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东清镇(4)
上元节出门前,闫教主反复说了数次,尊后不可以在外面贪玩太久——
他其实是想跟着的,但他得关注祝余草的位置,看他是否收到了碧云天传来的陶玲仙君遇险的消息,是否离开了东清镇。
喻连才不听他的,他有时候觉得闫教主很啰嗦。
他已经吃准了明渚,到时候想玩多久不还是他撒个娇的事?
喻连期待今天期待了好几日了,难得兴致很高,他换好了厚实的衣服,又随手挑了件黑白交融的水墨色大氅,披在了身上。
“明渚,我们走吧。”
冥主看了半晌,说:“换成那件紫色狐皮大氅的。”
喻连:“这件不好看吗?”
好看。
但九穗痴就惯常是水墨色交领劲装的打扮。
他幻化成九穗痴和母亲交欢的时候,穿的也是水墨色的衣衫。
母亲那时没失忆,他们之间每一次都是痛的,母亲手指凄厉的抓在他后背上,血色和水墨色交染,每一道都是恨意和绝望。
喻连一直不爱他,除了谢久白,是不是还有九穗痴的缘故?
提起祝余草,母亲会想起和祝余草药性相近的九穗禾,那选择水墨色的衣服也是因为潜意识里在意九穗痴吗?
喻连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怪道:“干嘛呢,一直走神。”
那双疯癫凄然的泛红双眼逐渐变成了清冽干净的漆黑双瞳,冥主慢慢回神。他抓住了喻连的手,笑了下说:“都好看,但是紫色的跟我穿的这身比较搭,这样看起来更像是夫妻。”
喻连亲了他一口,满足了丈夫这个小小请求。
他转身换衣服去了,冥主嘴角的笑意消失。
祝余草的打岔让他有了喻连会被抢回去的危机感,危机感催生出紧迫感,喻连说的‘会爱上他’像个吊着狗的肉包子似的,让他在饥饿里越来越在意。
还好,祝余草已经滚了。
等喻连换好衣服,冥主牵着他的手出门,苏邻想要跟着。
冥主瞥了他一眼:“今日只有我和夫人,不用你。”
苏邻应了声是。
他看着主上和喻连的背影远去,一道传音入了他的耳中,是主上的,说的是:“从此往后,我不想看见任何水墨色的衣服出现在母亲面前。”-
细雪轻落枯枝梢头,如夜间梨花盛开。
喻连没撑伞,大氅的兜帽一盖,半点雪也冷不到他。
长街行人如织,孩童们是最不怕冷的,举着风车在雪里奔跑。
这些孩子跑到了喻连的腿边,冥主下意识虚揽住喻连的腰,而喻连则俯身伸手护了下这群孩子,拍了下他们的背,温声说:“小心点,去别处玩。”
冥主视线在那群惹人厌烦的吵闹孩童上走过一圈,心里已经想杀人了。
“明渚,我们的孩子肯定也会健康活泼吧。”喻连语气里有一丝忧虑。
祝药师说他胎元孱弱,他一直没表露出来他对这件事焦虑。
冥主怔住。
他鼻翼微动,嗅到了妻子身上飘来的不安情绪。
他注意力顿时全都转移到了喻连身上,说:“别担心,我会把崽子喂得壮壮的,保管它跟那群小孩儿一样惹人烦。”
他的话给了喻连一点安慰,喻连左右看了看,拉着他去了东清镇祈福古树。大概每个地方都有一个这样大同小异的祈福之处,古树上挂着的叮叮当当的木牌、系着的红布条,隔段时间就会有专门的人清理丢掉。
即便如此,每到上元佳节,依旧有很多人来这里挂祈福牌,系祈福绳。
冥主对凡间这种俗套又自欺欺人的活动嗤之以鼻,但依旧买了四块祈福牌。他跟喻连一人两个。
喻连在第一个木牌上画了个生气的小猪。
冥主凑头过去看,不悦道:“你又骂我。”和画上的小猪生气的神色颇为相似。
喻连继续在小猪下面写:顺顺利利。
他希望丈夫在东清镇做的事情顺顺利利。
转而在另一张祈福牌上写:小崽。
写完这两个字喻连愣了很久,脑海里飞速闪过一片火红之色。
……有谁也这样叫过他吗。
笔尖悬停时间太久,一滴浓墨滴在了祈福牌上,小崽二字模糊不见了。
他眨了下发酸的眼睛,扭头看向冥主。
冥主把自己的两块祈福牌捏在手里,抱着胳膊,没有要动的意思。
喻连:“你不写?”
冥主:“不写。”
不写算了。
喻连把他的祈福牌抢过来了一个,重新给肚子里的小崽儿写了一个,写完绕到树的另一边,打算找个没那么多祈福牌的地方,扔得高高的。
冥主见他走了,犹豫了几秒,捡起了笔。
他在祈福牌上画了一朵莲花,然后很嫌弃的又添了一朵小莲花,在花朵下面一笔一划写上了他歪歪扭扭的丑字,不是祝福,不是祈祷,而是:我的,抢者杀之。
写完,他满意的挂了上去。
喻连先把给冥主写的挂在了树上,给孩子写的则扔到了高高的树梢。
他准头很好,扔哪儿就是哪儿,祈福牌的挂钩挂在树梢的顶端,
他也满意的看了一会儿,绕过树去找冥主,见他手里祈福牌没了,顿感惊讶,非要在树上找他写的牌子看看他写了什么,被冥主捂着眼拖走了。
风一吹,祈福牌旋转晃动。
树梢顶上,喻连祈福牌上写着:「宝宝,平安」
紧挨着喻连的另一张祈福牌,在此刻悠悠转了过来,写的是:「阿连,平安。」
两道几乎一样的笔迹。
一道轻巧灵动,一道沉稳内敛。
一道墨迹未干,一道墨迹已经干透。
悬铃作响,木牌轻撞。
“叮当——”
“咚咚咚咚。”挂满了灯笼的小摊上,喻连拿起一个拨浪鼓,在手里转了转,
摊主道:“公子,要买吗?”
喻连:“我身上没有钱,夫君去买别的了,我先看看,等会儿买。”
他腿不好,走太久会疼,便把丈夫打发去买丝线软布糖葫芦肉酱饼去了,样式零碎,得花费一段时间。
冥主知晓这是喻连在暗戳戳报复他不给他看祈福牌的事,便把触手缩小了无数倍放在了喻连怀里,任劳任怨的被夫人驱使。
喻连则在商贩的小摊上看花样,看着看着就走到了这边,这边卖的都是拨浪鼓竹蜻蜓各种机巧小木雕,都是小孩儿爱玩的。
嗯,他也有点爱玩儿。
宝宝出生还早呢,他先买来自己玩一玩。
摊主见他虽精神尚可,但眉间有些苍白病气,便好心的指着不远处的树下:“公子拿着去那边坐着玩吧。”
“可以吗?”
摊主笑呵呵点头。
喻连也笑着说了声谢谢,他看着拨浪鼓鼓面上精巧的画,没注意到有个人从他身后走过,一转身就撞到了一起。
拨浪鼓掉在了地上。
“抱歉抱歉。”喻连捂着头嘶了下,连忙蹲下捡拨浪鼓。
左手手腕传来细微的牵扯拉动感,喻连微微仰头,是对方手腕上的手绳,勾住了自己用来掩藏相貌身形的月牙手链。
那是一根很漂亮很特殊的手绳,黑白发丝绕着红线交缠,绳结尾端坠着一颗空空如也的玉铃铛。
现在,那颗玉铃铛,卡在了他的手链上。
两人一蹲一站,红线在他们两个的手腕之间绷成了一条直线。
喻连往上看去,看见了斗笠下那一双冷寂而漠然的双眼。
这双眼的主人没有看他,解开了他们两个手链勾连的地方,而后蹲了下来,捡起地上的拨浪鼓,递给喻连,轻声说了句:“抱歉。”
喻连接过,拍了下拨浪鼓上沾的雪沫,说了句没事。
他转头朝着树下歇脚的地方走去。
谢久白也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不知为何停住了,回头看了眼那紫色大氅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视线再次往前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喻连转动着手里的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学步车里的小孩儿举着拨浪鼓在小院子里窜来窜去,牙没长全,对着他笑,口齿不清地说,“锅来,过赖。”
他那时候没给喻连取名字,叫他‘过来’。喻连有样学样,也叫他‘过来’,后来喻连会喊爹爹了,喊爹的时候语气依然是‘过来’的语调。
喊一句,那学步车里的小孩就转一下拨浪鼓。
再后来,只要拨浪鼓一响,谢久白就知道,是孩子在喊他。
就和现在一样。
“咚咚。咚咚。”
谢久白在原地僵站了很久,那咚咚,咚咚的声音像是呼喊,又像是牵魂的引线,控制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循着声音走去-
喻连坐在了树下的大石头上。
这里本来很安静,不过他刚坐了一会儿,一群小娃娃就围了上来。
偷偷摸摸瞅了他几眼后,便大剌剌霸占了这片空地,扮起了大侠,挥舞着手里的树枝,好不威风。
喻连便转动拨浪鼓给他们加油助威。
好一方咚咚锵锵的小戏台。
小娃娃们玩了几个来回,自觉一直让喻连摇拨浪鼓不太好意思,走到他面前,邀请道:“哥哥,你跟我们一起玩吧,我们来打鼓。”
说着,眼珠子黏在了喻连手里的拨浪鼓上。
这个哥哥手里的拨浪鼓听起来和别的不一样,鼓声听得他们好激动。
喻连笑道:“可是哥哥不会武功,怎么办呀。”
小娃娃们拉着他起来:“可简单了!你就这样——”他们握着细长的小树棍胡乱挥舞了几下,一派大侠风范,负手抬头吔了喻连一眼,“哥哥会了吗?”
“会了。”喻连好笑的把拨浪鼓让给他们玩,接过了那细长的小树棍。
小娃娃们催着他跟他们‘交战’,喻连本想随便挥几下跟这帮孩子玩一会,但树棍正经握在掌心里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挽了个漂亮的棍花。
离树不远,谢久白瞳孔发颤,袖中的手指在轻微发抖。他手腕转动了一下,那是和喻连近乎一样的旋劲发力的姿势。
连旋转的弧度、角度极其相似。
“哇!”
“哇!好厉害!”
喻连意外的看了下自己的手。
就看了那么几本棍法秘籍,他怎么觉得用棍子的感觉这么熟悉。他难道也有几分练武的天赋?
他顺着自己身体本能,给这几个小崽子耍了几招。
披着厚重的大氅不方便,他动作显得很随意,可那树棍在他手里好似活过来了一般,一收一放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几个小娃娃已经看呆了。
喻连耍了几下,膝盖隐隐刺痛,肺腔吞吐冰冷的空气,有些发痒。他停了下来,抵唇咳了数声,呼出一道白雾,笑着说:“你们玩吧。”
小娃娃们敬畏的看着他,恭恭敬敬的接过他手里的小树棍,好似这棍子从此往后就不同寻常了,得供起来。
“哥哥你累了?是要走了吗?”
“哥哥在等人呢,现在不走。”
“等谁啊,另一个厉害的大侠吗。”
“在等哥哥的夫君。”
“啊?是那个吗,他站在那里看你好久了。”小娃娃们指向喻连身后。
“我身后?”
喻连转过头。
距离他十步之远,站着个素衣白发的男人,那个男人安静的看着这边,像是在看一场触之即碎的梦。
是在看他吗?
喻连迟疑的往那边走了一步,他刚动,那个男人就朝他走过来了。
于是喻连停了下来,等男人慢慢走到了他面前。
喻连试探道:“是你吗?”
谢久白已经解除了伪装,变回了他自己的模样。
喻连没有认出来他是刚才撞他的那个人,怀疑是明渚回来了,变成了别人模样,考验他能不能认出来。
不是随随便便就怀疑了,他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感觉到了熟悉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安心。和丈夫给他的感觉一样。
谢久白望着他清澈漆黑的眼瞳。
他想。
这是梦吗?
他跟眼前人还有两步的距离,可他却不敢往前走了,胆怯、恐惧摄住了他的咽喉,他大脑是空白的,情绪把理智屠杀殆尽。
他想张嘴说话,喉咙却堵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替他说了话。
眼泪从那双空空的眼睛里流出来,划过他面无表情的脸庞。
许久,他哑声:“是…是我,是我……”
喻连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又揪起来,“怎么哭了?不就是让你去买点东西吗,是计划出问题了,还是怎么了。”
谢久白说:“我找不到你。”
喻连一愣。
他只是在附近逛了逛,坐下休息的位置隐蔽了些而已,“我以为你知道我在哪儿的……”
谢久白:“我知道你在哪儿,可是我……找不到你。”
喻连哪里见丈夫这般哭过,以为是一下没找到他所以吓到了,虽然心里感觉很奇怪,但还是叹了口气,擦去谢久白脸上的泪痕,道:“没事了,你不是找到我了吗?夫君。”
他捧住谢久白的脸,温柔低哄:“不哭了,夫君。”
谢久白:“我——”
“——夫人。”
“……”喻连愣住了,循声回头。
冥主提着装着各种糕点糖葫芦、衣服布料、各色丝线的篮子,站在他三步之外。
他为了让喻连高兴,是认认真真去挑选这些料子的,买糕点的时候也没使任何手段,老老实实排队买的。
他耐着性子,虽然很烦,但一想到这是喻连想要的,似乎也没那么烦了。
买完了他迫不及待的回来,怕喻连等累了,担心他冻到了又发热咳嗽。
这总算是相互尊重,相互关心了吧?
他想让喻连爱他。
谁能想到,循着气息找到喻连后,他看见的除了喻连,竟还有谢久白——哈,谢久白竟然也在东清镇。
而他的妻子满心怜爱温柔的扑在谢久白怀里,捧着他的脸,喊他夫君,还给他擦眼泪。
任何人看了,都得说一句神仙眷侣。
抓着篮子的指骨泛白发青,冥主对着喻连微笑说:“夫人,你认错夫君了。”
喻连看了一眼冥主,又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人,而后猛地推开了他,惊愕的后撤一步。
什么安慰、愧疚、心疼的情绪全都七零八落的消失了,“你不是我夫君!”
冥主见他如此,神情和缓了些,朝着喻连伸手。
“夫人,过来。”
喻连转身朝他走去,手腕却被身后之人扣住。
他头也不回的甩了下手,恼道:“松开!我根本不认识你。刚才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都不否认啊!”
冥主跨步过来,将喻连挡在身后,抓住谢久白的手腕一点一点往下扯,眸光幽戾:“没听见么,松手。”
谢久白没看他,只望着喻连的眼睛。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呢喃轻语:“你看看我的脸,你不认识师父了吗。”
方才还应了他的夫君,现在又说是师父,师徒怎么是夫妻呢?真真是遇到疯子了。
喻连甩了数次没甩开,道:“再看多少遍也还是不认识,你松开我。”
“嘶——很疼。”
谢久白一滞,手指松了。
喻连立刻后退,抓着丈夫的胳膊往后退了得有三四步,身子藏在了丈夫身后,只探了个头出来,警惕的看着谢久白。
冥主侧了个身,把他的头也挡在了身后,完完全全遮住了,不让谢久白看见分毫。
他对自己掩藏伪装喻连气息的手段有绝对自信,话也很笃定:“我夫人十八岁就嫁给了我,从未有什么师父,我们相爱,我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我。不管你将他认成了谁,他都不是你要寻的人。”
谢久白如梦初醒似的,瞳孔终于聚焦,目光缓缓挪到了冥主身上。
嘲天剑毫无反应。
他目光下移,看见了冥主和喻连交握的手。
半晌,谢久白木然道:“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冥主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过身,把喻连的兜帽戴好,“没吓到你吧?”
喻连摇了摇头,“就是腿累了,疼,感觉走不了路。”
“我抱你回去。”冥主手指勾着篮子,拦腰把喻连抱起来,“自己扯着点帽子,别叫雪落在脸上了。”
喻连乖乖点头,双手缩在袖子里,攀上了他的脖子。
在他耳边悄悄说:“感觉那个人疯疯的,也挺可怜的。”
冥主:“大概是弄丢了自己的妻子,才乱认别人的。弄丢自己妻子的人不值得可怜。”
喻连掀开了兜帽一角,越过丈夫的肩膀,朝后面望去。
阑珊光影中,那白发素衣的身影静立原地,细雪落了他一肩。
两人目光隔着冥主的身体交汇。
喻连看见那人苍白淡漠的脸上扯出一抹很难看的笑,像是又哭了,又像是在习惯性的安抚。
安抚?
安抚谁呢?
喻连抬眼看了下天空,雪花落在他眼睫上,泛开丝丝冷意和湿润。他把掀开一角的兜帽放下了,双手也缩了起来,完完全全窝在了丈夫怀中。
“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妻子吧。”他说。
第112章 东清镇(5)
几个时辰前。
祝余草收到了他姑姑陶玲仙君重伤濒死的消息后,和谢久白说了一声,就离开了东清镇。
谢久白还是老样子,极其简洁,说若三日后他在东清镇还查不出什么,就会在这里留个分身,本体则离开此处。
他没把他夜闯别家夫人卧房的乌龙告知谢久白,他担心谢久白发疯也去验证一番。
确认喻连在幽冥裂隙之前,祝余草受兰泊风之请托,跟踪过一段时间谢久白。
谢久白看着和正常人差不多,其实和疯子也没区别了,他时不时在喻连曾经去过的地方发魔怔,对着空气说话,好像喻连就在他眼前一样。
祝余草以为他真疯了,还给他塞了两瓶治疯病的药,让他赶紧去浮屠佛门的清心塔住一段时间。
谁知谢久白说,他放纵自己发疯,就是在吃药。
疯是制止他不发疯的良药。
祝余草闻言,只余下沉默。
千年前,他和谢久白是同辈之中彼此唯一的对手,从未交过心,可一同对战落冥教,也算有默契,算是朋友。
痴情花之事阴差阳错,让谢久白落得这般结局。
他作为被复活的那个,看似干干净净十分无辜,实则是踩在扶阳对他的师徒之情、谢久白错位的执念和偏执、喻连至纯至真的爱意之上,缘分错结的罪果。
曾经为大义牺牲,后又因私欲复活。
于是连从前战死的那份功绩,都好似蒙上了一层灰尘,光芒不再。
他会想,他之所以还能修道,是踩在这份罪果和业障上。
师父极端的执念,谢久白的爱、恨和愧,他对喻连想尽办法的偿还弥补。
现在奔赴回碧云天也是因为对陶玲姑姑的情谊。
情。情。情。
都是情。
他修无情道,可总逃不脱一个情字。
他识海里的那个小辈,同样也是如此。
想到九穗痴,祝余草无声呼了口气,停了下来,找了个树下盘膝而坐,准备给他修补神魂。
补完一丝裂痕后,祝余草没有立刻启程赶路,靠在树上,往东清镇的方向看去。
那位夫人干净剔透的眼睛不期然又在他脑海浮现。
祝余草出了会儿神,掌心一翻,那条火红发带出现在他掌心——他那天并没有走远,发现自己送的礼物被扔出了门,便捡了回来。
别人妻子的物品,他本不该私藏。
但九穗痴的神魂对他产生了些许影响,他不想丢了它。
祝余草把发带一圈圈缠在自己掌心,缠到尾端的时候,他眉头忽而一皱,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极其寡淡的药草香气流入鼻腔。
无踪叶味道?
他并指一引,引来小溪里的流水,融了些许灵力进去,打湿了发带的尾端。
一个清晰无比的小字浮现——
喻。
祝余草豁然起身-
冥主抱着喻连回了住处。
喻连换了寝衣,冰凉的双腿望他怀里塞,脚心踩在他小腹上,凉得刺人。
冥主抱着他的腿搓了搓,捂了一会儿,才开始用烫人的药油给他按膝盖和小腿。
苏邻对他们这种亲密接触已经基本可以无视了,他煮了一碗姜汤来。
冥主没空,瞥了他一眼。
苏邻颔首,弯腰望床里边探了探,端着碗喂喻连。
喻连此时已经困得栽头,勺子抵在唇边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巴喝一口,喝完了迷迷糊糊说:“糖葫芦…还没吃呢…点心……”
他很不想睡,只是孕后身体嗜睡,由不得他做主。
冥主咬了一小块带着山楂片的糖皮,低头吻住了他的唇,勾着他的舌尖一起吃了这块山楂味儿的糖皮。
喻连:“唔……”
苏邻垂下了眼睛。
“还吃吗?喂给你吃。”冥主说。
喻连一嘴的姜汤和山楂糖渣味儿,反而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他打了个哈欠,说:“明天再吃,我看你喂完宝宝就睡。”
他对苏邻道:“哥哥,你先出去吧,把糖葫芦拿出去,在这屋里别化了。”
苏邻嗯了声,把药碗和药油的琉璃碗收走,提着冥主买的一堆东西出了屋。一出门。
外面冰冷的空气一瞬涌入肺腑。
他才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苏邻站在院中,燥热散去,他抬眼看向夜空。
冷雾弥漫,雪下的似乎比刚才大了一些。
屋内。
喻连强忍着困意,抱着冥主,闷声道歉:“对不起夫君,我不是故意认错你的。”
冥主:“不怪你,只怪那人是个疯子。”
“可你还是生气了,对不对?”喻连亲了下他的嘴唇,“脸比上次我们吵架的时候还臭。”
冥主圆润的人瞳变作细长蛇瞳,他吸了一口气,双手环住了喻连的腰,下巴压在了他肩膀上。
“嗯。明明我跟他一点也不一样。”
“我也觉得很奇怪,嗯…就是觉得他有些熟悉,给我的感觉有些……安心?”喻连说,“和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是‘夫君’的感觉。我以前见过他吗?”
“……”
何止是见过,那不要脸的老东西确实是你前头的夫君。从另一方面来讲,你那么叫他也没错。
而他才是后来的那个。
冥主憋得慌,一口咬在喻连肩头,咬得很深。
喻连抚了下他的后背:“好夫君,不生气了。”
直到尝到血腥气,冥主才从微弱的失控里回过神,他垂下眼睛,把喻连肩头渗出来的血丝舔舐干净。
怀里的妻子轻微一颤。
“疼怎么不说。”
他听到喻连似乎是很轻的笑了下,说:“小蛇在撒气,咬就咬了。”
冥主顿了顿,捏了捏他的腮帮,“你把我当小孩哄?”
喻连:“哄好了吗。”
“………”
冥主不吭声。
喻连犹豫了下,在他耳边轻轻说:“今天太困了,明天…你可以进来。”适度欢好不会影响胎元,只是喻连本能的保护孩子,会有揍人的冲动,所以一直不肯,只用手脚大腿帮他。
冥主眉间舒缓了。
敌人的觊觎固然让人生气,可妻子的愧疚更是十分美味。
他压住贪婪的索求,见好就收,不让喻连反感:“这可是你说的。”
喻连:“嗯,不伤着孩子就行。不生气了?”
冥主点头。
那就好。
喻连困劲儿又上来了,打了个哈欠,泪水上涌,教他:“以后就要这样,不舒服的事要说开,你哄哄我,我哄哄你这样过日子。不然不高兴的情绪积累起来,会影响感情的。”
冥主:“知道了。”
说开了跟这次一样,有奖励吃。
外面的雪花飘得更大了,气温一寸寸下降,细密的冰花在庭院中攀爬。
庭院中的苏邻本来不在意,结果伸手一碰,那冰花疯了一样往他血肉里钻,骇得他直接切掉了自己指腹的肉,连退数步。
冰花蔓延了庭院、房屋、又蔓延到了空中,一寸一寸封锁了这处空间,像个薄薄的冰花碗一样,把这处宅院倒扣住了。
冥主恍若未觉,拍着怀里犯困的人。
落冥教主闪身出现在卧房内,面色凝重:“主——”
冥主斜过来一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抬手一挥,蔓延过来的冰花被他逼退到了门外。
窗户无声震开了一条缝隙,外面的冰华和雪光一齐倾泻进来,涌入的雪沫在冷光中飞舞。
喻连不安的动了动,闭上的眼睛挣扎着想睁开:“怎么了……”
冥主低头吻了下他的额头,轻声说:“没事,刮了一阵风。睡吧,我陪着你。”
喻连微皱的眉松开了,往他怀里缩了下。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
东清镇街巷上的人收摊的收摊,逮孩子的逮孩子,夹在胳膊肘下低着头挡着雪,步履匆匆。
华灯散去。
热闹的上元节徒留一片白茫茫的凄清。
唯有一人还站在树下。
谢久白肩膀上积了层薄雪,眼睫如霜,像是承受不住霜雪的重量,他眼睫颤了一下。
他抬脚,一步迈出,身形顿时出现在千米之外。
谢久白在喻连挽出那个棍花的时候,就认出来他了。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教养了十二年的弟子,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喻连每一招每一式是怎么发力的。
他教给喻连的那些东西,早就已经嵌在了他的骨骼血肉中,最终也嵌在了喻连的骨骼血肉中。
第二步迈出,那座宅院近在咫尺。
谢久白心想。
阿连不记得他了,他看得出来,那不是装出来的。
他身边跟着的那个人一定是冥主。嘲天剑没有反应,冥主定然做了伪装。
阿连为什么不记得他了?冥主为何带着他来这里?东清镇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冥主上次抓走了祝不死,阿连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了?
一个个问题混乱而又清晰的充斥在他脑海中,最终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要把阿连带回家。
冥主有个撕裂空间的术法,能瞬间带人离去,他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冥主有一丝一毫再带走阿连的机会。
于是他看着冥主抱着阿连离去。
直到现在。
第三步踏出,谢久白出现在空间封锁完毕了的宅院上空。
嘲天剑握在手中,谢久白轻微一挥。
涌入地下的灵力化作恐怖的冰雪,霜花极速蔓延交织,构筑成了一张大网,眨眼之间,整个东清镇都完成了空间封锁。
他当初在帝川镇压灾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手段。
就算冥主能破开宅院的第一层封锁,也破不开第二层封锁。
谢久白提着剑出现在庭院之中,微微抬眼。
他手腕轻转,剑身泛着冰冷的寒光,一片雪花落在剑锋之上,无声变成了两半。
落冥教主守在卧房前,大锤重重砸在地面。
他双手握住锤柄,他浑身紧绷,精神已经绷紧到极致,望着那位提着剑的谢仙尊。
事已至此,再遮遮掩掩的就是笑话了。
“谢仙尊,别来无恙。”
谢久白越过他,目光落在他身后沉默而安静的卧房门上,“出来。”
过了会儿。
“吱呀——”门开了。
门扉挤开一弧雪,冥主抬脚出来。
他对谢久白的到来似乎毫不意外,拢了下微乱的衣襟,对上谢久白冰寒的双眼,微微一笑,说:
“他怕冷,我陪他睡了一会儿。出来晚了,你不介意吧。”
第113章 东清镇(6)
轰——!
在冥主话音落下的瞬间,嘲天剑的剑光就劈到了他的面前!
冥主硬生生用双手抗住,刺耳的音爆在周围炸响,宅院摇摇欲坠。
两人同时静了一下。
谢久白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冥主扯了下嘴角,他们不约而同给卧房补了数道屏障,连落冥教主都补了好几个。
补完了才肆无忌惮地彻底打了起来。
谢久白发现冥主的冥气波动比上次还不稳定,或者说……他弱了一些。若不是落冥教主在旁边助阵,冥主不会这么轻松。
谢久白手中剑招冷不丁一转,一剑劈在了落冥教主身上!一击已中,他又毫不留手地连出数招,压着落冥教主打,一直打到他重伤,才将他踹出了战场。
问劫和问劫之间的小境界差距太大了,尤其是对谢久白这样的顶尖修士而言,打他跟打狗一样。
落冥教主后背撞到了墙上,低着头哇地吐出一口血。
苏邻过来扶了他一下:“教主。”
落冥教主沉沉抬眼,心知不妙。
主上上次被祝余草和谢久白围攻重伤后,又少了个本源,实力跌了些。加上挪移大阵即将启动,主上需要预留出来一部分冥气,能动用的力量就更少了。
而谢久白自从本命剑回归后,实力几乎恢复到了从前的巅峰。
主上和谢久白交手,恐怕……
如果能拖延一些时间,等到挪移大阵启动就好了。届时东清镇变成绝灵之地,就算是谢久白,他们也不是不能杀!
砰——!
剑光和蛇鳞碰撞出冰冷的火花。
两双同样冰冷的眼睛充斥着恨不得把对方剥皮蚀骨的杀意,冥主咽下口中血腥气,勾唇说:“知道他为什么不记得你了吗。”
谢久白:“是你动了他的记忆。”
“不,是他主动想忘记你的。你知道我上次为何要找祝不死吗?因为他太痛苦了,灵魂已经到达了能承载痛苦的极限,他必须要忘记一些东西,才能活下来。他选择忘记最痛苦的记忆,他选择忘记你。”
谢久白一滞,肩膀上瞬间出现一道血痕。
冥主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可这又怎样?有用就行。对付敌人,还是情敌,什么肮脏的手段他都能用。
谢久白也知道冥主是在刺激他,只是有时候心不由得自己控制。
“我曾经封印过阿连的记忆,现在的你不过跟我一样,是在骗他。他的爱、恨,都该由得他自己做主。”
冥主是在走他走过的路,但这条路走到头,喻连会有多受伤,他已经看见过了。他不想让喻连再经历一次。
骗?冥主可不觉得自己是在骗。
他骗哪儿了?喻连根本不爱他。若是以后喻连爱上了他,那也只能说是他的本事。
若真是说骗,他也就骗一口吃的罢了。
冥主讥嘲道:“比不得你,骗走了他的身体、还骗走了他的感情以及——心窍。”
谢久白:“还好他没有被你骗走感情。喻连不爱你,他爱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藏不住的。”
剑尖刺进了冥主的肩膀,冥主抓住了剑身,唇角拉平了。
过了会儿,他说:“那又怎样?”
“你想让他恢复记忆是么?祝不死说,他现在的情况承受不住那种冲击。恢复记忆的那刻,就是他变成疯子的那一刻。”
“谢久白,你只有两个选择,看着他以妻子的身份爱上我。或者看着他变成疯子。你选哪个?”
雪花卷落,一阵寂静。
握着嘲天剑剑柄的手指青白发紫,谢久白说:“就算他永远不能恢复记忆,我也要把他从你身边带走。”
他望着冥主从他说完‘喻连不爱你’后难看的脸色,心里明白了什么。
“他永远都不会爱你,若非他忘记过去,他只会对你感到恶心。”
细密蛇鳞爬上脸颊,凶残野兽的气息扑面而来。
少顷,冥主自顾自道:“他跟我说过,他会爱我的。”
这一句话结束之后,两人都没再跟对方说过半个字。五进的宽阔宅院除了那间卧房还完好之外,围墙变成了残垣,其余的地方全都化作了飞灰。
封锁空间的霜花结界震荡不止,灵力和冥气的冲击震得重伤的落冥教主连吐了三口血。
落冥教主看出主上一开始在拖延时间,可现在哪里还有拖延时间这一说?
就那么交流了几句话之后,主上越打越快,谢久白越打越疯,都是冲着弄死对方去的,彼此的那股狠劲儿比四百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雪在地面积了厚厚一层。
到黎明时分之时,落冥教主心跳加速。
快了…马上就快了……
等到黎明过去,挪移大阵就能启动了——
刺啦!
剑光劈下来了数片蛇鳞。
上空的冥气一刹如潮水退去,灵力压的冥气一寸寸缩紧。
砰!
冥主从空中摔落,重重砸在地面。
剑光呼啸而至,嘲天剑钉入蛇尾的七寸,狠狠将冥主钉在了地上。
落冥教主:“主上!”
冥主偏头吐出一口血,冷冷看着谢久白。正如他轻易杀不了谢久白一样,谢久白也轻易杀不了他。
起码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不掉。
谢久白确实没有理他,没有追着他杀,他看都没看冥主一眼,只当扫去了一颗绊脚石。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
他瞬移来到了卧房前,而后打开了房门,轻轻走了进去。
外面已经打成废墟了,屋内还是安静温暖如春天。一道细细的呼吸声从榻上飘入了谢久白的耳中。
一下子从冰冷的天里来到温暖的地方,人是会感到痛的。冻僵了的心、血肉开始融化,泛起细密的刺痛和痒。
谢久白除去身上打斗之时沾染的脏污,又仓皇拍去身体残留的冷气,才快步去了床边。
安神香静谧的飘在空中。
他行走之时带起来的风扰乱了飘荡的香雾。
谢久白停在床边,那掩饰面容用的月牙手链早摘了下来,榻上的青年静静熟睡,是谢久白熟悉的模样。
又很陌生。
他半跪下来,伸出去的手在碰到喻连面颊的那一刻,又收了回来。
阿连……
长这么大了。
还有半年,就二十四岁了。
谢久白在这张脸上再也寻不到半分曾经的少年意气,只有沉静和一丝温柔的倦意。
喻连已经离开他快五年。
忘了他,忘了过去,忘了曾经所有的难过、痛苦和绝望。也忘了自己爱的人,恨的人。
今日他在树下认出他,阿连脸上的笑容和神态,也跟从前也都不一样了,天真明媚荡然无存。
是他毁了他,一步错步步错,一步迟步步迟。
才让阿连落到了冥主手里,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谢久白小心翼翼的握住喻连的手,眼也不眨的看着他,生怕他消失了似的:“阿连,师父带你回家。”
他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其实哽堵的几乎不成字句,有几个字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颤抖的气声。
喻连五官皱了下,似乎是要醒。
谢久白使了个法诀,让他睡得更沉了些:“睡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你师伯,师兄弟们都在家里,他们也在找你。”
他给喻连穿衣服。用的自然不是这房间里的。
他储物袋中有喻连能穿的衣服,有的是他放纵自己发疯的时候做的,有的是他找喻连的路上买来的。
穿上衣的时候,他把喻连另一只手从被窝里拿出来了。
他看见喻连这只手中攥着一顶小虎头帽,他拽了两下都没拽出来,还是轻轻掰着喻连的手指,才从他手里取出来。
谢久白目光温和了一瞬,想起找到阿连时,他在玩拨浪鼓。
失忆了也还是跟以前一样,爱玩些小孩玩的东西。
他将喻连睡得凌乱的发丝别在了耳后,“不要他的,师父回去再给你买。”
谢久白把喻连裹得严严实实,手指都塞进了袖子里,又盖了个毯子,笼上一层灵力罩,才抱着他出了门。
寒气涌了过来,谢久白抱着喻连的手紧了下。
得赶紧离开东清镇。
冥主已经把钉在他七寸的嘲天剑拔出来了,蛇鳞蛇尾都血淋淋。他看向被谢久白抱走的妻子,几乎维持不住半人半蛇的模样,变作只知吞噬和杀戮的巨蛇。
谢久白召回嘲天剑。
冥主死死攥住,“谢、久、白。”
黎明马上要过去了,封锁空间的结界之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微光。只要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够了。
谢久白见他拦住嘲天剑,也不强行收回浪费时间,抱着喻连越过他,打算直接离去。
冥主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冒着被你们发现的风险,也要带他来东清镇吗。”
谢久白停都没停。
他已经站在了结界边缘,马上就要出去了。
“——因为他怀孕了。”
谢久白脚步猝然停住,瞳孔剧烈颤抖。
这句话就犹如钉住冥主的嘲天剑,把谢久白钉在了原地。
冥主注视着他僵硬的背影,愉悦地补了后半句:“怀的是我的孩子。”
说完这些,他呼了口气,下面的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孩子一个月了,胎元不太稳,得靠我这个父亲的本源滋养着才能长大。”
“谢久白,你不能带走他,也带不走他。”冥主蛇尾动了一下,看着那恐怖的伤口,心里啧了声,慢慢支起了身体。
“你曾经害了喻连,现在还要害了他的孩子吗?”
“………”
是假的。
谢久白心想。
是假的。
冥主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一定是假的。
谢久白看着喻连宁静沉睡的面庞,眼前闪过刚才的小虎头帽,耳边传来飘忽的耳鸣声,他听不清冥主又说了什么,好似一切都变得很远。
他喉头紧绷,灵力探了数次,才成功搭上了喻连的脉,流入了他的腹部。
他内视其中,看见了一团紧挨着元丹小小胞宫。
一团孱弱的,糅杂了喻连和冥气两人气息的胞宫。
第114章 东清镇(7)
苏邻扶着落冥教主依靠着墙面站好。
纷落的雪花落地无声。
他看向抱着喻连,停在结界之前的谢仙尊。
他在仙宗长大,和很多弟子一样,是仰望着孤渺峰长大的,仰望着坐镇在孤渺峰、坐镇修仙界的漠然身影长大。
所以苏邻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在谢久白脸上看到那样恨、那样悲凄痛极的神色。
废墟残垣覆了一层茫茫雪白。
好像是上辈子那么久远的事,谢久白看见怀里安睡的人五官变得少年气起来。那是他们刚成婚的时候,喻连站在镜子前摸着自己的小腹问他:“师父,你说我会有宝宝吗?”
他说,“你若是想要,我们用别的办法生一个。”
喻连问他真的吗,眼睛亮晶晶的,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就想着以后会有宝宝了。
所以他对喻连说,等你百岁以后,我们再说这件事情。
往后种种浮光掠影,血和恨交织在欺骗的爱意上,那双清澈热烈的眼睛变得黯淡无光、死寂、绝望。
十九岁,大悲大恸,生离死别,都是他给予的。
他亲手毁了十九岁的喻连,追悔莫及,千载寿元换了他十年寿命,才勉强把他留在人世间。
兜兜转转十年将半,他才又把失去了的珍宝找回来。
期间喻连一直在幽冥裂隙待着,和一只疯狗畜生在一起,不用多想,也知道那是地狱般的四年半,折磨的喻连面目全非。
阿连的性格,肯定会恨不得立刻死去,好过和敌人待在一起。
谢久白想,他好像又做错了。
如果他没有给阿连续命,阿连是不是就不用在地狱里煎熬。
以至今日……
以至今日。
喻连攥着小虎头帽不是自己喜欢,想买拨浪鼓也不全是自己想玩,他是给自己腹中的孩子准备的。
谢久白闭了下眼睛,将喻连托高了一些,脸颊轻轻贴上喻连的额头,冰冷的唇在他额角印下温柔一吻。
他幻化出一团柔软的灵云,把喻连放在上面。
谢久白俯下身,捋了下喻连鬓边的乱发,“阿连,稍微等师父一会儿。”
他抬手设了一圈守护法阵,而后侧了侧头。
冥主:“不走了?”
谢久白瞬移到他面前,一拳锤在了他脸上:“畜生!”
冥主偏头吐了口血,攥住他再次挥过来的拳头。
“没有你畜生。”他看出谢久白怒了极点,扯唇笑了,笑意不及眼底。
“谢久白,你跟他成婚难道不是师徒乱伦吗?你操他的时候他才几岁?十八岁!还没弱冠呢。”
他自然也是个畜生,跟母亲上床,还幻化成别人的模样,最后甚至把谢久白祝余草几个人幻化了出来,逼得母亲灵魂尽碎。
喻连怎么骂他可以,谢久白又是个什么东西?这世上最没资格骂他畜生的就是谢久白。
听了让人想笑。
谢久白:“我是畜生。你比畜生更恶心。”
谢久白平日里绝不会这样说话。
冥主:“你想做什么。”
“孩子需要你本源滋养,那我就祭炼出来你的本源,此后阿连的孩子不需要你这个父亲。”
嘲天剑轻吟。
好像他殴打冥主的那两拳只是为了发泄几分恨意,让自己不至于发疯,如今才是动真格。
冥主:“那你来试试。”
他话放得狠,但他本来就被钉穿了七寸,现在只能勉强招架着。
谁也没注意,一直安然沉睡的人眼睫颤抖了一下。
……
喻连睡梦中总觉得很不安,且越来越不安。
他甚至隐隐感到了周围传来冷意。可屋内温暖如春,他怎么会冷呢?喻连数次想睁开眼,但昏沉沉的睁不开。
他铁了心要做一件事,就绝不会轻易放弃。越不让他如何,他就偏要如何。
不知试了多少次,他终于艰难睁开了眼睛。那一刻,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探出水面,他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眼帘映入漫天飞雪。
喻连一瞬茫然。
他鼻尖轻嗅,闻到了混合着冰霜气息的血腥味儿。
一切触感都是真实的,这不是梦!
喻连撑起身来,看向四周。
刹那间,他眸中懵懂褪去,脸色瞬间苍白,失声道:“……明渚!”
角落里,冥主撑在地面,喘息急促。
院中一地鲜血淋漓,他蛇尾上的鳞片几乎全削了个干净,蛇尾的骨头都断了数截,身上的剑痕伤口数不胜数。
他缓了一下,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才望向喻连。
冥主笑了笑,这笑跟对谢久白那种讥嘲的笑不一样,他语气都放轻了:“夫人,别怕。我等会儿就救你出来。”
喻连不知道自己一觉睡醒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从灵云上下来,快步朝他走去,却被守护法阵拦住了。
他掌心贴在透明的灵力罩上,深吸了一口气,四下一看。
宅院早就毁了。
闫教主和哥哥也受了伤,搀扶着靠在残垣上,对着他苦笑说:“尊后,这个人是谢久白。他已经知道我们的身份了,他想对付主上,便想先把你抓走,威胁主上。”
谢久白回身,手中嘲天剑剑尖滴落了一地粘稠的血。
喻连视线落在他剑尖处。
那是他丈夫身上的血。
他和明渚之间虽然还没有爱,可这不代表着没有感情。他目光从剑尖处往上移,望着谢久白的脸,吐出两个字:“小人。”
“………”
喻连眼里的厌恶和冰冷和针一样扎入了谢久白的肺腑,他被这两个字逼红了双眼,握着剑的手轻颤着:“不是那样。”
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是我养大的,是我的弟子,是我的妻子。你是被他们抢去的,你和落冥教、冥主从来都没有关系,他们才是你的敌人。
[你想让他恢复记忆是么?祝不死说,他现在的情况承受不住那种冲击。恢复记忆的那刻,就是他变成疯子的那一刻。]冥主的话犹言在耳。
谢久白涌到喉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无数纷杂的情绪在这一刻化作痛苦的荆棘,咽下去的那一刻,他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儿。
一切可能会刺激喻连的话都不能说,他不能拿喻连的身体开玩笑。
喻连却听见了他刚才说的那四个字:“不是那样,那是哪样?”
谢久白没回答。
他挥去剑身上的血迹,重新和冥主打了起来。
这不是冥主有史以来挨得最狠的打。
他心里的暴戾几乎压不住了,他当然可以不挨这顿打,可是不用挨打拖延时间,他的妻子和孩子就会被抢走。
又是一剑。
冥主后背撞在了卧房的门上,双手死死握住嘲天剑的剑尖,剑尖对准的是他的左边心口。
“咳……”
他最后的本源就在这里。
冥主斜了一眼天边的黎明微光,随后眼珠转回来,凶戾的眉眼压的极低,目光越过谢久白的肩膀,他愣了下,眼里的暴戾散了几分。
足足数秒,他才愕然又愤怒道:“母亲,你干什么!停下来!”
砰。
砰。
砰——
单调的声音从守护法阵里传来。
喻连攥紧拳头一下又一下的捶着法阵的壁障,他指节破皮,指缝里全是血,顺着灵力壁障往下淌。
冥主:“那是问劫后期的灵力壁障,你一点灵力都没有,你——”
喻连对冥主的话充耳不闻,他直直盯着谢久白正欲刺入冥主胸膛的剑尖,一拳比一拳砸的更狠。
血溅到了他眉心好似一抹烈火,藏在骨子里的凶气和执拗刺破了这幅越发孱弱的皮囊。
冥主知道他又犯倔了,可这次犯倔不是为了对抗他,而是为了救他。
……救他。
他胸腔被某种莫名的情绪击中了,无声咬了下牙,双目发红地盯着谢久白:“你看不见吗?!别让他继续了!”
谢久白看见了。
阿连想砸破壁障救冥主,正如他从前在沧山冥界里,砸碎空间救出他一样,再疼再难受都不吭一声。
这次和那次很像,但喻连为了的人却不是他了。
喻连砸出的每一拳,都像是砸在了他心脏上,谢久白吐出一个颤抖的字眼:“锁。”
守护法阵里伸出数道灵力锁链,轻轻锁住了喻连的手脚。
喻连动不了了,他面上毫无笑意,眉目沉沉:“谢久白,你若杀他,他日我必杀你。”
谢久白哑声说:“等一切结束,我随便你杀。”
残垣之中,三个人三双眼,都是红的。
因爱,因恨,因愤,因情。
纠纠缠缠,拉扯不清。
正在这时,天边跃出一抹熹微亮光。
那一线微黄的光把湛蓝丝绸般的夜幕掀开了一角,“轰——”谢久白剑尖之下,冥主胸口的本源骤然涌出磅礴冥气,把谢久白震了出去。
整个东清镇开始剧烈震颤。
冥主浮空而起,睨着谢久白,残忍一笑:“拖了这么久,时间终于到了。”
触手直直刺入地下。
挪移大阵八个方位亮起光芒,冥气四散。
“嗡——”
极其遥远的天边,处于虚实之间的幽冥裂隙开始缓慢朝着东清镇靠近。
东清镇的轮廓变得模糊,时而出现,时而消失。
幽冥裂隙的特殊磁场压了下来。
谢久白清晰地感觉到,灵气消失了。
东清镇即将成为一处绝灵之地。
他抬头望去,封锁空间的冰花结界闪闪烁烁,最后犹如薄冰融化,缓慢退散消失。
冥主竟然想让幽冥裂隙和东清镇接壤?他到底想干什么。
巨大的蛇尾狠狠抽在谢久白胸前,谢久白灵力滞涩无比,抬剑挡了一下,飞退数十步,半跪在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看了眼自己的被震的发抖手腕。
下一刻,他瞬移到守护法阵之前,把喻连挡在了身后。
冥主也已是强弩之末,他看向喻连,说:“夫人别担心,他带不走你了。”
东清镇和幽冥裂隙接壤还需要十多天,但镇子已经被幽冥裂隙的气息锁定了,介于虚实之间,没有他的允许,谁也出不去。
谢久白体内剩的那些灵力能撑多久?
他话音刚落,湛青色的剑光贯穿天地。
东清镇外。
祝余草双手握剑,半跪在地,本命武器青芜剑死死将虚实之间的东清镇,钉在了‘实’字之上。
他目光清凌,手背青筋绷起,低呵道:“谢久白,我撑不了太久,你现在还能出来!”
祝余草很早就到了,结果硬是被谢久白的空间结界封锁在了外面,怎么都进不去。
他只能把神识分出去一缕,勉强探知了那宅院里发生了何事。
“……是只能你自己出来。”祝余草沉默几息,“你必须出来,绝灵之地,灵气耗尽后你只有死路一条。”
“你要是死在里面,修仙界会少一大战力,你也再没有救他的机会了。”
庭院内。
冥主听清了,谢久白也听清了,在场之人只有喻连听不太懂。
谢久白剩余的灵力维持着守护法阵的运转,他安静地站在冥主对面,动也没动。
他想。
又是这个选择。
在大义和喻连之间做选择。
五年前的沧山生死泯,他选择了九州大义,放弃了与他成婚不久的喻连。他看着喻连哭得崩溃绝望,听着他一句句哽咽着,喊着“师父我不想你死”“师父你别不要我”“夫君,我爱你”。
苦涩的眼泪消弭在吻里,喻连没有挽留住他,在爱意日渐浓郁的时候,他们在沧山荒原生离。
现在他又要选了。
离开当然是最明智、理智、长远之举,等日后再寻救人之机便是。
这对修仙界,对他自己都是有利的。
可谢久白早就疯了。从他离开仙宗去寻喻连的那一刻,他就往后余生里就再也没有放弃喻连这四个字。
如果选择大义的需要放弃喻连,那大义就去死吧。
谢久白的灵力划开一道剑弧,对准了冥主。
冥主对他的选择毫不意外,冷冷道:“真是一块撕都撕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谢久白:“看看在我灵力耗尽之前,能在你身上添多少道伤。”
天光破晓,雪光华亮。
庭院里两个男人灵力、冥气全都耗尽了之后,开始最原始的办法摔打对方。鲜血和鳞片洒了一地,这是最残酷最血腥最直观的雄性之间的暴力。
那些血映入眼中,喻连心脏处像是被一只手抓着,呼吸困难。
他嘴唇轻动,喊道:“夫君……”
两个人都是一停,望向他。谢久白的素衣血染,掌心死死压住冥主的头,下一刻又被掀翻在地。
天边强撑着的青色剑光消失了,谢久白失去了出去的机会。
冥主一尾将他甩开,谢久白后背狠狠撞在了守护法阵的壁障上,他撑着半跪起来,挡在了法阵之前。
下一刻,壁障闪烁。
守护法阵化作点点星光散去。
喻连身体晃了一下,站稳后,朝着趴在地上的冥主奔去:“夫君!”
他的衣摆扫过谢久白血色斑驳的面颊。
谢久白死死攥住了他的衣摆,垂着眼睛,嗓音沙哑:“阿连,别去……”
他用力到小臂痉挛,想将喻连留下。
喻连低头看见了他泛白的指节——那上面也有血,明渚的血。
他见扯不出来自己的衣摆,索性直接把外面的裘衣脱了,抬脚离去。
谢久白手指抖了下,颤声吐出一口短促的气,往前倾身一抓。
柔软的衣摆堪堪从他指尖划过。
“………”
他心空了一片,望着喻连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双目泛红,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也喊不出。
喻连跪坐在地上,扶起冥主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夫君,你伤得怎么样?”
指腹擦着冥主脸上的血色,他鼻尖发酸。
“好多伤,是不是很疼。”
冥主吃到了喻连心疼他的情绪,却不是多高兴。他抓住了喻连的手,看着他指骨上的伤口,“你骂我是猪,我看你才是。疼吗?”
喻连摇了下头,抱住了他。
“我怕你疼。”
“……”冥主僵了下,才抬手抱住他,轻拍他的肩膀说,“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他刚才摸到喻连的手了,冰凉。
“先起来,地上太冷了,你腿受不了。”
喻连嗯了声。冥主伤得再重也不至于没站起来的力气,他扶着喻连起来,把身上的外袍解开,披在他身上。
“马上咱们就回屋。”
“好。”
冥主很想亲喻连一下,奈何脸上实在是太脏了,只好遗憾放弃。
他牵着喻连的手看向谢久白。
“你知道你留下来会有什么下场。”
谢久白垂首无言。
冥主不欲与他废话,抬了抬手,把落冥教主体内的冥气强行抽取了一部分。谢久白难杀,先控制住,等他修为恢复,再一点点废了这家伙。
在他动手之前,谢久白抬起了头,视线和喻连的目光静静交汇。
少顷,他对着喻连露出一抹笑。
和那次在树下的笑一样,很难看,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次比树下那次看得更清楚,喻连触及到他眼中复杂难过的情感,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一下怔住了。
喻连喉间发堵,眼眶莫名酸了,他也觉得难过起来。
他为什么也会难过?
他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冥主幻化出数柄长枪,朝谢久白四肢扎去。
喻连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不……”
“嗡——”
长枪枪尖触及谢久白四肢之时,一朵耀眼的火莲主动挡住了长枪。
谢久白放在自己心脏里,用心头血护养的赤阳丹心轻轻震动,在这处绝灵之地,霸道炽热的火焰缠绕他全身,做出守护之态。
冥主目光凝住,谢久白也愣了。
赤阳丹心复活完祝余草之后已经沉寂了,他护养自己心脏里,日日滋养也不见有丝毫动静。
赤阳丹心抗拒他的靠近。
世上能让赤阳丹心主动去守护谁的,只有它的主人。
谢久白伸出手,碰了下自己身上缭绕的火焰。
他嘴唇绷紧,望向喻连茫然流泪的面庞,眼泪再也忍不住。
阿连没有恢复记忆。
是赤阳丹心感应到主人潜意识里的意愿,才主动出来守护了他。
谢久白没有一分一毫的喜悦,只有满目的悲哀。他一次次伤害过的心,却依然会保护他。
每一次都在提醒他,他亲手熄灭了一份怎样炽热的爱。
冥主看着他们相对流泪的样子,手指攥紧,对落冥教主说:“布诛仙阵,把谢久白关进去。”
落冥教主应了声是。
诛仙阵不是一时半刻能布置出来的,但他看出来主上现在不想看见谢久白,于是抬手一压,暂时把谢久白锁在了地下。
冥主这才转过身,抬起喻连的脸,问:“为什么哭了。”
他又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他的妻子对别的男人残留着爱意,感受到谢久白在喻连生命里占据的分量。
他的妻子用身体护着他,却用心护着另一个男人。
喻连擦了下眼睛,闷声说:“不知道为什么哭,心里闷闷的。”
十九年,谢久白扮演了他妻子十九年生命里所有重要的角色,父亲,师父,和丈夫。他爱他,也恨他憎他怨他。
冥主轻轻呼出一口气,“你是心疼我,也怕我们的孩子出事。”
喻连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情,闷闷的抱住他:“是吗。”
冥主:“是。”
也只能是。
他拥住喻连,冰冷幽深的眼底翻涌着野兽的占有欲。
第115章 东清镇(8)
来东清镇前,祝不死给他们背了不少可能会用到的丹药。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是喻连可能会用到的。
落冥教主服下几颗丹药缓解伤势,看着周围的废墟,庆幸的叹了口气。
先是被祝余草找上门,好悬没有露出马脚,结果谢久白还是闻着味儿把他们揪了出来。
一场大战打得惨不忍睹。
还好。
虽然坎坷,但结果是好的。
现在东清镇已经在和幽冥裂隙接壤了,还需要十一二天的时间就能接壤成功,期间算是绝对安全,可以看做疗伤时间。
谢久白也因为喻连没有离开这里,被他们控制住。
等计划成功,他们再把谢久白也抓到幽冥裂隙,届时杀他也不过是费一些功夫的事。杀了他,修仙界最大的绊脚石也就没了。
落冥教主调息过一轮,脑子里把这些事捋清楚,只觉得浑身舒爽。
主上一统九州就在眼前!
吱呀——
苏邻从唯一幸存的卧房里出来,转身扶了下摇摇欲坠的门,哐当把门往里一怼,淡定的擦去掉落在额头上的浮灰。
落冥教主:“主上和尊后伤势如何?”
苏邻:“尊后受了点凉,手伤了,其他没有大碍。主上……不清楚,挑了几瓶药就让我滚出来了。”
落冥教主抬脚就要进去,苏邻拉了下他:“主上说你要是进去就杀了你。”
那意思很明显了,不要进去打扰他和夫人。
落冥教主:“………”
他若无其事的收回脚,想起之前种种,想起方才血腥的厮打,唉了声。
灼阳仙尊那一朵莲,真成了温柔乡,英雄冢。
先是栽了谢久白,主上估计也不远了-
卧房内。
冥主握着喻连的手,愈合外伤的药膏涂上去,伤口很快就消失了。他涂药的时候发现,喻连伤口不只是破皮,指骨都有碎裂的痕迹。
可想而知他当时用了多大力道。
他涂完后,缠上了一圈绷带,掌心里手指清瘦细长,一点看不出刚才鲜血淋漓也要砸法阵的狠劲儿。
冥主抬眼:“你刚才……”
喻连已经从那莫名悲伤的情绪里抽回了神,整个人蔫蔫的,隔着绷带挠了下发痒的伤口。
“刚才?”
冥主想问:你刚才砸法阵救我的时候眼睛红了,那是只出于对‘丈夫’的心疼,还是有一丝爱和喜欢在呢。
那时候他隔着法阵嗅不到喻连的情绪,猜不到他的想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嗅喻连情绪不再只是为了吃饭,他会从情绪里分析喻连在想什么,他想要什么。
他又想起喻连和谢久白相对流泪的样子,这问题就问不出口了。问出来像是自取其辱。
冥主:“没事,你好好休息。”
他只用清尘术清理了下喻连身上沾的雪水和泥尘,换了身寝衣。现在没有条件沐浴,但凑合睡一晚没问题。
说完他就起身要走。
喻连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轻轻拉住他:“你身上的伤口不处理吗。”
对比他,冥主身上的伤口才叫狰狞,尤其是贯穿了七寸的那个剑洞。
刚被谢久白揍得很惨,冥主不想让喻连觉得他比谢久白弱很多,于是不在乎的甩了下尾巴尖,“皮外伤,我是蛇,沉眠几日,疗伤好得很快。”
喻连:“外面都成废墟了,你去哪里沉眠?”
冥主:“随便找个地方一卧就好。”
“在卧房不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
冥主看着他:“我沉眠的时候会变成蛇。”
喻连目露疑惑。
所以呢?变成蛇怎么了。
变成蛇你不喜欢,冥主心想。
喻连说他蛇尾漂亮,但不一定能接受完全化蛇的他。
喻连看见了微微抿紧的唇,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勾着冥主的手指扯了扯,语气很软,说:“我有些怕,你留下来陪我吧,夫君。”
冥主:“那你先闭眼。”
喻连听话的闭上眼睛。
一片漆黑中,他听见床边窸窸窣窣一阵,然后有东西爬上了他的掌心、手腕。他手臂内侧被舔了一下。
喻连睁眼。
一条伤痕累累、小臂长的紫色小蛇朝他吐了吐蛇信子。喻连将他托在掌心里,观察一会儿,说了句:“这么小啊。”
冥主:“……”
喻连看着他陡然睁大的蛇瞳,忍不住笑了一下,点了下他的脑袋:“知道你能变大。小点挺好的,睡吧。”
冥主蛇尾尖指了指枕头。
“我还不是很困,你睡着了我再睡。”喻连把枕头叠在一起,半卧着靠了上去。他曲起腿,把小蛇放在自己腹部,伸手挠了挠小蛇的下颌,“睡在这儿好吗?和宝宝贴在一起。”
冥主蹭了下他的手指,把自己的体温调高,脑袋趴了下去,小狗一样贴在他的肚子上。
喻连垂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小蛇的脑袋。
小蛇的视角是仰视的,眼前的喻连渐渐也不那么清晰了,变成了笼罩着柔和光晕的轮廓。
他睁着的蛇瞳越眨越缓,越睁越小。
阖上眼的那刻,脑海里只余下一双漆黑沉静的双眼,温柔注视着他。
冥主蜷缩守在他的腹部,心里呢喃了一句:
“母亲……”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
他以原形沉睡的时候,对外界的感知很微弱,谁要是这个时候来杀他,指不定他就真死了。
以往沉睡的时候,他都会在周围布下无数防御,或者直接沉睡在冥界之中。又或者让落冥教主替他护法。
如果母亲没有失忆,他一定会被母亲毫不犹豫的杀死吧。
冥主这样想着,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睡。
【冥主命运修复值:63%】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90%】
截止到刚刚,这两个关键人物的命运修复值又提升了一些。比之谢久白,没有痴情花的影响,冥主的修复值提升的更容易些。
但冥主不是正常人,63%的命运修复值远远不够。
本性难改,而他要改的正是冥主的本性。
这家伙,估计要修复到90%才能知道什么是爱一个人。修复值突破100%的边界,才能违背破坏的本性,知道何为爱世间。
喻连把小蛇放在枕头边上,拿过床边的药膏,挖出来一点,涂在冥主身上的伤口处。
涂完了之后,小蛇身上溜光水滑的。
喻连笑了笑,点了点他的蛇尾,蛇尾顺势勾住了喻连的食指。
“黏人。”
等小蛇身上的药膏都吸收了,他才把小蛇重新放在小腹上,自己也躺了下去,盖上了被子。
这一沉睡,就是三日过去。
喻连腹中胎元也已经三日没有被滋养过了。
祝不死预测过这种意外情况,留了补灵丹,可以短期供给胎元生长所需要的能量。
喻连吃了三日,精神还好,但身体却时不时传来很渴求的不满足感。
他知道孩子不会有事,可依旧控制不住的有点焦躁。
宅院大致修复成了原来的样子,喻连也不顾外面天冷,坐在凉亭里,用冷气去压下心里的焦虑。
苏邻给他诊过脉后,去找了落冥教主,皱着眉说:“要不要把主上唤醒?母体不安,再这样吹风,喻连得病倒了。”
落冥教主:“胎元怎么样。”
苏邻:“胎元没事。”
“那就没什么大事,这也才三日而已。强行唤醒主上会加重他的伤势,主上疗伤重要。”落冥教主随口说,“你多陪尊后聊聊天,哄他开心,他一高兴,就不会不安了。”
……这不是情绪问题。
苏邻:“教主,喻连其实也可以滋养孩子的。”
落冥教主:“他连本源都没——”
等一下。
喻连有本源,只是在谢久白那里。
当年谢久白用赤阳丹心复活过祝余草后,赤阳丹心的本源能量几乎耗尽。
这几年,谢久白把自己的心脏当做容器,裹住了赤阳丹心,用心头血滋养喻连本源重新长出心脉。
这法子很邪乎,相当于主动让外物寄生在自己身上,主动供养,对身体伤害损耗极大。
但的确是修复本源的好办法。
从那晚赤阳丹心守护谢久白的样子来看,喻连的本源应该被修复了有一大半了。
落冥教主沉吟片刻:“你等我一会儿。”
他去找谢久白了。
没多久,落冥教主黑着脸回来:“谢久白说赤阳丹心还没彻底恢复,挖出来只会前功尽弃。”
苏邻:“不必非要挖出来。谢久白调用不了赤阳丹心的本源力量吗?他调用一些送入喻连胎元中就可以了。”
“他说赤阳丹心不听他调用,得喻连主动从他体内吸收才可以。”
“……主动吸收?”
“面对面,手牵手的主动吸收!被抓了还不老实,摆明了是想见他徒弟!”
谢久白和喻连那种关系,他怎么可能把谢久白放出来。
怎么,放出来给主上戴绿帽子吗?
落冥教主一甩袖子,“这事儿不可能!”
次日,喻连病了。
他本来就忍着焦虑,一病了就更焦虑了,担心宝宝受影响,逼着自己吃了两颗补灵丹,又强撑着吃了不少的灵膳,最后全都吐了出来。
此行没有带厨子,灵膳是落冥教主和苏邻做的,不是绝顶美味,但味道也算可以。
可喻连吐完了之后,孕初期的妊娠反应好像被彻底激了出来,看见重新端上来的灵膳只觉得反胃。
他恹恹的伏在床上,抱着被子,攥着小虎头帽,短短四日,肉眼可见的憔悴。
苏邻拉过落冥教主,低声说:“教主,再这样下去,补灵丹恐怕也不好使了。”
落冥教主纠结犹豫很久,看着喻连惨白惨白的脸色,又想起主上对喻连重视的样子。
是冒着加重主上伤势的风险把主上唤醒,还是把谢久白抓过来帮忙照顾怀孕的尊后?这两个选择对他而言,后者是必选项。
他妥协了:“算了,左右谢久白也逃不掉。”
谢久白现在这样,定然不会做任何可能会伤害到喻连的小动作。抓来帮帮忙也不是不行。
只希望主上不会太生气。
第116章 东清镇(9)
喻连听苏邻说,谢久白有个特殊法诀,可以代替冥气本源滋养胎元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抗拒。
他一想到谢久白,就想到那天晚上明渚满身血的样子。
现在明渚还在沉睡,他用补灵丹滋养孩子,导致身体不适,不都是拜谢久白所赐?
再说了,谢久白是敌人——一个把他抓去威胁明渚的小人,会有这么好心,用特殊法诀滋养敌人的孩子?
可是闫教主和哥哥似乎很相信谢久白不会对他怎么样,喻连踟蹰许久,终究没有抵过胞宫里传来的渴求之感。
他忍着恶心喝完治疗发热的药,看了眼枕边还在沉睡的丈夫,对苏邻低声说了句:“哥哥,在别处安排一间房,当着夫君的面,总归不太好。”
万一谢久白又想到什么办法伤害明渚呢。
苏邻点了点头:“嗯,我去把隔壁厢房收拾出来,你等会儿直接去。”
喻连:“好。”
他倦倦的趴在枕头上歇了片刻,刚开始犯困,苏邻敲了敲门,隔着门窗说了句:“收拾好了。”
喻连揉了下眼睛,把困意揉下去,临走之前,他对丈夫说:“安心疗养,我可以把宝宝照顾好的。”
冥主似有所感般勾住了他的尾指,喻连亲了亲小蛇的脑袋,转身披上狐裘,推开门去了隔壁厢房-
谢久白推开厢房门的时候,喻连散着发,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拢着一张薄毯,怀里抱着暖炉,另一只手支着脸。
他在望着窗外发呆,闻声转过头来,神色恹恹,脸色苍白,看过来的那一眼含着困意的水光。
“过来吧。”
谢久白定在门口,久久未动。
落冥教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谢仙尊,过去吧,我们尊后在叫你。”他眼里藏着警告,强调了‘我们尊后’这四个字。
谢久白抬脚往前走。
他手腕脚腕印着数道咒文,套着锁链,行走间哗啦作响。
他停在喻连面前,落冥教主说:“谢仙尊,跟尊后讲话的时候,需要跪着。”
他在羞辱谢久白,以师跪徒,违逆人伦。
谢久白斜了落冥教主一眼。
落冥教主后背一寒,身上被揍出来的伤隐隐作痛,紧接着他冷笑一声算作回敬。
狂什么,以为有赤阳丹心护着就万事大吉了吗,等主上恢复了,有这家伙好看。
他正欲再说什么,却见谢久白平静的挪开了眼,跪在了喻连面前的脚踏上。
咚的一声很轻。
窗边的小榻很矮,他跪下后,视线从俯视变成了微微仰视。
喻连怔了怔。
谢久白望着喻连苍白憔悴的脸,眼前闪过的是他少年时明媚张扬的笑容。二十来岁的年纪,他应该和朋友们仗剑天涯,在凡间历练,活得恣意潇洒。
而不是困在这里……
谢久白压下那些本应该的画面,视线移到喻连小腹。
他的妻子即将为人母了。
千般翻涌的刺痛和苦果皆吞咽腹中,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喻连的肚子,语气轻轻:“很不舒服吗?”
喻连瞬间回神,他炸毛了,一巴掌拍掉谢久白的手,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谢久白垂下去的手蜷了起来,语气温和:“只是探探你的情况。”
喻连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谢久白离他很近,近到他很不安。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苏邻,道:“哥哥。”
苏邻:“别怕,我和教主都在这儿,没事的。”
喻连又看了一眼落冥教主。
落冥教主颔首。
喻连这才道:“我要怎么做。”
“把手给我。”谢久白摊开掌心。
喻连伸手过去,两人掌心相贴,温暖的、怪异的熟悉感觉钻入了喻连的皮肉里,他整条胳膊都有点发麻。
“然后呢。”
“灵识沉入我经脉里。”
喻连抿起唇:“我没有修炼过,什么都不会。”
谢久白心想。
你会的,只是忘了。
但忘了没关系,师父再教你一遍。
“很简单,你一学就会了。”
谢久白让他闭上眼,牵动喻连的灵识,沉入他的经脉里。那抹灵识和小时候一样,懵懂地在他经脉里乱撞。
谢久白温和引导着这抹灵识,进入自己的心脉,“感觉到那团温暖的力量了吗。”
喻连嗯了声。
谢久白:“告诉它,你想吸收它。”
喻连照做,很快,他就感到一股温暖炽热的力量雀跃地从谢久白心脉流淌到他们相接的手心,再流入他的经脉。
谢久白的灵识也顺着这股力量进入了他的体内,他引着这股力量在他体内转了一圈,最后流入了丹田,找到胞宫的入口,缓缓注入了进去。
那折磨人的渴求感顷刻消散了一半。
喻连紧蹙的眉舒缓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一直吸收到丹田暖洋洋的,才停下来。
这比补灵丹有用多了。
他看向谢久白与他相贴的掌心,感受着到久白的灵识还在他胎元外,这里除了医师之外,只有他丈夫来过。
喻连有些不自在:“你可以出来了。”
谢久白:“够了吗。”
喻连:“……今日的够了。”
谢久白收回自己的灵识,“那我明日再来。”
喻连抽回了自己的手,谢久白明日来或不来,全看他丈夫明日醒还是不醒。
落冥教主带着谢久白出去,出门前,谢久白听见苏邻似乎对喻连说了什么,喻连倦倦道:“不想吃,犯恶心。”
离开厢房一段路后,谢久白问:“阿连胃口很差么。”
现在喻连不在,他们倒是没必要装模作样了,落冥教主微笑道:“谢仙尊,我知道您在打什么主意。你依旧想让喻连回归仙宗,回归到你身边。”
“可是你想过没有,他怀的是主上的孩子,是冥主的血脉。你觉得以修仙界那些人的做派,他们会允许这个孩子安然降世吗?喻连有多在意这个孩子你也看见了,到时候孩子没了,你觉得他能受得了?”
“谢仙尊,他留在冥主身边,才是最好的结果。”
谢久白听罢,静了一会儿,说:“这里厨房在哪。”
落冥教主:“??”
谢久白平淡道:“阿连胃口不好,我做的饭他或许多少能吃一些。”
落冥教主一拳打在棉花上,恼道:“你别蹬鼻子上脸。”
谢久白淡色的眼睛毫无情绪波动:“厨房在哪。”
“………”
落冥教主深吸一口气。
算了,请都请出来了,再做顿饭似乎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