻,他放下手,看向自己腹部。
冥主很守规矩,每次都停在标注着宝宝位置所在的火莲纹样之前,停在令喻连感到安心的位置。
喻连身体微微痉挛,呼吸乱了。
他手指抓住垂落到边缘的宣纸,哗啦攥成了一团。
“我……我想……”
冥主知道他想干嘛,却伸手扯下了他挽发用的玉簪。
冥气犹如刀片一样削下玉屑,眨眼之间,玉簪的簪身就变成了细细长长的一条。他对准,用玉簪一点点堵了进去。
“唔——”
喻连腰身拱成了一座优美的玉桥。
又酸又胀还有点疼,他硬是被憋了回去,过了一会儿,见丈夫还不给他拿出来,积蓄的洪水越来越多却始终都开不了闸,他有点撑不住了,恳求道:“明渚……”
冥主没反应。
喻连抓住冥主的胳膊,“夫、夫君……”
冥主依然听不见似的。
喻连指尖发软,自己伸手去够,想把玉簪丢出去。
这次冥主终于理他了,却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这一瞬间,喻连眼泪都涌现了。
“母亲,再忍耐一会儿。”
冥主伸手弹了下玉簪,玉簪款式简单,应该是苏邻挑的,顶头是个碧色的小莲蓬。
喻连身体本来就对他只有讨好,没有任何抵抗力,他又忍了一会儿,忍着忍着,那足以把人逼疯的感觉让他有些崩溃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真的很想……夫君……求你了……”
他手指在冥主手臂上抓了数道,一边抓一边说了好几遍,见冥主还是不允,声音软了又软,有点哽咽了:“你别这样欺负我。”
咔——!
窗外发出一声争响。
冥主蛇瞳骤然扩大,瞬间从美味用餐里抽回神,警惕而冰冷地盯向窗外。
几秒之后,他才想起来。
哦,谢久白被他锁在窗外了。
喻连泪眼朦胧的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冥主:“似乎是苏邻过去了。”
他看向喻连腹部的那一朵小莲花,反思了一下。虽然画得栩栩如生但也没有多漂亮,他是怎么一看见这朵花就把气死谢久白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了呢。
喻连从耳朵红到脖子,“哥哥不会听见了吧。”
“听见也没事,我们是夫妻。他以前在禁宫里照顾你,也不是没见过我们亲热。”
“那也不行…太尴尬了。”
冥主:“那我这两天不让他过来照顾你了。”正好那小子也起不来,让他养养伤再说。
他拖着喻连的臀,一下把他从书案上抱了起来。
喻连肩膀上披着他的外袍,外袍勉强挂在他身上,摇摇晃晃的,挡住所有光景。
冥主抱着他朝着窗户那边走去。
喻连:“去那边干什么?”
冥主说:“看看你哥哥走了没。”
抓在他肩膀上的手立刻就收紧了,当然,收紧的也不只是手。冥主头皮都麻了一下。
“不…不行……”喻连急了,“回去。”
他越急越慌,身上逸散的情绪就越美味,比刚才他用玉簪的时候还要复杂,还要美味。
哐当一声轻响,喻连被抵在了窗边。
他双眼睁大了,后背肌肉绷紧,根本不敢回头看,他怕自己发出声音,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冥主却先他一步吻了上来。
一窗之隔。
谢久白站在窗外,窗内交叠亲吻的影子影影绰绰。
清瘦的、被人揽住的背影不断碰撞着窗沿,细小的雪沫被震了下来,落在谢久白的靴面上。
谢久白的心一片淋漓血洞,滴下来的血染红了他的双眼。
他的徒弟,他的妻子,就在里面。
那吞咽着哽咽的隐忍声音犹如钢针一样,扎入谢久白的耳中、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尖锐的发疼。
他抬起手,手指颤抖着落在窗户上,隔着窗触摸喻连的温度。
“阿连……”他心里轻轻喊了一句。
喻连看不见他后背抵着的窗户上,出现了一只手的影子,他仰着头与冥主接吻,发丝狂乱的在后腰摇晃。
冥主却看见了那只手,在亲吻的间隙里,隔着窗户望见了站在他妻子身后的男人。
怪不得刚才发出那么大动静,原来是挣脱了他的定身咒。也是,区区定身咒怎么能定住谢久白?
不过解开了又怎么样,他敢发出声音惊到母亲么?
喻连的手指撑在窗户边缘,他担心自己的腰受到撞击,手指就愈发用力。
吱——
窗户被撞开了一条缝隙。
一截瘦长指尖从窗户缝隙里挤了出来,木棱处有残留的积雪,那截指尖被冰了一下似的缩了缩,却为了应对撞击,不得不死死抠在窗户底部的木棱上。
浅粉色的指甲像是印在残雪上的桃花瓣。
熟悉的幽微香气也从缝隙里钻了出来,混合着滚烫潮热的气息。谢久白的目光穿过缝隙,看见了从喻连颈侧滚落的汗珠。
也看见了一双从喻连身上抬起的紫瞳。
冥主目光幽冷,腾出一只手来,把喻连滑落到臂弯的长袍给他扯好,遮得严严实实。
一吻结束,喻连压着喘息的声音,他不只是哽咽了,都已经带了哭腔,“我们回去,回榻上,你怎么都可以,别在这儿。我不喜欢。”
他侧过了头,不知是气的还是太委屈,谢久白看见他胸膛抽噎起伏,眼泪垂到两腮。
这一刻,谢久白眼泪也落了下来,他什么都不想了,泛红的眼睛望着冥主,对他比了个口型:“求你,带他回去。”
见喻连是真哭了,冥主其实也有些后悔。
指腹在喻连腮边擦了一下:“夫人,对不起。没有苏邻,真的没有,不信你看。”
喻连真的扭头去看了。
谢久白浑身一紧,侧过身去。
缝隙之外,是一片深沉夜色,和被雪覆盖的苍凉庭院。
“没骗你吧?”
“……嗯。”喻连收回视线。
冥主把他抱离窗边。
喻连探出窗户的手也收了回去。
咣当一声轻响。
窗户合上,所有一切又被掩住。
冥主亲了亲他的脸颊,抿去咸湿的眼泪:“怎么哭这么厉害?之前在幽冥裂隙里,轿撵上,下面都是鬼怪,你也没这样过。”
喻连把浸凉了的手指往他身上冰,手指暖了后才抹了下自己脸上的眼泪湿痕。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冥主朝着床榻走去,他走得太慢了,对比刚才的节奏,简直是一种折磨。
喻连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直到冥主把他压在床上的时候,他才松开了。
冥主低头看了看。
玉簪边缘已经隐隐渗出来了一点晶莹,母亲看来是忍到了极致。
他五指插入喻连的发缝里轻轻摩挲,啄吻之间,他低声说:“很快。”
冥主抬手布下笼罩了房间的隔音罩,床榻嘎吱作响的声音消弭干净。约莫一盏茶功夫后,喻连小腹上的火莲纹样猛然凸起扭曲,冥主也顺势把玉簪拔了出来。
想打人的冲动都被灭顶的欲望淹没殆尽。毫不夸张的说,喻连这几秒钟的意识完全是空白的。
许久之后,他才重新听见了自己急促的低吟和呼吸声。
他双手交叠,压在自己心口处。
其实刚才他似乎不是因为冥主而气哭的,只是这个地方突然之间又酸又软,很难过。
来不及细想,丈夫紧密的吻落了下来,手臂双腿紧紧将他缠住,拽着他一同堕入昏暗的欲潮。
……
窗外。
谢久白依然站着,望着木棱残雪上喻连留下的指印。
片刻后,他手指也落在了木棱上,在喻连指印的对面,留下了自己的一道。像是牵手之前,指尖触碰着指尖。
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一阵风卷地而来,吹散了木棱上的残雪,那两道指印也随风而散,只余下一些雪融化的残痕。
谢久白静静看了会儿,背靠着墙,坐在了窗下。
他右手按在心口,掌心下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他的胸腔。
他的心脏包裹着喻连的心脏在跳动,这里很酸很软,不知道是他自己心脏的反应,还是喻连在难过。
他辨不清,也不想分辨,此刻这里跳动的心脏是他唯一能维持自己不疯癫的悬丝。
夜风和雪色里,谢久白甚至感觉到了平静。
照在血色衣摆上的月光比往日暗淡,谢久白从廊下望去。
幽冥裂隙与东清镇接壤的时间愈发逼近。
月上中天,凄清的月光已经有了紫意。
第119章 东清镇(12)
一晃两日过去。
一截手臂从榻上横出,穿过窗棂的暖光凝在清瘦的指尖。拔步床挡光挡得厉害,这抹光能穿过来,属实不易。
喻连看着这道光线发呆了好一会儿了。
他腹中酸涨,腰部麻木,这两日胎元吃饱喝足,接下来就算两天不吃,估计也不会饿。
喂饱了孩子,他自己从那混乱的状态中抽离后,身体餍足,情绪却陷入了某种恹恹的低落状态。
像是狂乱后骤然寂静的空落。
搂在他腰间的手往前一抻,他把伸到外面的手扣住,收回了温暖的被褥里。冥主贴在他身后,闭着眼慵懒道:“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喻连翻了个身,额头抵在他胸膛上,“没什么,有点热。”
简单六个字,冥主慢慢睁开眼。
不对。
情绪不对。
他手背探了下喻连额头。
并不烫。
他弄得虽然很多,但等那吸收完后,他把残留的清理得很干净,绝不会让喻连发烧。
冥主捏了捏他的脸:“不开心?做噩梦了吗。”
喻连微微抬眼。
冥主眼睛很漂亮,瑰丽的紫色,细细的竖瞳周围是一圈类似星芒的纹路。他看向闫教主和哥哥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上位者的命令和压迫感。
可看着他的时候,这双眼却显得纯粹而剔透。
夹杂着兽性和占有欲,属于人类的情绪占比很少,偶尔闪过,也几乎都是恶欲——喻连分辨得出来。
他的丈夫有时候会对他有恶欲瞬间。
每一次,他都好似能嗅到从明渚身上传来的冰冷血腥气。这让他清晰的认知到,他确实是和一只凶兽成了婚,还怀了凶兽的孩子。
而这只凶兽在绕着他转圈,贪婪的鼻息喷薄在他身上,可能随时随地把他和孩子吃掉。
他看出来了那些恶欲,却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以为明渚会撕咬出血,把他吞吃殆尽,但最后,明渚都收敛了爪牙,只是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他一下。
刺拉拉的疼。
收敛、退让,像是明渚能做到的极限,再多一些的温情、爱、喜欢和尊重,他伪装也装得不太像。
前晚的事,说小了是夫妻情趣,说大了就是明渚不顾及他的意愿,不在意他的自尊。
和他们吵架冷战的那次没区别。
唯一的进步就是从说了不听,到说了会听一些。
喻连倒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无奈罢了,他说了要教他,期间有磕磕碰碰的很正常。
他也并非要把明渚变成一个没有任何瑕疵的正人君子,只是想在他眼里看见属于人的温情和爱。
在看到这些温暖的情绪之前,他不敢把自己的感情轻易交出去。
算了,时间还短。
他们是夫妻,一辈子还很长呢。
喻连叹了口气,也捏了捏冥主的脸颊,“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懂得……”
冥主等了半晌,没等到后文,他也猜不明白,直接问了:“懂什么?”
喻连:“我想吃东西。”
“这简单。”想来闫教主和苏邻也都养伤养得差不多了,做个饭,费不了多大功夫。
他传音过去吩咐好了,自己抱着妻子在榻上温存。
冥主摸了下他的膝盖,皮肤是热的,但停留一会儿后,就会发现里面经络和骨头都散着凉涔涔的寒意。
他神识探入地下,探查了片刻挪移大阵运转的情况。
随后双腿夹住喻连膝盖,给他暖着:“再过个八九日就能离开东清镇了,幽冥裂隙里更适合你休养身体。”
喻连说了声好,榻上腻歪了大半个时辰,落冥教主送进来了一桌灵膳。
冥主给喻连披上衣服,跟他一起坐在桌边,兴致勃勃的给他夹菜。
而喻连看着自己碗里的灵膳,只闻了闻,瞬间食欲全无。
他勉强吃了一口,觉得还行,结果塞第二口的时候,反胃感涌了上来,偏头干呕。
冥主惊了一下:“母亲?”
干呕几下后,喻连已经受不了桌上饭菜飘出来的气味儿了,他离开桌子,三两步推开窗户,大口呼吸着外面清爽空气。
冥主亦步亦趋的跟上来,顺着他的后背,冷冷看向闫教主:“做饭那么难吃,你不想活了?”
闫教主:“????”
冤枉啊!
他脸跟苦瓜一样:“主上,尊后是孕反。”
冥主:“那是什么东西。”
初次当爹,完全不懂。
喻连孕吐的时候他在沉睡,后面都是谢久白照顾,喻连就再也没吐过了,所以冥主并不知道喻连的孕期反应。
闫教主给他解释了一下,包括有孕之人食欲口味变化,情绪也会变得敏感不稳定,不受自己控制,莫名悲伤难过和莫名生气都是正常的。
但母体情绪会影响胎元的,所以这个时候尽量顺着孕夫来,保持舒心。
他说了一堆,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像是自己生过几个似的。
冥主越听眉间蹙得越紧。
最后神情凝重的看向喻连,说:“怪不得你早晨起来心情不太好。”
喻连:“……”
冥主:“去把谢久白丢到厨房,让他——”
他顿了顿,突然不高兴起来。
为什么母亲吃不下别人做的饭,偏偏就能吃下谢久白做的?难道是从小到大吃习惯了,吃的不是饭,是父亲/夫君的味道?
他的停顿太明显了,喻连叫住领命下去的闫教主,说:“不用了。我不吃谢久白做的饭。”
闫教主一怔,“您前几日不是很喜欢……”
喻连:“明渚不喜欢。”
闫教主心里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他们做不出尊后喜欢的饭菜,有人能做让他做不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喻连:“把菜都撤走吧。”
闫教主见主上没意见,只好道:“是。”
撤走饭菜,喻连开窗通了好一会儿风,又点了安神香,在屋子里熏了一会儿,反胃的感觉才散去。
冥主道:“其实你想吃,让他做点没什么的。”
“我每次和他接触,你都会不开心——不,或者说是很生气。上元节是一次,我用他滋养胎元也是一次。”
上次滋养胎元是他把孩子放在了冥主情绪之前,现在冥主回来了,胎元不缺乏滋养,他就会考虑冥主的情绪。
灵膳和药膳对他来说只是补身体,而不是必需品。
不吃也不会饿,既然吃不下,不吃就好了。他的身体也没有差到没有灵膳药膳温补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喻连意有所指,认真看着他,道:“你是我的伴侣,是孩子的父亲,你的情绪、意愿在我这里比几顿饭重要。”
“……”
冥主莫名开心,嘴角翘起。
他忽然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堆莲蓬来,给喻连剥莲子。
“不吃他做的,吃这个。”
喻连一脸从容稳重的教完冥主后,转头就被自己的身体打了脸。
不知道是不是孕育胎元消耗身体营养,还是祝不死开的灵膳药膳方子太管用,以至于稍微断几天,身体的虚泛和不适感就格外明显。
也就吃莲子不反胃恶心。
他抱着莲蓬当零嘴啃,精神看起来也还好,说东清镇前几天下雪下那么大,最近这几天都是太阳高照,他很喜欢,每天都得在院子里走一圈晒晒太阳。
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喻连脸色比冥主苏醒前差多了。谢久白花费五日养出来的那一丝红润气色,在这五日里,消失殆尽。
喻连本来就瘦,现在红润气色消失,一眼看去只觉得苍白的触目惊心。冥主给他揉药油的时候,发现他双膝和小腿经络的寒气更重。
没有灵膳药膳滋补,连药油的效果都没那么好了。
苏邻恢复差不多给喻连过来诊了诊脉,把冥主请到了门外,轻声说:“祝不死的灵膳药膳看着不显,其实补的是尊后身体的底子。”
“您也知道,尊后寿命本来就……现在有孕,除了您的本源,他自己的身体也会滋养胎元的,多多少少会有所损耗。”
冥主突然问了个问题:“胎元会影响他的寿命吗。”
苏邻愣了愣:“不知道。祝不死没说过。”
冥主那天开心的劲儿过去了,看着喻连苍白的脸,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晚上休息前,他见喻连画完符文后起身过来,行走之间脚有些跛,明明没走多少路,也没累着。
冥主蹲在床边,握着喻连的手说:“我想把谢久白从诛仙阵里抓出来,让他给你做饭吃。”
喻连朝他微微一笑,“那不是必要的事情,我不想见你不高兴。”
他俯身亲了亲冥主。
母亲为了自己拒绝谢久白,冥主觉得他应该高兴的,但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烦闷。
当天晚上,他就把谢久白从诛仙阵里抓了出来——接二连三的被打岔,诛仙阵几乎从杀阵变成了关人的法阵。
谢久白站在厨房里,看了眼生疏握着锅铲的冥主,“什么意思。”
冥主冷冷道:“教我做饭。”
谢久白:“………”
冥主语气更冷:“教不教?他只能吃下去你做的东西。等以后你死了,万一他再怀孕,吃不下东西,没人给他做怎么办。”
只要喻连往后身体健康,寿命绵长,千载万岁的过去,他们两个估计不会只生一个孩子。
他说这话其实是冲着刺激谢久白去的,没想到谢久白自始至终神色都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不正常的程度。
“好。”
他答应就行,冥主懒得管他心里想法,“他爱吃什么你也告诉我。”
谢久白:“起锅烧水。煮粥。”
冥主一一照做,动作非常之生疏,淘个米都能漏一半。备其他小配料的时候更别提,弄出来的东西比他写的字还丑。
锅里蒸汽袅袅,冥主盯着那快沸腾的水,满头的汗。
他杀人都没这么紧绷过。
谢久白说:“你喜欢阿连。”
冥主回头,他冷笑一下,习惯性的想反驳。
谢久白:“这没什么丢人的,喜欢阿连很正常。”
喻连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他站在那儿,就会吸引人走近他。尤其吸引一些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毒蛇。
冥主:“不管我喜不喜欢他,我都不会让他从我身边离开。”
他见锅沸了,将备好的配料一一撒进去。
“你喜欢他,也想让他喜欢你。或者说,你想让他爱你。”谢久白叙述一个事实,“但就算他爱上了你,你们也不会走到一起。”
冥主抓起手边的碗往谢久白身上砸,谢久白侧身避开。
哗啦一声,碗碎了一地。
冥主砸完,听见身后锅沸了,讽刺的话生生咽下去,赶紧转过身用勺子搅合了两下。
他听见身后的人又道:“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尊重。”
“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懂得……”喻连那天早晨未尽的话重新在冥主耳中过了一遍。
喻连没说完的话,在谢久白嘴里补充了完整。
原来母亲是想说这个。
冥主静默片刻,心里头陡然升起一股怒气。
尊重尊重尊重!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阿连很心软,你不懂尊重,只要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付出感情。何况,你们还有个孩子。”
“他会慢慢教你,带着你走入他的世界里,或许现在他已经计划着,未来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一点一点教会你。”
若说了解,世上没人会比谢久白还了解喻连。
他清楚喻连所有的脾性,正如他清楚喻连从他这里学走的每一招每一式。
冥主阴恻恻:“你这不是会说人话吗。”
谢久白:“爱、尊重、自由……他都可能会因为心软而妥协、退让。但有一样东西绝对不会。”
冥主:“什么?”
天边皎洁的月静谧极了,没有乌云,星辰明亮。
谢久白淡淡道:“幻术。”
冥主目光缓缓凝住。
谢久白:“你敢撕破这层笼罩在宅院里的幻术,让喻连看见、听见东清镇的惨状么。”
冗长的沉默。
冥主编织谎言的时候,都会让幽冥裂隙里的侍从把落冥教塑造成一个亦正亦邪但绝不行恶的自由势力。
在喻连的印象里,‘冥主’是个天地诞生的自由生灵,因为身怀秘宝,加上修炼方式和仙门不同,所以处处被仙门针对。
‘冥主’行事作风邪了些,对手底下的人暴君行径,喜欢杀人,但不会杀没得罪过他的人。
而他现在要成的事,需要牺牲东清镇一镇之人的性命。
这是绝对不能让喻连知道的。
冥主:“他不会看见真实的。幽冥裂隙和这里接壤之前,他喜欢的阳光、微风、皎月,会一直存在。”
谢久白反而不接着往下说了,提醒:“你粥糊了。”
“……!!!”冥主赶忙用勺子往锅底下一刮,刮出来一大块沉底的面粉。
他面沉如水。
他觉得谢久白根本就没有好好教,定然是想让母亲一直记着他的厨艺,继而一直记着他。
冥主语气冷得掉渣:“真是阴险!”
闫教主跟他分析了,抓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谢久白想靠着厨艺挤进来?
呵。
一个早早就被厌弃了的前夫,想都别想!
谢久白:“有一道羹对你来讲或许简单一点。”
冥主狐疑:“什么羹。”
谢久白说:“蛇羹。”
厨房里静了几秒,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次日早。
冥主心平气和的端上最后一道菜,俨然大厨风范。
“夫人,请用。”
“……”
喻连看着这一桌子色泽诡异,气味奇特的饭菜,沉默了很久说:“谋杀么。”
是不是太明目张胆了点。
冥主期待道:“你尝尝。”
喻连一条眉毛皱着压低,另一条眉毛都挑到天上去了,半张脸皱着,勉勉强强夹了一根豆芽菜,闻了闻。
做好了心理建设,他齿尖咬了一点点,咂了下味道。
五官顿时扭成了一团。
他咳嗽着放下筷子:“水!水水咳咳水……”
冥主立刻过来,顺着他的背说:“倒水!”
“水?水在哪儿?”闫教主四下一看。
苏邻:“壶里没了,我去倒。”
喻连呛咳不止,面庞都涨红了,格外有气色,房间里慌里慌张的乱做一团。
好不容易喝到了温热的灵泉水。
喻连一边喝一边顺气。
冥主:“这么难吃吗?”
喻连表情一言难尽:“你自己尝了吗?”
这世上怎么会有滋味这么复杂的菜。他只尝了一点,那酸甜苦辣咸的味儿就跟爬山虎一样往他口腔、食道里冲。
不料冥主说:“当然尝了。”
他吃了的,味道不错。
喻连:“……”
“你觉得好吃?”
冥主:“味道挺好的。”
喻连:“那闫教主和哥哥做的灵膳你觉得好吃吗?”
冥主:“也可以。”
喻连:“东清镇那家酒楼里的?”
冥主:“还不错。”
喻连确定了,明渚尝不出饭菜的好坏来:“你味觉有问题吗。”
冥主:“怎么可能。”
酸甜苦辣咸人间百味,在他眼里和七情六欲的滋味无甚区别,单一滋味挑出来吃不错,混合在一起滋味也不错。
他吃情绪是这样,便觉得吃饭也是这样。
一千多年了,他就是这样过来的。
喻连捏了捏眉心。
味觉没问题,那就是单纯的口味问题了。
大概是人和蛇之间品种不同吧。
喻连委婉说:“你有这份心很好,下次不要再有了。”
冥主:“……”
闫教主连忙打圆场:“咳咳,其实主上还有二手准备。”
桌上几盘菜扯下去,换上了喻连熟悉的味道,他只一闻就知道:“谢久白做的?”
冥主抬抬手,闫教主和苏邻下去了。
喻连:“什么意思?”
冥主抱着他说:“夫人,吃点吧。”
“你会不开心……”
“你不吃我才不开心。”冥主手背贴了下他的脸侧,低声说,“这几日你面色很不好。”
“我不想吃。”
明明就是想吃的,他都感觉到了。
“距离回幽冥裂隙还有几天,祝不死没办法给你调理身体,我跟他学怎么做饭也只是想让你多吃点,身体好些。我做的不好,你就吃他的。”
见喻连依然拧眉,没有要吃的意思,冥主想起喻连教过的、说过的那些话,努力组织了一下。
“比起让谢久白永远远离你,我更不想看见的是你忍耐不适的模样。你为我,我也为你,我们是夫妻。”
这两段话里定然不全是实话,有装模作样为自己贴金博好感的意思,但略一称量,也有五分真心。
他舀了一碗清淡微甜的热粥,吹了吹,递到喻连唇边:“夫人。”
喻连张口,把这勺粥抿下。
冥主见他吃了,嘴角一勾,他本来是诓人吃饭的,但现在心里竟真的有一丝可以忽略不计的高兴。
喻连捏了下冥主的耳朵,什么也没说。
但接下来的几天,冥主看出来,喻连对他的态度更亲近了一点,好像那坚固而沉默的防线,终于有了松软的意思。
他心情大好。
喻连白日里练习冥气绘符,冥主在旁边辅助,磨墨或者提供冥气,又或者当被攻击对象。晚上两人偶尔做一次,相拥而眠。
灵膳养回了喻连几分气色,精神也好了些。
这天,冥主说明日就能回幽冥裂隙了,喻连搁下笔,站在亭子里,望着外面晴好的太阳,有点怅然。
过得好快,回幽冥裂隙,就看不见这样的太阳了吧。
临走之前,他想出去逛逛,再看看东清镇。
第120章 东清镇(完)
喻连把自己想出门逛逛的事跟冥主说了。
出乎意料的,遭到了反对。
冥主解释说,他们在东清镇的事要收尾了,结束完立马就能回幽冥裂隙。在回归幽冥裂隙之前,让他哪里都不要去。
喻连很遗憾,但也明白大事重要。
次日,冥主和闫教主出了门之时,喻连尚且在安睡。
苏邻去卧房看了喻连一会儿,轻手轻脚离开,来到了后院。
后院诛仙阵内,谢久白手腕脚腕全被钉穿,锁灵、锁魂的咒纹遍布其上。冥主走的时候不放心,特意把他这个灵力耗尽的人封了层层枷锁。
苏邻站在阵前,说:“今天过去,冥主大概再也不会让喻连从幽冥裂隙里出来了。”
谢久白:“上次和你交谈的时候,你就称呼你的主上为‘冥主’了。”冥主没有名字,叫他冥主不算出格,但落冥教的人很少这么叫。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虚弱。
苏邻没有反驳他话音中的隐藏含义:“仙尊,我只是想问你,喻连还有办法出去吗。”
谢久白:“你想帮我?你会死。”
苏邻:“所以,喻连真的还有机会出去,是吗。”
从他的角度说,若是真的没办法,喻连留在幽冥裂隙也不错。但从喻连的角度考虑,他怕是死也不愿意待在冥主身边,生下敌人血脉。
谢久白:“如果阿连在他心里没有那么重要的话,他就有机会。”
苏邻也不废话:“我需要做什么。”-
喻连睡醒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喊了好几声哥哥,苏邻都没来。
“做什么去了。”
喻连有点纳闷,换好衣服出门找人。
今天太阳依旧晴好,院中早已没了积雪,枝头冒出来了嫩绿的芽。
喻连在前院寻了一圈,没寻到人。
真是奇了。
整个宅子似乎就剩了他自己。
路过前门的时候,喻连视线扫过,看见大门敞开着,门外是黑灰的街巷。
他猛地一顿,视线凝住。
——暗色的?
外面的天为什么那么黑?
那夜幕似是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几息后,喻连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停在了大门口,回头看了眼宅院内的天空,阳光温暖,和煦非常。
他整个人处在明亮和灰暗的交界处,站在完美画卷撕裂出来的一角真实里。
喻连有些茫然。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跨出大门的那瞬间,整个东清镇的哭嚎、惨叫声霎时灌入他耳中。
天空高悬着一轮紫月,紫月中央有一道狂暴的漩涡,以东清镇为中心,疯狂吞噬吸纳着九州全部的厉鬼游魂。
高天紫月之上,紫衫猎猎。
本源冥气从冥主掌心涌出,和游魂厉鬼一起没入紫月的漩涡核心。
他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直至那漩涡核心中散发出一丝幽玄浩渺的气息,他才兴奋地扬起唇——新生的冥界!
他修为在问劫初期和后期之间波动,被谢久白压着打,全都是因为与他一同诞生的冥界毁灭。
他想要快速登临半步仙,就必须重塑冥界。
而重塑冥界的条件之一,就是大量游魂。
幽冥裂隙鬼城里的那些是他为进攻修仙界准备的鬼兵,最好不动,就算动了,那些游魂也远远不够。
忘川已毁,九州游魂无处可归。
冥主觊觎的就是九州那些游魂。
唯有幽冥裂隙可以短时间内,吸纳凝聚数量如此恐怖的九州游魂。
东清镇,就是就是他们选定的,吸纳九州游魂的锚点。
随着九州游魂的涌入,夜空逐渐出现了血一样的薄雾。
落冥教主凝重道:“主上,业障反噬来了。”
冥主抽回手:“我来解决。”
游魂生前是人,只要是人,就很少没有业障。游魂粉碎,业障逸散而出,就形成了针对他的业障反噬。
冥主把业障反噬凝聚起来,凝成了一颗血珠,血珠里有无数鬼脸,冲着他嘶吼。
他啧了声:“帮你们解脱还这么凶。”
世间轮回已灭,这些游魂想要得到解脱,就得有人超度,不然就只能在自我业障折磨中魂飞魄散。
他这种做法,确实也算是帮游魂解脱了。
他并不打算自己承担这反噬,半个九州游魂凝聚的反噬,他现在的情况可承受不住。
东清镇的百姓,就是他用来消弭反噬的祭品。
自高处往下望,镇子里上万百姓犹如蚂蚁,冥主双指一划,一道足以屠戮全镇百姓的刀芒当空劈下!
正当刀芒即将落入东清镇中时,一道穿着浅蓝色衣袍、在人流中穿行的人影闯入他眼中。
冥主浑身血液刹那倒流,“母亲?!”
鬼影幢幢,凄厉的尖叫森森回荡在街巷之中。
游魂在惨叫,百姓也在惨叫。
“救命啊——”
“呜呜呜娘亲……”
“怎么出去!为什么出不去啊——”
“好多鬼魂都被月亮吸走了!我们是不是也要死了,苍天啊,我们镇子做错了什么……”
绝望的、嘶吼的,极度恐慌逼出疯狂的人性。
混乱从东清镇封闭那天就开始了,有的人闭门不出,有的人趁机烧杀抢掠,直至今天,混乱彻底爆发。
从宅子门口到元宵节那天的长街,一片破败狼藉,烧毁的房屋、跪地对着月亮磕头的百姓,摔倒在地上的老人,快饿死的、哭都哭不出的婴儿……
喻连一路不知扶起来了多少人。
他把婴儿抱起来,找不到任何吃的,他割破手指,喂了孩子一些血。
在一片惊恐的尖叫声里,喻连看见了从天而降的那抹摧枯拉朽的刀光。
喻连想,此时此刻他应该害怕的。
他只是一个十八岁就嫁入禁宫,养尊处优,什么术法都不会的‘尊后’。他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孩子。
他现在应该祈求别人的保护,而不是护在别人身前。
可喻连现在一点惧怕的感觉都没有。
他以指尖做笔,以血为墨,用灵识引动脖颈上挂着的储存普通冥气的紫石,在空中绘下一道凝剑符。
他握住符文一端,抽出一柄紫红缭绕长剑,往前一挥!
微小的剑芒蚍蜉撼树一样撞上了刀光之上。
刀光撞碎了剑芒,喻连护住怀中婴儿,闭上了眼睛。
嘲天剑的剑气从喻连身旁掠过,迎着刀光杀去!
与此同时,一道紫色身影极速俯冲而下,护在了喻连身前,挡住了所有余波。
“轰!”
狂风四起,尘埃尽散。
喻连怀里的婴儿嚎啕大哭。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急促起伏的胸膛和冥主压着怒意的脸,“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差点就死了!”
他抓住了喻连的肩膀,喻连没有躲。
他抬起眼,目光交汇的瞬间,冥主心里一突。
喻连站在一片焦土上,百姓哭嚎从四面八方传来,他问:“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冥主:“我……”
“东清镇是他准备好的祭品。”谢久白从烟尘散尽处走来,“就如同当年,落冥教以数万百姓性命,炸断帝川龙脉的行径一样。”
“当年帝川满城披白,那是因为死去的人尚有亲人在。而若刚才那一刀下去,东清镇连披白抬灵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停在喻连身边,他们三个挨得很近,加上喻连怀里的婴儿,像极了一家人。
谢久白伸手去抱喻连怀里的婴儿,喻连下意识一躲,谢久白安抚道:“没事的,把孩子给我吧。”
喻连略微松了手,谢久白把婴儿抱了过来,放在远处安全的角落,罩了层灵力罩。
冥主余光带着狠意:“谢、久、白。”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谢久白身上灵气虽然不充裕,但绝不是之前灵气耗尽的样子!
他一字字说:“你真能忍啊。”
明明有灵力,却硬生生忍着,被他折磨了半个月。
甚至那天晚上,他站在窗前听母亲和他交欢的时候,都没展露分毫。
谢久白注视着喻连。
当时东清镇变成绝灵之地,阿连已经出不去了,加上他怀孕的事……谢久白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能把剩余的大部分灵力封入赤阳丹心中,借此屏蔽冥主的探查,降低他的警戒心,才能留在喻连身边。
“他用幻术隐瞒你,是因为他清楚,你若看见东清镇的下场,绝对不会原谅他。”谢久白说,“观念不同之人,无法在一起。”
喻连说:“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本性善良?挑拨夫妻关系,要遭天谴的。”
谢久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喻连打断他:“我在问我夫君,没有和你说话。”
他转而看向冥主,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明渚,我不记得从前,也不信他的话,我只问现在。东清镇的上万百姓,会死在这里吗?”
冥主紧抿着唇。
喻连掌心轻轻贴在他脸颊上,指腹抹去上面一点灰。
冥主微微低头,面颊蹭了下他的手指。
凄风呼号,冷意席卷。他们之间竟隐隐透出几分温情。
冥主低声道:“喻连。”
喻连:“告诉我,会吗?”
他分明都看见了那从天而降的刀光,却还是想从冥主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如果我说,他们不死,死的就有可能是我呢?”
“这不是你屠戮无辜百姓的理由,所以他们会死,是吗?”
冥主攥住他的手腕,那自打喻连失忆后就开始伪装的温和‘人皮’缓缓剥落,露出他原本贪婪而残酷的一面。
他注视着喻连漆黑的眼睛,“是。”
“母亲,你选择我死,还是选择他们死。”
谢久白:“他不必选。”
话音落,东清镇轰然一震,犹如地龙翻身。
东清镇和幽冥裂隙彻底接壤!
空间震荡不止,只听一声清亮的剑鸣之声,青色剑光生生撕开了此处空间。那撕开的空间只维持了一瞬,就立马要闭合,外面传来祝余草艰难的一句低吼:“谢久白!”
嘲天剑瞬间飞出,死死卡在了空间裂缝之中!
谢久白双手结印,“禁!”
撕裂的不稳定的裂缝顿时平稳下来,形成一个可出不可进的单向通道。
祝余草硬是从这单向通道里飞了进来,手握长剑,吐出一口气:“仙门的人都在外面了,但他们暂时进不来。”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喻连身上。
落冥教主暗道一声糟糕,赶忙从空中落下,站在了自家主上身边。
“主上,情况不妙。”
谢久白朝着喻连伸手,“与我回仙宗,仙宗的人不会伤你和你的孩子,这里的人,我会尽力救下。”
他不想这样说,听起来像是威胁和交换,可喻连视他为敌人,他不得不这样说。
为了让喻连相信,他直接立了誓。
冥主心里顿时升起巨大危机感,他握着喻连的手紧了紧:“他骗你的,这里这么多人,他不可能全都救走。”
“不可能全部救走,也比全死了要好。”
“他们是敌人,你真的相信谢久白说的话?”
冥主冰冷语气略微滞涩:“夫人,你的家在落冥教,你的父亲、哥哥都在。你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你难道要为了这一镇子的人,抛弃我们吗?”
他说起孩子,喻连鼻尖泛酸。
“我们和这镇子里的人,有什么不同?”
冥主:“当然不同!”
别说这个镇子,就算全天下的人死绝了,都比不上喻连和他的孩子重要。
喻连:“可是我觉得没什么不一样。”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
他何尝想去仙门,把自己和孩子送入敌营?
只要忽视镇中哀嚎,对这一万多的百姓性命视而不见,他就可以继续过着从前的日子,安逸享乐,养尊处优。
他是落冥教的尊后,应该遵从主上意愿,或许他应该主动握着剑去杀人,帮教中做事才对。
可他做不到。
镇中的哀嚎声犹如利剑,扎的他心口刺疼。
喻连眼圈微微发红:“松开我。”
冥主神色瞬间变得可怖极了,他一字一顿道:“……所以你选那些人活,选我死?”
“我选的是自己的本心。”喻连使了个巧劲儿,挣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双方同时接收到了讯号。
——抢人!
祝余草瞬间出剑。
落冥教主刹那挡开了他,牵制住祝余草,与他缠斗起来。
冥主想抓回喻连,谢久白拦他拦的密不透风。
谢久白快速对喻连道:“去嘲天剑那里!快!”
千米之外,嘲天剑漫出剑光,铺在了喻连脚下。
喻连转身踏在了剑光上,朝着天边裂缝走去。
冥主双目霎时血红一片:“喻连!”
【冥主命运修复值:68%】还差2%突破到70%。
喻连顿了顿,还不够。
冥主眼睁睁看着那一抹蓝色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他眼皮发烫,从未有过的情绪侵袭他的心脏,他辨不清那是什么,唯有恨和怨是最鲜明的。
剑影攻伐中,他眼里只有喻连的背影。
他一次次朝着天边冲去,一次次被谢久白拽回来。甚至因为露了破绽,被谢久白抓住机会,狠狠掼在了地上。
冥主满身尘泥,死死盯着:“喻、连!”
“喻、连——!!”
可他喊的人一次都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那所谓的家留不下他,他这个丈夫留不下他,孩子也留不下他。
好像上元节那天的夜里,喻连拼命砸守护法阵,想出来保护他的样子是假的、不存在一样。
这一刻,他真的恨毒了喻连。
他恨喻连本心如此坚固,恨他失忆了还如此固执,恨他总是跟他作对。
他恨喻连抛弃他,他恨喻连给了他一丝温情后又如此决绝的收回。
……他恨喻连还是不爱他。
冥主满目血丝,望向空中漂浮的反噬血珠,他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之色,蛇尾一摆,腾空而起。
他握住血珠,“我放了东清镇的人,你愿意跟我一起死吗?”
喻连倏的停住了脚步。
落冥教主惊道:“主上!你在说什么?!”
“别听他的。”谢久白沉声道,“喻连,走!”
冥主目不转睛,重复道:“我的一半本源在你灵魂里,世上唯有你可以与我共担反噬,你愿意跟我一起死吗。”
喻连回头了。
他对上一双猩红的、翻涌着怨和恨意的紫瞳。
冥主:“你是我的人,生也好死也罢,我永永远远都不会放过你。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
喻连却笑了,抽出挽发用的发簪,对准了自己的颈动脉:“都不要动了。”
谢久白和祝余草霎时停手。
谢久白口中发干:“喻连……”
喻连看了他们一眼,他只是试试,没想到他们真的停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重视他,但就目前来讲,是个好事。
他另一只手朝冥主伸出:“夫君,我有点怕高。”
冥主毫不犹豫朝他奔去,这里是他的主场,对谢久白和祝余草而言难以破开的壁障,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他抬手一划,东清镇全部百姓全部被他驱逐出了这里。
喻连只觉眼前一花,他的后脑勺就被摁住,压在了一个充斥着血腥气和烟尘气的滚烫怀抱里。
冥主鼻尖埋入他脖颈,“喻连,我真想把你撕烂,吞下去。”
喻连:“我早就知道了。”
冥主:“……你知道什么?”
喻连:“我知道你想撕烂我,不止一次。”那么明显的、浓烈的恶念和反复克制下去的欲望,他怎能可能完全注意不到。
他抚摸着冥主的面庞,认认真真的看了一会儿:“这是你的真面目吗?”
冥主脸上再无遮掩伪装的温和,眸底暗沉,兽类的占有欲扑面而来:“怕了?”
“知道你想杀了全镇人的时候,是挺怕的,但是现在。”
喻连轻轻一笑:“也没多可怕。”
冥主眼神微滞。
喻连亲了亲冥主的唇角:“现在,撕烂我吧。”
暗红的反噬血珠在冥主掌心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反噬马上就要爆发了。
冥主望向紫月中央。
漩涡吸收游魂的速度在疯狂加速,新生的冥界即将诞生。
他又看向谢久白和祝余草。谢久白注意力全在喻连身上,而祝余草,显然更注意的是即将成型的冥界。
反噬需在外界承接,可他承接了反噬后,濒死状态,还没彻底成型的新生冥界极有可能会溃散。
谢久白、祝余草趁着空间动荡打开的裂缝,他现在的状态根本关不掉。
外面还有仙门虎视眈眈,进来是迟早的事情。
他承接了反噬之后,濒死状态,谢久白和祝余草绝对不会放过他。
届时他会死,费劲功夫重塑的冥界打水漂,喻连他更是护不住。
冥主将血珠一抛!
血珠腾空而起,反噬化作血色纤针,雨丝一样笼罩住了他们两个。
喻连闭上了眼睛,摸着自己的腹部,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冥主捏住喻连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喻连感觉到了窒息,却没感觉到反噬的痛,蓦地,他从冥主口中尝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他瞬间睁开眼:“唔!”
只见那反噬的血色纤针全都涌入了冥主一人的身体里。
喻连一拳锤在他胸口:“松…唔……!”
冥主不为所动,扣住他的脑袋,带着一股狠劲儿,将反噬出来的血一口一口逼着喻连咽了下去。
【冥主命运修复值:70%】
喻连口腔里全是血腥气。
最后一缕反噬没入冥主体内的时候,他猛地别开头,喷出一大口血。
他气息衰落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紫月漩涡中的还未彻底成型的冥界开始溃散。
冥主对落冥教主道:“拦住他们!”
说完他不管身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抱着喻连冲入未成形的冥界。
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破局点。
没入冥界漩涡之前,冥主抱紧了喻连,狠声道:“就算前面是地狱,我也要拖着你一起。我死,也不会放开你。”
他和谢久白那种人不一样,他想要的,死也不会放手。
喻连轻轻拥住他,低声说:“别怕,我陪你。”
冥主意识已经不清楚了,昏迷前强撑着道:“界域,封锁。”
他们完全消失在未成形的冥界漩涡之中。
紫月中的漩涡塌缩成了极其黑暗的一点,而后急剧膨胀!
巨大的紫色界域虚影笼罩了四方天地,形成一道禁止踏入的绝对禁制。
冲入其中的两个人,气息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