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枫盯着她费力抱过来放在桌上的至少二十厘米厚的“纸质文件”，若有所思地问：“小程同学，请问……你对我是有什么误解吗？”
程晚橙茫然地眨眨眼，低头打字给她看：
[我听说你每天在宿舍刷题刷到很晚，还在学校图书馆借了很多资料书，这些资料书和试卷是我专门找来送你的，这样你就不用去借和买了。]
等程枫看完，她眼眸亮晶晶地用手势问：[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程枫看着她笑起来时漂亮明净的双眼，轻叹后也跟着笑起来，肯定地点点头：
“当然，小程同学在挑选礼物这方面，从始至终都很厉害。”
“我很喜欢。”
“谢谢。”
[不客气，我们是好朋友。]
程晚橙收手，手心托着脸颊，坐在和乐融融的一家人里，丝毫没有融入不进的生疏感。
学校晚上还有晚自习。
教室里并不安静，仔细看去的话，就会发现全班只有寥寥几人在低头看书，并且全都是特招生。
沈淮安不在此列。
他正在找程晚橙借钱。
程晚橙有些困惑地看着他。
沈淮安脸上有很明显的淤青，太阳穴附近也肿得很高，他低垂着脑袋，闷声道：“程同学，我……我想去看一下医生，我爸昨晚好像踹到我肋骨了，今天我一直有些喘不过气。”
他也还年幼，被亲生父亲拳打脚踢，熬了一晚上，身上到处都疼，特别是胸腔里一阵一阵的气闷。
他的脸色惨白，各种不好的念头交错着出现在脑海里，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会死掉。
程晚橙的目光落在他满是淤青的脸上，看他紧皱着明显难以忍受疼痛的神色，虽然困惑他爸爸为什么会下这样的狠手，但还是立刻点头。
[你需要多少钱？]
问完，她又接着打字：[我给你一万吧，你快去找老师请假，去医院记得拍CT检查，不要只是去拿药，要是钱不够，你跟我说，我再转给你。]
看着这行字，沈淮安整个人错愕极了。
他看着“一万”这个字眼，一时间甚至有些茫然。
一万？
只是借个钱去医院而已，一出手就是一万吗？
迎着程晚橙关心担忧的目光，沈淮安心中并没有升起任何感激的情绪，反而充斥着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愤怒，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心中几欲爆炸的嫉恨，生疏地挤出一抹小心感激的笑。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程同学，你真的帮了我很多，谢谢你！”
他连道谢都说得这么僵硬。
可程晚橙听不出来他语气后面藏着的诸多情绪。
她浅浅地笑了笑，因为对程枫的好印象，让她本能对所有特招生都有着更高的好感。
她知道自己和这些同学不一样，这些同学没有很好的家世，却能够凭借自身的努力和自己身处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成绩排名永远在最前面……
程晚橙觉得他们很厉害，很优秀。
像一根根入土而出的竹。
初始只是笋，随着扎根越深，生长得越笔直翠绿。
相比起特招生，程晚橙并不觉得自己或者瞿亦这些二代们有多耀眼夺目，因为身后是一双双手托举着他们往上，是出生就不在同一个起跑线，是没有依靠自身变得更好反而欺压其他人以获得成就感的高高在上。
所以她欣喜于程枫的认可和求助，也会毫不犹豫对沈淮安伸出援手。
她希望这些活得艰难却仍旧拼命往上爬的同学能够得到一些善意和帮助，这样或许他们会有更多的机会变得更加优秀。
如果程枫听到她这番“心理历程”的话，一定会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
程大小姐有着多么高高在上的同理心啊……
实在是太天真也太残忍了。
程晚橙给沈淮安转了一万块钱。
沈淮安盯着转账界面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似乎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转而是心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被蚂蚁啃咬般的尖锐刺痛。
凭什么？
他咬着牙问自己，也问命运：凭什么有的人生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自己就连想要活着都如此艰难？凭什么命运如此不公？凭什么出生就能决定一个人漫长又痛苦的一生？！
他不甘，他愤恨，他嫉妒，他恨不得自己从未开口找程晚橙借钱，他也心慌于自己内心不受控膨胀起来的怨恨和野望。
嫉妒和愤怒像两头不受控的野兽，在他年幼脆弱的心脏中横冲直撞，嘶吼着质问命运的不公，宣泄着恶毒又贪婪的妄想。
“谢谢。”他从喉咙里生硬地挤出两个字。
程晚橙摇摇头，打字给他：
[不客气，你快去找老师请假吧。]
沈淮安起身走出教室后，脸色就彻底冰冷下来。
偏偏程枫的座位是靠窗的，因此清楚地目睹了他的变脸。
小爱也适时地回来了，叽叽喳喳跟程枫分享刚刚自己吃到的热乎的现场瓜。
听完它的分享，程枫扯了扯唇角，有些想笑。
没笑出来。
她低头拿出手机给大小姐发消息。
[沈淮安怎么了？]
手肘突然被陈新月撞了撞。
程枫动作丝滑流畅的将手机藏进校服衣袖里。
路过的教导主任看着班级里的几个好苗子都在低头认真看书，无视了满教室二代们的喧闹，满意地点点头。
学校的成绩荣誉和升学率可就靠这些勤奋崽了。
对于被自己“教育”过，并且刚进学校就拿了几份荣誉证书奖杯和奖金的程枫同学，教导主任更是满意得不行。
等教导主任握着常年不离手的保温杯走开后，陈新月立马垮下刚刚坐得笔直的肩膀，凑过来问：
“你说沈淮安上着自习怎么突然跑了？他是不是翘课出去挣钱去了？他好努力，我每次做兼职都能看到他，他就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
程枫好笑地摇头：“放心吧，你的竞争对手最近找到了另一条致富之路，应该不会再和你竞争了。”
闻言，陈新月激动地瞪圆了眼睛：“啊？！什么致富之路？他可以的话，那我可以吗？！”
程枫单手支着下巴，慢悠悠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陈新月紧张兮兮地绷直了身体，力求展现最佳的形象气质。
在她亮晶晶期待的注视下，程枫故作遗憾地摇头，叹气道：“你不行。”
不是性别对不对的问题。
而是自己也不想多一个竞争对手。
“三好学生怎么能说不行？！”陈新月不信邪，气鼓鼓地哼唧：“算了，我刚才看他脸上全是伤，估计又跟他爸打架了，他能挣到钱的话也挺好的。”
说着，她重重地点头，抓着程枫的手满怀憧憬和期许地说：“希望我们都能早日摆脱困难，拥有更好的未来！！”
她祝自己，也祝沈淮安，都早日摆脱糟糕的原生家庭。
程枫眼眸微弯，晃了晃被她握着的手臂，温声道：“会的。”
因为陈新月已经摆脱了原剧情里跳楼而死的剧情，她已经在努力奔赴更好的未来了。
程枫很乐意做她这一路上的见证者。
下课铃声在这时响起。
程枫拒绝了同桌的“一起上厕所”邀请，从衣袖里重新拿出手机。
不过刚才给她回消息的人已经开开心心站到了她的跟前。
[你刚才都没有回我消息。]
程大小姐控诉地看她。
不过下一秒就选择了原谅，半蹲着趴在程枫的课桌对面，一边无意识玩着程枫放在课桌上的笔，一边等程枫看完自己刚才发的消息。
程枫放下手机，问她：“大小姐一个月生活费是多少？”
程晚橙歪头想了想，茫然摇头。
[爸爸妈妈给了我好几张卡，好像都没有用完过。]
她其实没有生活费这个概念。
爸妈爷爷每次给她卡，都说是给她零花钱，让她拿去随便花。
她从来没有花完过，一张卡都没有，里面的钱好像还越来越多了。
程枫：“……”
小爱发出仇富的声音：“宿主！下个世界我们一定要开局即暴富！！！”
程枫叹了口气，手心按住气得直蹦哒的活泼光团，眉眼温和询问趴在课桌对面的大小姐：“一万块钱，你借给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并没有偿还的能力？”
程晚橙果然愣住。
她是没有借钱还钱的概念的。
因为以前有很多人找她借钱，她借了，从来就没有人还。
所以在她单薄的认知中，借钱=给钱，是自愿的，是不用偿还的。
作者有话说：
小橙子：我的钱好像永远都花不完
蛋糕：接好运，接暴富，接接接
第107章 拿救赎剧本的哑巴大小姐
当程枫听到这番“借钱等于给钱, 给钱就不用还”的论点时，第一次如此清楚的意识到，这个世界里程晚橙的“傻病”多有存在感。
程晚橙五岁被绑架, 不仅失去了声音，大脑还因为高烧而受损严重。
哪怕这么多年来, 她已经趋于普通人, 可在某些事情上, 她完全就是一张任人涂画的白纸。
“小橙子。”
程枫在这个世界罕见的叫了这个更为亲昵的称呼, 而后在程晚橙茫然的目光中，对她说：“你自认为善意的举手之劳, 对于别人而言, 很可能是难以承受的重担。”
程晚橙听不懂，却又听出了她这句话里的不赞同。
程晚橙轻轻蹙眉, 不解地问：“难道我不该帮助他吗？是他自己先向我求助的。”
明明是沈淮安先开口向她求助, 她只是按照他求助的内容进行给予的援手，为什么小枫却认为是自己错了？
“因为你们不是一个阶级。”程枫直白地挑明。
她直视程晚橙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 一字一句地说：“一万块钱，你可以随手给出去，甚至不需要他偿还，可对他而言，是他活着长这么大都没有拥有过的巨款。”
“你的一万块, 轻而易举就能砸死他, 在他眼中，你的帮助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懂吗？”
程晚橙不懂。
“他跟我说谢谢了。”她抿着唇，眼底带着几分固执。
她依然不觉得自己帮忙是做错了。
恰好这时候陈新月回来了。
程枫便在她坐下时偏头问她：“新月，假设你现在非常需要五百块钱……”
陈新月刚进来就发现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劲, 这会儿听到她的问题，立马来了精神，坐直身体仔细听着。
在程晚橙困惑的目光中，程枫认真问陈新月：“你找到我，向我求助，希望我能借你这五百块钱。”
陈新月点点头，没错，自己要是特别缺钱的话，一定会首选程枫借钱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她就是觉得程枫很有安全感！
就连找程枫借钱都充满了可靠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程枫却问：“你希望我借给你多少？”
陈新月懵了一下，啊了一声，“不是五百吗？我就缺五百啊……不然你还想给我借多少？”
“我如果借给你一千呢？你会怎么想？”程枫引导着问。
陈新月还真认真地想了想，而后才皱眉道：“也行，可能是你怕我钱不够，怕我只借五百太紧巴巴了，怕我没饭吃没生活费？”
她思索着点点头：“一千块钱的话，还起来虽然有些压力，但我能过得好一些也不错！有压力才有动力嘛！”
程晚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皱眉思考的模样，思维有些迟缓的脑袋里好像有什么念头隐约在浮现。
程枫继续问：“那要是我给你借五千呢？”
话音刚落，陈新月就惊诧地扬声问：“五千？！？”
声音之大，情绪之激动，吓得程晚橙原本有什么念头浮现的脑袋里一下子变得空白起来。
就连原本吵闹的教室都安静了片刻，发现陈新月是一惊一乍后，才又恢复了吵闹。
陈新月讪讪看了眼四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程枫，压低声音问：“五千？！你疯了吧！我只要五百，你给我五千？我是觉得有压力才有动力，可你这不是要给我动力啊，你是想压死我啊？！”
程枫瞥了眼不自觉皱紧眉的程晚橙，轻咳一声，在陈新月愈发瞪圆的眼睛中继续问：“那要是……我给你一万呢？”
陈新月：“……”
程晚橙好奇地紧盯着陈新月。
却发现陈新月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动鲜活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陈新月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而后极为嘲讽地嗤笑了一声：“同桌，要是你哪天成富婆了，一定要选个钱更多的方式羞辱我，不然我真的会恨你的！”
[为什么？]程晚橙实在忍不住询问。
跟程枫当同桌这么久，陈新月也能看懂一点简单的手语，见状看了看程晚橙，又看了看程枫，恍然道：“噢……我知道了！！”
她也不说知道什么了，而是收敛了刚才冷漠嘲讽的表情，笑眯眯地跟程晚橙解释：“因为我只要五百块钱就能解决困境啊。”
在程晚橙逐渐睁大眼睛的怔愣表情中，陈新月摊开手说：“我只要五百，你给我一万，那不是帮我解决困境，而是给我制造新的困境，对了，还会对我造成精神伤害，因为我穷，而你太富有，我会忍不住嫉妒的，会很卑劣地仇富你知道吗？”
“……”程晚橙抿着唇不说话。
陈新月叹了口气，摇头晃脑地劝：“反正，大小姐您记住，一是不要花我们穷人的钱，二是不要给穷人借很多钱，穷人家的孩子对钱这种东西很敏感的，一般来说，我就算是穷疯了，我也不会找您这样富有的大小姐借钱的。”
开不了口，也低不下头，更没勇气思考自己借钱的举动在有钱人眼中有多渺小和可笑。
开口借钱的一瞬间，哪怕有钱人什么也没说，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也会觉得自己好像亲自折断了骨头，将自尊踩在了脚下。
程晚橙皱眉定定地看着她。
陈新月坦然地任由她看。
[你很好，不会嫉妒的。]
程枫帮大小姐翻译。
陈新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歪头倒在程枫的身上，一边笑一边说：“大小姐，您实在是太高看我了，您还记得那次丢失的班费吗？”
程晚橙当然记得。
陈新月坐直身体，脸上笑意淡去，深吸一口气后，冷声道：“他们说我是小偷的时候，我恨不得半夜一把火把这个学校都点了，还恨不得一个个拧断你们的脖子，更恨不得世界上所有有钱人都去死！！”
程晚橙被她眼中浓郁极端的恨意吓得脸色发白，呼吸都窒了窒。
“看。”陈新月摊手，“大小姐，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你可别把人想得太好了。”
顿了顿，她特意补充：“当然了，我们程枫程同学还是很好的，这可是我们公认的最出息最厉害人品也最好的崽，和她当朋友，你不会吃亏的！”
可不能因为自己影响了同桌的口碑。
程枫失笑，抬手推开又一次试图歪过来的脑袋，对神情凝重的程晚橙说：“小橙子，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你高估了人性，下次如果还有人找你借钱，记得让他们写欠条。”
程枫不想教程晚橙做事，她能做的只有引导她去深想，去思考。
上课铃又响了。
程晚橙用一整晚的时间，来思考这短暂的课间十分钟。
她或许还是不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链，可她记得程枫的不赞同，也记得陈新月的冷嘲热讽和突然变脸。
晚上回到宿舍。
程晚橙趴在床上玩手机。
程枫在自己的座位上刷题。
而夜晚最热闹的地下赌场里，程富源正挥舞着钞票嘶声让人为他兑换更多的筹码。
程枫打了个哈欠。
程晚橙敲了敲床栏。
程枫回头看她。
程晚橙顶着头上的被子，乖巧又乱糟糟地问她：[我明天要跟他说对不起吗？]
程枫：“……不用。”
程晚橙：[你们说，我做错了，做错事不应该道歉吗？]
程枫揉了揉有点酸痛的脖子，干脆收拾东西起身，正对着对程晚橙说：“我说了，你没做错任何事。”
程晚橙顶着被子无辜极了。
[那我可以找他写欠条吗？]
程枫：“……随你。”
程晚橙认认真真地点头。
“欠条？！”沈淮安诧异地重复程晚橙打在手机上给他看的字。
程晚橙点头，继续打字：
[也可以不写，但是你要记得还我钱。]
“……”沈淮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好半晌才问：“我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明明昨天这位大小姐还根本不把那一万块钱当回事，为什么只是一夜过去，就突然要他写欠条了？还提醒他记得还钱？？
程晚橙眨了眨眼，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聪明的脑袋瓜里反而产生了新的疑问：[你难道不想还我钱吗？]
不写欠条。
也不答应还钱。
还问奇奇怪怪的问题。
程晚橙得出以上结论。
沈淮安被她问得喉咙一哽，不由辩解：“我当然会还你的钱！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
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比程晚橙更清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不再追问，而是低头先给程晚橙转钱。
转了九千多块钱。
程晚橙盯着屏幕里的转账，眼底满是新奇，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别人的还款呢，感觉好奇特！
“这是昨天去医院用剩下的钱。”沈淮安盯着她沉声解释：“我花掉的钱，也会尽快还你的。”
程晚橙认真地点头。
小枫昨晚说了，有人还钱会一点点还，因为负担不起很多的欠款，程晚橙表示理解。
沈淮安：“……”
他沉默片刻，还是冷着脸提醒了一句：“程同学，建议你下次还是别随便给人借钱了。”
沈淮安也这样说。
程晚橙思考了几秒，有点好奇地问他为什么。
她想知道沈淮安是不是也和小枫还有陈新月拥有一样的想法。
沈淮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冷冰冰地回答：“没有为什么，总之你照做就行了。”
程晚橙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
什么嘛，自己的这个同桌一点耐心都没有！
还是小枫好，自己问什么她都回答，而且还会拉着她的同桌现场举例说明。
程晚橙决定从此以后都不再给这个没耐心的沈淮安借钱了。
作者有话说：
沈淮安：别问，反正是为你好。
小橙子：没耐心，差评！好感值：
程枫：其实我也挺没耐心的。
小橙子：有耐心，好评！好感值：
第108章 拿救赎剧本的哑巴大小姐
“是你跟她说借钱要打欠条的？”沈淮安在课间操时间堵住准备回教室的程枫质问。
两人站在楼道里, 四周的喧闹试探着想要融入这里，却被他们默契地无视。
“对。”程枫坦然承认，“是我说的, 怎么了？”
沈淮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和语气都极为复杂：“我们和她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像是莫名其妙的劝告。
程枫惊讶地微微挑眉, 听不懂似的反问：“表里世界？还有第二个地球？”
沈淮安被噎住, 语气略显暴躁：“你别装傻！”
程枫无奈地耸肩：“你拦住我到底想说什么？”
沈淮安盯着她沉声道：“我们才是同类, 你是个聪明人, 更不应该帮着她防备我。”
程枫也收敛了神情，同他对视, 语气平静：“同类？你说得没错, 我们的确是同类，同样卑劣无耻的利用着大小姐的善意, 所以我帮她防备你, 不就等于在帮我自己排除竞争对手吗？”
她坦然极了。
哪怕小爱在她肩膀上通风报信，说程晚橙就藏在拐角处偷听, 说这番话时也坦然到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沈淮安的脸色也难看极了。
他甚至不愿意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竞争对手？！”他古怪地问。
程枫肯定地点头：“对，竞争对手，如果你想赢过我，那就比我更努力地讨大小姐欢心吧，我的……同类？”
她甚至友好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沈淮安：“……”
古里古怪。
程枫绕过他往上走, 成功在拐角处逮住一只躲避不及的小橙子。
明明说了坏话做了坏事的是程枫和沈淮安, 可大小姐眼中的慌乱却给人一种她才是过错方的错觉。
程枫有些想笑。
程晚橙努力镇定下来，转身就走，程枫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也不解释。
等走到人少的地方，程晚橙才停下脚步, 转过身眼眶微红地瞪着程枫，双手跟结印一样快速表达：
[你们太坏了！]
两个坏蛋，一个比一个过分！
昨天本来就碎了一半的滤镜，现在彻底被打破了。
程晚橙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要相信班级里贫困特招生们的话，这些人都好会装模作样，好会说谎算计人！
下一秒就听到程枫无辜的辩解：“坏的明明是他，我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想听听他到底还能说出多无耻的话，这样才好帮你防备他的算计。”
顿了顿，程枫委屈又理直气壮地要求：“你可不能把我和他混为一谈，不然我多冤枉啊！”
程晚橙：“……”
她刚刚坚定的心被程枫一句话说得犹豫起来。
她怀疑地和程枫对视，片刻后，犹犹豫豫地问：[真的吗？]
[你没有骗我吧？]
她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着程枫的双眼，誓要捕捉到程枫的所有微表情。
程枫也跟着睁大眼睛，义愤填膺地反问：“你竟然真的在怀疑我？！”
程晚橙莫名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程枫不依不饶：“好啊！你竟然怀疑我！沈淮安说得果然没错，程大小姐和我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就不该帮你的，我就应该看着你被人算计利用，我才是真的傻子，网上说得也没错，随意介入他人因果是要遭报应的，我这不就遭报应了！！”
程晚橙懵逼地看着程枫生气，其实脑袋里都还没转过弯来，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好像是因为自己。
好像是为我好。
好像……自己又让小枫伤心了。
心里的愧疚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将她给淹没。
小爱眼睁睁见证了宿主倒打一耙的过程和小橙子被忽悠的过程，只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它此时的心情。
惊讶于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两个神人！
等到程晚橙用手势和口型认认真真满是诚恳的和程枫说对不起的时候，小爱已经彻底看开了。
小橙子没救了。
以前没了一半灵魂却还算聪明的小橙子都逃不开宿主的忽悠，更何况是现在没了一半灵魂的基础上又傻了一半的小橙子呢。
如果说这个世界小橙子手拿所谓的救赎剧本的话，那宿主就是每个世界都手握一份“程晚橙使用指南”。
一骗一个准，可以说是从无失手。
它甚至怀疑宿主再演下去的话，能把哑巴急得会说话。
可惜程枫拿捏得刚刚好。
程晚橙道完歉，程枫就冷笑着转身离开。
不说原谅，不提绝交，就这么不上不下不冷不热的吊着满心歉疚和羞愧的程大小姐。
陈新月一开始没觉得不对劲。
等下课发现程枫的小尾巴竟然可怜巴巴坐在座位上没有跟着她的时候，才发现两人好像闹矛盾了。
这可稀罕得很。
她忍不住凑近了八卦：“枫啊，你是不是哪里得罪大小姐了？”
程枫抬眸看她，将她眼里的兴奋和一点点幸灾乐祸的表情都收入眼底，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一本书拍到她课桌上，淡淡地提醒：
“这两天别去兼职了，马上要考试，要是成绩下降，接下来一年的奖学金你都只能在梦里拥有。”
陈新月：“……你好烦！”
就不能说点不开心的让我开心开心。
非得说这种扎心的事实让我一直揪心！
“她的心就是石头做的！”陈新月低头掏出手机，愤愤的给大小姐通风报信：“你死心吧，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学习和奖学金，你们的小插曲根本排不上号。”
程晚橙看着快要把情绪透出屏幕的文字，抿了抿唇，选择了无条件维护：
[都是我的错，小枫人很好的，你别这样说她。]
你～别～这～样～说～她～
陈新月做着鬼脸重复这段话，然后狠狠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可恶！
为什么这种好事轮得到程枫，我却只能当个窝窝囊囊的传声筒？！
咬咬牙，陈新月强忍怨气噼里啪啦地打字：“好好好，对对对，那我不说了，大小姐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没有了，我觉得让你帮忙不太好，还是我自己跟她说吧，谢谢。]
[转账：1000]
陈新月眼疾手快地点击收款，生怕慢了一点大小姐发现这钱给得不值。
正美滋滋欣赏自己的余额呢，耳畔响起程枫幽幽的声音：“中间商赚差价？”
陈新月被她吓得差点把手机砸出去，幸好爱财如命的本能让她捏紧了自己最值钱的家当。
程枫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反而朝她摊手：“分我一半。”
陈新月咬牙：“……三分之一。”
程枫瞥她一眼，提醒：“下节课的化学实验，你还要和我组队。”
化学是致命短板的陈新月：“……”
捏着手机挣扎良久，她终于狠下心，含泪转钱。
刚挣的一千，转眼就被坑走五百！
天杀的程枫！！！
程枫则欣赏着捡来的五百块，给程眠转去一百的红包，再给张芸转账两百，余下两百，中午奖励自己吃食堂最贵的荤菜。
吃饭剩下的钱，全部转进小爱的虚拟账户里，给孩子开会员买游戏皮肤，让它更快成为网络世界里最靓的崽。
五百块钱，就这样安排得明明白白。
感谢上天的馈赠。
陈新月背过身给程晚橙发消息，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抢钱的愤怒：“大小姐，我觉得你想跟她和好很简单，砸钱就行了！程枫这个混蛋，她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家伙！只要你足够有钱，你们的友谊就能维持到天荒地老！！”
这句话的准确程度，不亚于仙人指路。
程晚橙眼睛亮亮地采取了她的建议。
很快，程枫放在课桌里的手机亮了亮，亮了亮，亮了又亮……
等她拿出手机看的时候，屏幕上已经被弹出的一条条转账信息给刷了屏。
“哇——小橙子真的好有钱呀！！”小爱发出没见过世面的贫穷惊叹。
小橙子随随便便一条转账，都比宿主给它的零花钱多出好多倍！
程枫一条没收。
程晚橙沮丧地趴在课桌上发呆。
旁边目睹她所有转账信息的沈淮安默默破防。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嫉妒程晚橙了，也没有什么对命运的安排心有不甘的愤怒怨恨。
他转移目标了。
该死的程枫！凭什么随随便便就能把一个傻白甜大小姐哄骗得团团转？！
有这个本事，为什么还要那么努力学习？！
今年的奖学金就不能让给更需要的人，比如我吗？！
沈淮安愤怒地刷了四张试卷。
每一个解字都写得极为用力，可再怎么用力，也解不开他心里的疙疙瘩瘩。
他甚至体会到周瑜当年吐血的心情了。
既生枫，何生淮？！
上天到底看他有多不顺眼，才把程枫这么个鬼东西和他安排到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
学习学习比不过，挣钱挣钱比不上，就连一个傻白甜大小姐的信任都竞争不过！
处处矮人一头的滋味不仅不好受，还很容易让人内伤。
憋得久了，沈淮安打算直面心魔。
于是程枫又被堵住了。
这次不是什么来自同类的警告，而是竞争对手下的战书：
“程枫，我承认你很优秀，但是我也不差。”
沈淮安郑重其事地通知：“从这次考试开始，你最好不要松懈，迟早有一天，我一定能够超过你！”
无论是这一次的月底模拟考试，还是之后程枫报名的各种竞赛，沈淮安都要迎头追赶，直到超越她的那一天！
秋日的阳光明媚温暖，在沈淮安势在必得的灼灼目光中，程枫掏出了手机。
“光口头上说有什么用，不如来点实际的。”
她点开二维码，友善建议：“每次输掉比赛的人，都要给赢家付一百块钱报名费，怎么样？”
一百块，不算多，但足以让沈淮安这个穷光蛋心痛。
沈淮安沉默片刻，内心似乎经历了天人交战一般强烈的挣扎，许久才狠狠地拿出二手山寨机扫码添加好友。
程枫笑眯眯地通过。
然后当着他的面儿，把来自程大小姐的，即将超过24小时的转账，一条条点击收款。
“感谢大家的馈赠。”
程枫发现，自己的同学们可比所谓的上天慷慨大方多了。
总是变着花样的给她送钱。
沈淮安：“……”
他想引-爆学校，炸-死程枫这个厚脸皮的狗东西！
这样强烈的杀心，在这次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一度达到了顶峰。
因为程枫这个不当人的，杀-人诛心，竟然让刚刚和好的程晚橙来提醒他愿赌服输。
[不要赖账，如果没有钱可以先给小枫写欠条。]
程晚橙认认真真地提醒他。
眼里还藏着一眼就能看透，却更加让人气恼的防备。
“……”沈淮安气得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小橙子：你怎么不说话？难道和我一样变成哑巴了吗？
蛋糕：接暴富接转账接接接
第109章 拿救赎剧本的哑巴大小姐
程枫收到了命运馈赠的100块。
依然按照“天降之财”的处理方式, 程眠一份，张芸一份，自己一份, 余下的都给小爱。
哪怕她收了程晚橙的几十万，但程枫不会嫌钱多, 所以这样的“比赛”她很乐意维系到高三毕业。
不过相比起自己的成绩, 程枫仰头看着年级成绩榜单上的最后一名, 盯着那熟悉的“程晚橙”三个字, 有点不适应地皱眉。
优秀如程晚橙，皎皎月明如程晚橙, 什么时候考过最后一名？
在程枫的记忆里, 程晚橙这三个字，从来都是和第一名挂钩的。
她明媚璀璨, 她满身华光, 她生来优秀，她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
可如今, 程晚橙不仅在每个世界扮演着恋爱脑的剧情，还被剧情赋予更多愚蠢的，堕落的，卑贱而又偏执的人设性格。
现在，程晚橙变成了这张榜单上格外刺目的最后一名。
这种和认知交叠后产生的巨大差异, 让程枫生出一种格外难受的错位感。
好像程晚橙被命运这只推手推着越走越远, 越走越偏。
于是原本记忆里那个灼灼夺目的程晚橙，一点点变成了不存在的符号，慢慢的似乎只起到了一个标记的作用。
这并不对。
冥冥之中，程枫有一种程晚橙正在逐渐被抹去存在的危机感，她仰头看着榜单上最后一名的名字, 心底已然生出了强烈的警惕。
在程晚橙有些羞愧的紧张中，程枫伸手拿起了她桌上的一叠试卷。
[我考得很差。]她紧张地打预防针。
程枫展开试卷的间隙里，眉眼温和地宽慰：“没事的，我只是看看。”
一边说，一边迅速浏览过手里的几张试卷。
然后发现，程晚橙面对考试其实很认真很努力。
所有的题，不管会不会，她都会把答题卡写满。
并不是那种敷衍地填个“解”字，然后留出大片空白答卷的差生。
可惜，越努力似乎就越显得心酸。
满卷的红色斜杠在黑纸白字上尤为显眼。
整张试卷只有选择题蒙对了一些，除此之外，基本没有别的正确答案。
随着程枫的浏览和沉默不语，程晚橙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
因为程枫是第一名。
全年级第一。
而自己，是全年级倒数第一。
这二者之间的差距宛如无法跨越的鸿沟，让人懊恼，也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无力。
这不是请几个家教苦读，也不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刷题就能够改变的差距。
程晚橙在看榜单的时候，就听到班上有人偷偷嗤笑，说她倒数第一和程枫这个正数第一当朋友，说她登月碰瓷，说程枫和傻子玩到一起也是个傻子。
她早已听习惯了冷嘲热讽，可听到自己的名字和程枫一起被人提及，听到程枫的名声被自己牵连，她还是忍不住自责甚至自厌。
程晚橙很怕唯一的朋友因此讨厌疏远自己。
如果从来没有拥有过朋友，那她不会在意的。
可拥有过，被朋友一次次庇护过，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回宿舍，甚至一起上厕所，日复一日的陪伴……程晚橙想象不到失去朋友后的生活。
明明她曾经过得都是那样的日子，可短短一两个月，她突然发现自己再难以忍受当初那样安静空洞的生活了。
于是，对她而言，程枫浏览试卷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漫长又煎熬的。
像一场无声无形的凌迟。
耳畔只有试卷被翻动时的哗啦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短短几秒钟，又或许是漫长的几分钟，程晚橙终于听到了程枫的声音。
“小橙子好棒，竟然每一道题都认真回答了。”
程晚橙错愕地猝然抬头。
和想象中的不同。
她对上了一双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眼里写满了对她的肯定和赞许。
程晚橙黯淡的神色一点点恢复了光彩。
她眼眸也亮亮的，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欢喜。
[真的吗？]
程枫再次肯定地点头：“当然，大小姐的学习态度绝对超过全班百分之九十的人。”
程晚橙振奋地握拳。
程枫将手里的试卷折叠起来，整整齐齐放到她的课桌上，温声道：“作为奖励，年级第一有没有那个荣幸请程同学吃顿火锅呢？”
一时间也分不清她说的是给谁的奖励。
不过程晚橙还是欣然点头。
刚好程枫也办好了走读，两人一起到校外找了家火锅店，要了个鸳鸯锅。
[要叫阿姨和小眠吗？]程晚橙给程枫发消息。
程枫摇摇头，“这是我单独的宴请，我妈还另外准备了菜单，晚上我们回家还有一顿家宴。”
程晚橙有些感动。
这样子的“特殊对待”，对她而言真的很奇妙，心里好像也和火锅一样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有朋友可真好啊。
要是能够早一点，再早一点遇到小枫的话，那该多好。
与此同时，程富源看着离开自己后变得更加光鲜亮丽的女儿，和女儿身边气质一看就很有钱的富家小姐，心里闪过同样的念头：
要是早点来堵程枫就好了。
但凡能够早一点，他也不会被那些人砍了三根手指。
在程富源阴冷如毒蛇的视线落在程枫身上的时候，小爱就发出了示警，程枫也第一时间在来往的人群中锁定了他。
两人的目光隔空对上，程富源先是被程枫吓得本能躲闪，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他又不怕了，眼中甚至带着些豁出一切的癫狂。
程枫则在他走过来之前，先推了推身旁的程晚橙，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小橙子，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你先进学校，要是上课的时候我还没回去，你就帮我跟老师请个假。”
程晚橙想要追问，却在对上程枫沉凝的视线时陡然意识到什么，年幼时被绑架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上心头，她原本放松的身体陡然僵住，在正午温暖的阳光下，只觉得浑身发冷。
程枫将她往校门的方向轻轻推了推，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就留下程晚橙，自己径直走向程富源的方向。
在她身后，程晚橙缓慢的僵直地抬了抬手。
没有抓住程枫的衣角。
她张了张嘴，嘴巴里生疏地发出陌生喑哑的声音：“f……”
程枫没有回头。
程晚橙眼睁睁看着她和一个男人消失在来往密集的人潮中。
小枫……
危险。
小枫有危险。
程晚橙思维迟缓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她猛地惊喘出一口气，抖着手给跟在不远处的保镖发消息。
“你来干什么？”程枫站在小巷的入口处，程富源还想将她往里带，她却在那里停下脚步，一步都不再往里走了。
程富源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举起自己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的右手，哭着说：“小枫，你救救爸爸吧，我知道你是最懂事最听话的了，那群人就是一群畜牲，我只是借了他们一点钱，他们就砍了我三根手指！要是我这个月还不上的话……”
他说着，眼神惊恐地艰难吞咽着口水，脸皮眼角都因为恐惧而颤抖抽搐，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他却丝毫不知，仍旧用恐惧而又癫狂的语气逼迫哀求着程枫：“乖女儿，我知道你手里肯定还有一大笔钱对不对？我知道……小眠还没去医院，你那五万块、你肯定还留着对不对？！”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上手，完好的那只左手急迫地攥紧程枫的肩膀，瞪着眼睛面目狰狞地逼迫道：
“把钱给我！快点！我是爸爸啊，乖女儿，你也不想要我死对不对？我死了你可就没爹了！
还有小眠、小眠还那么小，你把钱给我，我跟你保证！以后一定对他好，我以后一定当个好丈夫好爸爸，好不好？啊？你说话啊！快点把钱给我你听到了没有？！！”
程枫抬手，将对方钳制着自己肩膀的左手毫不客气地打落，“啪”的一声脆响，程富源看着程枫，满是红血丝的双眼中已经添了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快要被逼疯了。
或者说，快被吓疯了。
“我没钱。”
程枫平平淡淡的三个字，轻而易举打破了程富源最后的侥幸。
这不亚于折断了坠崖之人手中紧攥着的最后一根稻草。
“啪！”
程富源恍惚听到自己理智和神经一起崩断的声音。
他看着程枫，眼中再也没有刚才强壮的慈爱，而是深重的怨恨和藏得不明显的快意。
“好，好好好……”他步步后退，每一步都笑得更大声更疯癫，又在某一瞬彻底收敛所有表情，阴沉沉如索命的厉鬼一样死死盯着程枫，森然开口：
“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你老子我不义，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巷口巷中巷尾，程枫的前后左右……都宛如鬼一样突兀地冒出一群看着就极为不好惹的人。
用通俗的话来说，他们身上都带着见过血的煞气，一个个看着就不像是好人，全是混社会的狠茬子。
在看到领头者带着人将程枫包围起来的时候，程富源表情狂喜，又很快变得谄媚，卑微地弓着腰冲领头者喊了声虎哥。
“虎哥，这就是我闺女，今年十五岁，长得白白嫩嫩的，身材身高和样貌都绝对拿得出手，她还是云桥一中的尖子生，年年考试成绩都是全校第一……”
他滔滔不绝的介绍着自己女儿的“优点”，任谁来看，都会认可他是一个合格的卖家。
而程枫，就是他精心包装后，拼命想要推销售卖出去的货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拿救赎剧本的哑巴大小姐
叫虎哥的男人上下打量起程枫, 一边打量一边满意地点头。
“不错，盘靓条顺的，是个好货。”
程富源笑得更为谄媚了, 点头哈腰的：“是是是，那您看这钱……”
虎哥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嗤笑道：“利息给你免了, 还款时间再给你宽限两个月。”
程富源脸色苦了下来, 忍不住嚷嚷：“可我连女儿都卖给你们了……”
虎哥身旁的小混混特别有眼色地横了他一眼, 粗声粗气地吼：“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们虎哥大小声地说话？！”
一句话, 吼得本就胆小怕事的程富源越发地缩头缩脑。
程枫感到好笑。
这些人当着她的面“交易”, 完完全全没有将她当个人看在眼里。
是笃定她逃不掉，也没本事逃吧。
可惜……如果没有把握, 她怎么会自投罗网呢？
就在程富源对着虎哥点头哈腰的时候, 程枫突然动手了。
她夺过距离自己最近的混混手里的钢棍，转手一棍子打在程富源还没好全的肩胛骨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条巷弄。
程枫将痛得身体扭曲的程富源踹跪下, 看向被吓得纷纷拿起武器对准自己的众人。
虎哥和她平静的视线对上，又看了看跪在地上鬼哭狼嚎的程富源，抬手制止了小弟们的动作，咂摸着没说话。
程枫拎着钢棍问他：“知道你们现在是在干什么吗？”
虎哥挑眉，好奇问：“干什么？”
程枫一字一句：“拐卖人口。”
虎哥闻言笑了起来, 颇为无赖地摊手撇嘴道：“你可别冤枉我, 是你爸爸先欠了我一大笔钱，现在他还不起了，他说用你来还，这可是他自己亲口答应的，我们不光有录音, 还有录像呢。”
“他没跟你说，他跟我妈已经离婚了吗？”程枫语气平静，“我的户口早就不在他名下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所以……罪名成立，而我已经报警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众人都隐约听到了警笛声正在由远及近地响着。
虎哥等人的脸色倏然变了，众人更是下意识藏起武器神色慌乱地看向虎哥，等着他拿主意。
“还不跑吗？”程枫好心地提醒虎哥。
虎哥：“……”
妈的，天天追债，结果被个看起来最没有反抗能力的小姑娘给坑了！
“你们两个给老子等着！！”他凶神恶煞地放狠话，放完就跑。
程枫好整以暇地侧身给他们让路。
看着他们一一往巷外跑，程枫眼中笑意愈深，口中轻声数着：“3……2……”
“……1。”
虎哥带着一群混混脸色难看地一步步往后退。
在他们面前，有四名人高马大的保镖对着他们步步逼近。
虎哥眼神闪烁，嘴里客客气气地问：“你们是谁？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们？”
程晚橙从保镖们身后着急地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当她终于看到完完整整好好生生站在那里的程枫时，眼睛一亮，一蹦一蹦地朝着程枫用力挥手。
看到她这个动作的虎哥：“……”
妈的，还是个有后台的！
你带了四个保镖你早说啊！
一个人来装什么逼？！
程枫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钢棍，在警笛声越来越响亮清楚的时候，弯腰把钢棍塞到了程富源的手里。
“我真的没有打她！！！”
派出所里，程富源又痛又冤枉，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张芸红着眼用足了力气，往他已经被打肿的脸上又狠狠甩了一个巴掌。
“程富源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牲！！！”她边骂边哭，哭自己过往瞎了眼也蒙了心的十几年。
旁边的警察轻咳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拦了一下，没拦住，就任由一个个巴掌清脆悦耳地落在程富源脸上。
程眠紧紧攥着姐姐的手，小小的人儿现在还后怕地浑身发抖。
看向程富源的眼神也充满了恨意。
程晚橙比起程眠也没有好到哪儿去，牵着程枫的另外一只手，担忧的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人去医院做一套全身体检。
程枫迎面对上程富源怨恨的目光，扯了扯唇角，坦然朝他扬了扬眉，每一个动作都写着“挑衅”二字。
嘴上说出的话更是杀人诛心：“妈，爸不光想把我卖了换钱，还想把我给小眠留的手术费都要走，我不给他，他就要让那些混混打我，还说要把我卖去最脏最乱的地方……”
程枫表演的并不走心。
别说眼泪了，就连眼睛都没红一下。
可真正在乎她的人，只是听着她这些话，就已经气得快要疯了，心脏更是一揪一揪地疼。
而程富源……
他垂着动不了的一只手，另一只手艰难地捂着自己被打肿的脸，双目赤红充血，嘴里一边辩解一边大喊着冤枉。
只有真正冤枉他的人才知道他到底有多冤枉。
可偏偏罪魁祸首不仅不亏心，还轻飘飘地牵扯起旁边看热闹的人：“不信你们问虎哥，他们要是还有良心的话，也都能给我作证的。”
话落，程枫语气黯然：“不过你们都是蛇鼠一窝，肯定不会帮我证明……”
被阎王点名的虎哥：“……”
迎着警察和家属们纷纷看过来的视线，虎哥嘴角抽了抽，他到底该不该有良心呢？
不过这些事做笔录的时候全都一清二楚。
程枫也没有在做笔录的时候撒谎，一五一十说清了全过程，然后在警察一言难尽的目光中坦然道：“我就是觉得他该打，我妈因为他苦了半辈子，打他几巴掌而已，就当收利息了。”
程枫一直认为，光凭嘴上说的什么想通了看开了，都是假的。
说再多都不如动一次手，只有把那些苦和怨都一口气发泄出来，被过往重重苦难压塌的脊梁才能有机会重新挺直，那颗被苦水泡透了的心也才能够重新活过来。
做完笔录出来，程晚橙的家长也来警局保释她了。
张芸看到了和自己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的苏婉。
明明两人年龄相近，可看起来却像是两代人。
张芸心情复杂得很，可不等她心里涌上更多的自卑，苏婉就笑着主动跟她搭话，夸她会养孩子，然后把程枫从里到外从成绩到人品全都夸了个遍。
张芸都来不及自卑，就被对方给夸迷糊了。
程晚橙和程枫走在两个妈妈身后，程枫手里牵着安安静静的程眠。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程晚橙担忧的再三追问。
程枫摇摇头，好笑地说：“警察不是说了吗，程富源没打到我，我都是骗你们的，你还信啊？”
程晚橙瘪嘴，不高兴地表达：[你没错，他很坏！]
程眠也仰起头维护姐姐：“姐姐，你才没有撒谎，是他算计你，你只是保护自己，你一点都没错！！”
小爱蹲在程枫肩膀上超大声附和：“没错！宿主你这叫合理自卫，像这种卖女儿的大坏蛋，打死他都是轻的！”
程枫揉了揉小孩已经长出有些扎手的青黑色发茬的脑袋，轻声道：“别担心，我没受伤，与其去医院浪费时间，不如想想晚上的菜单是不是还要多加几个？”
毕竟前面的两人眼看着相谈甚欢，程枫想依照张芸的热情好客，肯定会留苏婉吃饭的。
而苏婉，大概也不会拒绝，毕竟程晚橙都快算程枫家里的半个崽了，家里不差钱后，张芸每天都会变着花样投喂两个高中生，对程晚橙更是喜爱又心疼。
于情于理，这顿饭都会很和谐热闹。
轻易转移了两个大朋友小朋友的注意力，程枫想到没了三根手指的程富源。
这次他会在学校外堵自己，下一回呢？
这次是自己，下一次说不定就是张芸或者小眠。
她要在程眠住院前将程富源这个麻烦彻底解决掉。
虽然证据成立，但毕竟没有真正完成“交易”，所以程富源和虎哥等人不会被关多久，估计要不了一个月就会被放出来。
这次虎哥他们被程富源坑得这么惨，在不敢动程枫的前提下，程富源会承担他们所有的怒火，更何况还有利滚利的高利贷压在程富源的脑袋上。
接下来程枫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等着程富源自寻死路。
不过想到那个会用乌云威胁她的天道，程枫抬头看了眼晴朗的天空，还是决定善良一回。
因此，当程富源的死讯传来时，程枫带着浑浑噩噩神思不属的张芸，和欢欢喜喜兴高采烈的程眠，来帮他收尸。
收殓尸体，火化，找墓地，买名额，请吹打，下葬……
所有流程全部走完，程枫全程大包大揽，每花一笔钱都会愁眉苦脸跟张芸算账，算得张芸心疼肉疼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小爱看不懂宿主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给这种坏蛋收尸呀？”它疑惑地问完，又愤愤道：“这种坏蛋作恶多端，就该让他不得好死，死了也没有好下场才对！”
程枫瞥了眼心疼钱的张芸，轻声解释：“为了让她以后不恨我啊。”
“……啊？”小爱懵逼。
程枫轻笑：“人都是情绪生物，现在她觉得程富源千错万错，可程富源那么轻易就能哄住她，说明她不是一个坚定自我的人，这样的人更复杂，时间会磨灭很多痛苦的记忆，等很久以后想起来，说不定她就只记得程富源的好了。”
“我这样做，只是为了防止她将来把程富源的死都算在我的头上，然后日复一日地怨我恨我。”
小爱听得心惊胆战，“宿主，应该不至于吧……”
程枫莞尔，颔首道：“我只是以小人之心在揣度人性而已，将来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她向来不惮于以最坏的目的去揣测人心。
不过有了自己这出行动之后，张芸就真的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心生怨恨了。
说她小人也好，说她虚伪也罢，反正程枫乐于用当下的行动，将未来的能够预测到的一些变故控制在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这样一来，也能替未来的自己省下许多麻烦。
小爱似懂非懂。
蹲在宿主肩膀上，看着墓碑上程富源的黑白照，它突然问：“宿主，你那天是故意带小橙子出去吃火锅的吗？”
程枫也注视着程富源的黑白照，面对小爱的追问，她坦荡的轻轻应声。
“对。”
“陈新月在那家火锅店兼职，附近都是老小区，没什么监控摄像头，是法外狂徒们的首选。”
“考试前，陈新月就跟我说，她在火锅店兼职的时候，有人听到她是云桥一中的学生，就跟她打听过我。”
巧合的事情多了，就成了命中注定。
程枫想，程富源这就是命中注定要死的，自己只是顺着命运的轨迹送他一程而已。
天道都默认并许可了。
小爱：“……”
小橙子，你终究是错付了！
作者有话说：
小橙子：骗子，说好的奖励和荣幸呢