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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BE大师 危火 31536 字 6天前

第121章 千年之前(1)

喻连低头看着自己缩水到五六岁样子的身体——不,应该是灵魂体。

细密的紫色纹路攀爬在他身上每一处,流淌着微弱的、瑰丽的光芒。他的灵魂碎开过,这是冥主用来粘合他灵魂的本源。

他打开了辅助系统,确认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时间、位置:断金四百九十三年,幽冥裂隙。

修仙界此轮以金木水火土纪年,分别是断金、生木、汐水、流火、镇土。每一纪年为五百年。

正常时间是在流火二百八十三年,而现在是断金四百九十三年。

喻连目光微微一凝,望向天边紫月。

也就是说,这里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幽冥裂隙。

这时候,冥主才刚刚诞生没几年。

喻连眸中发亮,随即陷入沉思。

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感情进入下一步的契机,但是他现在并不清楚,他到底是穿越了时空来到了过去,还是只是进入了冥主曾经的记忆里?

前者很快被他否定。

世界意识要是能把他送到过去,那当时直接把他送到谢久白中痴情花之时,及时阻止这件事发生不就行了?

也就用不着他苦哈哈的忙活十来年,才把那鬼东西去掉。

所以这里是冥主过去的记忆?

但是记忆会把他的灵魂体也吸进来么?他最后又该如何唤醒任务目标,一起离开这里?

喻连关掉辅助系统,不管怎么说,先把任务目标找到。

他需要确定任务目标的状态。

他问过冥主他小时候什么样,冥主说他从出生就很强。

喻连对此持怀疑态度,但冥主复活前是麒麟,第一次降世也是以麒麟形态降生的。

那家伙死要面子,说他出生就很强绝对夸大其词了,但总之应该不会太弱-

千余年前的幽冥裂隙,游魂鬼怪格外猖獗。

这里只有一座庞大的鬼城,三位厉鬼鬼王高居王位。小鬼们平日里自然见不到鬼王,都在鬼城底层讨生活。

鬼是人变的,人变成鬼就就更无所忌惮了,欲望和堕落是这座鬼城的底色。强者为尊在这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喻连用路边的荒草给自己编了一件草衣,遮住自己灵魂表面紫色纹路的异样,实在遮不住的,就用泥巴抹掉。

他在鬼城里寻了一周,都没找到冥主的消息。

什么麒麟降世,什么瑞兽降临,什么奇闻轶事全问了,没有。

这一日,喻连找了个人多的青楼,蹲在门口叹气。

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或许冥主在鬼王住的地方也说不准……他正寻思着怎么混进去,听见斜对面的酒楼里传来暴躁的怒骂声:

“又是这只狗!他娘的!又来偷吃!偷吃!给老子打死它!”

喻连视线一瞥,随即挪开。

过了会儿。

“……???”

他重新看过去。

只见被围着打的是一只成年人小臂长的狗,浑身幽紫色,额头上还有两个鼓包。它嘴里死死叼着一个大肉包子,双爪摁住一只烧鸡,正在努力狂吃,噎的直翻白眼。

包子和烧鸡吃完,它也被打的不动弹了,然而等那些人真的停了手,它突然窜了出去,一瘸一拐消失在七拐八拐的巷子里。徒留酒楼门口骂骂咧咧的小二。

喻连嘴角微抽。

不是吧……

可是,很像啊。

这只顾自己吃爽不管他人死活的样子,太像了。

喻连起身跟了上去。

那条狗窜得非常快,但是地面残留了血,喻连找得仔细,一路寻过去,寻到了鬼城边缘。

那里似乎是鬼城堆放无用物品的杂物堆。

喻连悄悄摸摸的靠近,蹲下来,在杂物堆里看见了一处杂草搭成的狗窝。他朝里面探了探头,对上一双幽紫发光的眼睛。

“啊!”喻连吓了一跳,往后蹲坐在地上。

里面的狗也吓了一跳,缩在最里面,低吼威胁出声。

双方都不太敢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儿,喻连先动了,探个脑袋过来:“狗狗?”

狗窝里面没声音。

一双紫瞳警惕的盯着外面那个——那个穿着一坨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听声音是个小孩。

一坨草说:“我看见你被打出来了好多血,我给你看看伤口吧。”

狗不为所动。

喻连把手伸进了狗窝,似乎是想钻进来。里面的狗动了,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喻连大叫一声,把咬着他的狗拽了出来,一拳头捶上了狗眼。

他力气奇大无比,狗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儿,随后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喻连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在幽冥裂隙里,游魂似乎和人没太大区别,也是会流血的。

他把昏迷的小狗拎起来,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

还真是冥主……

幼年期的麒麟,长得真像狗啊。

这就是那家伙说的很强?

他撕了一截自己身上的布,简单处理了一下小狗身上的伤口。

看来任务目标是没有记忆的状态。他需要根据任务目标的状态,来定位自己的状态。

喻连揉了下自己变小了的脸,长叹一口气。

怎么好不容易长大了,现在又要装嫩。

他回想了下他五六岁时的样子,快速调整了下状态。

闭上眼睛再一睁开,就已经是一副单纯懵懂的小孩样子了-

狗最近很烦。

有个小孩儿缠上了他,还很霸道的占据了他的窝。

他想把那小孩儿赶走,但是那小孩力气奇大无比,他揍不过。而且身上还……挺香的。

今日,他又不知从哪儿叼来一个肉包子。

喻连有些眼馋,虽然灵魂体不饿,但是他想吃。

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一本正经道:“又是偷的,狗狗不能偷东西。”

狗把叼着的包子扔到他的脚边,身上紫光一闪,幻化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头上依旧有两个丑丑的鼓包。

他面无表情,发音生疏:“包子给你。吃了就滚。”

“你是人啊!”眼前矮了他一头的小孩惊道,围着他转了一圈,“你死之前是妖兽吗?你怎么不穿衣服?你叫什么名字?”

太吵了,狗忍不住呲了呲牙。

那小孩立马警惕,握紧了拳头,“还想咬人?不乖!”

狗怒了:“这是我的窝!”

小孩也怒了:“我好心想给你包扎伤口,你咬我那么凶!我赖上你了,我就住这儿!”

一时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气得不轻。

实则也是因为鬼城里面等级欺压太严重,他们两个小娃根本打不过里面的大人,连个容身之所都没有,只能在这里睡杂物堆。

片刻后,小孩大发慈悲:“这样,你来当我的狗,我进城找份工作来养你,你就不用因为偷东西吃而被打了。”

狗直接扑了上去:“我才不当你的狗!”

小孩也丝毫不甘示弱,直接跟他打了起来。

他草衣下的布衣破破烂烂,这段时间全撕成了布条,用来给狗包扎伤口了。最后,小孩把狗打的满头包,自己却哇哇大哭:

“你当我的狗吧,求求你当我的狗吧,你要是当我的狗,这里就是我们的窝,你不当我的狗,我就得抢你的窝。我不想抢你的窝,我不想当坏蛋,可我不知道去哪儿。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狗:“………”

实在是太吵了!这对听觉灵敏的人来说简直是折磨,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包子,塞到了小孩嘴里。

哭声顿止。

喻连眼泪汪汪的嚼了嚼,咽了下去,捧着包子:“好吃。”

紫瞳小孩见他吃得香,又不舍得了,只让喻连吃了两口,就抢过来塞进了自己嘴里。

喻连也没生气,毕竟不是他打来的食物,能吃两口已经很好了。

两人坐在狗窝门口沉默了好久。

半晌,紫瞳小孩憋屈说:“你可以睡这儿,但是我不当你的狗。”反正这个人是死活不走了,他又打不过,还能怎么样?

喻连立刻:“好!”

“你叫什么名字?”

紫瞳小孩:“没名字。”

喻连:“我以前也没有名字,缠了我爹很久,我爹才给我钱,让我找算命先生取了名字。我叫yu lian。”

“哪个yu lian?”

“……”喻连沉思,“我也不知道。”他只学会了写爹,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

紫瞳小孩嗤笑,他指尖转着一个紫色的小球,似乎是他的玩具。

喻连恼了:“总比你没有名字要好!”

紫瞳小孩:“我虽然没名字,但我一睁眼就知道我是谁。”

“是谁?”

“冥主。”

“哦,那是谁?”

“………”他也不知道,紫瞳小孩默了片刻,“总之,应该很厉害吧。”

喻连干巴巴哦了声,“那那两个字怎么写?”

紫瞳小孩:“不会。你会?”

喻连摇头:“我也不会。”

两厢沉默。

喻连:“记不住,我以后叫你阿狗好了。”

臭狗贱狗的被叫习惯了,紫瞳小孩无所谓被叫什么,“随便。”

经过这一番友好协商之后,两人暂时同住一个狗窝。喻连单方面的把阿狗当成了朋友,到了睡觉的时间,他就蹭到了阿狗身边。

他把自己身上的草衣解下来,分给了阿狗一些。

他大方道:“我会编草衣,过几天给你做一件。”

阿狗没吭声,离他又远了一点。

喻连见他不领情,只好自己盖着了,他老老实实躺了片刻,睡不着,又嘀嘀咕咕起来:“你是怎么死的?”

许久,阿狗才说:“我出生以来,就一直都在这里。”

喻连震惊:“你一出生就死了啊。”

阿狗:“……你怎么死的?”

喻连枕着自己的胳膊,盯着黝黑杂乱的矮小狗窝棚顶,“我就记得,我也不是人来着,是一朵红色莲花。我爹把我捡来,养到我心窍长好,就挖去给别人治病了。”

“我闭眼前,看见了天上在打雷,一睁眼,就来到这里了。”

他说的有点混乱,阿狗听懂了,并且对他的经历没有丝毫同情,只是说:“那你的yulian的lian,是莲花的莲吗?”

喻连眼睛一亮:“可能哎。莲花的莲怎么写?”

阿狗:“不会。”

他们两个加起来,就只有喻连会写一个爹字。不过他们不会,鬼城里面一定有人会,喻连卷起自己的草衣,滚到另一个角落里,呼呼大睡。

他身后的阿狗坐了起来,爬到他身边。

阿狗面无表情的盯了他一会儿,把喻连呼在皮肤上的泥巴抠下来了一些,然后迟疑的低下头,嗅了嗅喻连的颈侧、手腕。

他允许这朵莲花留下来的原因还有一个。

就是……

他身上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气味儿,虽然很淡,但他闻着却非常香。

比他偷过的所有肉包子、烧鸡还香。

第122章 千年之前(2)

转眼之间,两个小孩已经同居了半个月。

阿狗和别的游魂不一样,他会感到饥饿,每天都会出去偷东西吃。他还不吃便宜的,专挑贵的吃。

他说,贵的东西才能吃饱。

他身上穿着喻连给他编的草衣,盖着喻连编的草被,勉勉强强认可了喻连的存在。每天‘打猎’完回来,偶尔会给喻连带一点饭。

——啃剩下的骨头,和没了馅儿的包子皮。

喻连一般不吃。

他端着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烂盆子,费劲儿从缸里倒了清水进去。

阿狗包扎伤口的布条被他系在了一起,当成了棉布用,他浸湿了棉布,把衣服全脱了,站在狗窝外面,开始擦身。

先擦了脸,五六岁的小孩儿当然说不上美不美,只能说是可爱。

他洗澡,阿狗就在旁边监督着,怕他不小心把狗窝打湿了。

他瞧着喻连脸上、身上的紫色纹路:“你死前身上就有这些?有什么用,是宝物?”

喻连挠头:“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阿狗:“那你遮它干什么。”

喻连每天也去城里,去城里前他会用泥巴抹皮肤,穿上草衣后,全身上下更是遮得严严实实。

等从城中出来,他就用千辛万苦寻来的清水擦洗身体,也不嫌折腾。

在阿狗的印象里,只有好东西才需要藏着掖着。

喻连老实道:“我看大家都没有,只有我有,才遮了起来。我爹是猎户,他跟我说过,最特殊最显眼的野兽,一定会先被猎杀。”

“哦,我早就想到了。”阿狗说。

“但是以后就不能抹了,我这几天找到了能干活的地方。可以赚钱的哦。”

这几天他在鬼城观察了,奇形怪状的人不少,他身上的紫色纹路也不算太特别。

人要有一技之长才能活下来,小城里的每个人都这样说。他不知道自己的一技之长是什么,但总不能一直待在狗窝里。

喻连把自己晒干的布衣扯下来,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往狗窝里一躺。

他和阿狗之间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一人睡在一边。

喻连说:“你跟我一起去干活吧。”

他洗完澡后,气息是最明显的,阿狗嗅着隐隐从他身上传来的香味儿,心不在焉的把玩着紫色小球:“不去。”

这个紫色小球从他出生的时候就陪着他了,丢了还会自己回来。是阿狗最喜欢的玩具,从来都不让人碰。

喻连上次不小心碰到了,差点就被咬了一口。

他看着阿狗身上多出来的青紫淤伤,皱着眉头说:“偷东西的是坏小孩。”

“你没吃我偷的东西?”

“……只吃过一点点!”

阿狗嗤笑。

他嘲笑的意思太明显了,喻连又气又羞,脸通红。

他知道偷东西不好,尚未完全形成的薄弱三观,和食物的诱惑发生了冲突。一个五岁多的小孩就算不饿,也无法完全克制嘴馋,他偶尔会尝一口阿狗撕下来的肉。

现在他说偷东西的是坏小孩,完全站不住脚。

喻连翻了个身,“那我自己去。”

阿狗:“你赚不到钱的。”

“别小瞧我!我会赚吃的回来的,是自己赚。”喻连着重强调了最后几个字,“到时候我也给你剩包子皮。”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阿狗吃他的剩饭,第二天,他早早就起来了。

喻连干活的地方,是家很豪奢的酒楼,阿狗偷吃的都不敢来这里偷。

鬼城里吃食金贵,游魂没有饥饿感,能在酒楼里用餐吃饭的,都是有钱有实力的鬼魂。

雇他的是云归酒楼的管事,他求了好久,管事才答应他来这里试工。

喻连站得板板正正,戳在一字排开的大大小小的鬼中间,突兀地凹了下去,像梳子里缺了根梳齿似的。

他人最小,管事给他开的工钱也最少,干一个月,给十枚鬼铜钱。

能买两个大肉包子。

管事见他白净的小脸,脸上那些紫色纹路并不丑,反倒是添了几丝妖异,不由得眼前一亮,“长得倒是不错。”

喻连冲着他讨好一笑。

他没好衣服穿,只能扎在一楼和后厨做些洗盘子拖地扫地的杂活儿。

这里的人不会因为他人小就对他格外关照,喻连紧绷着精神,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被丢出去。

每天干完活回到狗窝,他倒头就睡,都没时间跟阿狗说话。

阿狗都习惯每次偷东西回来听他叨叨叨叨了,喻连骤然安静下来,他觉得耳朵有些寂寞。

他身上的伤喻连也没时间管了,别说管了,问都没问过几句。

喻连不跟他讲话,阿狗也不想和他说。

事实上在遇到喻连之前,他几乎没说过话,也很少化作人形,他觉得四个爪子比两条走路舒服得多,犬齿也比人齿有攻击性,方便他咬人和逃跑。

渐渐的,两人之间那一丝淡如云烟的熟稔随风散去。

阿狗偶尔会忍不住闻闻熟睡的喻连,却再也没有给喻连带过饭。

一个月过去,喻连神清气爽的出门。

今天是他发放工钱的日子,他又干了一天的活儿,然后跟着大家排好队,站在管事跟前领钱。

轮到他的时候,他踮起脚,期待的伸出手,“十枚哦,谢谢!”

管事从钱兜里捏出一枚铜板,在喻连放光的双眼里,又老神在在的收了回去。

“你的工钱结清了。”

喻连愣了:“你都没给我。”

管事:“给了呀。”

喻连急了,抓着他的袖子:“你就是没给!”

“是啊,我没给。”管事弯腰拽起他的头发,翻脸就是一张恶人面,他哼笑一声:“我虽然不给你钱,但却能送你去个地方享福。”

幽冥裂隙可没几个心善的鬼,他收小工,本来就没安好心,没想到这次收的这个长得这般好。

他心里起了意,谨慎观察这小鬼一个月,也没见着他身后有撑腰的存在。这种没根系的小鬼,他随手就能处置。

这个年纪这个长相,买去青楼,又能赚一笔。

“你是坏蛋!你自己去享福吧!”喻连一口咬在他大腿上,管事猝不及防,惨叫出声,紧接着裆部挨了四五下拳头。

他痛苦的捂住自己的腿,看着那朝后厨跑的小孩儿,怒吼道:“给我抓起来!”

回答他的是后厨丁零当啷的碰撞声-

阿狗近来偷吃的太频繁,他常去的各家都有了防范。

他今天空手而归,饿着肚子回来的。

他心想还好那朵莲花在狗窝里,等他睡着了,他偷偷去闻着他身上的香味,那香味儿闻多了也能顶饿。

应该能挨过这一晚上。

到狗窝旁边,他却闻到了大肉包子的味道……还有抽泣的哭声。

阿狗皱皱眉,钻进狗窝里,看见了喻连哭得通红的脸,和他面前包在油纸里,捏的稀巴烂的肉包子。

阿狗本来不想理他,但他哭的人心烦,便幻化出人形,问:“怎么了。”

眼前小孩哭得看起来快背过气去了,“我、我……嗝……一个月…不给、不给钱。”

阿狗神奇的听懂了:“那这包子哪来的。”

他问完,就看见这小孩哭得更狠了:“我逃跑…逃跑的时候……偷的。我、我不想偷东西……”

他偷或者说是抢了酒楼后厨两个大肉包子,正是他工钱能买到的。

偷了就算了,包子还在逃跑的路上还被他捏的稀巴烂。

经此一遭,他算是彻底改了,这里和他死前常去的小城一点也不一样。

阿狗:“不想偷还偷?”

喻连磕磕巴巴地说:“我想拿给你吃的。”

阿狗愣了下,再次确认了一遍这包子是给他吃的之后,立刻抓起来一个往嘴里塞。

他才不管这包子烂不烂,吃到嘴里都一样。

阿狗吃完第一个包子,越听他哭越烦,眉眼压得极低。他把第二个包子的皮撕下来塞嘴里,犹豫了下,把剩下的肉馅塞喻连嘴边。

哭声变成了咀嚼声:“好好吃……”

阿狗:“………”

他忍住把饭从喻连嘴里抠出来的冲动:“为什么给我吃。”

喻连咽下肉馅,哽咽:“我给你一顿,你就少被打一次。你真被打死了怎么办啊,我们虽然关系没多好,但你是我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第一条狗,我不想看你死,我不想呜呜呜……还有、还有……”

他还有了半天。

阿狗见他实在喘不上气了,钻出狗窝,去破缸里掬了一捧水,送到喻连面前。

喻连埋在他掌心里喝了好几口。

阿狗:“还有什么。”

喻连缓过来了一点:“还有,你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狗了。”

阿狗闻言把手里剩余的水珠泼在了喻连身上:“你还吃我的东西了!那你也是我的狗。”

喻连委屈:“可是我不是狗啊,你才是。”

“……我是冥主!”

“冥主也是狗。”

喻连双手双脚缠上来,死死抱住阿狗。

阿狗有底线,他可以被人骂是贱狗野狗,但不能真的给人当狗。他是冥主,给人当狗那他还是冥主吗?

“要是知道吃你的东西要给你当狗,我绝对不吃。”他把喻连推开,“这次就当你还我,往后你给我的东西,我一口都不吃。”

他态度太坚决了,喻连只好松开他。

小孩会在极度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向身边给他安全感的人靠近。他在这里的安全感全都来自这个狗窝,还有与他待在一起快两个月了的阿狗。

他本能的想要加深自己和阿狗之间的联系。

主人和狗的关系达不成,还有别的。

喻连问:“那你能当我哥哥吗?”

阿狗:“不能。”

喻连:“就这么定了。”

阿狗:“……”

这朵莲花是不是死的太早年纪太小,比他还听不懂话?

他背过身去,听身后那小破孩抽抽搭搭哭了半宿。

阿狗知道幽冥裂隙那些鬼的做派,这朵莲花闻起来香香的,看起来比他见过最软和最白嫩的点心还好欺负,和鬼城里所有的鬼都不一样。

所以他说他赚不到钱,现在看来,不仅没赚到,还被欺负了。

他侧了下身,问:“你去哪家酒楼干活了?”

喻连正要睡着呢,闻言迷蒙了一会儿,“云…云什么?不识字。”

阿狗:“知道了。”

次日。

喻连没看见阿狗。

鬼城幕钟敲响的时候,阿狗也没回来。

第二天,狗窝还是就只有他一个人。

第三天还是没人,这已经超过了阿狗在外觅食的最长时间,喻连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今天下了雨,这雨含着阴气,刮在身上冷极了。

喻连披上草衣,冲进了雨幕里。

他寻遍了阿狗经常去偷东西的酒楼附近,只问那些看起来面善的人,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只狗。

这里的鬼赶路,不耐烦被他拦下,抬脚就踹,喻连挨了好几下。

他很聪明,挨了几下就学会预判躲避了。

他没找到人,累的蹲在了他前几天打工的酒楼不远处。

他不敢靠近那里,那天好几个壮汉抓他,他差点就被抓去卖掉了。

喻连小心翼翼的绕过那里,却听见那间酒楼守门的小厮说:“两天前打死的那只狗,居然没灰飞烟灭,应该是幽冥裂隙的本土生命,真稀罕。”

“是个惯偷了,偷到掌事身上,咬了掌事好几口……”

喻连小脸煞白,也顾不得怕了,走过去问:“那只狗在哪儿?”

“估计在城北垃圾堆里吧,唉等等,你……”那守门小厮狐疑的看着喻连,忽然瞪大眼,“你是那天那个闹事的——”

喻连给了他一拳,扭头就跑。

紫月雨幕下,寥寥鬼城中,影影幢幢的鬼影里,一个披着草衣的小孩儿,努力憋着眼泪,朝着城北的垃圾堆奔去。

第123章 千年之前(3)

鬼城城南的边缘,堆放的是杂物堆,杂物很多,喻连和阿狗平日缩在里面根本没人看见。

相对而言,城南的边缘环境还算可以。

城北这边环境更差,鬼城所有冗余的垃圾全都堆放在了这里,酸臭难闻。

这垃圾堆里蕴含着阴气和杂乱的幽冥之气,得用特殊手段消除才行,平日里根本没人来。

喻连跑了大半个城,才来到了这里。

他披着的草衣全都湿透了,很沉很碍事,喻连把草衣丢在了一边,也顾不得爱护自己唯一一件布衣了。

他扑到了垃圾山上面:“阿狗!”

“阿狗你在哪!”

雨幕影响视线,喻连一边疯狂扒拉垃圾,一边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雨水,寻找紫色的影子。

他很坚强的没有哭,因为哭会流眼泪,更阻碍他找人的速度。

雨越下越大,喻连身体上的紫色纹路划过瑰丽的流光,在漆黑夜色下越发显眼。他不知道自己扒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麻木了,嗓子也喊哑了。

“阿狗!哥哥……”

好吵。

太吵了……

某个角落,阿狗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不远处的垃圾山上跪着个疯狂扒垃圾的小孩儿。

那小孩身上穿着褴褛的布衣,左边的裤腿短了一截。

阿狗记得,那小孩给他包扎伤口的布条,就是从这条腿上撕下来的。

喻连记得他喜爱他的紫色小球,从不给外人碰,他也记得喻连珍惜他那件布衣。

但是当时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撕衣服的样子倒是毫不含糊。

来这里找他的么……?

可是他动不了了。

阿狗舌尖动了动,吐出自己嘴里的紫色小球。紫色小球滚落下去,发出的动静非常轻微,可那疯狂扒垃圾的小孩儿忽的顿住,朝着这边看过来。

他看见那小孩顿了顿,然后小火炮一样朝他冲了过来:“阿狗!”

喻连跌跌撞撞爬到阿狗旁边。

……不怪他没看到阿狗,阿狗身上的皮都快没了,根本看不出是紫色的狗。四肢爪子血肉模糊,脊背更是被打的筋骨寸断。

血肉和碎骨混在一处,粘着垃圾堆的脏污。

他脱下自己的上衣,小心翼翼的把阿狗包了起来,低下头去,鼻尖碰住了阿狗的鼻尖。

感受到还有一丝温热气息,喻连立刻抱着阿狗起来,飞快朝着城南他们的狗窝奔去。

他顾不得草衣,顾不得跑掉的鞋子,顾不得自己被扎破了的脚心。他就这么一路不停,好像只要他慢了一步,怀里的小狗就要死了。

他完全不知道累了,回到狗窝后,把阿狗放在干燥的草堆上,动作轻轻的撤下包裹阿狗的衣服。

那一片刺目的血红映入眼中之时,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药。

他们连一个包子都买不起,怎么可能会有药呢。

他把阿狗捡回来了,可是没有药的话,阿狗还是会死的。

爹爹猎来的那些妖兽,很多伤势看起来没有阿狗这么严重,可他睡一觉起来,那些妖兽就已经死了。

阿狗也会这样。

阿狗意识迷迷蒙蒙,没有彻底迷失。

回到熟悉的地方,闻到熟悉的气息,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喻连对上他的视线,哇的一下大哭:“你不是从来都不去那家偷酒楼的吗,你说那家酒楼的护卫你……你都打不过……打不过怎么、怎么还去呢……”

他来这里后哭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哇哇哭。

阿狗没力气说话张嘴,然而喻连已经自发的给他找好了理由。

“你是不是知道那家掌事欺负我,给我报仇去了?我听见酒楼门口的人讲话了,他们说你咬了掌事好几下。”

阿狗迟缓地心想。

才不是。

是因为那家肉包子比别家的都好吃。

这是真心话,他吃过喻连偷的肉包子后,觉得其他店里的肉包子都差点味道,才去那家偷的。

至于咬那个管事……去都去了,顺嘴而已。

喻连听不见他的心声,已经认定了阿狗是为了给他报仇才落得了这般下场。

小孩儿的情谊来的很真很快,“前面说的都不作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哥哥。我去偷,我去抢,我不会让你死的。”

语罢,他起身。

阿狗爪子抬了一下,没能勾住他。

艰难挪动了下身体,阿狗看着那比肉包子还香的小孩又冲进了雨幕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阿狗昏昏沉沉间,他察觉自己被清洗擦拭了一遍,随后闻到了浓郁的药味儿。

他睁眼看见,狗窝里居然有光。

喻连出去又回来,被雨水冲刷了一遍,身上居然干净了很多。

他面前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材,药杵小刀都有,手边还一个亮堂堂的灯烛——上面印着药堂的招牌,显然也是偷的。

他自己瘦瘦小小一团,脸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抹,慌里慌张的挑着药材。

阿狗不知为何有点茫然。

从有意识开始到现在,阿狗活了七八年。

他总是饿得很快,每天、每时每刻他都在为一口吃的而奔忙。刚出生那会儿他爬都不会爬,鬼城外的荒草也吃过。

他降生在这世间的第一个月里,饥饿刻入了他的骨髓。

后来有了觅食能力,他像一头普通野兽一样闯入这处鬼城,在底层摸爬滚打,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只有兽类对下一顿吃什么的‘活着’的本能。

他本能的知道,熬过这一阶段,他就会变得很强,越来越强。

他只需要走在既定的路上就好,至于其他的,他吝啬分出自己的关注。

包括突兀闯入他世界里的这个小莲花鬼魂。

鬼城强者为尊,心善的鬼凤毛麟角。

小鬼魂比他强,现在不抢他的,以后习惯了鬼城的规则,也迟早会抢。

阿狗习惯了抢,习惯了被抢。

却没能习惯别人抢来东西给他。

阿狗目光落在喻连额角、膝盖和颈侧多出来的伤。有磕伤、擦伤、撞伤……应该是偷、或者说抢东西的时候留下来的。

昏黄的烛火一照,那未干的血迹顺着小孩脸庞流下来。

阿狗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兽类野性眼底逐渐印上一道浅浅小小的影子。

野兽是靠着嗅觉记录食物的,阿狗的嗅觉早就记住了喻连的味道,而直到刚才,他的视觉才真正记住了喻连的模样。

喻连没注意阿狗在看他,他扒拉了半天药材,崩溃了:“完了…又完了…全完了…偷抢来了药也没用,我什么也不认识……这都是啥啊……”

绝望的小文盲。

阿狗也不认识。

他哪里用过药?都是忍着忍着自己就好了。

他攒出一点力气,爪子搭在了药材堆上。

喻连:“都用吗?”

阿狗微弱的点了下头。

偷都偷了。

喻连一咬牙:“好,听你的。”

他把药材全都切碎,兑了点水倒进破碗里,药杵用力挤压。最后捣出来一碗棕色的药泥,涂在了阿狗身上。

阿狗的原形体型很小,没涂完,最后碗里剩了一点,喻连又往里面到了半碗水,连同药杵一起涮了涮,给阿狗喂了下去。

喂完了,喻连眼巴巴的凑上来:“哥哥,你好点了吗。”

阿狗晕过去了,爪子在昏迷中一抽一抽。

喻连:“……”

他心想这可能是伤口在愈合,骨头在生长。

他不敢动阿狗,蹑手蹑脚的把狗窝里沾了血水的干草丢出去,再把自己身上的脏衣服丢到盆里泡着,穿上了他编给阿狗的草衣,躺在了阿狗身边,一眼不错的盯着他。

阿狗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被伤口的痛和煎熬的饥饿反复拷打,终于饥肠辘辘的清醒了过来。

好饿。

好饿好饿。

他动了动,可一动身体就传来剧痛。

这样的状态去偷东西抢东西,绝对会被抓起来的。

喻连拖着个半生不熟的烤羊腿进来了,脸蛋灰扑扑的,他进来后眼睛一亮:“哥哥,你醒了!”

阿狗一瞬就被烤羊腿吸引了。

喻连连忙把食物放在他嘴边,方便他撕扯啃咬,“你睡觉的时候肚子咕咕叫,我就去偷吃的了。你快吃吧。”

阿狗看了他一眼。

喻连不喜欢偷东西,但自从上次‘偷’了那两个包子,又为了他偷了药材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喻连第一次偷东西是为他,第二次也是为他,第三次同样是为了他。

这烤羊腿跟喻连差不多高,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偷来的。

前段时间说过的:“要是知道吃你的东西要给你当狗,我绝对不吃。”“往后你给我的东西,我一口都不吃。”犹如回旋镖扎在了阿狗脑门上。

阿狗在尊严骨气和食物面前犹豫纠结了半秒,低头撕下来了一块最嫩的肉,放在喻连手边,鼻尖拱了拱,示意喻连吃。

“我不饿,你养伤,多吃点。”喻连微微咽了下口水,坚决挪开眼睛。

阿狗撕咬起来羊腿,狼吞虎咽下去,连骨头都嚼碎了,内里没烤熟的血水滴滴答答,吃相很可怖。

他明显没吃饱,等他吃完,喻连把自己那块羊肉也递给他。

然而阿狗别开了脸,双爪埋着脑袋,捂住鼻子,闭眼睡觉去了。

喻连只好把食物吃掉。

阿狗这次伤得极重,养伤养了一个多月,喻连就偷东西养了他一个多月。

他武力不强但是力气极大,一拳就能把小鬼捶个跟头,所以几乎每天都有收获。有时候是生的,有时候是熟的,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阿狗甚至能从喻连回家的脚步声里听出来他今天收获如何,若是蹦蹦跶跶回来的,就说明偷到了好东西,若是磨磨蹭蹭回来的,就是偷的很少或者偷的不好。

喻连隔三差五身上就会多一些伤痕。

不管喻连带来了什么,他都没有挑剔,把他觉得最好吃的部分撕给喻连后,剩下的连皮带骨吞下去。

喻连很高兴,觉得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他很少叫阿狗名字了,每日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但阿狗从来没应过他那声哥哥。

他知道在人类的观念里,哥哥是很亲密的存在。

阿狗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到了那么亲密的程度。而且他也不想有个弟弟。

这天,阿狗醒来。

他试了下,还是没能成功化形。他在狗窝里活动了下,走动没问题,但是离跑跳还差些时间。

忽而,阿狗耳尖一抖,听见了凌乱的脚步声。

他目光凝住。

这不是小莲花回家时的动静。有人朝这边来了,而且是很多人。

阿狗警惕的离开了狗窝,转而回头,把喻连的宝贝破衣服、布条、灯盏放进烂盆里,叼着盆躲在远处的角落里。

很快,就有五六个人寻了过来,直奔狗窝。

“是这里没错吧?那小子住狗窝?他不会是跟那条狗一起的吧。”

“跟了那小子好几天了,每次都是在这儿消失的,绝对就是这里。那条狗是偷,那小子是直接抢!”

“他娘的,真是牛逼,几大酒楼被一个小孩儿抢了个遍,那么多食客投诉却硬是抓不到他。”

“狗窝没有,他没逃到狗窝来,应该还在鬼城……”

阿狗眼神冰冷,把装着喻连宝贝的烂盆子藏了起来,寻了个暗道,无声无息进了鬼城-

喻连被逼到了巷子角落里。

他今天偷的是小半个豹子,血淋淋的。

他穿着偷东西的工作服——草衣。

血水顺着草衣的尾端滴落,小孩双瞳黑白分明,龇牙咧嘴凶神恶煞,像一只从野地里来的小刺猬。

学好三五年,学坏三五天。

喻连偷(抢)东西偷了一个多月,名气就成功地比偷了五六年的阿狗还大了。

以至于今日被好几个酒楼联手围剿。

他想逃回窝,但是发现路上有人跟他,他努力甩开那些人后,就不敢回窝了。

哥哥还在那里。

喻连硬生生折返回来,没多久就被另一波人发现,围堵在了这里。

他身上瑰丽的紫色纹路太具有辨识性了,云归管事笑呵呵说:“小娃娃,你今天逃不掉了,费劲偷东西做什么?老老实实让我把你卖了,往后若是跟个筑基期的大人,绝对不愁吃穿。”

喻连跟这些人斗智斗勇一个多月,不会武功也硬是练出来了几分身法,一看他们围堵的站位,就知道今天怕是不好跑。

他看了眼月亮的位置,心里暗暗焦急。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该到家了。

云归管事挥挥手:“这小子灵魂硬的很,打人很疼,跟一般练气五六层差不多了,不是一般的游魂。你们先把他的手脚打断,这样他能乖一点。”

酒楼专门雇的打手一步步逼近。

角落里的小孩大叫一声,给自己壮胆,把豹子的大腿肉当武器,凶猛地冲了上去。

喻连不想打人,只想逃,抢来的食物成了拖累,可他又死活不愿意把肉丢掉。一来二去,他所有的生路都被堵死了。

打手一把抡起来喻连,丢掉豹子肉,拽着他往地上摔去!

一条紫色的狗闪电一般窜出来,扑到了喻连身下。

喻连迅速爬起来,睁大眼:“……哥哥?!”

阿狗忍着疼,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挡在了喻连身前,对着周围的人呲牙,发出低吼。

“是那条狗…你竟然没死?天啊。”云归管事好似听到了天大的滑稽事,扶着额头,“你们是兄弟?你刚才叫这条贱狗什么?”

“你耳朵聋?我叫他哥哥。”喻连怒骂:“你才是贱狗!我哥哥是好狗!”

阿狗:“………”

云归管事:“你再骂一句?”

喻连也不知跟谁学的,朝他吐了口口水。

交战一触即发!

一小孩一狗大战五个实力超过他们的打手,阿狗偷袭,喻连重拳出击,竟也不落下风。

阿狗找到了机会突围,深吸一口气,变大了两圈,咬住喻连的衣领,把打架上头的小孩甩到了自己背上,准备跑了。

背上的小孩尖叫:“肉!肉!豹子肉!”

可是那肉太大了,他们要逃跑,不可能带得走的。

但是,那是肉!

阿狗转过头狠狠撕咬了三五口,喻连迅速翻身下来,趴在地上,学着他的样子撕了两口。

他吃的血呼啦的一嘴,第二口还没咽下去,就再次被阿狗叼住衣领甩到背上。

喻连绷着脸,最后伸手撕下来了一块,塞进了阿狗嘴里,才抱住了他的脖子,“哥哥,走!”

阿狗爪子在墙上一蹬,一个飞跃,后爪蹬在云归管事脸上。

云归管事惨叫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小孩骑着狗扬长而去-

阿狗带着喻连逃到了城西。

最后停在一条荒凉的小溪边,阿狗膨大了两圈的身形骤然缩小,他匍匐在地上,身上的血又缓慢地渗了出来。

喻连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的爬到他身边:“哥哥…哥哥?”

阿狗缓了一会儿,紫光微弱闪过,他幻化成了人形,依旧是七八岁的样子。他摇了下头:“没事。”

他拉着喻连起来,到溪水边洗了洗手和脸,洗掉了血腥气。

一大一小蹲坐在溪水边,看着溪水哗哗流淌,沉默蔓延。

喻连小声问:“不回家吗。”

阿狗:“等会儿。”

喻连乖乖等着了。

少顷,喻连喊了声哥哥,偷偷朝着阿狗靠近了些。

阿狗挪远了。

喻连顿时垂头耷耳,抿起了唇,有点失落。

他们一起在这儿等了很久,等到紫色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挪到了东边,阿狗才站了起来。

“走了。”

“噢,来了。”

喻连蔫哒哒的走在他身后,无精打采的。

阿狗停了下来,微微侧头,兽性紫眸比平日深很多。

他看着身后那一小团影子,半晌,伸出手:“快点。”

喻连眼睛渐渐亮起,快走几步,手指在抓住阿狗手指前犹豫了下。

阿狗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往前走:“真慢。”

喻连哼唧一声,嘀咕:“是没四个爪子的跑得快。”

阿狗:“……”

喻连的好心情持续到他们回到家。

他站在他们被砸得稀巴烂的狗窝前,懵了。

阿狗看起来并不意外,“那些人找来这里了,所以我才没立刻回来……”

喻连转身抱住了他,“哥哥,我们家没有了。”他往常都是大声哭,这次却哭得没声没息的,阿狗闻到了眼泪的气息,才发现他哭了。

“我和爹爹的家回不去了。现在我在这里的家也没了。”

阿狗不会哄人,等他哭完,扒出来喻连宝贝的破衣服破盆,“这些,我提前藏好了。”

喻连捧着盆,吸了吸鼻子。

阿狗在远离原来狗窝的地方选了新家地址,他翻找合适的杂物,准备搭个新狗窝,喻连放下盆,在旁边帮忙。

他们一起忙活了半天,终于把新家歪歪扭扭的建了起来。

两个小孩站在丑丑的狗窝前。

这是他们两个亲手建起来的第一个家。

睡觉前,喻连往灯盏里吹了口气,里面烛火慢悠悠晃了起来。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新的狗窝,干草逐渐生出暖意,散发出令人心安的草香味儿。

喻连换上了他那身破破但柔软的布衣,抱着膝盖坐着,盯着烛火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换下来的草衣里掏了掏,掏出一点糖渣来,拢在掌心。

“本来是一大块糖的,逃跑的时候掉了。你吃吗?”

阿狗看了一眼,“不吃,你吃吧。”

喻连小心捻了一点抿进嘴巴里,甜滋滋的味道弥漫开。

他掌心里还有一些糖渣糖沫,不舍得吃了,伸到阿狗面前:“很甜的,剩下的给你。你不吃我就丢了。”

阿狗微微垂眼,抓住了喻连的手腕,低下头去,把剩下的糖渣舔了干净。

喻连掌心痒痒的,福灵心至般另一只手落在阿狗的头发上,摸了摸,又小声喊了一次:“哥哥。”

阿狗舔舐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抗拒喻连摸他脑袋的行为。

抿完了最后一点糖渣,他才低声应了句。

“……嗯。”

糖渣清甜的滋味在阿狗口中化开。

他的味觉永恒记住了这种感觉。

他第一次应喻连喊他哥哥的滋味,是甜的。

第124章 千年之前(4)

第二日。

两个小孩儿重新溜去了城北的酒楼,没多久,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他们那天闹了一场,事态升级,云归酒楼的东家请来了一位半步筑基。

鬼城里三位鬼王,最强的那个才是元丹后期修为。

炼气期还能硬抗一下,可半步筑基的分量往城北一压,喻连和阿狗两个只要敢露头,人家就能立刻把他们拿下。

现在不是危机时刻,喻连心里是不想偷的,但他看阿狗饿的眼睛发绿的样子,又很难受。

他们一起去城南的垃圾堆找了点吃的,能吃的很少,阿狗吃完回来,喝了半缸水,啃了点草,趴着去睡了,手里玩着他的小球。

喻连翻身过来,趴在干草上,手指戳了下阿狗的小球。

阿狗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跟上次一样咬他。他手指一弹,把小球弹给了喻连。

喻连嘿嘿一笑,托着紫色小球在灯光下看了半天。

“真神奇,丢了还会自己回来。”

阿狗指尖点在小球上。

幽紫剔透的小球里面顿时闪过流光银色,细看之下,像是旋转的星光和流云,非常漂亮。

喻连眼睛睁大了:“哇,真好看……”

阿狗扬了扬唇,不过很快耷拉下来:“再好看也不能吃。”

这从他出生起就跟着他的小球除了丢不掉外,就跟个摆设似的,“就跟你身上的东西一样,好看,但没用。”

他说的是喻连身上的紫色纹路。

喻连转了转手腕,“我还活着的时候力气没有那么大,死了之后,身上多了这个,力气才变得很大。”

阿狗改口:“哦,那还是有点用的。”

他比对过,小莲花的力气和练气八九层的差不多,不然他抢不来那么多食物。不知道他的力气会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大。

喻连爱不释手的捏着小球,这小球现在成了他们两个唯一的玩具。

玩累了,他昏昏欲睡的时候,瞥见了阿狗皱着眉,蜷着身体,忍耐饥饿的脸。

看了一会儿,喻连轻轻凑上去,把胳膊递到他嘴边。

“哥哥,你吃我吧。”

“……”阿狗缓慢睁眼。

喻连:“我不怕疼的。”

冥主封了他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喻连却阴差阳错以灵魂形态出现在千余年前的幽冥裂隙,暂时脱离了肉体识海的记忆封印。

在他仅有的五岁前的记忆里,他是谢久白养的药材。

药材么,自然和人是有区别的。

人不能缺胳膊断腿,但是药材没问题。

他是很珍贵很珍贵的药材,肉身死了,魂魄还在。在幽冥裂隙,魂魄似乎和肉身没太大区别,都会流血都会痛,所以应该也能吃吧。

想着想着,喻连有点懊恼。

他要是早点想到,就不用去偷东西了,而且吃了他的灵魂血肉,哥哥说不定会好得更快。

阿狗闻了闻他的胳膊,他张开嘴,轻轻咬了上去,印下一个牙印。

半晌后他松开,说:“你叫我哥哥,你不是食物,不可以吃。”

喻连本来已经闭上眼准备忍痛了,闻言有点懵:“可是你很饿……”

阿狗把他团在自己怀里,“这样就不饿了。”

喻连微微仰头:“抱着我就不饿了吗?”

阿狗:“你身上有点香味儿,闻起来我就不那么难受了。”

喻连自己闻不见,见他不像是说谎,小脸严肃下去:“我就说我可以治你的饿病,你尝一口,说不准吃完就不饿了。”

喻连受伤的时候,阿狗舔过他伤口上的血,并不管用。

阿狗实话实说:“只有闻着你才有点用。”

喻连被他这样抱着有些喘不上气,有点痛,但却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一抹隐秘的高兴——

他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哥哥不会轻易丢掉他。

就跟爹爹一样,在他还有价值之前,他不会被丢弃。

喻连努力压下嘴角,皱着眉说:“好吧,那你就抱紧点儿,每天晚上都要抱。”

阿狗:“好。”

喻连在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贴在阿狗的颈侧,也学着阿狗的样子,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

皮肤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干草味,还有一丝血腥气。

他嗅了好一会儿。

骤然来到陌生环境里的不安、雨幕里怕阿狗死掉的恐慌、偷抢逃窜的紧张、阿狗愿意当他哥哥的喜悦、重建狗窝后的宁静与心安……这段时间的记忆深深印上了这股气息。

这是他们窝里的味道。

……是哥哥的味道。

很可惜的是,他们在新建的狗窝没有住几天,就要离开了。

城北这边,他们一点食物都偷不到。

他们决定离开这里。

离开之前,喻连想了个损招,弄了点钱。

他做了一件宽大的草衣,骑在阿狗的脖子上,两人身高加起来,掩盖在草衣下,看起来像个古怪的大人。

喻连就这样伪装成大人,把阿狗的紫球拿去当铺当掉,等紫球自己回来后,他再去第二个当铺当掉。

每个当铺都能当一点,积少成多,他们攒了点钱。

直到最后被发现,狼狈逃窜而去,一人一狗的组合彻底出名,在城北这一块简直臭名昭著。

他们这才收了手,收拾包裹,准备离开这里去城东。

城东那边几乎没有普通的游魂,都是练气和筑基期的鬼修,对下管理比城南城北严格许多。

“哥哥,这次我们有钱了,能撑到我们找到活干,到了城东,真的不能再偷东西吃了。”喻连小脸沧桑,语气惆怅。

阿狗背着个小包袱,里面是他们在狗窝里的宝贝家当。

“不偷吃的了,偷钱。”

喻连:“……”

阿狗见他小脸垮下去的样子:“饿不到当然不偷,先去那边摸摸情况。”

他牵住喻连的手,“走了。”

喻连人矮,步子小一些,跟的比较困难。

阿狗放慢了速度。

喻连察觉了,偷偷高兴,脚步不由得雀跃起来,走着走着时不时就蹦跶一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阿狗。

“哥哥。”

阿狗:“小莲花。”

两个瘦瘦的小孩在鬼城里犹如渺小尘埃,他们紧密的贴在一起,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

幽冥裂隙的紫月亘古不变,漆黑的夜幕星辰闪耀。

阿狗在七岁这年遇到了一朵小莲花,成了小莲花的哥哥,他牵着弟弟的手。

一牵就是十年-

鬼城的城东管理虽然比较严格,但赌场、斗鬼场、青楼、钱庄灰色和黑暗的交易一样不少。

甚至这里玩的更加高端,背后涉及的关系网也更复杂。

十年前,两个年幼的小孩走入了斗鬼场。这里和凡间的斗兽场区别不大,只是上场厮杀的从野兽变成了鬼。

最开始,那两个小孩只在练气五层下的初级斗鬼场厮杀,上了场,就不是人了,是被押注的商品。

他们没有退路可言,每一场都是生死搏杀,输少赢多,就这么一路杀到了中级斗鬼场。

这里的鬼在练气五层到练气十层之间。

斗鬼场的人罕见体会到了养成的快乐,每逢这对兄弟上场,都会过来捧场,还有人想花大价钱豢养他们两个,奈何没能成功。

对比哥哥,斗鬼场的人更喜欢那个年龄更小的弟弟。

出了弟弟长得更讨人喜欢之外,还因为他每一场战斗都非常漂亮,像一头优雅的小豹子缓缓绕着猎物捕食。

唯一让人不爽的就是,弟弟出手留情,死在他手上的敌人屈指可数,这让一些喜欢看血腥搏杀的看客很不悦。

但当过他对手的人却很喜欢他,给他取了个慈心小郎君的绰号。

两年前,兄弟俩被人算计,哥哥输了一场,要赔命。

弟弟为了救人,答应了车轮战,差点死在台上,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剩下哥哥还在斗鬼场厮杀,不过,也就是那次之后,哥哥再也没有输过比赛。

很多人都说,哥哥是为了给弟弟挣药钱才这么拼。

斗鬼场外的一家酒肆里,赌客们叹息。

“哎呦,可惜啊。那弟弟是重伤了还是死了?”

“谁知道呢。他要是复出了,肯定有很多人来看。”

一只纤细的手放下茶杯,往里面丢了两枚铜板,起身离开。小二收了茶杯,倒出来钱,看了眼那离去的客人。

似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戴着斗笠,一身绯色劲装,衣服料子的质感极好,一看就不便宜。

少年脚步轻盈,一路买了不少东西,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小宅子。

推开门,他喊道:“哥!我回来了。”

院中静静,没有声音。喻连鼻尖微动,闻见了一股血腥气,他顿时脸色一沉,快步跑进堂屋。

堂屋光线明亮,十七八岁的紫瞳少年咬着绷带,满头细汗,在缠腰上和手臂上的伤。桌上一堆沾着血的纱布。

喻连放下手里的东西,摘下斗笠,什么也没说,抿着唇,替他缠绷带。

紫瞳少年垂着眼,任由他折腾:“今天你回来的有点晚。”

“在路上茶馆里听见有人讲我们在斗鬼场的事,多听了一会儿。”喻连熟练的给他处理好伤口,“哥,他们是不是又给你安排难打的对手了?”

“半步筑基,不算难打。”

“他们就是仗着你签订的契约时间快到了,想把你身上最后一点油水榨光。”

阿狗:“别担心,三日后我会约徐正天出来说说这件事的。”

喻连没吭声,缠好最后一截绷带,手指抚过他裸露的后背,指尖从斜方肌滑到背阔肌。

阿狗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才放松下来,抬眼看向喻连。

他长相很俊美,但很凶,眼梢眉间自带一股血腥戾气,那双紫色兽类眼瞳天生冰冷,偏偏眼底保留了一丝似而非是的人性的温柔。

“你生气了。”阿狗抬手捏了下喻连的脸,“别气了,才十六,生气会变老。”

喻连:“你打算在哪约徐正天?”

阿狗顿了下,“望月阁。”

喻连眼睛一眯:“哥,你说谎。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哪。”

阿狗沉默,“迎仙楼。”

那是城东最大的青楼妓馆。

喻连一把揪住他耳朵:“哪儿?”

“……”阿狗压眉,那股凶劲儿冒了出来,语速加快,“他喜欢迎仙楼我才请他,我又不玩。”

“既然这样,那我也要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都去了。”

阿狗:“凑过来一点,看着我的眼睛。”

喻连不解,弯腰凑近:“看着了。”

“看清我眼底你的样子了吗?你这样去迎仙楼,囫囵个出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自从三年前开始,喻连出门就开始带面纱、斗笠或者面具了。他渐渐长大,那颠倒众生的五官也在长开。

可长得太好看,在鬼城并不是一件好事。

喻连:“我可以遮着脸。”

阿狗面无表情说:“我是你哥。你今天就是把我的耳朵拧烂,我也不会同意你去迎仙楼。”

他用这样语气说话的时候,喻连就知道,不管他怎么软磨硬泡,都没用了。

喻连气得用脚尖踢了一下阿狗,最后收了力道,没舍得用劲儿。

“你真烦人!”

阿狗知道这个时候不能顶嘴,收了桌上的纱布,吃掉喻连买来的东西,去院子里擦身了。

喻连兀自气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脚就不听使唤的出去了,他坐在堂屋外的小凳子上,看哥哥打湿棉布擦身体。

常年在斗鬼场摸爬滚打的身体,虽是少年身段,肌肉却一点也不逊色,只是伤痕叠加着伤痕,凶煞野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看着,喻连气消了一点儿,撑着下巴说:“哥,我们能不能不分床睡了?好不习惯啊。”

一个月前,哥哥突然提起要分床睡,他当然不愿意,一起睡了十年多,怎么可能说分就分?

可他闹了好几天,哥哥都不松口,最后还是分床睡了。

阿狗察觉落在他后背的视线,又从院子里的大缸中舀出来一瓢水,泼在了自己身前,“你先回屋,把我寝衣找出来。”

“哦,好。”喻连不疑有他,回屋去了。

站在院中的紫瞳少年望了眼天边冷月,无声吐出一口气。

第125章 千年之前(5)

阿狗擦完身体回来。

他床上放了他的寝衣,喻连就盘腿坐在他寝衣上,抱着胳膊。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也要去迎仙楼。”

阿狗只穿了件亵裤,水珠滑过腹直肌,没入裤带下方。

他站在床边,水珠从湿漉漉的发梢滴落,落在喻连光洁的小臂上,“我也再说最后一遍,不可能。起来,回你床上睡。”

喻连:“不起。”

阿狗挑眉,丢掉手里的棉巾,直接把喻连端了起来,喻连鱼一样往下滑:“哥!我想跟你睡。”

“老实点,别乱动。”阿狗拍了下他的屁股,绕过屏风,走了两步,到另一张床前——是的,他们分床睡是这样分的。

两张小床用半透明的屏风隔开,相隔不过三步。

他把喻连放在床上,喻连往后一仰,脚心蹬在阿狗胯上,阴沉着一张小脸,说:“果然男人长大就变了,小时候还答应我,每天晚上都抱着我睡觉。”

他沉下脸的时候神色跟阿狗有几分像,显得很凶。

阿狗解下自己脖颈上挂着的小球,扔在喻连手边:“让它陪你睡。”

喻连不情不愿的捡起来,看了眼后,“嗯?小球又变黑了很多。”

大概一年前,哥哥的这颗球就开始变黑了,原本是剔透的紫色,现在有十分之九都是纯黑色。

而随着小球的变黑,哥哥吃的也越来越少了,一两天不吃也不会饿。

他们不打算和斗鬼场续约也是因为这个。

喻连和阿狗在斗鬼场打拼,一是为了赚钱在城东扎根,二是为了喂饱阿狗。现在阿狗对食物的需求已经很小,他们也赚了很多钱,自然没必要再留在斗鬼场拼命。

攒下的钱,足够他们在城东开一家小铺子,安然过上正常生活了。

喻连:“小球和你关系密切,也不知道它全变黑了之后,你会不会受影响。”

阿狗:“它完全变黑后,我的实力会提升很快。”

喻连:“有多强,比鬼王还强吗?”

阿狗摇了下头:“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实力会变强,但是会变强到什么程度,以及他自己本身会不会受影响,影响是好还是坏,他都不清楚。

喻连把紫球丢到一边,话题又拐了回来。

“不想我去迎仙楼也可以,今天你陪我睡,不然我说什么也要跟你去。哥,你知道我的,我说到做到。”

“………”

阿狗幻化出原型,变成了一只半人高的紫色异兽,跃到了床上,前爪交叠,趴卧在喻连身边。

喻连喜笑颜开,立马拱了过来,“哥哥你真好。”

和小时候小狗的样子不同,阿狗额前的两个鼓包长出了角,类似鹿角,巴掌大小,纯黑色,入手温润细腻。

喻连双手抓住阿狗额前的两只角,一条腿大剌剌的搭在阿狗身上,鼻尖埋进阿狗脖颈上的暖烘烘的兽毛里。

“哥,你分明不是狗,兽形的样子好酷好帅。嗯…人形也很帅。”

但可能是小时候见哥哥的原形多一些,他更喜欢兽形,安全感更足一些。

阿狗爪子推开他乱闻的鼻子,“确实你现在更像小狗。”

喻连嘿嘿一笑:“随你了。”

一人一兽相拥而眠,阿狗本来想的是,等喻连睡着,他就自己回另一张床上。但想是这样想,身体有它自己的想法。

他闻着喻连身上愈发明显的淡香,兽瞳渐渐阖上。

阿狗的意识往下沉、下沉。

他又做了那个梦。

斗鬼场尖锐的哨子一次次吹响,他和小莲花一点点长大。

他十六岁的时候,小莲花十四岁,他们在斗鬼场八年多了。

小莲花武学天赋极强,自创了一套棍法,和他喜欢不择手段耍阴招不一样,小莲花每每都是正大光明打败对手。

也许是斗鬼场不把人当人的氛围感染了阿狗,那段时间他格外沉醉厮杀带来的快感中,那迸溅的鲜血激发了他骨子里的凶性和杀气。

过往被欺辱积压起来的戾气,似乎全都通过杀戮发泄出去了。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哪怕被杀得半死也觉得痛快。

小莲花很担忧,提醒他,耍阴招容易招人恨,让他收敛一些,手下留情。

他没听小莲花的话,依旧我行我素。

他和小莲花之间,虽然是他年岁大点,但更机灵的却是小莲花,他总是有很多办法,想办法让钱生钱,不让他挨饿。

他潜意识里对小莲花有依赖心理,又或是觉得有小莲花给他兜底,就算他惹了小莲花生气,小莲花也不会离开他。

所以就算小莲花提醒他,他也没收敛,反而在对战敌人的时候越发无畏,下手越狠。

他想杀鬼,杀很多鬼。

他对一切恶行和恶欲都很适应。

他不仅喜欢上了杀戮,还喜欢上了看人赌博,喜欢去最热闹的街上静坐,也喜欢去最下流最肮脏的青楼妓馆看鬼鬼兽兽媾和。

他自己自然没参与,只是冷眼看着那些人脸上癫狂浓烈的情绪。

越癫狂的他越喜欢,乱伦多人也无所谓,与他勉强交好的几个斗鬼场的同伴,私底下里偷偷骂他是恶心的畜生,没有人族正常伦理观念。

阿狗不在意,那种癫狂浓烈的情绪,对他有种莫名的吸引力。

小莲花跟踪过他,发现他去的都是坏地方后,气得掉眼泪,还用棍子揍他,把他自创的打人棍法改名成了打狗棍法。

阿狗被揍了几次,就不去那些地方了。

不是改了,而是他不想小莲花跟着他去那些地方。

不去那些地方后,他杀戮欲愈发旺盛,得罪了不少人,终于有一天出事了。

一个姓黄的鬼修,带着许多练气修士,花了大价钱,点名要找阿狗和他手底下的人对战。

阿狗在斗鬼场三老板徐正天的见证下,和他签订了对战契约。

那份契约是阴阳契约,他签了之后,契约上面的内容顿时变了。

阿狗对战的人,从两名练气九层,变成了一位半步筑基。

毫无疑问,最后他输了,输得很惨。

按照契约内容,输掉比赛的人要赔命。

黄修士踩在他手背上,碾了碾,低声说:“紫瞳小兄弟,我也不是非要这样,只是你得罪了的鬼修太多,人家联起手雇佣我,想把你弄死。唉,我也是没办法。”

阿狗浑身是血,爬都爬不起来。

这个时候,他半点后悔也没有,斗鬼场弱肉强食,他杀那些有何不可?

他只是在想,还好家里的钱是小莲花在管。

那些钱够他花到长大的了。

他意识昏过去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笼子里。

隔着笼子,阿狗看见带着面具的小莲花站在斗鬼台上,在和黄修士手底下的人对战。

看台上的游魂激动无比,尖叫高声呼喊小莲花的名字:小郎君。

徐正天站在笼子外,见他醒了,便叹了口气说:“你小子命真好,有这么个给你兜底的弟弟。”

阿狗哑声问:“发生了什么。”

徐正天:“你要被弄死前,你弟弟赶过来了,他为了保你,跟黄修士签订了新的契约。”

“……新的契约?”

徐正天望向台下,抬了抬下巴,“看见下面排队的鬼修了吗?一个练气七层,三个练气八层,四个练气九层,两个练气十层,车轮战。”

“他十场连胜,你活。”

“他输一场,你们一起死。”

阿狗猛地抓住笼子,“小莲花!”

小莲花挽了个棍花,从台上看了他一眼,他很生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比了个口型:你等着,等我赢了他们再打死你!

他说得轻松,可谁都知道,这场车轮战赢的几率很小很小。

小莲花和其他鬼修不一样,他的灵魂很奇怪,不能吸纳阴气和幽冥之气修炼,只是力气大,身上的紫色纹路可以帮他承受冲击。

他的年龄摆在这里,爆发力强但持续性短。

在车轮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阿狗就看出来小莲花后劲不足了,他心里升起一股恐慌,对徐正天道:“我们不打了,我愿意赔命,让我弟弟下去!”

徐正天笑着说:“契约对战已经开始,就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

“把我弟弟换下来,我上去打。”

徐正天摇摇头,指了指看台上欢呼的游魂看客。

“这些游魂看的是处处留手的‘慈心小郎君’为救哥哥以身涉险,鬼城之内,情谊难得,不管他最后是输还是赢,老赌客们都会永远记得他,斗鬼场也会大赚!”

“你弟弟是今日的绝对主角,戏已经开场了,中途换了主角,这些财神爷们能愿意?”

那天,阿狗被关在笼子里,看着小莲花血战了一日。

他们就是想把小莲花的力气耗尽,才拖了那么久。

战到最后一个对手的时候,小莲花已经是重伤状态,半跪在地上,棍子滚落到了台下,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看台一片叹息,在即将要见证这位斗鬼场慈心小郎君死在真挚的情谊之下之时,却见那位力竭的小郎君突然暴起,一双纤瘦的长腿狠辣的绞在对手脖子上,双手抱住对手的头,狠狠一扭!

一击毙命,形势陡转。

全场鸦雀无声。

那位小郎君抬手合上对手死不瞑目的双眼,说了句:“……对不起。”

他话音落下很久,看客们才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的尖叫狂欢。

“他赢了!他赢了——!天哪,他居然还有力气杀人?!”

“不不不,他真的没有力气了,才会选择这种一击毙命的方式。前面九个人下台的时候都是活着的!”

“爹娘啊,所以他才说对不起,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对不起,娘的,老子真忘不了他了。”

小莲花看向黄修士和徐正天。

徐正天解开关着阿狗的笼子,大笑着宣布:“小郎君,你赢了!”

在游魂看客们为这一次反转的激动狂欢中,阿狗狂奔向看台,接住了那缓缓倒下的身影。

他脚下是飞溅的血,入手一摸,小莲花的骨头碎了不知道多少,浑身都软绵绵的。

小莲花还在生气,说:“哥,你以后别这样了,再来一次,我可能就打不赢了。”

他还说:“你不听我的话,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阿狗说,我知道,我错了,我带你回家。

他本能的去舔舐小莲花脸上的血和汗。

可是小莲花闭上了眼睛,身体表面出现了裂纹。

徐正天拧眉说:“他伤势太重了,灵魂承受不住,要魂飞魄散了。”

……魂飞魄散。

阿狗知道,魂飞魄散就是消失,人死了还能变成鬼,可鬼魂飞魄散后,世间就真的再无他半分痕迹了。

他冲开所有围上来的人,抱着小莲花回家,买了许多填补灵魂的药材,把自己留着买食物的钱全砸了进去。

他想尽办法去补小莲花身上的裂纹,可是不管用,眼见着裂纹越来越多。

阿狗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抱着小莲花,茫然说:“我以后都听你的话,我知道错了,小莲花,你别不理哥哥。”

“哥哥知道错了。”

那是他第一次掉眼泪,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眼泪就砸在了小莲花的脸上。

梦中的恐慌感再度袭来,熟睡中的阿狗猛地睁开眼。

心脏狂跳。

他扭头去看身边安睡的喻连,探了探他的呼吸,才缓了口气。

他重新变作人形,眸色变深,手指拂过喻连脸侧的紫色纹路,“小莲花……”

两年前,他险些以为小莲花醒不来。

不吃不喝守了小莲花十日,他竟然也没有感觉到饿,大脑一片浑噩,抱着小莲花溃散的身体,像一具不会动的雕像。

直到他看见小莲花身上的紫色纹路渐渐蔓延到新出现的裂缝里,填补粘合了上去,那些裂纹变成了新的紫色纹路。

没多久,小莲花就醒了。

从那之后,阿狗就猜到,小莲花的灵魂本来就是碎的,那神秘的紫色纹路似乎是维持他灵魂不溃散的粘合剂。

他不清楚小莲花的灵魂为何而碎,也不清楚这紫色的粘合剂能维持多久。

但他清楚,小莲花绝对不能再在斗鬼场待下去了,最好永远不要跟人交手,引起灵魂的震荡。

所以小莲花伤好之后,他就不许他去斗鬼场了,只让他去读书认字,一直到现在。

喻连往他身边挪了挪,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下,小猫似的嘟囔:“哥哥……”

温温热热的气息团在他胸前,阿狗搂着他好一会儿,心里残留的恐慌也散去了。

他捏了捏喻连的脸,从他床上下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下去。

第126章 千年之前(6)

喻连答应了阿狗不去迎仙楼。

但他也没有什么都不做。

他送阿狗进斗鬼场后,转头就进了一条阴暗的巷子,吹了声口哨。

不多时,几个跟阿狗年纪相仿的少年郎就出现了,见了喻连很高兴,一个两个挨过来,想靠他近点。

阿严和阿庆是一对兄弟,喻连在斗鬼场的那几年,和他们两个最交好。

和喻连交好的人,性情都差不到哪里去。

阿严沉稳点,把那几个挤过来的人挡在身后:“小郎君,这次有什么事?”

喻连神色和在阿狗面前不太一样,半张脸掩在阴影下:“我哥往后十日的对战排出来了吗?”

“没,紫瞳哥和斗鬼场签的契约时间快到了,打一场少一场,最近看他对战的人越来越多,徐老板给他挑对手很仔细。”

那就不能提前把哥哥的对手打到半残了,喻连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思忖了片刻:“徐正天约我哥在迎仙楼商讨契约的事,你们帮我打听打听,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庆:“小郎君,你不跟着紫瞳哥去吗?”

阿严拍了他一巴掌:“那是迎仙楼,紫瞳哥能让小郎君去那里才有鬼。”

阿庆嘀咕:“我们不都是鬼吗?”

“……”阿严瞪了他一眼,转而对喻连道,“好,我们帮你打听,可能会费点功夫。后天还是这个时候,小郎君再过来。”

喻连:“多谢。”

阿严摆摆手,他们在斗鬼场里没少被喻连照拂,彼此关系很好,这点忙不算什么。

两日后,喻连再次来到这里。

阿严和阿庆真的打探到了一些:“小郎君,消息不保真。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喻连点点头示意他直接说就好。

阿严:“徐正天不打算放紫瞳哥走。”

喻连不太意外,毕竟哥哥是中级斗鬼场里面的顶梁柱了,这些年不知道给徐正天赚了多少钱。

“但是?”

“但是,”阿严拧眉,“徐正天也不是全然咬死,他一直想让你重回斗鬼场。我猜,只要你哥答应你复出,他的契约就会顺利解除。”

喻连闻言扭头就走。

阿严急急扯住他:“你去哪?别冲动。”

喻连:“我去迎仙楼,徐正天敢提这件事,我哥可能会动手把他打死。到时候真的不好收场了。”

自打他上次车轮战重伤到险些魂飞魄散后,他一提重回斗鬼场,哥哥就会冷脸。

他提这个,哥哥最多是冷脸,哄哄就好了,但是其他人提……上次提这个的,两条腿都被他哥打断了。

他是怕他哥冲动-

迎仙楼。

作为城东最大的青楼,这里男女通吃,东楼是姑娘,西楼是公子。

不管你好哪一口,出得起钱,这里就能满足你。

迎仙楼的老鸨元娘子倚在四楼,风姿绰约的摇着扇子,满面愁容。

唉,近来西楼的台柱子被鬼王买走了,结果那么顶尖的头牌,被鬼王玩了几个晚上,竟然就灰飞烟灭了。

现在西楼的生意远不如从前红火,真是愁煞鬼了。

她有心想捧新的头牌出来接客,奈何西楼剩下的那群小馆没有哪个有头牌的气场。

新找来的那些年轻小鬼,也瞧不出大红大紫的模样。

再这样下去,今年西楼的账本怕是很难看。

元娘子吹了会儿风,准备走了,余光往下一撇,瞧见一个绯色劲装的小少年灵活的避开旁人,钻入了迎仙楼里。

惊鸿一瞥,元娘子脚步一顿,眼眯了起来。

……好漂亮的身段。

可惜戴着面具。

但元娘子兴趣不减,她在迎仙楼阅鬼无数,单看身材和气韵,就知道这人是个难得的美人。

她摇着扇子微微一笑,离开了四楼。

喻连钻入了迎仙楼,直奔东边。

哥哥跟他说过,徐正天喜欢漂亮姑娘,所以现在他们应该是在东楼厢房里。只是喻连不知道是在哪个厢房。

他身形轻巧灵活, 留心厢房里的动静,听到是哦哦啊啊的一片,转头就走,听见里面是交谈声或者弹词唱曲儿,便驻足听一会儿。

长在鬼城这种地方,喻连不是对男女欢爱一点都不懂。

斗鬼场里充斥着血腥和暴力,血腥暴力滋生的地方,从来不缺乏最原始的欲望。看对战看到激动地方的时候,看台上有的看客,会直接抓过来身边的侍从,在看台上交欢。

从十三岁身体抽条后,喻连上场对战的时候,这样的看客格外多。

他们的眼神狂热而下流,一边看着他,一边对身下的侍从施虐。

喻连对战场次的看台上,腥膻味儿比其他人的重很多。那些人从看台上扔钱下来,钱上沾着湿润的体液,看客们吹着口哨,催着他捡起来那些钱。

喻连捡过一次。

因为他跟哥哥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